保守者歸來
——讀曾亦《共和與(yu) 君主》
作者:韓潮(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原載:《政治與(yu) 法律評論》(第二輯),強世功主編,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
曾亦此書(shu) 之所以堪稱純正的保守主義(yi) ,恰在此處。作者沒有扭捏作態以迎合學界似是而非的政治正確,也沒有回避實質的價(jia) 值層麵的衝(chong) 突,相反,此書(shu) 行文中隨處可見立場鮮明、針鋒相對、不屈不撓的批評與(yu) 反詰,讀來或令早已習(xi) 慣於(yu) 現代立場的讀者每覺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一
辛亥百年之前,坊間得見曾亦先生論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的新書(shu) 《共和與(yu) 君主》,實是一大幸事。
就我目力所見,曾亦此書(shu) 或者是百年來最為(wei) 純正的保守主義(yi) 論著之一。保守一詞,辛亥以來大體(ti) 是不名譽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海外中國學界發動的激進保守之辯,雖然多少恢複了保守主義(yi) 在現代中國曆史上的聲譽,但在我看來,其中多少還有狡黠曖昧的成分。比如,海外知識界的激進主義(yi) 批判其主導性議題是五四運動,而不是辛亥革命。這種保守主義(yi) 的論調,其策略是很明顯的,說來無非是兩(liang) 條:一為(wei) 舍政治而守文化,一為(wei) 舍辛亥而攻五四。但如若一麵撇開辛亥年的革命不論,另一麵撇開保守主義(yi) 應有的政治內(nei) 涵不談,這種保守主義(yi) ,恐怕是太輕巧了些。
說來,保守主義(yi) 本是現代世界的異端,是附著於(yu) 其背上的牛虻。保守主義(yi) 來到這個(ge) 世界,從(cong) 來也就背負著汙名,譬如過去常有反動一詞,形容其人其學逆曆史潮流而動,然而倘若果然麵對潮流迎逆之情勢,那麽(me) 真正的保守主義(yi) 者必當逆流而行,又豈可因一時之汙名而放棄從(cong) 來信靠的原則——道不同則不相與(yu) 謀,彼之反動,我之孤往,如是而已。
曾亦此書(shu) 之所以堪稱純正的保守主義(yi) ,恰在此處。作者沒有扭捏作態以迎合學界似是而非的政治正確,也沒有回避實質的價(jia) 值層麵的衝(chong) 突,相反,此書(shu) 行文中隨處可見立場鮮明、針鋒相對、不屈不撓的批評與(yu) 反詰,讀來或令早已習(xi) 慣於(yu) 現代立場的讀者每覺芒刺在背、坐立不安。辛亥百年以來,保守主義(yi) 偏居一隅,氣息若斷若續,早無酣暢淋漓、元氣充沛的文字,今日得見曾君罕見的“戰鬥式的保守主義(yi) ”,不由得感歎:辛亥百年,終於(yu) 得見,保守者歸來。
二
初看上去,曾亦先生此書(shu) 主題似乎僅(jin) 限於(yu) 討論康有為(wei) 晚期的政治思想,但實則作者念茲(zi) 在茲(zi) 的是中國傳(chuan) 統與(yu) 辛亥年革命之間的碰撞。作者以《共和與(yu) 君主》為(wei) 名,其實並非專(zhuan) 論康有為(wei) 政治思想中的政體(ti) 學說——實際上,書(shu) 中專(zhuan) 以君主製與(yu) 共和製比照立論的章節不過數頁,我私下揣度,作者囑意的當是辛亥年的界限和殊途:首先,就曆史斷代而言,一邊是辛亥之前三千年君主製的古代中國,一邊是辛亥後百年共和製的實踐。其次,辛亥革命也標誌著康有為(wei) 的君主立憲努力的失敗。辛亥一役,最大失敗者不是清政權,而是康有為(wei) 等君主立憲派。戊戌到辛亥之間,革命黨(dang) 人與(yu) 立憲黨(dang) 人曾有一場綿延十數年的政治論爭(zheng) ,這場論爭(zheng) 是晚清時期最為(wei) 重要的政治論爭(zheng) ,或者也是古代中國最後的政治爭(zheng) 論。然而,所有這一切未及澄清分明即在辛亥的隆隆炮聲中嘎然而止。
