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墳,不是一平了之的
欄目:殯葬改革
發布時間:2012-11-2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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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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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不是一平了之的
——兼以許老莊為例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博客 (2012-11-23 11:59:14)
河南周口最近的平墳事件,網上鬧得很凶,僅就網上信息所知,其做法是簡單粗暴的,其政絕非仁政,據說機關幹部要帶頭平自家的墳,經驗收獲得平墳證以後,才能上班——“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以威脅別人的飯碗迫使其就範,是愚蠢的息訟而不平怨的做法,早晚要反彈的。至此,中國漢語裏多了一個詞:“墳本”,中國這個證件大國,又多了一個證件:平墳證。
周口平墳,其政令所出之由,無非是墳頭占耕地太多,且墳塚累累,望之不雅。的確,乘車路經各地,道路兩旁,時有墳群,在平原地區,墳頭群凸於千裏平疇,的確是占了一些耕地。然而我每觀此情景,卻絲毫不覺得有礙觀瞻,反而能從飛馳而過車窗中,觀一地之墳塋,感受該地的喪葬習俗,進而思其氣候人文等等,頗有意思。
墳墓,埋藏先人骸骨之所,寄托後輩孝思之地,封而樹之,是一個標誌,祭之享之,使思親之情有所指示。“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豈能輕易平毀?
墳頭占耕地太多,的確是個問題,但是,問題的根本卻不在這裏。它涉及和反應出的問題很多。
以筆者所熟悉的陝西關中許老莊為例,許老莊地處關中平原腹地,全村人口一直保持在380人左右,村民至今實行傳統土葬,即建墳頭,所占的都是平展的耕地。自60多年前建公墳起,許老莊的公墳占地,往多處說不過10畝多,詢問村中長者,有人說還沒有那麽多。建公墳前的私墳,從前是零散地分散在村子周圍的,有的是家族墳,有柏樹、槐樹,村人站在村口,思憶祖先,抬手一指,見遠處樹木,仿佛如見先人。後來這些私墳,慢慢地就消失了,一是包產到戶分地的時候,墳在別人地裏,慢慢地耕種,犁鏵刪削,逐漸成為平地。由於是慢慢地消失的,村人默契地接受這個變化,沒有一人有怨言,沒有產生過一個矛盾,那種來自村民的諒解之風,是城市裏的人無法感受到的。
許老莊人和關中許多地方一樣,至今保持著許多古老的喪葬習俗,比如他們會在重孝子所穿的孝服“斬衣”上,用毛筆書寫《詩經》中表達孝思的詞句原文;用以代替墓誌的銘旌的落款,會綴一個本村有出息的人的名字,叫綴銜,但是不綴官銜,而綴學銜,就是說,許老莊人認為當官不算最有出息,讀書好才是最有出息——他們說,當官當得多大,都有下來的時候,甚至有犯罪被黜或法辦的時候,但是,無論如何你不能剝奪一個人的學問,所以,綴學銜不綴官銜是這裏的傳統。
許老莊人祭祖,通常是薄祭,禮儀周全而不奢靡。清明節上墳,不過是一碗用小薊當地人叫刺薊做的麵條。筆者有一回打電話問老家長輩,要不要從廣東帶回一隻祭祖用的金豬,被長輩製止:咱不能破壞村裏的規矩,讓人說閑話。禮從宜,使從俗,在許老莊人那裏,一點不用特別規導地自覺執行著,不逾矩。
許老莊人祭祖,一般祭三代祖先,太久的不祭,過年或家中有紅白喜事的時候,於中堂設供牌位,上書“供奉某氏曆代祖先之位”即可。歲數太大的老人過世,兒孫枝葉繁茂者,喪禮會辦得隆重,喪禮的頭一天午後,孝子掃墓前,要先請老陵,即請曆代祖先一起回家受祭,這樣會到更老的祖先墳塋——其墳年久已成為平地,就是找個大致方向,放鞭炮燒紙,心到神知即可。平常清明上墳,很簡單;過年的時候到墳上燒紙禮請先人回家受祭過年;過冬燒紙做的棉衣被等,在十字路口即可。
許老莊辦喪禮,做墳、買棺木、租大轎、辦酒席、請樂人儀仗、紙紮香燭等,按照現在的物價,一般人家,不到兩萬元花銷,就非常像樣了,負擔不算重。禮尚往來,有的親友會“行門戶”即送禮,但也不是亂送,跟上麵說的一樣,你不能破壞規矩,不能成為你耍大錢、出風頭的機會,必以禮節之,所以,其送禮的奠儀,也不過分。事主辦完喪禮,正常情況下,牆倒壕平,沒有什麽過重的負擔,村民承擔得起。往往給先人辦喪禮的過程沒有是非、能通過辦喪禮化解兄弟親友中的以往恩怨、也沒有破壞本村規矩、沒有傷害本地習慣的,會被人稱頌,自己也覺得做人很成功。
