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淡寧】中國從硬民族主義到軟民族主義的轉變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03-0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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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淡寧
作者簡介:貝淡寧(Daniel A. Bell),男,西曆一九六四年出生於(yu) 加拿大蒙特利爾。 一九九一年獲牛津大學哲學博士(政治學)。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院長,清華大學教授。著有《賢能政治》(中信出版社,2016年)《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一)、《中國新儒家: 變革的社會(hui) 中的政治和日常生活》(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八年、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一〇)、《超越自由民主》(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九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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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從硬民族主義到軟民族主義的轉變
貝淡寧 著 吳萬偉 譯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3月1日
中國的民族主義很糟糕,或者在世界其他地方看來,它似乎很糟糕。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裏,中國認為自己受到外國列強的欺負,中國領袖利用這種怨恨情緒富國強兵。現在中國變得更強大了,輪到中國欺負別人了。其他國家自然開始擔憂起來。
但是,中國有兩種形式的民族主義。外國媒體報道的“硬民族主義”往往集中在北京的軍界和黨的高層梯隊中。中國的新領袖習近平到國家博物館參觀《複興之路》展覽,該展覽凸顯了鴉片戰爭和此後的“百年恥辱”。隨後,他發出實現“民族複興偉業”的呼籲,而這似乎與中國在爭議島嶼的領土糾紛上越來越堅定自信的立場不謀而合。
公平地說,硬民族主義不一定是壞事。建設強大國家的道德意義是實現政治穩定,民眾因而能過上體麵的生活,不用擔心物質匱乏和人身傷害。因此,在中國貧窮而且常常受到外國列強欺負時富國強兵的訴求是有道理的。
當然,問題是中國現在已是經濟大國,領土邊界相對安全。因此,現在為硬民族主義的合理性辯護就變得更困難了。它似乎不僅在提醒中國認識到遭受外國列強欺負的羞辱而且讓人們忘記遭受國內統治者羞辱的曆史。
因為現在很少人相信馬克思主義了,中國“共產黨”通過求助於一種與世界其他地方對抗和競爭的民族主義來為自身的合法性辯護。換句話說,硬民族主義常常被用來讓民眾為政府服務而不是讓政府為民眾服務。
不過,在當今中國還有另一種形式的民族主義具有道德合理性,我們不妨稱之為“軟民族主義”。軟民族主義集中在中國的古都南京。最近,在南京舉行了由上海交通大學和埃默裏大學(Emory University)聯合組織的中美媒體交流會,一位南京的學者告訴我們,南京一直是“儒家”北方和商業思想濃厚的南方的交匯之地,後來成為儒家與西方文化的交匯之地。
在2500年的曆史上,南京曾經十次作為王朝的首都,最後一次是在國民黨統治時期。那個曾經被視為“封建”和反動的階段如今卻得到更積極的描述。國父孫中山陵墓的祭堂穹頂上繪有巨幅國民黨黨徽,附近的博物館也更加平衡地介紹了國民黨的曆史。
國民黨政府的合法性至少部分來自它大力弘揚位於軟民族主義核心的儒家價值觀。孔廟是南京的主要名勝古跡之一,中山陵上刻的名言“天下為公”就來自儒家經典《禮記》。
中國式的軟民族主義為儒家價值觀感到自豪,一個是人道主義的世界觀,一個是通過向他人學習而改善自我,這兩種價值觀在南京都得到特別的強調。
南京是中國“百年恥辱”最黑暗時刻的發生地,1937年日軍在此屠殺了三十萬中國平民。新近翻修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描述了這場大屠殺,它不僅是民族悲劇而且是人類悲劇。原來煽情的排外宣傳已經被資料翔實的受害者個體的記錄所替代。具有象征意義的展品向遭到屠殺者哀悼和致敬,這種做法類似於耶路撒冷的大屠殺紀念館。被哀悼和致敬的人還包括救助中國平民和遭受日軍暴打的外國人。
另一個新開的博物館是用來紀念約翰·拉貝(John Rabe)的,此人在南京大屠殺期間打開自家花園為數百名中國人提供棲身之所從而挽救了他們的性命。拉貝的人道主義精神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他的納粹身份。附近還有一個有關美國作家賽珍珠(Pearl Buck)的博物館。賽珍珠曾經被認為是反動的美國資本主義者,現在卻被描述為對中國的窮苦人充滿同情,並在美國為人權而鬥爭的充滿智慧的作家。
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館的部分陳列表達了對2500名美國飛行員的敬意,他們在與國民黨一道反對日本侵略者的鬥爭中壯烈犧牲,紀念館的烈士紀念碑上鐫刻著每一名犧牲的飛行員的英名。這類似於華盛頓的越南戰爭紀念館。中國導遊驕傲地告訴我們這是中國唯一對外國軍人致敬的紀念館。
這些展覽旨在顯示中國人對尊重人性和仁愛的世界觀感到驕傲,不管此人的民族或國籍如何。
所有受過教育的中國人都耳熟能詳的另一句孔子名言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其要點在於學習他人的長處從而改善自我。若用在國家層麵上,這就意味著一個國家能夠也應該向他國學習,還意味著與這些國家建立友好關係。南京是明朝著名將軍鄭和下西洋的出發地,他曾率領龐大的船隊航行幾大洲。
南京的主人為向外國學習的價值觀感到驕傲。我們參觀了美國傳教士創辦的中學,這裏講授美國式的課程,學生畢業後前往美國留學。我問校長中國花費公共資源教育學生,如果他們到國外留學後不再回國是否對中國不公平,他說,不用擔心,至少有些學生會回來,他們可以用在國外學到的知識幫助中國。
在與其他大學建立國際聯係方麵,南京的高校處於引領潮流的地位。南京大學是中國第一所將學習西方式科學發展製度化的大學。南大還是中國第一個建立高等教育國際中心的大學:南京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中美文化研究中心,該中心為美國和中國培訓未來的外交官。中國學生由美國教授授課,美國和國際學生則由中國教授授課,也就是說學生要用外語聽課、閱讀和寫作。
南京市委書記楊衛澤驕傲地談及南京的文化遺產。他告訴我們儒家的科舉考試製度在南京達到頂峰,中華民國第一屆政府在南京成立,它為中國曆史後來的改革提供了幫助。楊先生注意到南京與美國的特殊聯係:南京有中國最古老的現代醫院---美國傳教士開辦的醫院,南京是第一個與美國聖路易斯結為姊妹城市的中國城市。楊先生本人在2006年在哈佛大學肯尼迪管理學院接受過培訓。
從道德角度看,軟民族主義毫無疑問是或應該是未來的方向。但它能從南京傳播到中國其他地方嗎?我們很樂觀,理由如下:大部分中國知識分子和政治改革者都認識到軟民族主義的必要性。中國教育體製中儒家道德觀的複興當然具有幫助作用。早在2011年1月,孔子塑像就在天安門廣場東側的中國國家博物館北門廣場亮相,但三個月後它被悄悄移走了。我們知道當孔子永遠返回天安門廣場後,軟民族主義就已經到達北京了。
譯自:From Hard to Soft Chinese Nationalism by Daniel.A.Bell
https://www.huffingtonpost.com/daniel-a-bell/chinese-nationalism_b_2603116.html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