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道家、法家與儒家的“無為”

欄目:中國傳統與社會自治
發布時間:2013-02-0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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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道家、法家與儒家的“無為”
    作者:吳鉤
    來源:《華商報》2012-12-01
    
     
    
    我曾在微博上提到,儒家的理想治理形態就是“無為而治”。當時有好幾位朋友都提出疑問:儒家也講“無為”嗎?“無為”思想不是道家的嗎?
    
    其實,不僅道家講“無為”,儒家也講“無為”,甚至連法家都有“無為”的思想。但三種“無為”的境界又各不相同。
    
    道家“無為”思想應該眾所周知。老子說,“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又說,“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為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以我的理解,道家,至少老子的“無為”主張是跟“絕聖棄知”的反智主義聯係在一起的,有點接近於現代政治思潮中的“無政府主義”。
    
    漢初的“黃老之術”為典型的道家“無為”之治,其特點就是政府不作為。漢朝全套因襲了秦朝的政製與法律,隻是以“無為”凍結秦製的嚴酷條款,就秦製本身而言,是沒有改變的。也所以,到了強勢的武帝時代,就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申韓之術的回潮,酷吏政治大行其道。在這個時代背景下,董仲舒“複古更化”的意義才凸顯出來,“複古”就是局部恢複先秦的治理之道,“更化”就是改革掉秦製中嚴酷的法家色彩。
    
    與道家的“無政府主義”傾向相反,法家是典型的大政府專製主義論者,但法家也有“無為”的主張。韓非認為,“君無為,法無不為”,君王應如“日月所照,四時所行,雲布風動;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已;寄治亂於法術,托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法家式“無為”的理想狀態就是商鞅所說的,“有道之國,治不聽君,民不從官”。這是什麽意思呢?不要被字麵的話所蠱惑。法家的“無為”,說白了,就是要實現國家專製機器的流水線自動化運轉,人民和官吏都自覺自動服從君主的立法,這樣,就可以“不聽君”、“不從官”了。但“君”依然掌握著絕對的權力,不容違抗與質疑。——嗯,不妨想想納粹時代的“集中營”內,“犯人”們自覺遵守鐵的紀律、井然有序地勞動的場麵。
    
    儒家經典談及“無為而治”的章句,也不少見,如《周易·係辭》中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尚書·武成》說:“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南宋時的儒家陳亮說:“端拱於上而天下自治。”垂衣裳、垂拱、端拱,都是“無為”的意思。孔子心目中的舜帝聖王形象,正好代表了儒家式“無為而治”的境界。孔子說過三句評價舜帝的話,是我們理解儒家治理理想的最佳注腳。
    
    第一句話,孔子說:“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這裏說的是權力的來源。舜得天下,不是他自己爭奪來的(“不與焉”),也不是堯私相授受的(參見《孟子·萬章上》,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這裏所表達的乃是“天下為公”的主權觀。
    
    第二句話,孔子說:“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所謂“恭己正南麵”,意思跟“垂拱而天下治”差不多,也就是說,在儒家看來,君主應當作為尊貴的權力象征而存在,並不需要管那麽多,這就是“無為”。
    
    聽起來儒家的“無為”似乎跟道家的“無為”差不多,其實大不相同,道家主張“無政府主義”,儒家則承認政府存在的必要,隻是政府的權力應該限製到最小程度。君主要“無為”,但國家不可“無作為”。那麽具體的治理權由誰掌握呢?
    
    來看孔子的第三句話:“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勞乎?”跟夫子此話可以互相參注的還有《新序·雜事三》中的一句話:“舜舉眾賢在位,垂衣裳恭己無為而天下治。”這是儒家式“無為而治”的第三個層麵:君主尊貴而虛其位,君臨但不統治,國家的治理權交給經由“鄉舉裏選”而發現的賢能之士。這也叫做“共治”。
    
    儒家塑造的舜帝聖王形象:“不與”、“無為”與“舉眾賢”,實際上代表了儒家治理理想的三重涵義:天下為公,虛君共治,選賢與能。這樣的治理理想既是古老的,又是跟現代“虛君立憲”製度相通的。在西方政治思潮湧入中國的晚清時期,儒家一下子就接受了其中的憲政思想(在時間點上不會晚於洋務運動),正是因為,“西憲”與儒家集體記憶中的“虛君共和”理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