辛亥之前,康有為(wei) 雖流亡海外,但他一手建立的保皇會(hui) (後改稱國民憲政會(hui) )在海外華人中的影響力或者還要超過孫中山的興(xing) 中會(hui) ,更為(wei) 重要的是,清政權一日不亡,革命派與(yu) 立憲派的爭(zheng) 論一日不休,康有為(wei) 的立憲立場一日就不失為(wei) 舉(ju) 足輕重的政治力量。然而,辛亥之後,革命的車輪滾動起來,曆史已全然走向了康有為(wei) 的反麵。康有為(wei) 倡君憲,曆史走向的是共和;康有為(wei) 倡漸進,曆史走向的是急進;康有為(wei) 主“誌在大同,事在小康”,曆史走向的是大同世界再造人間。就曆史的邏輯而論,康南海當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不過,曾亦先生此書(shu) 遵循卻是並非此種曆史的邏輯,相反,作者頗有些為(wei) 失敗者立言的意味。作者把康有為(wei) 晚期定為(wei) 辛亥之後,此說與(yu) 常見把康有為(wei) 後期思想定為(wei) 戊戌之後,多有不同,但這恰也是此書(shu) 立論的根本。作者開篇首章以“共和後中國之怪現狀”為(wei) 題,實則引出的問題是康有為(wei) 對辛亥革命以及對革命後之共和亂(luan) 象的批評和反思。這與(yu) 通常所謂康有為(wei) 戊戌後從(cong) 最為(wei) 革新的改革派轉變為(wei) 逆曆史潮流而動的保守派的判斷顯然旨趣大異。一攻一守,其中意味,自不待言。
三
西方保守主義(yi) 始於(yu) 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柏克、邁斯特以下皆然。而此書(shu) 首章的意旨實有類似的意趣。在我看來,作者似乎挑起了一場從(cong) 保守主義(yi) 立場重審辛亥革命的論爭(zheng) 。從(cong) 表麵上看,革命派是成功者,立憲派是失敗者,但革命非但沒有解決(jue) 保守主義(yi) 立憲派的疑難,反而進一步激發了保守主義(yi) 對革命共和對現代性的反思,這就是首章名之為(wei) “共和後中國之怪現狀”的原因所在——就此而論,康有為(wei) 的晚期思想難道不應稱作現代中國的“辛亥革命沉思錄”?
民初亂(luan) 象,本是一個(ge) 昭然的事實。辛亥之後,康有為(wei) 早有“嗚呼噫嘻吾不幸而言中”之論,又自創《不忍雜誌》,其發刊詞謂“見諸法律之蹂躪,睹政黨(dang) 之爭(zheng) 亂(luan) ,慨國粹之喪(sang) 失,而皆不能忍,此所以為(wei) 不忍雜誌”。而在1923年致吳佩孚的電報中康有為(wei) 甚至有一句憤激之詞,“十二年來號稱共和,而實共爭(zheng) 、共亂(luan) 、共殺,以召共管而已”。不過,此前的研究者多未能嚴(yan) 肅對待康有為(wei) 對民初社會(hui) 政治亂(luan) 象的批評,可能在他們(men) 眼中,無論是康有為(wei) “不幸而言中”的慨歎抑或是所謂“不忍”之辭大概都是政壇失意者的無謂呢喃罷了。再加上康有為(wei) 對民國政治的不滿,導致他參與(yu) 了1917年張勳主導的複辟,於(yu) 是乎“封建餘(yu) 孽”的帽子是徹底坐實了。
我不敢說此書(shu) 作者是真正同情地了解康有為(wei) 晚年焦慮所在的第一人,畢竟此前蕭公權先生汪榮祖先生都為(wei) 晚年康有為(wei) 的思想做了較為(wei) 充分的辯護,但如作者此書(shu) 第一章分別以“政治之分裂”、“民生之凋敝”、“風俗之敗壞”三個(ge) 角度透視共和後中國的整體(ti) 亂(luan) 局,並名之為(wei) “共和後中國之怪現狀”,或者才是真正站在康有為(wei) 立場上的反省。作者借康氏反思所陳列的史實如民初的軍(jun) 費開支、外債(zhai) 水平、民生狀況等等無不說明,若論社會(hui) 總體(ti) 的敗壞程度,民初實則有甚於(yu) 清末,而康有為(wei) 對民初社會(hui) 政治狀況的焦慮絕非政壇失意者的無謂呢喃,相反是句句切實有所指。
我稍加補充的是,即便是康有為(wei) 寄托過高實則無能為(wei) 力的複辟經曆,亦非全然無當之舉(ju) 。康有為(wei) 本人一再聲稱,此舉(ju) 無非是效仿查理二世複辟克倫(lun) 威爾共和國的經驗,或者更有以光榮革命終結一切革命,也未可知。更何況,康有為(wei) 對當時共和格局的不滿並非出自個(ge) 人的私怨——試舉(ju) 一例,張勳複辟之時,嚴(yan) 複雖未參與(yu) 其中,但卻認為(wei) ,“複辟通電,其曆指共和流弊,乃人人之所欲言”。
事實上,民國初年共和之後,有一個(ge) 不為(wei) 人注意的思想史現象,就是老新黨(dang) 與(yu) 新新黨(dang) 的分野、以及老新黨(dang) 們(men) 的集體(ti) 後撤。落伍的康有為(wei) 和嚴(yan) 複自不待言,就是作為(wei) 辛亥革命重要參與(yu) 者之一的章太炎也在晚年回歸他曾一度痛砥的本土傳(chuan) 統,甚至歐遊之後的梁啟超對現代性的認知也複雜了許多。何以曾經的維新者、曾經的革命者、曾經的西學譯介第一人在革命之後反倒集體(ti) 性地後撤了呢?
