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儒生要為民族和人類帶來深層希望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2-11-1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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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儒生要為(wei) 民族和人類帶來深層希望
——在“儒生重現之文化、曆史意義(yi) 暨‘儒生文叢(cong) ’出版座談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張祥龍(山東(dong) 大學哲學和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11月13日 


  

     編者按:“儒生文叢(cong) ”由蔣慶、陳明、康曉光、餘(yu) 樟法、秋風任學術委員,蔣慶撰總序,匯集了中國大陸儒家近年來的思想探索及社會(hui) 活動成果,乃當代儒家新銳對中國及人類命運的深入探討和最新看法。自“儒生文叢(cong) ”第一輯三冊(ce) (書(shu) 目為(wei) 《儒教重建——主張與(yu) 回應》,《儒學複興(xing) ——繼絕與(yu) 再生》,《儒家回歸——建言與(yu) 聲辯》)出版後,引發各界高度關(guan) 注。孔子2563年暨西曆2012年10月29日,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在北京薊門橋主辦“儒生重現之文化、曆史意義(yi) 暨‘儒生文叢(cong) ’出版座談會(hui) ”,蔣慶、張祥龍、梁治平、陳明、康曉光、秋風、幹春鬆、彭永捷、高超群、唐文明、溫厲、任鋒、林桂榛、陳壁生等學者出席會(hui) 議。會(hui) 議發言記錄經講者訂正,現予發表,以饗讀者。   
  


      《儒生文叢(cong) 》出版,讓那些以各種方式認同儒家的當代士子,有了一個(ge) 集中展示觀點、發出聲音的出版物,可謂及時之舉(ju) ,可喜可賀。“儒生”之“生”,就其單字語義(yi) 而言多矣,而在“儒生”聯讀裏,此“生”又似乎隻意味著“知學之士”或“先生”(參《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注及《管子•君臣》注)。我想講的是:儒生之生,既非雜陳而無統的芸芸眾(zhong) 生,亦非僅(jin) 僅(jin) 知學知義(yi) 之先生,而應是由“生”之本義(yi) 而生出的“生生”(《易•係上》),或“使之生”。因此它既是先生,亦是後生,更是浸入實際生活沸騰經驗之當下活生生。如果這麽(me) 看,儒生就應是能為(wei) 當下、未來的民族乃至人類帶來深層希望和生存新境的人群,也就是讓生命能夠真正舒展其生發延續本性的生命體(ti) 。

      期待儒生帶來深層的新希望,已經包含著一個(ge) 意思,即至今占據主流的思想和現實,給人群和人類沒有帶來這種希望。當它們(men) 剛出現時,多半有過輝煌的日出,或一個(ge) 美好希望的構造;但後來它們(men) 的實現和再實現所帶來的,是深深的失望乃至絕望。比如,科學與(yu) 民主是這樣,馬列主義(yi) 和毛澤東(dong) 思想亦是這樣;自由主義(yi) 是這樣,國家主義(yi) 亦是這樣。這個(ge) 時代中,有許多願望的滿足,但缺少動人慰人的希望及其曆史實現。所以正在再臨(lin) 的儒家,不應該依附於(yu) 這類隻是一種現實力量的框架,絕不認同它們(men) 包含的壓迫性力量和至盲性力量,而要發揮自己“看家”的思想特點,為(wei) 人類萬(wan) 物的生命困局找到出路或真實的生存自由。

      儒生――儒之生生者――之所以有可能帶來真希望,是因為(wei) 他/她們(men) 不以活生生的生命之外的意識構造物或意願構造物,比如獨一至上神、體(ti) 製化力量、個(ge) 人的超越主體(ti) 性或物質對象,為(wei) 人生和世界的基礎和歸宿,而是以生命的本源、也就是親(qin) 子之家為(wei) 根,而此親(qin) 親(qin) 之根的本性就是生生不已,所以全部儒家學說和實踐都是此根的生發、舒展、開花和結果。這是儒家的獨得之秘,表麵上平實簡單,百姓日用而不知,但裏麵隱含著極其深邃、劇烈的發生機製,乃至浸透於(yu) 這不確定的生生大潮中的危險、偏離、尋回、再生等多種可能。夫子之所以“罕言”於(yu) 性命、仁、天道,而又極能感應性命、天道的仁意,多半就是他老人家深深體(ti) 會(hui) 到這親(qin) 親(qin) 之生生中難言的豐(feng) 富、危急和生動,不可用“必”、“固”之言言之,而隻能在孝悌與(yu) 好學的“文章”生生化裏得其時中之至味。

