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道·本心·宗教——為儒教辯護之一
欄目:意義理論
發布時間:2012-11-14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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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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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本心·宗教
——為儒教辯護之一
作者:張晚林(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西曆2012年11月12日
“道”是中國文化傳統中的核心概念或範疇,但吾人一說概念或範疇,總以為是一個人為的構造,就如西方哲人所構造的思想係統一樣,其實,中國傳統中的“道”決非一種人為的構造,而是一種先天地而生的實體。祂是洪荒爆破之靈氣,鴻蒙開辟之神光。這靈氣與神光亦必為宗教。對於這些解說,世人總難得其確解。但《莊子·大宗師》裏有一段話,可以幫助吾人理解什麽是“道”。南伯子葵問女偊是如何聞知“道”的,女偊答曰:
聞諸副墨①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②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③,瞻明聞之聶許④,聶許聞之需役⑤,需役聞之於謳⑥,於謳聞之玄冥⑦,玄冥聞之參寥⑧,參寥聞之疑始⑨。
爲了更好地解析此段文字,吾人須先注解其中的文句。
①墨:翰墨也。翰墨即文字也。依成玄英疏:“理因教而明,故聞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聞諸副墨之子”即謂:明教總是先從文字開始。稱“副”者、“子”者,因文字之教因“理”而生,故曰“副貳”也,曰“子”也。謂文字乃“理”之子。
②成疏雲:“背文為之洛誦。”又雲:“初既依文生解,所以執持披讀;次則漸悟其理,是故羅洛誦之。”但“道”卻是與此相反的過程,即“副墨”依止於“洛誦”。“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即謂:文字是來自於語言之“說”。
③瞻:見也。瞻明:見解洞徹。“洛誦之孫聞之瞻明”即謂:語言之“說”來源於見解洞徹。
④聶許:頗難解。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引陳天啟注雲“耳聽”,謂“目見來自於耳聽”,似乎不太如理,因“耳”與“目”乃平列之感官,無所謂誰來自誰的問題。《說文》解“聶”為:“附耳私小語”。若此,則“許”當為“心許”。這樣,依成疏,“聶許”就是:“因教悟理,心生歡悅,私自許當,附耳竊私語也。”因此,“瞻明聞之聶許”即謂:見解洞徹來自於默識心通。
⑤需:須也;役:行也。成疏雲:“雖複私心自許,智照漸明,必須依教遵循,勤行勿怠。懈而不行,道無由致。”這樣,“聶許聞之需役”即謂:默識心通來自於踐行。
⑥於:音“烏”,如字;謳:歌謠也。成疏雲:“依解而行,遂使盛惠顯彰,謳歌滿路也。”“謳歌滿路”被視為乃物我一體之化境之後之“樂”。何也?既物我混融而無對,自然有“樂”。這樣,“需役聞之於謳”即謂:踐行來自於物我一體之樂。
⑦玄:深遠也;冥:幽寂也。這樣,“於謳聞之玄冥”即謂:於物我一體之“樂”來自於對玄冥之境之直觀。
⑧成疏雲:“參:三也;寥:絕也。一者絕有,二者絕無,三者非有非無,故為之三絕也。夫玄冥之境,雖妙未極,故至乎三絕,方造重玄也。”依此,則“玄冥聞之參寥”即謂:玄冥之直觀來自於參寥之穎悟。
⑨始:本也。但依成疏,“道”以“不本而本,本無所本,疑名為本,亦無的可本,故謂之疑始也”。這樣,“參寥聞之疑始”即謂:參廖之穎悟來自於無。吾所謂洪荒之爆破,鴻蒙之開辟者,是之謂也。
