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儒家是我們的文化空氣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3-01-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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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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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是我們的文化空氣
——秋風暢談《重新發現儒家》
原載:山東商報2012年11月27日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問題1:秋風老師您好,很高興跟您談儒家,談傳統文化與現代化這個話題。最近這些年,傳統文化和儒家思想再次引起國人的興趣和關注,談這些話題的書也不少。您的新作《重新發現儒家》我覺得與其他作品有很大不同,有強烈的“撥亂反正”的主旨。這是您寫作本書的初衷嗎?
是的,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就是撥亂反正。對儒家,過去一百年多年來,人們,主要是接受過較好教育的社會精英群體,尤其是其中的知識分子對儒家的看法,很多,甚至可以說大部分是錯誤的、荒謬的、偏頗的,有誤解,也有曲解。我這本書,就是選擇其中較為流行的偏見、成見,一一予以辯駁。
或許可以說,我這本書就是專門寫給反對儒家、不理解儒家的朋友們看的。我希望通過這本書,矯正大家對儒家的錯誤認知。
問題2:您講到,大眾得到的關於儒家、關於西方的表述和闡釋,往往是一些對此並不真正深入了解的人傳遞出去的。怎麽會造成這樣的現象?
這與中國現代知識活動的特點有關。上個世紀初,傳統教育體製崩潰,新式教育興起。這樣,傳統士君子的生產機製中斷,現代教育體係培養出大量專業人員,其中一些人關心公共事務,他們就是知識分子。很多人把儒家士大夫視為知識分子,這是不對的,這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人,雖然他們都是讀書人。
現代知識分子創建了現代大眾媒體,比如改版後的《新青年》雜誌。借助這些媒體,他們對社會的影響極大。他們的讀者也多是青年。為這種媒體、為這些讀者寫作,必須簡單易懂,富於情感。陳獨秀、胡適等知識分子就是這樣寫作的。為此,他們對西方予以簡化。事實上,隻有那些對西方的認知膚淺、簡單的人,才可以大膽地簡單化地談西方,所為無知者無畏。青年們也歡迎這樣的論說。
相反,當時有很多博學而老成的學者,比如章士釗、陳寅恪、吳宓、張君勱等人,對西方有更為深入的了解,他們試圖講述一個完整的西方,也就是一個複雜的西方。而這樣複雜的圖景是不適合大眾媒體的,青年們也沒有耐心讀。在媒體競爭中,這些見識更為健全的人反而處於下風。這是一個曆史悲劇。
問題3: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正因為這麽多的誤讀,弘揚儒家的人才更應在傳播和闡釋上下工夫。聽過您做客“鳳凰大講堂”的演講,您也不斷寫作來表述見解。是否也是看到了傳播和闡釋的重要性?在這方麵要多做哪些工作?
是的,傳播很重要,用現代語言闡明儒家義理、重新說明中國曆史是非常重要的。曆史上,儒家經曆過多次衰落、複興,而每一次複興都是用當時的語言重述儒家義理。隻有這樣,儒家才能夠被人們理解、接受,從而發揮以文化人的作用。現代儒家雖然已經出現一百年,但這個工作始終沒有展開。現在應當進行了。
問題4:您講要重新發現儒家,那麽怎麽重新發現?
重新發現儒家,不過是拂去人為地蒙在儒家身上的灰塵,讓儒家煥發出其本來的光彩。但是,這個工作說來容易,實則相當複雜。因為,人們對儒家形成誤解、曲解的根源有二:第一,用現代價值衡量儒家,覺得儒家本身不好。第二,以現代社會為標準看中國曆史,覺得儒家發揮了不好的作用。要重新發現儒家,就需要從這兩個方麵做工作。
這本《重新發現儒家》,就是在做第一個方麵的工作。我經過研究、思考發現,過去一百年來,中國人用來判斷儒家的那個所謂西方,其實是偏頗的。比如,大家普遍用德國、法國的自由主義或者現代自由主義理念來衡量儒家。即使談到英美,似乎也隻看到紐約、洛杉磯,而沒有看到其鄉下。用這樣的眼鏡看儒家,當然問題多多。但這不是儒家本身有問題,而是你的眼鏡有問題。其實,西方不是知識分子在《新青年》、《新潮》雜誌上所說的那樣。西方要複雜得多,現代價值也要複雜得多。有了這樣的視野,儒家就不是那麽麵目可憎的了,其實,中西之間,沒有那麽大的差異。
我也在另一項工作:重寫中國曆史,以相對準確地揭示儒家在中國曆史上所扮演的角色。這就是多卷本的《華夏治理秩序史》,目前出版了頭兩卷。要寫完全部,要花很長時間,而且是完全學術的,不適合一般讀者閱讀。所以,我計劃明年先寫一個簡本《國史綱目》,希望用二十多萬字的篇幅,寫清從堯舜到今天的中國曆史。它將是麵目全新的中國曆史大綱,可以讓大家重新認識中國曆史,樹立起對中國文明的溫情與敬意。
問題5:儒家和現代社會的契合點有哪些?想要“與古為新”,需要從那些方麵努力?