四
關(guan) 於(yu) 章嚴(yan) 梁等人共和後的變化以及與(yu) 康有為(wei) 的比照,作者所言不多,但值得注意的是,此書(shu) 尤為(wei) 關(guan) 注作為(wei) 革命的倡導者和領軍(jun) 人物的孫中山在晚年發生的思想變化,作者似乎認為(wei) ,孫氏的思想在經曆多次事變之後和晚年康有為(wei) 多有相契的成分。細心的讀者其實不難發現,此書(shu) 雖是討論晚年康有為(wei) 的思想,但總是影影綽綽附及晚年孫中山,隱隱有孫中山、康有為(wei) 二人殊途同歸之意。
此前,徐高阮先生曾在慧眼獨具然未及展開的《戊戌後的康有為(wei) :思想的研究大綱》中指出,“在思想上與(yu) 後期康有為(wei) 能夠相通的人隻有一個(ge) ,就是通常認為(wei) 與(yu) 康有為(wei) 政治上正相反的一端的孫中山”。我不能肯定,作者以孫中山、康有為(wei) 對舉(ju) 是否受到徐高阮先生的影響,但按照徐高阮先生的看法,二者晚年實有一根本的共同意見,即關(guan) 於(yu) 中國文明與(yu) 西方現代文明的差異問題。雖然作者在書(shu) 中沒有明言徐高阮先生提出的這一共同立場,但我以為(wei) ,從(cong) 根本上說,中西文明的差異問題亦是作者對康有為(wei) 晚期思想理解的切入點——這或者可以解釋作者何以一再在書(shu) 中附論孫中山的晚年思想。
對此,最為(wei) 明顯的例證恰是此書(shu) 的結構。此前已有學者提出,康有為(wei) 後期思想的主幹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四論,即“物質救國論”、“地方自治論”、“虛君共和論”、“孔教國教論”。曾亦此書(shu) 對康有為(wei) 晚期思想的總體(ti) 把握大體(ti) 是延續了學界的傳(chuan) 統思路,全書(shu) 後三章即分論康有為(wei) 的“孔教國教論”、“虛君共和論”和“地方自治論”,而總體(ti) 來看作者加以推進深化的有兩(liang) 個(ge) 層麵:一個(ge) 是晚期思想的現實語境和指向,即對前述的民初亂(luan) 象的回應;一個(ge) 是與(yu) 公羊學政治理論的關(guan) 聯——後者尤其體(ti) 現在作者把康有為(wei) 晚期的“物質救國論”放入康有為(wei) 公羊三世說的架構中考察的構想。或許正基於(yu) 此,作者在首章闡述了民初亂(luan) 象之後並沒有直接論述康有為(wei) 對民初亂(luan) 象的回應和反思,而是另辟專(zhuan) 章討論了康有為(wei) 對公羊三世說的闡發。而公羊三世說的核心意旨,從(cong) 作者第二章的標題來看,實即中西文明的差異問題——“以夷變夏與(yu) 以夏變夷”,或者更確切地說,即所謂夷夏異同問題 。
此外,在我看來,將晚期的“物質救國論”放入康有為(wei) 公羊三世說的架構中考察,是作者此書(shu) 極有識見的構想之一。後三章分論的“孔教國教論”、“虛君共和論”和“地方自治論”可以回溯到第二章加以闡明的公羊三世說的夷夏問題,自無疑義(yi) 。但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的理論背景一向是被忽視了,雖然徐高阮先生說,“物質救國論”是康有為(wei) 以後一切關(guan) 於(yu) 中國改造的思考和計劃的基礎,可他也未能指出其中實則牽涉到更為(wei) 深層的史觀問題。從(cong) 表麵上看,“物質救國論”似乎無非是舍形而上之虛、務形而下之實,從(cong) 精神層麵、製度層麵退回到物質層麵,曾亦書(shu) 中也曾提到,康有為(wei) 晚年回到了洋務派的立場(147頁),但實際上康有為(wei) 超出洋務派之處在於(yu) 他對中西文化的基本判斷。康有為(wei) 很難說是一個(ge) 簡單的中體(ti) 西用立場,在他那裏,體(ti) 用問題始終是和曆史觀問題相關(guan) 聯的——以何種曆史觀看待中西文化的基本格局,才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以夷變夏”抑或“以夏變夷”——畢竟,體(ti) 用問題若無曆史觀作為(wei) 支撐,無非是守取易勢,進退無據。作者當然是意識到了這一問題的意義(yi) ,恰如作者在此書(shu) 第二章最後一節的標題所標明的那樣,在“夷夏異同”問題之側(ce) ,始終還存在著一個(ge) 需要在曆史觀層麵加以闡釋的“文質改製”的大問題。
