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治平】儒生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創造者和傳承者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2-11-1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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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治平

作者簡介:梁治平,男,西元1959年生於(yu) 湖北孝感,1982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學院法律係。現為(wei) 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上海法律與(yu) 經濟研究所所長,中國政法大學兼職教授。著有《尋求自然秩序中的和諧:中國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研究》《法辨》《法律的文化解釋》《清代習(xi) 慣法》《禮教與(yu) 法律:法律移植時代的文化衝(chong) 突》《為(wei) 政:古代中國的致治理念》《觀與(yu) 思——我的學術旨趣與(yu) 經曆》《論法治與(yu) 德治——對中國法律現代化運動的內(nei) 在觀察》等。

     

     
     
    
儒生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創造者和傳(chuan) 承者
梁治平(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編者按:“儒生文叢(cong) ”由蔣慶、陳明、康曉光、餘(yu) 樟法、秋風任學術委員,蔣慶撰總序,匯集了中國大陸儒家近年來的思想探索及社會(hui) 活動成果,乃當代儒家新銳對中國及人類命運的深入探討和最新看法。自“儒生文叢(cong) ”第一輯三冊(ce) (書(shu) 目為(wei) 《儒教重建——主張與(yu) 回應》,《儒學複興(xing) ——繼絕與(yu) 再生》,《儒家回歸——建言與(yu) 聲辯》)出版後,引發各界高度關(guan) 注。孔子2563年暨西曆2012年10月29日,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在北京薊門橋主辦“儒生重現之文化、曆史意義(yi) 暨‘儒生文叢(cong) ’出版座談會(hui) ”,蔣慶、張祥龍、梁治平、陳明、康曉光、秋風、幹春鬆、彭永捷、高超群、唐文明、溫厲、任鋒、林桂榛、陳壁生等學者出席會(hui) 議。會(hui) 議發言記錄經講者訂正,現予發表,以饗讀者。      



    首先,祝賀“儒生文叢(cong) ”出版。
    
    我注意到這套叢(cong) 書(shu) 的名稱,儒生,這個(ge) 名稱富有深意。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講?今天,儒學、儒家,甚至儒教,這些概念常聽人講,但是儒生這個(ge) 概念人們(men) 講得很少。為(wei) 什麽(me) 講得少?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儒生這樣一個(ge) 社會(hui) 人群,或者叫社會(hui) 階層、社會(hui) 群體(ti) ,在最近一百年已經從(cong) 中國社會(hui) 裏消失了。曆史上,儒生是這個(ge) 社會(hui) 的知識階層,也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創造者和傳(chuan) 承者之一,它的存在從(cong) 來不是一個(ge) 問題。正因為(wei) 如此,它的存亡就成了一個(ge) ,至少對中國人來說,天大的曆史文化事件。也是因為(wei) 如此,一群可以稱之為(wei) “儒生”的人重新出現在這個(ge) 社會(hui) 裏,發出自己的聲音,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關(guan) 注的有意義(yi) 的事情。
    
    要了解這件事情的意義(yi) ,先要了解中國社會(hui) 近代以來所遭遇的危機。在我看來,這是一個(ge) 空前的、整體(ti) 性的文明危機。所謂文明,可以被理解為(wei) 一整套認識、解釋世界的方法和應對世界的經驗,而在近代麵對西方文化衝(chong) 擊和挑戰的時候,中國人發現,自己那套過去屢試不爽的方法無效了,一個(ge) 曾經是完整的經驗破碎了。這種危機的一個(ge) 重要表現,就是中國人自己對包括儒學基本價(jia) 值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知識和信仰的徹底否棄,因為(wei) 有這種否棄,過去曾經是中華文明核心部分的儒學、儒教、儒生,還有儒家基本價(jia) 值本身,必然受到重創,甚至是滅頂之災。但是最近三十年,我們(men) 看到,一些體(ti) 認、承擔、踐行儒家文化價(jia) 值的人慢慢地出現了。他們(men) 開始時是零星的、分散的,後來慢慢走到一起,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表達他們(men) 對於(yu) 世界的看法。這種表達和聲音逐漸多起來,引起更多的社會(hui) 關(guan) 注。今天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這一套書(shu) ,就可以被看成一係列相關(guan) 事件中的一個(ge) 。
    
