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神氣、蘊藉與君子詞:船山詩學與其思想演進的關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4-01 12:3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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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神氣、蘊藉與(yu) 君子詞:船山詩學與(yu) 其思想演進的關(guan) 係

作者:楊立華(北京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1期


摘要:王船山關(guan) 於(yu) 詩歌的評論、思考和創作實踐與(yu) 他哲學思想的展開關(guan) 係密切。在船山詩論的思想內(nei) 蘊、分析脈絡、概念或語匯肌理中,其實潛藏著他再發現張載哲學與(yu) 文章的具體(ti) 路徑和環節。基於(yu) 此,本文闡述的重心即在於(yu) 對船山詩學變化發展的考辨與(yu) 梳理,以此揭示其晚期思想發展中暗藏的線索。通過對船山一生詩論著述年代的考辨,可以確認曆代詩選評、《詩廣傳(chuan) 》和《楚辭通釋》是他61歲至67歲時期的詩學著作。以此實證為(wei) 基礎,結合對於(yu) 船山詩學基本理解的認識,可知船山對“君子詞”的基本主張即:詩有“蘊藉”“斂度”“忍力”,方能興(xing) 、觀、群、怨。而“君子詞”或“君子辭”的提出,是其晚期思想演進的一大關(guan) 節。船山晚年重新認識張子《易》學,把“神氣”概念作為(wei) 思想體(ti) 係的核心,賦予早期理氣構架新的哲學內(nei) 涵,都與(yu) 他所從(cong) 事的詩論工作有莫大的關(guan) 聯。


關(guan) 鍵詞:船山晚期哲學;詩學;君子詞;前後期發展



與(yu) 宋明時期的絕大多數哲學家不同,船山關(guan) 於(yu) 詩歌的評論、思考和創作實踐並不是他哲學思考之外的心誌的寓托,而是其思想展開的環節,甚至是其關(guan) 鍵思想演進的樞機。船山詩學在他的著述中是一個(ge) 獨立且相對完整的係列,除晚歲的《薑齋詩話》外,《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詩廣傳(chuan) 》《楚辭通釋》(1)等都是其精心傑構,不僅(jin) 是中國古代詩論的重要經典,而且是船山哲學思想的核心關(guan) 切之一。船山在《夕堂永日緒論》中說:“餘(yu) 自束發受業(ye) 經義(yi) ,十六而學韻語,閱古今人所作詩不下十萬(wan) ,經義(yi) 亦數萬(wan) 首。”(2)自北宋道學奠基以降的數百年間,對詩文給予如此高程度重視的,可以說絕無僅(jin) 有。船山對詩歌的注意與(yu) 人才陶養(yang) 、世風遷轉、時勢隆殺等有莫大關(guan) 聯,這是不難發現的。當然,其中具體(ti) 的闡說仍有待發之蘊。而對船山詩論的思理內(nei) 蘊、分析脈絡、概念或語匯肌理中潛藏的導向其晚期最根本的思想演進——對張載哲學與(yu) 文章的再發現的具體(ti) 路徑和環節,則更是需要深入掘發的。

 

一、諸詩論著述年代考辨


在船山諸詩論中,《詩廣傳(chuan) 》《楚辭通釋》及《薑齋詩話》的著述年代是比較確定的。其中,《薑齋詩話》中的《南窗漫記》作於(yu) 戊辰年(1688),《夕堂永日緒論》作於(yu) 庚午年(1690),《詩譯》寫(xie) 作時間雖無明確標注,但詳考其內(nei) 容,應是晚年著述之餘(yu) 偶感的結集,是《南窗漫記》《夕堂永日緒論》同一時期的作品。《楚辭通釋》作於(yu) 乙醜(chou) 年(1685),船山於(yu) 《序例》中亦有明白載記。(3)《詩廣傳(chuan) 》雖然沒有船山的自序或自跋,但周調陽所見本書(shu) 抄本末頁有“癸亥閏月重定”六字。王孝魚推測:“本書(shu) 的寫(xie) 作時間,似在一六六八年之後。一六六八年秋,船山寫(xie) 成春秋世論和春秋家說,是年冬又寫(xie) 成續春秋左氏傳(chuan) 博議。詩經和春秋的關(guan) 係非常密切,不弄清春秋的情況,無法評論十三國風,所以很可能先集中精力完成了關(guan) 於(yu) 春秋的專(zhuan) 門著作,然後才硏究詩經。”(4)以《詩經》與(yu) 《春秋》關(guan) 係密切,推測是在完成《春秋》的相關(guan) 著作以後,即著手《詩經》的闡發,這一推測既無根據,也不合理。《詩廣傳(chuan) 》並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經學著作,而是船山詩歌論說的基礎所在。換言之,船山是真正將《詩經》三百篇作為(wei) 詩歌來理解和評判的。《詩廣傳(chuan) 》論詩的觀點、語匯,與(yu) 《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一致。比如對於(yu) 刻露的詩風、文風,《詩廣傳(chuan) 》說:“言愈昌而始有則,文愈腴而始有神,氣愈溫而始有力。不為(wei) 擢筋洗骨而生理始全,不為(wei) 深文微中而人益以警。”(5)《古詩評選》評何邵《贈張華》雲(yun) :“卲詩已入西晉窠臼。此作平緩,不為(wei) 擢筋露骨之容,似欲開陶令之先。”(6)