現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動輒分別傳統和現代。中國人對中國文明最愛這樣提問,似乎沒有人提出過亞裏士多德的思想或者基督教與現代社會的契合點在哪裏的問題。但是,古典與現代之間的差異就那麽大麽?人不都是人麽,中國人不都是中國人麽?差異能有多大?孔子所講的道理,四書五經中的道理是普適的,可以普適於所有人;這些道理也是永恒的,孔子的時代適用,現代同樣適用。比如,仁義禮智信,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些價值,哪一個不是永恒而普適的?即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是普適而永恒的——當然,前提是你看我的書,弄清其真實含義,《重新發現儒家》中專門有一章論述這個問題。
所以,現代人努力要做的事情,不是分辨傳統中的精華、糟粕,而是踏踏實實地誦讀經典,體會經典,用孔子所說的價值化成自己。
問題6:還有,我們應該如何評判儒家的思想資源?儒家思想在中國社會中被誤解乃至被利用應如何矯正?
我不會評判儒家,這麽做,仿佛儒家是我們的生命之外的一個物件,或者一個倉庫,或者說資源。這種看法是不準確的,是對我們自己的生命缺乏自覺才有的看法。
對於中國人來說,儒家不是資源,更不僅僅是思想資源。儒家就是我們的文化生命,我們必須靠儒家存在。或者說,儒家地生活,我們才有健全而得體的生活。因此,至少我自己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儒家地生活。
經常有人說:儒家有很多不合當下社會的地方啊,曆史上那些大儒,對同一個問題也有多種說法啊。我要說的是,哪又怎麽樣呢?沒人要你背誦曆史上的儒者說過的每句話。儒家就在孔子的論說中,就在四書五經中。孔子的論說,四書五經所講述的都是普適而永恒的道理,你去體悟那些道理,照著那些道理去思、去行即可。
問題7:傳統文化的重新複蘇與中國實現偉大複興之間有怎樣的互動關係?
十幾年前,執政黨就提出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這個目標。那麽,何為中華民族?中華民族就是由中國文化塑造的一個文明與政治共同體。而中國文化的根本就是儒家。因此,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關鍵就是儒家的複興。也就是說,國家須以儒家價值為國本,中國人需要自覺地按照儒家價值生活,由此形成儒家社會,儒家國家。那個時候,才有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因為,那個時候,中國才有價值,中國人才有文化,中國才能建立起良好的內部秩序,並贏得世人的敬重。
有人會說,你這個說法也太獨斷了吧?好吧,那麽你說說,有什麽樣的價值,什麽樣的生活方式,可以讓中國既普世又獨特?掰著手指頭數一遍,你就會發現,除了儒家,沒有別的。為什麽中國政府在海外辦的語言教學機構叫做“孔子學院”,而不冠以其他名號?因為別無選擇。曆史和現實都清楚說明了,歸宗儒家是中國的唯一正道。
問題8:儒家和傳統文化會恢複到什麽程度?取決於什麽力量?
儒家在中國的複興,最終會形成儒家式現代社會秩序。我有一本新書馬上上市,書名就叫《儒家式現代秩序》。在中國,這樣的社會秩序才是穩定的、健全的,古代如此,現代也不可能例外。
我們現在正在朝著這個方向走。這是人心所向。儒家複興的力量就在中國人的心中。
問題9:您做弘道基金的董事長,並將此書的稿費收入悉數捐贈給了弘道書院。談談您做這些的過程和目的吧?
弘道基金是一些儒門同道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成立,目前正在努力進行注冊程序。成立這個基金的目的是籌措一些資源弘道,通過資助出版、會議、活動當方式,弘揚儒家之道。我被大家推舉承擔協調工作,深感德、能不足,唯有誠己、盡心而已。這本書的目的也是弘道,將其收入捐贈給基金,是理所應當的。也希望更多朋友支持這個事業。
問題10:另外,本書編輯康慨也將編校費捐贈給弘道書院,以支持您的事業。這正說明您的感染力也說明了儒家的魅力,對不對?您周圍支持這項事業的人還很多吧?您對複興儒家是否有堅定的信心?
我首先感謝康慨先生。實際上,近些年來,我碰到的幾乎所有人都支持我所從事的儒家複興事業,包括你們山東交通廣播電台的美女主播小鳳。今年暑期,她請我做節目。為此,她係統地讀了我的書。然後她說,她被我說服了。康慨先生原來也是研究西學的,他有一個轉變。
我身邊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這並不奇怪。中國人天生都是儒家,因為,儒家就是中國文明的本質,自從自覺的華夏-中國文明形成以來,也就是堯舜時代以來,我們就生活在儒家價值、儒家文明中,盡管那個時候沒有儒家之名。儒家就是我們的文化空氣。中國的大好山河到處都打著儒家的印記,比如,為什麽大家喜歡遊泰山、喜歡遊曲阜?我們的信仰,我們對宇宙、生命、世界的看法是儒家的。我們生存的社會結構,我們相互打交道的方式是儒家的。我們的語言中充滿了儒家的格言、成語。中國的一磚一瓦都有儒家氣息。所以,一個中國人生下來就是儒家。因為這一點,我對儒家複興充滿信心。
隻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儒家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大家多處在不自覺狀態。還有些人,因為自己的認知不全或有誤,而反感儒家,甚至試圖脫離儒家。但其實,他們也不能擺脫儒家。結果,人為的理智與自然的文化生命之間出現衝突,精神、生命反而陷入扭曲狀態。與其如此,何不自覺?
實際上,過去三十年來,尤其是過去十年來,越來越多的人對自己的儒家文化生命有所自覺了。我相信,有這種自覺的人會以加速度增多。希望這本小書有助於朋友們放下對儒家的偏見、成見,放下心中對自我生命之完善狀態的盲目與抵觸,自覺地做一個儒家。這是中國人的命,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
原載《山東商報》2012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