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鐵騎踏破宋人墳,可憐汴州繁夢碎

欄目:殯葬改革
發布時間:2012-11-2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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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鐵騎踏破宋人墳,可憐汴州繁夢碎
    作者:吳鉤
    原載:《華商報》2012-11-24
    
    
    
    北宋靖康二年(1127年)春,金兵圍困宋都汴梁。在圍城的過程中,這群虎狼之師幹出了一件突破文明社會底線、甚至連戰爭倫理都違背了的惡行。《建炎以來係年要錄》記載:“敵之圍城也,京城外墳壟發掘略遍,出屍取槨為馬槽,城內疫死者幾半。”《三朝北盟會編》也有類似的記錄:“京城之外墳壟悉遭掘出屍,取其棺為馬槽。殺人如割麻,臭聞數百裏。以故數大疫死者過半。”兩則史料都是說,金兵將汴梁城外的宋人墓塚都挖開來,取出棺木作為馬槽,拋屍於荒野,導致瘟疫爆發,汴梁城的軍民病死了50%。宋軍敗於金兵,汴梁破城,北宋滅亡,也跟這場大疫病的流行有很大關係。
    
     金人攻陷宋朝的國土後,立降金的劉豫為皇帝,建立傀儡政權“大齊”。這個劉豫,是個驕奢淫欲的人渣,為了搜刮到更多的民間膏脂,打起了掘墳盜墓的主意,特別設立一個盜墓機構——“淘沙官”。《宋史·劉豫傳》說他“分置河南、汴京淘沙官,兩京塚墓發掘殆盡”,連北宋諸帝的陵寢也被他盜挖、焚毀。江湖宵小的盜墓故事我們聽得多了,“一國之君”(雖然是一名僭主,畢竟也打著“大齊皇帝”的名號)居然也幹起掘墳淘金的行徑,這是何等的荒唐?
    
    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裏,挖人祖墳,是一項非常嚴重的罪行,也是對他人的最惡毒的侮辱。中國人講“死者為大”,一個人不管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隻要去世了,就應該得到最起碼的尊重。這是社會文明與人倫道德的表現。如果以純經濟理性來考慮,死者是不需要尊嚴的,因為他們感受不到,而且白白浪費了活人的許多資源,比如土地。隻有文明、具有倫理自覺的社會,才會尊重死者。
    
    中國傳統社會一直重視葬禮、祭禮,法律和道德都不容忍毀人祖墳的行為。這裏有受儒家價值熏陶的因素。以儒立國的宋代,更是一個十分顧念逝者尊嚴的時代。我們來看《宋史·儒林列傳》記述的一件事:
    
    慶曆新政期間,被譽為“宋初三先生”之一的石介因為支持範仲淹新政,上書抨擊反對新政的前宰相夏竦,兩人因此結怨。後來石介去世,有個叫做孔直溫的人謀反事敗,官府在抄家時發現了石介與孔直溫的來往書信。於是夏竦欲借此機會報複石家,他暗示宋仁宗:石介其實並沒有死,而是叛國投靠契丹去了。仁宗決定派遣中使前往“發棺驗之”。這時候,提點京東刑獄(高級法官)呂居簡站出來,堅決反對掘墳開棺,他說:如果石介確實已經死去,那麽“是國家無故剖人塚墓,何以示後世?”最後仁宗不得不妥協,沒有派人開棺,隻是傳喚石介的親族門生及當時主持喪事的人進行詢問,數百人都證明石介已死。這個故事說明,在宋人看來,“國家無故剖人塚墓”是嚴重侵犯倫理的事情,是不可接受的。即使貴為天子,也不能不顧忌“何以示後世”的倫理壓力,不敢“剖人塚墓”。
    
    宋代對逝者尊嚴的尊重,更表現在“漏澤園”製度的設立上。漏澤園為國家設置的公益性公墓,用以安葬客死他鄉或因貧窮而死無所葬之人。漏澤園先是設於京師,宋真宗年間,朝廷在“京畿近郊佛寺買地,以瘞死之無主者。瘞屍,一棺給錢六百,幼者半之”。到了神宗朝,政府又正式下詔:“令逐縣度官不毛地三五頃,聽人安葬。無主者,官為瘞之;民願得錢者,官出錢貸之;每喪毋過二千,勿收息。”建炎南渡之後,宋高宗也下詔要求臨安府及諸郡複置漏澤園,整個南宋時期,各地普遍設立了漏澤園。
    
    漏澤園之設,在宋代逐漸形成一套非常人性化的製度,如逝者有冥器陪葬,有“蘭羞”(佳肴)祭祀,這些下葬隨品及祭品都由政府置辦;還有,“園中置屋,以為春秋祭奠,聽其親屬享祀”;專人管理,“官委德行僧二員主管,月給各支常平錢五貫、米一石”。漏澤園是宋代才有的國家福利製度的一部分,它使許多生前窮困的宋朝人民不致在死後喪失了人的尊嚴。
    
    令後人忍不住感歎的是,宋代君主的德政,卻未能給趙宋王室積下福報。金人南侵時,北宋諸帝陵寢被劉豫發掘;南宋被元軍滅掉之後,會稽的南宋諸陵又被一個叫做“楊輦真珈”的番僧所毀。據周密《癸辛雜識》續集的記述,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八月,楊輦真珈驅使“人匠丁夫,前來將寧宗、楊後、理宗、度宗四陵盜行發掘,割破棺槨,盡取寶貨,不計其數。又斷理宗頭,瀝取水銀、含珠,用船載取寶貨”;十一月十一日,又“將孟後、徽宗、鄭後、高宗、吳後、孝宗、謝後、光宗等陵盡發掘,劫取寶貨,毀棄骸骨。”其手段之罪惡,令人發指。而且,在元廷的放縱下,“江南掘墳(之風)大起,而天下無不發之墓矣”。元朝統治之野蠻,由此也可見一斑。
    
    我們評價一個社會的文明度,不僅要看活著的人是否自由、幸福,也要看逝去的人在地下是否安寧,是否被活著的人所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