五
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曾亦或多或少持有一種矛盾的心態。首先,他認為(wei) 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是從(cong) 物質文明的角度去理解西方文明,相較於(yu) 一意效仿西方的自由、平等的目標,毋寧說是一種更為(wei) 現實的、也是更為(wei) 準確的立場。對新文化運動以降把矛頭指向中國精神文明的全盤西化派,作者顯然是頗為(wei) 不屑的。比如,作者以陳序經為(wei) 例,以為(wei) 其聲稱“歐洲的物質文化發達到這樣,完全有賴於(yu) 歐洲的精神文化”,是罔顧歐洲一戰之事實,極力美化西方文明(148頁);而對於(yu) 孫中山晚年的見解“歐洲之所以架乎我們(men) 中國之上的,不是政治哲學,完全是物質文明”,作者則以為(wei) “此種見解尤超乎啟蒙諸公之上”(147頁)。更有甚者,作者還大膽斷言,“中國在最初接觸西學時,如洋務運動,甚至明末清初與(yu) 傳(chuan) 教士的接觸,對西方物質文明優(you) 越性的認識,才是最準確的、最清醒的,相反愈多了解,愈多迷失”(144頁)。
顯然,此處作者的斷言與(yu) 習(xi) 見的對待中西文明現代遭遇的態度大異其趣。習(xi) 見的立場往往認為(wei) ,近代中國學習(xi) 西方的過程,始於(yu) 求西方的物質文明,求之不足再深入到西方的製度文明,再求之不足既而又深入到西方的精神文明——林毓生所謂“借思想文化以解決(jue) 問題”(the cultural-intellectualistic approach)的思想模式本屬此列;而曾奕卻完全反其道而行,反而認為(wei) “愈多了解,愈多迷失”,真真是驚世駭俗之論。
此說是否確然,另當別論,但曾奕的態度至少表明了保守主義(yi) 立場本身的必然邏輯,即對於(yu) 習(xi) 見的理解西方、進入西方以至於(yu) 吸納西方的路徑,保守者必定要在某處停下,必定要保守某種內(nei) 核性成分,否則必無以言保守。海外學界的保守主義(yi) ,止於(yu) 西方的製度文明,謂思想文化不可廢,而曾奕的邏輯似乎是,中國近代對西方的學習(xi) ,僅(jin) 止於(yu) 西方的物質文明即可,其它皆是迷失。由此,不難理解曾奕何以大為(wei) 推崇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並稱之為(wei) 更為(wei) 現實、更為(wei) 準確的態度。
——不過,嚴(yan) 格來說,作者此論即便隻限於(yu) 康有為(wei) 思想的發展,也未必恰當。作者自己就曾在書(shu) 中指出,康有為(wei) 經庚子國難遊曆西方後才逐步發生了轉變,1904年後他才逐漸認識到中國需要向西方學習(xi) 者首是科技。“愈多了解,愈多迷失”之論,許是作者對後來不肖者的憤激之辭,讀者不必過於(yu) 當真。
真正值得留心的是,作者的立場與(yu) 康有為(wei) 立場之間的差異。作者試圖將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解釋為(wei) 洋務立場的中體(ti) 西用說,斷言康有為(wei) 晚年回到了洋務派的立場,固自成一說,但作者在書(shu) 中也曾提及康有為(wei) 的另一傾(qing) 向:事實上,康氏不但多次批評傳(chuan) 統墨家佛家以及宋儒尚儉(jian) 之風,推崇西方的物質文明,更有甚者,他還以物質為(wei) 文明的表征、以物質繁榮為(wei) 社會(hui) 進化之標誌,以為(wei) “夫人之願欲無窮,而治之進化無盡”(137-139頁)。就此而論,我們(men) 顯然很難說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純粹是工具性的,或者說純粹是無關(guan) 本體(ti) 、拿來就用的東(dong) 西,在他的物質救國論之後是支撐他全部立場的曆史觀——“夫人之願欲無窮,而治之進化無盡”——這一點和洋務立場的保守主義(yi) 大有不同,二者分歧委實不小。