女偊以這樣之九步,表示聞道之過程,由是之逆推,“道”即在最後這一步裏。這樣的“道”,非惟具有哲學之意味,亦必具有宗教之意味。故中國傳統一般不曰“知”道,而雲“體”道。“知”者,主客對立,道自是道,人自是人。“體”者,體之於身之謂也。自此,則道人合一。道因人而弘,人因道而大。故中國之聖人,如孔孟、老莊等決非亞裏士多德式之哲學家。亞氏亦美言上帝,然其言之也,惟在純哲學之追索中,不雲“體”之,不雲“實踐”,故曰“理”神論者。此為純哲學地論之。後來之基督教,始不走此路,而以生命實踐之投入皈依上帝,此時方是真正之宗教,而與哲學殊異。故西方既有哲學,又有宗教,二者不可偏廢。中國文化傳統則不如是,既哲學又宗教,且宗教之意味大於哲學之意味。故在中國,若道不能體之於身,則是空談,由此亦必不能“知”道。是以中國之聖人多重“體”而輕“知”。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老子》第二章)
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老子》第四三章)
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莊子·知北遊》)
言無言。終身言,未嚐言;終身不言,未嚐不言。(《莊子·寓言》)
中國文化傳統中之“體道”、“無言之教”一定須從宗教之立場上講,決非一般的知識傳授或道德宣揚。果爾,則所謂“體”者,所謂“無言”者俱不可理解。此處所謂“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者,最能得宗教之意。何也?因其對宇宙人生實相之直觀與穎悟故也。西人斯萊爾馬赫之《論宗教》(鄧安慶譯,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即昌言此義。
宗教是多麽內在地同直觀相聯係,是多麽必然地從直觀中流淌出來,並且隻有從直觀才能得到說明啊,盡管如此它還是完全被誤解了。(第62頁)
神靈不可能是別的,無非就是作為一種個別的宗教的直觀方式,其餘的不依賴於這種直觀方式的東西,就像不依賴於任何其他東西一樣,在我的立場上,根據我讓你們知道的“無上帝,無宗教”的信仰概念,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第72頁)
你們不也將必須承認,那些將自身徑直提升到了這種宇宙直觀高度的人,雖然沒有諸神的概念,但對永恒而不可達到的必然性頂禮膜拜,盡管如此依然比那個粗野的物神偶像崇拜者更有宗教性嗎?(第73-74頁)
居常以為,宗教必定有人格神,於是,中國傳統的儒道釋三教均非嚴格意義上之宗教。但須知,有沒有人格神式的上帝,對於宗教來說,並非關鍵性的東西。斯萊爾馬赫說:
至於對應於他的直觀,他是否有一個上帝,這取決於他的想象力(phantasie)的方向。……你們的想象力將把宇宙的精神人格化,你們就將有一個上帝。如果想象力取決於知性,使得宇宙永遠明晰地出現在你們的眼前,自由隻在個別的東西中和對個別的東西才有感覺,那麽這樣一來,你們就隻有世界而沒有上帝。信仰上帝,取決於想象力的方向,我希望你們不要把這一點看作是褻瀆。(第74頁)
所以,在宗教中上帝的理念並不像你們以為的那樣高,在真正的宗教情緒者當中,對於上帝存在也從未出現過狂熱者、躁動者或迷狂者。他們極其冷靜地看待自己身邊的那些被稱之為無神論的人,而且他們認為,始終都存在著比無神論更加反宗教的東西。
上帝對於宗教而言並非本質性的存在,而且有時有神論可能甚至比無神論更反宗教。斯萊爾馬赫之論並非一家之言,加拿大宗教學家W.C.史密斯(Wilfred Cantwell Smith)在《宗教的意義與終結》(董江陽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一書中指出:無論是在何種文化中,也無論是在何處,都一直有吾人稱之為“宗教性的”東西。但無論是在過去還是現在,隻有少數幾種語言,可以將“宗教”一詞翻譯到西方文化以外的語言中去。他說:
的確,人們不得不追問,在任何沒有受到過現代西方影響的文化中,是否存在著同這個詞相對等的概念。我認為答案是否定性的。……事實上,我已經感覺到,在某種程度上,如果沒有這一概念,人們也許更易於是宗教性的;宗教這種觀念能夠變成虔敬的一個敵人。……在某種傳統中,則需要有一種與“上帝”相比不那麽人格性的有關絕對者的指稱。但無論如何,認為“宗教”概念的興起在某種意義上是同宗教本身的實踐的衰落關聯在一起的,這並不完全是荒誕不經的。(第19頁)
於是,W.C.史密斯認為,西方意義上的建基在神之上的宗教必將終結。