    當然,今天我們(men) 所講的儒生,不但人數少,力量小,影響力也十分有限,但從(cong) 近百年來中國文化和社會(hui) 變遷的角度看,卻有一種象征意義(yi) 。可以說,儒生的再現,代表了一個(ge) 文明的自我反省,一種文化上的自覺,而所謂文化自覺,核心是文化認同問題。它要回答的問題是,中國人是什麽(me) 樣的人?中國人的文化、代代相傳(chuan) 的生活智慧、那套認識和對待世界的方法,今天還有沒有意義(yi) ?中國人的未來應該是怎樣的?當然,並不是隻有儒生麵對這樣的問題。五四運動以後的主流意識形態,不管是自由主義(yi) 的還是馬克思主義(yi) 的,都回答了這些問題,但從(cong) 儒生的立場看,說它們(men) 回答了這些問題,不如說取消了這些問題。因為(wei) 它們(men) 的答案裏,儒家、儒學、儒教,甚至整個(ge) 舊的文明,尤其是政治文明,都是沒有正當性的。其實,今天的中國社會(hui) ,仍然受這類意識形態的支配。
    
    今天一般知識人談到儒家,或者主要受儒家支配的中國古代政治文明,他們(men) 想到的,差不多都是負麵的東(dong) 西。折中的說法是,儒家傳(chuan) 統中糟粕多於(yu) 精華,今人應當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再積極一點,是主張發掘儒家傳(chuan) 統中可以和當今“主流價(jia) 值”或說“普適價(jia) 值”相結合的東(dong) 西。用這類標準衡量,儒家傳(chuan) 統即使不是病態的、邪惡的,至少是殘缺不全的,不具有自主意味,更不是完整的和自足的。儒生的立場與(yu) 此不同。儒生之為(wei) 儒生,就是因為(wei) 她們(men) 對儒家、儒學、儒教及其所護持的價(jia) 值有堅定的信念,對儒家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價(jia) 值和生命力保有信心,他們(men) 的文化自覺建立在文化自信的基礎上。這就是儒生重現的曆史意義(yi) 。
    
    儒生這個(ge) 群體(ti) 在今天出現,無疑有很多機緣。退回到30年前,更不用說50年前,這件事是不可想象的。但我們(men) 要明白,儒生的重現,並不是過去已有事物的簡單再現,毋寧說,這是一種再造。就像儒教重建、儒學複興(xing) 一樣,儒生也需要再造。這樣說的意思是,曆史上的儒生,雖然每一代有每一代的問題,但是除了晚清時期,基本上還是在一個(ge) 穩定的傳(chuan) 統裏麵活動。今天的儒生所麵對的,卻是一個(ge) 與(yu) 過去相比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們(men) 要解決(jue) 的問題更難,而且沒有現成的辦法可以用。大體(ti) 上說,今天儒生必須麵對的,至少有三個(ge) 方麵的挑戰。
    
    第一個(ge) 挑戰,是立場方麵的。儒生以承擔和踐行儒家價(jia) 值為(wei) 己任,因此,無論其內(nei) 部有怎樣的分歧,它保守和傳(chuan) 承儒家基本價(jia) 值的立場是一致的。但是另一方麵,這個(ge) 世界已經不是過去的世界。在一個(ge) 全球化的時代,文化的交流與(yu) 融合是常態。事實上,中國社會(hui) 比較過去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語言、行為(wei) 、思想、觀念、服飾、風尚、社會(hui) 組織、製度和社會(hui) 結構,以及中國和外部世界的關(guan) 係,都已經發生了深刻改變。在這樣一個(ge) 時代和世界,開放成了一個(ge) 不容回避的問題。其實,儒家傳(chuan) 統中從(cong) 來不缺乏變易的觀念、實踐和智慧。比如易,比如時,還有權,甚至義(yi) ,這些主要概念都和改變、變易有關(guan) ,也都和開放有關(guan) 。就這一點來說,保守和開放,這兩(liang) 種立場在儒家傳(chuan) 統中都具有正當性。問題隻是這二者之間如何平衡。清末的時候張之洞講舊學為(wei) 體(ti) 、新學為(wei) 用,簡單說就是“中體(ti) 西用”,這是一種立場。李澤厚先生主張“西體(ti) 中用”,這是另一種立場。今天的儒生,保守什麽(me) ,如何保守,特別是,如何在開放、改變的過程中守護某些基本價(jia) 值,變而不失自我,這些首先是立場問題。采取的立場不同,遇到的問題就不同,儒家、儒教和儒生的命運也可能因此有所不同。所以,立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二個(ge) 挑戰關(guan) 乎理論。過去中國人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還是一套普遍性的理論,至少,在中國人眼裏是普遍性的。但是到了清末,西學東(dong) 漸,它變成了一種特殊主義(yi) 的理論。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理論,具有普遍有效性的理論,都來自於(yu) 西方。從(cong) 那以後,要論述中國曆史文化經驗的合理性,往往取一種特殊主義(yi) 的路徑。那麽(me) 這裏就有一個(ge) 問題,那就是,盡管特殊主義(yi) 的論述有其價(jia) 值,但在麵對普遍主義(yi) 的時候,特殊主義(yi) 的應對並不總是有效的。過去一個(ge) 世紀中國兩(liang) 大最有影響力的理論,馬克思主義(yi) 和西方自由主義(yi) ,都是以普遍主義(yi) 的麵貌出現的。因此,要在現代中國重建儒學,複興(xing) 儒教,儒生就需要提出一套同樣具有普遍性的學說和理論。我最近在讀秋風討論華夏治理秩序的兩(liang) 部大書(shu) ,《天下》和《封建》,覺得蠻有意思。我在那裏看到一種普遍主義(yi) 的解說。就是說,華夏治理秩序的經驗和理論既是中國的,同時也具有普遍意義(yi) 。這個(ge) 思路和嚐試非常重要。
    