 

船山對杜甫的評價(jia) ,愈晚愈刻。撰成於(yu) 戊申年(1668)的《春秋家說》中提及杜甫,尚無明顯惡評:“故夷狄者,克以懲之,將自賓也;無以懲之,未能逞也。鄙夫懷猥邪之心,舉(ju) 國以與(yu) 之謀,而後不可弭矣。郭子儀(yi) 之用回紇,固危道也。杜甫未能知道,而花門之詩,有深思焉,其猶賢乎!”(7)而《詩廣傳(chuan) 》中對杜甫人品文章的苛議,則已近於(yu) 刻毒:“若夫貨財之不給,居食之不腆,妻妾之奉不諧,遊乞之求未厭,長言之,嗟歎之,緣飾之為(wei) 文章,自繪其渴於(yu) 金帛、沒於(yu) 醉飽之情,靦然而不知有譏非者,唯杜甫耳。”(8)由此一點,即可證明王孝魚的推測是錯誤的。《詩廣傳(chuan) 》的撰作,應遠晚於(yu) 《春秋家說》的成書(shu) 。《詩廣傳(chuan) 》的成書(shu) 時間應以“癸亥閏月重定”(即1683年)為(wei) 準。

 

《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三種,著述年代不詳。周調陽根據湘西草堂初刻本《夕堂永日緒論》後所載王敔弟子曾載陽、曾載述附識三則,推測是作於(yu) 庚午年(1690)前的幾年:“船山評選的詩文有好多種,如《夕堂永日八代文評選》《夕堂永日八代詩評選》《古詩評選》《唐詩評選》《宋詩評選》《明詩評選》等等,不下十餘(yu) 種。編選的時間,曾載陽等僅(jin) 僅(jin) 說是暮年,沒有指出具體(ti) 時間。但就船山在《夕堂永日緒論》序中所說:‘閱古今人所作詩不下十萬(wan) ,經義(yi) 亦數萬(wan) 首,既乘山中孤寂之暇,有所點定。’這個(ge) 序作於(yu) 1690年(庚午),由此推測,他點定這些詩文的時間,當在1690年以前的幾年。在山中孤寂多暇的時候,可能是在他六十七八歲時左右。”(9)

 

《夕堂永日緒論》序中所說的“山中孤寂之暇”,涵蓋的時間是很寬泛的。《船山記》作於(yu) 辛未深秋(1691),文中稱石船山為(wei) “吾山”:“予之曆溪山者十百,其足以棲神怡慮者,往往不乏,顧於(yu) 此閱寒暑者十有七,而將畢命焉,因曰此吾山也。”(10)據劉毓鬆《年譜》,船山築湘西草堂於(yu) 石船山是在乙卯年(1675),距離辛未年首尾正好十七年。船山移居湘西草堂後,除因拒為(wei) 吳三桂作勸進表而逃至深山約一年時間外,基本上都在石船山。這十幾年的時間對於(yu) 船山而言都屬於(yu) “山中孤寂之暇”。

 

船山作詩選與(yu) 友人劉近魯(庶仙)有關(guan) 。《小雲(yun) 山記》載:“予自甲辰始遊,嗣後歲一登之,不倦。友人劉近魯居其下,有高閣藏書(shu) 六千餘(yu) 卷,導予遊焉。”(11)甲辰年是1664年,船山四十六歲。曾載陽等《夕堂永日緒論》附識中的記述更詳細:“子船山先生初徙茱萸塘,同裏劉庶仙前輩近魯藏書(shu) 甚多,先生因手選唐詩一帙,顏曰:‘夕堂永日’。夕堂,子先生之別號也。繼又選古詩一帙,宋元詩、明詩各一帙,而暮年重加評論,其說尤詳。”(12)船山的曆代詩選依憑的是劉氏藏書(shu) 。船山《七十自定稿》中有己巳年《庶仙片紙見訊》一首,時船山已年過七十。船山與(yu) 劉近魯是姻親(qin) ,知交近三十載。劉氏家藏六千餘(yu) 卷藏書(shu) 對於(yu) 船山的學術和思想的開展有極大的助益。(13)