從(cong) 作者對洋務派的態度以及將康有為(wei) 孫中山晚年立場統攝為(wei) 對洋務立場的回歸來看,作者毫無疑問屬於(yu) 洋務立場的保守主義(yi) ,對中體(ti) 西用說的態度或者也應當是篤信不疑的。基於(yu) 這一基本立場的分別,可以想見,即便作者有為(wei) 傳(chuan) 主申辯、替傳(chuan) 主立言之意,事實上我們(men) 在書(shu) 中卻總能發現二者的根本性分歧。比如,我們(men) 看到,作者對康有為(wei) 的物質救國論大為(wei) 讚賞,但對康有為(wei) 以物質為(wei) 文明的表征,作者卻表示了不同的意見。撇開純粹的立場差異不論,我以為(wei) 作者的反對意見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一條是,在康有為(wei) 那裏,以物質繁榮為(wei) 文明進化的表征實本於(yu) 康有為(wei) 自度的公羊三世說,而作者認為(wei) ,康有為(wei) “此說實出於(yu) 對公羊文質之義(yi) 的誤解……南海以物質為(wei) 文,則頗不合《公羊》舊論”(139頁)。
——我以為(wei) ,作者在這裏表達的異議其實是這本書(shu) 真正的關(guan) 節之處。
六
事實上,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那樣,康有為(wei) 關(guan) 於(yu) 物質文明的看法注重的是“其社會(hui) 方麵的內(nei) 涵,即消除了人類欲望的限製,這構成了其大同理想的重要內(nei) 容”(150頁)。換言之,在康有為(wei) 那裏,以物質繁榮為(wei) 文明進化的表征,其實是大同社會(hui) 裏情欲和物欲大解放的體(ti) 現。有進化至大同社會(hui) 之物欲解放,就必然有以物質為(wei) 文明的表征。因而,從(cong) 表麵上看,作者表達的是對康有為(wei) 物質文明說的異議,實質上作者反對的是康有為(wei) 的大同說,甚而毋寧說是作為(wei) 康南海立說之本的公羊三世說。
在我看來,雖然作者在具體(ti) 的政治見解上多同意康有為(wei) 的立場,但在最根本的層麵實與(yu) 康有為(wei) 有極大的區別。這尤其體(ti) 現在康有為(wei) 曆史觀的核心即康氏對文質觀念的理解上,對此,作者或言“南海之特識”(139頁),或言“此說頗為(wei) 不經”(212頁)。此類正麵的批評,在書(shu) 中極為(wei) 罕見,但恰恰在這些地方體(ti) 現了作者與(yu) 康有為(wei) 的立場差異。從(cong) 作者的表述來看,作者讚同的是廖平對質文大義(yi) 的理解即“文為(wei) 中國,質為(wei) 海外,文詳道德,質詳富強”——而這終究仍是中體(ti) 西用說的另一種表達而已。
當然,令人困惑的是,如果上述判斷所言不虛,那麽(me) 何以作者明明在最根本的層麵與(yu) 康有為(wei) 有重大分歧,卻處處為(wei) 康氏申辯甚至於(yu) 替康氏立言?照我的理解,其因有二:
首先,作者和康有為(wei) 的共同立場多在批判的層麵。作者借用康有為(wei) 對現代中國革命及治理方式的批判,但康有為(wei) 實則認為(wei) 是據亂(luan) 世隻能行據亂(luan) 世之治,“當亂(luan) 世而大同平世之道行之,亦徒致亂(luan) 而已”,如君主立憲及虛君共和等實則隻是權宜之計、不得已而為(wei) 之,其後隨社會(hui) 進化終究要變為(wei) 太平大同、自由民主乃至廢除國家家庭之治。而作者則對這一進化論史觀始終抱有懷疑的態度,以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家國一體(ti) 當屬自然的製度。用曼斯菲爾德對保守主義(yi) 的區分來看——曼氏以為(wei) 保守主義(yi) 實有兩(liang) 種,一為(wei) “往回走的保守主義(yi) ”,一為(wei) “慢慢走的保守主義(yi) ”——毋寧說,作者的立場是“往回走的保守主義(yi) ”,康有為(wei) 的立場則是“慢慢走的保守主義(yi) ”,二者在批判的層麵或許可以殊途同歸,但究其深處的立論卻終究要分道揚鑣的。
其次,雖然作者不同於(yu) 康有為(wei) 之處在於(yu) ,作者以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家國一體(ti) 是自然的製度,甚至不諱言君憲“甚至不必止施予小康世而已,實為(wei) 最優(you) 之政體(ti) 也”(334頁)——此或為(wei) 作者此書(shu) 念茲(zi) 在茲(zi) 、貫穿始終的一個(ge) 觀念,無論其論民主專(zhuan) 製還是論地方自治中央集權,都來自對這一觀念的闡發——但作者所借助的論證卻采取了與(yu) 康有為(wei) 頗為(wei) 類似的社會(hui) 學或曆史學式的論證。最為(wei) 典型的莫過於(yu) 作者的如下表述:“事實上,基於(yu) 地域聯合的政治國家必然采取民主製度這種形式,而與(yu) 之相反,基於(yu) 自然關(guan) 係的氏族及後來的封建國家必然采取君主製度這種形式,這都是極其自然的”(311頁)。作者用地域因素和血緣因素區分政治製度層麵的民主和君主,固然可以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做一曆史合理性的辯護,但如此一來,同時作者也不得不承認,“血緣因素漸為(wei) 地緣因素所取代,遂不複為(wei) 社會(hui) 、政治之根本原則”(314頁)。在我看來,康有為(wei) 斷可以憑此為(wei) 據重申大同社會(hui) 的曆史合理性了——隨著人類的交往發達,地緣因素逐漸取代血緣因素,宗族始終要趨於(yu) 瓦解,大同社會(hui) 又有何不可能?
因而,作者固然在最根本的價(jia) 值層麵不同於(yu) 康有為(wei) ,但由於(yu) 其論證方式采取的多少是和康有為(wei) 相似的曆史主義(yi) 論證,終究不能擺脫康有為(wei) 的終極追問。
七
事實上,政治製度的正當性辯護不能止於(yu) 曆史合理性的論證。雖然保守主義(yi) 往往伴隨著對曆史主義(yi) 與(yu) 曆史合理性的推崇,但這並不表明保守主義(yi) 者並不需要自然正當的論證。甚至在作者所關(guan) 心的家國一體(ti) 的問題上或者也存在著另一種麵相的闡釋。波比奧有一篇名為(wei) 《自然法理論的概念模型》(The Conceptual Model of Natural Law Theory)的論文,分析了近代西方自由民主製度論證中的概念模型問題,其中涉及到家庭在近代自然權利論證中的位置。從(cong) 這篇文章的分析來看,隻有徹底否認家庭演化到國家的過程,才能另起爐灶建立另一種正當性論證,即自然狀態中的個(ge) 人憑借同意而建立契約論的公民社會(hui) 和人為(wei) 國家;但即使是波比奧自己也承認,第一個(ge) 過程是自然的;後一個(ge) 過程是假設的、理想化的(或者說是虛構的)——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分歧所在。
我極為(wei) 讚賞作者書(shu) 中的最後一句話——“人類社會(hui) 就其理想而言,必須限製自由,以便為(wei) 自然留下地盤”——不過,我在這裏還要補充一句,那麽(me) ,什麽(me) 是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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