    秋風:我插一句,其實我的這部《華夏治理秩序史》最初就沒有“華夏”這兩(liang) 個(ge) 字,就叫《治理秩序史》。它就是普遍的,而不是中國的。它雖然發生在中國,但它的意義(yi) 不僅(jin) 限於(yu) 中國。
    
    梁治平:就像民主的理論和實踐,在美國和歐洲,還有世界上其他地方,有不同形態,既是特殊的,又是普遍的。所以可以比較和對話。 文明的治理秩序也是如此。用這種方式來處理中國經驗,也是文化自覺的一個(ge) 表現。總之,回應普遍主義(yi) 的挑戰,是當代儒生麵對的一個(ge) 理論上的挑戰。
    
    第三個(ge) 挑戰,簡單說是實踐上的。一般都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是一個(ge) 儒家社會(hui) 或者儒教社會(hui) ,這種說法雖然有點簡單,但也不是全無根據。因為(wei)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家的道統是支配性的意識形態,儒家講求的政道,代表著統治的正當性。而在另一方麵,儒家基本價(jia) 值植根於(yu) 家庭、教育和日常生活之中,表現為(wei) 普遍的社會(hui) 規範。但是今天,這種情況已經完全改變了。過去60年來統治中國的,是奉馬克思-列寧主義(yi) 為(wei) 正溯的共產(chan) 黨(dang) ,過去,這個(ge) 黨(dang) 對儒家傳(chuan) 統采取敵視態度,現在開始利用它來為(wei) 自己服務。在這種情況下,儒生應當如何應對?今天的儒生要為(wei) 未來中國設計製度架構,這件事本身就極為(wei) 艱難。在類似今天這樣的背景下,儒生是否涉入政治,如何涉入,涉入多深,這些都是問題,是過去所沒有的新問題。


    至於(yu) 儒生與(yu) 社會(hui) 間的關(guan) 係,表麵上看很清楚,實際上也有很大問題。儒生要修身、齊家,自然要從(cong) 個(ge) 人和社會(hui) 入手。過去如此,如今尤甚。但問題是,人們(men) 今天所說的“家”,家的結構和形態,家在個(ge) 人和社會(hui) 生活中的位置,經過這一百年的政治改造和社會(hui) -經濟變遷,跟古人講的已經大不相同了。一方麵有家庭的法權化、原子化,另一方麵是家庭的空巢化,尤其在農(nong) 村,與(yu) “三農(nong) ”問題相伴,家庭大量破產(chan) 。家庭如此,儒教何處安身?曆史上,儒學的社會(hui) 學基礎除了家庭,還有教化和教育。教化依賴於(yu) 士紳和尊長,教育更是儒家的長項。但是今天,士紳階層不存,尊長權威不再。民眾(zhong) 雖然還重視教育,但教育是被國家壟斷和支配的。這時候,儒生要讓儒家價(jia) 值重新在社會(hui) 裏麵生根,並且依托社會(hui) 健康成長,恐怕就需要根據今天的社會(hui) 情態,調整自己的策略和方法,做一番艱苦的努力。
    
    總之,在實踐的層麵上,如何看待儒教與(yu) 政權的關(guan) 聯性,如何處理政道和治道之間的關(guan) 係,如何在家庭和教育等方麵用力,培植適宜於(yu) 儒家價(jia) 值生長的社會(hui) 土壤,如何在一個(ge) 價(jia) 值日益多元的社會(hui) 裏找到儒家的位置,這些都是迫切需要在理論上思考和厘清、在實踐上展開和總結的問題。說到底,儒生是一個(ge) 實踐的群體(ti) ,它不但要想和說,還要去做。今天的和未來的儒生,隻有成功地應對了這些挑戰,才可能有大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