 

作於(yu) 丙寅年(1686)的《述病枕憶得》中,船山回顧了自己早年習(xi) 詩的曆程:“崇禎甲戌,餘(yu) 年十六,始從(cong) 裏中知四聲者問韻,遂學人口動。今盡忘之,其有以異於(yu) 鷇音否邪。已而受教於(yu) 叔父牧石先生,知比耦結構,因擬問津北地信陽,未就而中改從(cong) 竟陵時響。至乙酉乃念去古今而傳(chuan) 己意。丁亥與(yu) 亡友夏叔直避購索於(yu) 上湘,借書(shu) 遣日,益知異製同心,搖蕩聲情而檠括於(yu) 興(xing) 觀群怨,然尚未即捐故習(xi) 。尋遘鞠凶,又展轉戎馬間,耿耿不忘此事,以放於(yu) 窮 年。”(14)船 山對詩理的關(guan) 注起自少年,且終身未 變。(15)早 年曾想效法北地(李夢陽)、信陽(何景明)的詩風,未有所就即轉向鍾惺、譚元春開創的竟陵派。27歲(乙酉)開始有自己的詩歌追求。29歲(丁亥)避追捕於(yu) 上湘,“借書(shu) 遣日”,在大量閱讀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的基本的詩歌理解,然而無論創作實踐還是詩歌評判標準,皆“尚未既捐故習(xi) ”。

 

中華書(shu) 局版《王船山詩文集》和嶽麓版《船山全書(shu) 》第十五冊(ce) 皆收有《夕堂戲墨》八種。楊堅先生在《編校後記》注中說:“‘夕堂戲墨’之編次,惟金陵本井然有序。其詩集落花詩、遣興(xing) 詩、和梅花百詠詩、洞庭秋詩、雁字詩、仿體(ti) 詩及詞集瀟湘怨詞首葉首行書(shu) 名下分別刊有夕堂戲墨卷一至卷七字樣,又愚鼓詞書(shu) 名下則注夕堂戲墨之八。……又劉審吾開列其家所藏船山著作鈔本四十八種,第四十五種名九戲墨,當包括上述八種。據劉文,金陵刻書(shu) 時其家曾‘出遺稿相授’,則金陵本所據或即劉氏之鈔本。”(16)《夕堂戲墨》之編次應是船山自為(wei) 。有明確撰述年份的《落花詩》《遣興(xing) 詩》《和梅花百詠詩》《洞庭秋詩》《雁字詩》和《瀟湘怨詞》,卷次先後完全依時間順序。這符合船山編次詩作的習(xi) 慣。《仿體(ti) 詩》和《愚鼓詞》雖沒有注明撰作時間,但按卷次安排,應晚於(yu) 《瀟湘怨詞》的寫(xie) 作,即完成於(yu) 辛亥年(1671)之後。《愚鼓詞》有和方以智《十二時歌》,語意諧謔,顯然作於(yu) 壬子年(1672)八月聞知方以智訃問前。《瀟湘怨詞》完成於(yu) 乙巳上巳。因此,《仿體(ti) 詩》和《愚鼓詞》當作於(yu) 1671年春至1672年夏這段時間。

 