宗教的終結,在其目的與目標這一古典意義上,就它所指向的與導向的而言,是神。反過來說,神在這種意義上也就是宗教的終結,因為神在其奧秘、愛以及永恒的真理中,一旦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的麵前,所有其他的東西都將煙消雲散;抑或,最起碼地,各種宗教行頭將會回複到他們適當的與塵世的位置上,而“宗教”這個概念也將會壽終正寢。(第392頁)
以上長篇幅地引述斯萊爾馬赫與W.C.史密斯之觀點,意在表明,即是沒有神,吾人亦可有神聖性與超越性。這在中國文化傳統中稱之為“體道”,稱之為“天人合一”。《易傳·幹文言》謂: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和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
這種境界當然是一種宗教境界。同樣,《中庸》謂: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這當然隻能在宗教的意義上才可以理解。這是人“體道”或與天合一之後的存在的證會。如實說來,神就在這種證會的神聖性與超越性中。惟有這種證會,方是真正的宗教,可見,宗教是一種活動或生活,外此並無宗教。W.C.史密斯嚐以“經濟學”為例,說明奠基於神之上的實體性的宗教是沒有的。
這就好比說是“經濟學”,作為一個名詞,嚴格說來,它指稱的並不是社會中的什麽實體——也不存在這樣的實體——而是對“經濟的”這個形容詞所指稱的那些社會或個人的生活方麵的理智性的思考。(第392頁注釋一)
這就是說,“經濟學”在社會生活中是沒有的,當其作為一個名詞時,卻隻存在於學院之研究中。依此,“宗教”在社會生活中也是沒有的,而其作為名詞時,表示對宗教事物的學術探究。因此,是神聖生活而不是超越的至上神為宗教進行了奠基。上引《莊子·大宗師》這段文字即可明顯看出這種奠基之路:文字←語言之“說”←見解洞徹←默識心通←踐行←物我一體之“樂”←宇宙大全之直觀←宇宙實相之穎悟←無。
現在的問題是,“無”是什麽?西方文化在這一步把“無”直接退給了上帝,即止於上帝那裏。若果然如此,則宗教最終依賴於一個外在於人的絕對體。但中國文化不走這樣的路。中國文化不向上走到上帝那裏去,而是向下走到人這裏來。上文講“洪荒爆破之靈氣,鴻蒙開辟之神光”,但這洪荒之靈氣、鴻蒙之神光並不是宇宙論的,而是人的存在論的,因為這靈氣與神光是屬於人的,隻看你爆破沒有,開辟沒有。此“洪荒之靈氣、鴻蒙之神光”人人皆有,故儒家稱之為良知良能。這就是孟子所說之“四端之心”或本心。這“四端之心”或本心是人人所固有者,非外鑠而得者,故稱之為先天地而生的實體。道家盡管不稱之為“四端之心”或本心,常稱之為“無”,然《莊子》一書屢言“莫若以明”、“天府”、“葆光”等,實亦肯定有此心。總之,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這個“四端之心”或本心為宗教進行了奠基。所以,“四端之心”或本心就是“道”,盡本心之大能,即為宗教。《中庸》雲: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天命之謂性”謂本心乃人所固有,非外襲而得;“率性之謂道”謂本心即是宇宙人生之根基與大道;“修道之謂教”為盡本心之大能即為宗教。本心固有此大能,惟看你能修其誠以盡之否。陽明子曰:
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願自小耳。(《大學問》)
“盡本心之大能”,是真正把宗教之所以為宗教落到了實處,且使宗教不生黨同伐異,乃至兵戈相見之弊。故儒學是宗教,且是更高級、更簡易之宗教,而儒學是否是宗教之爭,可以休矣。當然,儒學之為宗教不隻是把握到了宗教之根本處,它亦有其固有的設置、祭祀、聖典、道場與傳教等,使得儒學不僅具有了宗教性,也使得儒教成為了嚴格意義的實定宗教。但是,與別的實定宗教不同的是,這些宗教之宗教性多依賴其外在設置,然儒教不是,其根本處在本心。這就使得儒教徹底落實下來,有切實的可把捉處。須知,本心乃是宗教之所以為宗教之根本處。
當年蔡元培先生有感於宗教之此等弊端而欲救之,但卻揭櫫康德之美學而雲“美育代宗教”,而不知回複到中國傳統之儒學中來,可謂學而不思之過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