      當代現象學潮流中的海德格爾和萊維那斯都講到“家”(Heim,Heimat,home)。海德格爾將家看作是與(yu) 存在本身一樣本原和根本的問題,當代人的“無家可歸”(Heimatlosigkeit)表示的就是“對存在的遺忘”(Seinsvergessenheit),是整個(ge) 西方形而上學及高科技追求的曆史命運;而真正的思想者或詩人的天命就是“歸家”(Heimkunft),哲學和詩思的最深動機就是想家,找到一條返鄉(xiang) 之路(海德格爾:《荷爾德林頌詩<伊斯特爾>》、《論人道主義(yi) 信》等)。萊維那斯則認為(wei) 家居不是客觀對象中的一個(ge) ,而是人獲得一整個(ge) 客觀世界和使文明具身化的前提(《整體(ti) 與(yu) 無限》第二部分D章)。但是,他們(men) 講的家,雖然從(cong) 哲理上突破了傳(chuan) 統的無性別、無家室的概念形而上學和個(ge) 人主體(ti) 性,但畢竟隻是支起了一個(ge) 家居的空間;盡管裏邊燃起了詩意的火焰,出現了倫(lun) 理的麵孔,但是沒有活生生的親(qin) 親(qin) 血脈和父母子女,沒有家的實際生活,更沒有這種生活的切身形態(Eigentlichkeit, authenticity)。他們(men) 避免涉入實際的親(qin) 子關(guan) 係和家庭及家族的實際生活,多半因為(wei) 他們(men) 認定這種超個(ge) 體(ti) 的家居生活必會(hui) 妨害和削平人的自由。但是,既然他們(men) 已經掙脫了個(ge) 人的主體(ti) 實在觀,甚至不以胡塞爾講的“主體(ti) 間性”為(wei) 滿足,那麽(me) 這主客打通了的自由之人及其生存方式能是什麽(me) 樣子的呢?所以後期海德格爾或者在荷爾德林的詩思之境中倘佯,或對老莊的道境出神,有家園,有居所,而沒有真活的家居與(yu) 家室。

      儒生可以借助這種生活現象學的哲理之路,因為(wei) 它是以當代人能夠心領神會(hui) 的那種銳利的和時機化的方式破開了傳(chuan) 統西方思想中的個(ge) 體(ti) 與(yu) 整體(ti) 的二元論,讓哲生們(men) 真切地看到人的實際生活經驗是哪怕最抽象的哲理、最完備的體(ti) 製和最有效的知識的不二源頭和韁繩,而且這種人類的實際生活經驗首先是家的生活。下一步,儒生不僅(jin) 可以利用這種思路,而且勢必要重造它和拯救它,不然這種沒有活生生血脈的家隻能在“等待一個(ge) 上帝”的詩吟中枯萎。孔孟給了我們(men) 這種可能,即在實際的家庭生活中找到並轉化出一個(ge) 切身的真態生存境界(eigenlich Existenz ins Heim; authentic existence in home)。人類的家庭,尤其是儒家文明教化中的家庭,不隻是生活的起點,從(cong) 中走出讓其它宗教或意識形態去招募、去超拔的個(ge) 體(ti) 人,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獲得它永恒的世俗意義(yi) ;它更是生命體(ti) 在生活本身中的皈依過程和最終歸宿,在“耕讀傳(chuan) 家”的卓越努力中成為(wei) 儒家或儒教的“教會(hui) ”或“教堂”。換句話說,這家本身就含有超拔世俗、掙脫羈絆、贏得深層的人類自由、天地和諧乃至神性光輝的可能,可以在儒生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生生大化努力中完成自身的轉化和升華。儒家的獨特就在於(yu) 此,就在這讓西方人和西方化的現代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家奧秘之中。

      當代人之所以會(hui) 對廣義(yi) 的左右路線有深層的焦慮和失望,是因為(wei) 它們(men) 解決(jue) 不了內(nei) 外的終極問題,簡言之就是人與(yu) 人的內(nei) 在關(guan) 係與(yu) 人與(yu) 自然的持久關(guan) 係的問題。講得更具體(ti) ,就是它們(men) 都找不到能夠有理、有效和兼顧義(yi) 利地製約當代技術對於(yu) 家庭和自然的毀壞的道路,無法從(cong) 根基處破除高科技造就的全球化意識形態對於(yu) 人類的控製和綁架。這種缺憾不會(hui) 被一些表層欲望的滿足――不管是個(ge) 人欲望上的物質滿足,還是體(ti) 製層麵上的力量感的滿足――而完全地、長期地掩蓋。在表麵巨大進步的五光十色之下,是更多、更可怕的問題的滋生,就像建水庫、打農(nong) 藥、豪華裝修和服用西藥常給我們(men) 帶來的問題,所以會(hui) 在人的深層意識乃至隱意識中產(chan) 生不安全感和絕望感――“什麽(me) 辦法都試了,還是不行!”像全球氣候問題,能讓那些生活在繁榮和安全的金字塔尖上的民族和國家也感受到這種內(nei) 外之家的喪(sang) 失。正是在這裏,或在這種最絕望處,儒家可能為(wei) 當代和未來帶來真實的新希望。儒生要做的,就是緊貼住當代的問題裂縫,究天人乃至天倫(lun) 之際,通古今之變,而成就那讓人情不自禁地要傾(qing) 聽的一家之言。

 

                                 壬辰深秋草

 

                                 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