《仿體(ti) 詩》是效法江淹《雜體(ti) 詩》而作。江淹《雜體(ti) 詩》取李陵至湯休凡三十家詩,各擬作一首。關(guan) 於(yu) 《雜體(ti) 詩》寫(xie) 作初衷,江淹於(yu) 序中有明白闡示:“然五言之興(xing) ,諒非夐古。但關(guan) 西鄴下,既已罕同;河外江南,頗為(wei) 異法。故玄黃經緯之辨,金碧沉浮之殊,仆以為(wei) 亦合其美並善而已。今作三十首詩,斆其文體(ti) ,雖不足品藻淵流,庶亦無乖商榷雲(yun) 爾。”(17)合眾(zhong) 家之“美並善”,是江淹擬古的用意。船山《仿體(ti) 詩》之作亦有相同的旨趣:“昭代三百年間,詩屢變矣。要皆變其所變,徙倚於(yu) 銖寸之頃。一羽而知全鳳,亦知全雞,其為(wei) 翮本均也。偶為(wei) 尋之,得三十八人,人仿一章。非必全乎形埒,想其用筆時,適如此耳。淺者循其一跡,以自樹於(yu) 宗風,一噱而已。”(18)從(cong) “徙倚於(yu) 銖寸之頃”“一羽而知全鳳,亦知全雞”的說法看,船山此時對明代詩壇各家已有了整體(ti) 的印象。但此時針對的主要還是“淺者循其一跡,以自樹於(yu) 宗風”的風氣。(19)要破除“宗風”“門庭”對士人才性的束縛,故效法江淹《雜體(ti) 詩》兼善眾(zhong) 美的態度作《仿體(ti) 詩》。《仿體(ti) 詩》通過對明代三十八位詩人的擬作,凸顯其遣詞、達情、意象、韻律等方麵的風格。對於(yu) 後期詩歌選評和《詩話》中極力詆斥的李夢陽、何景明、王世貞、李攀龍、鍾惺、譚元春等,《仿體(ti) 詩》中並無貶黜之意。《仿體(ti) 詩》一定是建立在對明代詩歌的廣泛、細致的閱讀基礎之上的。這樣的閱讀體(ti) 量顯然有賴於(yu) 衡陽劉氏的藏書(shu) 。這一階段,船山應該還沒有選評曆代詩歌的構想。

 

船山詩文拾遺中有《王敔詩草評示》一篇,其中王敔《懷音草自題》載:“己未春避亂(luan) 山中,先大人授以陶令詩評及李杜二選,因又訪尋六義(yi) 之津,間有所作,呈先大人評示。”(20)己未年(1679)船山因吳三桂兵敗、清兵進據衡州避亂(luan) 於(yu) 楂林山中。從(cong) 王敔的記述看,此時曆代詩選應已完成,但詩評隻完成了部分。之所以以陶潛詩評、李杜詩選授王敔,應該是出於(yu) 教育的目的。概當時士人學詩率多由陶詩和李杜詩入手。此時船山尚未以學杜為(wei) 時弊。《古詩評選》於(yu) 杜甫,僅(jin) 論其詩歌造詣,不涉人格評判;《唐詩評選》中,亦尚未以學杜為(wei) 歧途,隻是強調學杜者之不善學,(21)於(yu) 杜甫的品格亦無貶抑;至《明詩評選》則徑以學杜為(wei) 非,(22)且於(yu) 杜甫人品已語涉輕蔑,(23)當然尚未至《詩廣傳(chuan) 》無所諱避的指斥辱詆的程度。(24)從(cong) 對杜甫評價(jia) 的愈益苛酷看,《詩廣傳(chuan) 》應作於(yu) 《明詩評選》之後。

 

依上述考辨,可概括船山詩學曆程:16歲(甲戌)始學詩。受教於(yu) 叔父牧石先生,向慕前七子(李夢陽、何景明等),但為(wei) 竟陵(鍾惺、譚元春)詩風籠罩。29歲(丁亥)形成了自己基本的詩歌理解,但仍未脫舊習(xi) 。46歲起於(yu) 友人劉近魯家廣泛閱讀,所造益深。53歲(辛亥)效江淹《雜體(ti) 詩》作《仿體(ti) 詩》,旨在對崇尚“宗風”“門庭”的時風有所矯正。此時尚未有評選曆代詩歌的想法。曆代詩選應完成於(yu) 60歲(戊午)避亂(luan) 山中之前。61歲(己未)時已完成《古詩選》的部分評點。《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等應完成於(yu) 61歲返回湘西草堂至62歲(庚申)作《六十自定稿序》前。(25)《詩廣傳(chuan) 》作於(yu) 62歲,重定於(yu) 63歲(癸亥)。《楚辭通釋》撰成於(yu) 67歲(乙醜(chou) )。《南窗漫記》《詩譯》《夕堂永日緒論》等則是船山70歲以後,對其詩學所作的總結。本文旨在討論船山詩學與(yu) 其晚期思想發展的關(guan) 係,因此主要關(guan) 注曆代詩選評、《詩廣傳(chuan) 》和《楚辭通釋》,即其61歲至67歲的詩學著作。

 