許老莊的墳占地很小,墳由明暗兩庭組成:明庭就是上寬下窄,根據棺材的形狀下挖一個整齊的坑,然後在上方即寬的一頭坑底掏一個窯洞,即為暗庭,放棺材。下葬時,將棺木用繩子護著,穩穩當當地從明庭下到底,再推入暗庭,講究的人家會給棺材上套一個布做的棺罩,用以代替槨,上麵再放好銘旌,周圍放上陪葬品:一般是兩隻玩具一樣的小板凳、一張玩具一樣的小桌子、水壺、毛巾麵盆等,布置成一個人簡單過日子的樣子,點上長明燈,撒五穀雜糧,還有一個裝了酵麵的瓷罐,上麵蓋一隻白麵饃饃,饃饃上麵插一根鐵釘,寓意後代發丁,人丁興旺。然後封暗庭的門,從前是用土坯當地人說胡基封門,封上以後,就可以回填明庭,邊填土邊用石椎將其砸結實,而多出來的土就是暗庭的那些土,這些土被堆成一個土堆,即墳頭。這種土葬的墳,會年年有沉陷,人們去上墳,見墳有沉陷,會用鐵鍁將旁邊的土再回填。等年代久遠,暗庭也會沉陷踏實,慢慢地墳頭就變小了。現在許老莊最早埋在公墳的墳,大都沉陷得幾乎成平地了。許老莊人習慣上認為,人的屍骸歸於泥土,是最幹淨的歸宿,所以不刻意再圈土堆墳。尤其對太老的墳,既然沉陷已平,不主張有意圈堆,說這樣會使祖先心裏不安,屬於沒事找事,並且能舉出誰家的例子,說再堆圈會不吉利雲雲。可見,老百姓並沒有非要死守著墳不放。
但是,許老莊現在也和其他地方一樣,遇到了問題,一是地下水位抬高,原來完全土葬的做墳方式不可行,做到一半都會見水,塌陷。所以,就做地下建築,即將暗庭做成一個磚做的窯洞。後來更簡便,暗庭三麵用磚,上麵覆蓋樓板,內部粉刷,最後用樓板封門。但也是盡量在地下深處。不過,有這樣的地下建築,這個墳就不會像從前的土墳一樣塌陷了。另外,殷實之家,會在墳前立碑建磚石碑樓,由於沒有法度,誰家願意修多高就修多高,比許老莊更厲害的,是旁邊鎮上人家在鄉下的墳地,其石碑加上碑樓,十分高聳,一家比賽著高過一家。人們敬祖先,在傳統斷裂、世風澆薄的時代,能夠自覺地隆禮厚祭,當然是孝心的體現,是好事,但由於沒有法度,不知節製,就造成了一些失範的現象。即便這樣,也沒有多占一寸耕地,墓碑和碑樓都建在緊挨著墳頭的地方,惟有高,但不占別處的地。
有人擔心這樣的墳多了,一個挨一個,還不讓平,將來很多耕地都會變成墳地,這是很不會算賬的簡單臆想。上麵說了,墳頭有自然泯平的規律,再高的碑也有年久失修仆地斷裂的時候,許老莊過去的私家墳地裏有許多這樣的石碑,後來都不見了。你不要急,寬轉彎,勿觸棱,什麽事情要依情循理,生硬地來,不行。
許老莊的人過世,至今沒有火葬的。據說火葬的費用還高於土葬,更主要的是,不符合人的情感習慣和傳統。習慣就是這樣,你認可不認可,它就在那裏,實實在在地起著作用,許老莊的老人,一般不願意跟兒女到外地尤其是到城裏享福,怕的就是一旦突然過世,在外地會被燒。
所謂喪禮,以及孝子每7天一祭,共50天,無非是一係列儀式,讓哀痛在禮儀中逐步消散化解,讓後人接受喪親的現實,節哀順變。驟然見親人火化,在別處,人們可能已成習慣,但在許老莊,還不是習慣,村民都不接受,你要他們成為習慣,必須慢慢來,不能強行來。許老莊旁邊幾十裏外,也有縣市強行推火葬,有的粗暴地將棺木屍骸挖出來燒,但村民與政府打遊擊戰,有的火化了,但回頭交了罰款又搞隆重的土葬,讓親友隆重地送逝者一回,將骨灰放在棺材裏重新葬埋,起墳頭。
不能簡單地說土葬就是愚昧陋習,你憑什麽說你的方法就是文明?爭論不下,要會算賬,許老莊60多年,占地不過10來畝,這是什麽概念?沒有占多少耕地嘛。還不算墳地樹木成林,自然綠化得很好,墳地有草,每年養活了許多羊。我看比那些城市裏營業性墓地要好,那些墓地永遠都占著土地,而許老莊這種占地,會慢慢地還原成可耕種的土地。
現在政府官員恐怕要改變一下思維,解決這樣一些問題——
一是繼續可以鼓勵引導火化,同時在還不接受火化的農村,引導鼓勵深埋、不做地下建築;不得不做地下建築的,盡量簡單。比如給喪主家一些補助,意在引導其深埋和不做、簡做地下建築。二是鼓勵幫助其在墳地植樹綠化,使墳地盡量有用。三是鼓勵有禮節地恢複傳統文化中的喪葬禮俗,讓人在樹碑、祭祀等等方麵,既要隆禮敬誠,又要懂得節之以禮,不能沒有法度,無譜失範,爛祭淫祀。
人情其實好溝通,你是做好事,又不是害老百姓,應該沒有問題。陝西農村這幾年,從90歲以上開始到60歲的老人,都有發放養老津貼和別的什麽錢,重陽節還給80歲以上老人送禮、免費體檢,老人們人人手裏有一張到幾張卡,非常感激政府,別看網上對政府和國家有牢騷,在老人們這裏行不通,他們對國家的發展是非常感激的,許老莊的老人們說:某某某(領導的名字)比兒子都好!有這樣的民情基礎,幹部與民眾在這個問題上的溝通,隻要依情循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一任一任幹部,推行仁政,逐步積累,成功不必在我。不要急功近利,推行什麽不要搞突擊戰,不要弄得雞飛狗跳的,不要弄得別人心裏不接受,迫於壓力不的不違心屈從你,“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中國人普遍是很善良的,很容易被感動,中原農民尤其忠厚容易被感動,情理所至,即便一時不見事功,但必也在民眾心中埋下進步的種子。為政,替國家治理一方,“必也使無訟乎”,經濟發展固然重要,但以文化民,讓人活得幸福而有臉麵,民心悅服,上下諒解,四方和諧,才是大治。
2012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