二、詩之蘊藉與(yu) “君子詞”的提出


船山29歲(丁亥)已確立起“異製同心,搖蕩聲情而檠括於(yu) 興(xing) 觀群怨”的整體(ti) 詩歌理解。所謂“異製同心”,即在船山看來,不管何種體(ti) 裁,詩的本質都是一致的。船山說:“古今有異詞而無異氣。氣之異者,為(wei) 囂,為(wei) 淩,為(wei) 荏苒,為(wei) 脫絶,皆失理者也。以是定詩,三百篇以來至於(yu) 今日,一致而已。”(26)又,“嗚呼,知古詩歌行近體(ti) 之相為(wei) 一貫者,大曆以還七百餘(yu) 年,其人邈絕,何怪‘四始’‘六義(yi) ’之不日趨於(yu) 陋也!”(27)詩的本質在於(yu) 以“聲情”動人,收斂約束(檠括)以興(xing) 、觀、群、怨。以興(xing) 、觀、群、怨為(wei) 詩的功能,顯然是以孔子對《詩》的作用的闡顯為(wei) 依據的。

 

詩以達情,以聲情動人。說理、記事等都不是詩所應著意的。船山之所以對於(yu) 杜甫“詩史”之稱極盡譏評,根本理由在於(yu) 以詩為(wei) 史,則詩、史並廢:

 

詩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性中盡有天德、王道、事功、節義(yi) 、禮樂(le) 、文章,卻分派與(yu) 易、書(shu) 、禮、春秋去,彼不能代詩而言性之情,詩亦不能代彼也。決(jue) 破此疆界,自杜甫始。梏桎人情,以揜性之光輝;風雅罪魁,非杜其誰耶?(28)

 

本性中固有的天德、王道、事功、節義(yi) 等,應由《易》《書(shu) 》《春秋》等承載。彼不能代詩達情,詩亦不能代彼言理、論政、敘事。

 

詩之“可以興(xing) ”,即以聲情動人而有所鼓舞。情,實也。非實則無以動人。故於(yu) 一切誇張做作之詞,船山皆深斥之。獎孟浩然之“氣蒸雲(yun) 夢澤,波撼嶽陽城”、抑杜甫之“吳楚東(dong) 南坼,乾坤日夜浮”,因為(wei) 杜句“汗漫崚嶒”,誇張過甚。評杜甫《旅夜書(shu) 懷》,以“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為(wei) “一空萬(wan) 古”,獎“名豈文章著”為(wei) “好句”,卻以“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為(wei) “大言無實”。對於(yu) 種種故作豪雄慷慨的詩章,船山尤深惡痛絕:

 

詠荊軻詩古今不下百首,屑屑鋪張,裹袖揎拳,皆浮氣耳。惟此蘊藉舂容,偏令生色。餘(yu) 不滿太白經下邳圯橋詩,正以此故。以頳塗麵,掛發為(wei) 髯,優(you) 人之雄,何足矜也!(評左思《詠史》)(29)

 

才是雄渾,才是悲壯。七才子,優(you) 裝關(guan) 羽耳。(評徐渭《龕山凱歌》)(30)

 

無內(nei) 在情實的扮英雄狀,即使動人,所鼓動的也不過是虛浮輕躁之氣。《唐詩評選》於(yu) 五言近體(ti) 中選張巡《聞笛》一首:“岧嶤試一臨(lin) ,虜騎附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門開邊月近,戰苦陣雲(yun) 深。旦夕更樓上,遙聞橫笛音。”船山評曰:“一事開合,弘深廣遠,固當密於(yu) 柴桑,純於(yu) 康樂(le) 也。三、四下句簡妙,寓曲於(yu) 直,不許庸人易解。文生於(yu) 情,情深者文自不淺。此何等時,而雲(yun) ‘試一臨(lin) ’,雲(yun) ‘旦夕’‘遙聞’:忠孝深遠人遊刃有餘(yu) ,不甚張皇將作驚天動地事。謝太傅見桓溫時正似此。文山燕獄詩未免借氣以輔誌。‘死有重於(yu) 太山’,非軀命之謂。軀命鴻毛,何所其不悠然耶?”(31)真正剛烈的人,是不會(hui) 擺出一副驚天動地的張皇模樣的。

 

所謂“可以觀”,蓋因詩是民風民情的表露。觀詩可以體(ti) 民情之微、察治亂(luan) 之機。為(wei) 政之刻慢淳薄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衰王興(xing) 亡,皆可於(yu) 詩觀焉:

 

鄭之詩能使人思,齊之詩能使人作。能使人思,是故其淫也、猶相保而弗相棄也。能使人作,是故其誇也、一往有餘(yu) 而意不倦也。思而不能使人思,作而不能使人作,雖以正而國,罔與(yu) 圖功。故《還》之“儇好”,無異於(yu) 《清人》之翱翔,而哀樂(le) 異音,衰王異氣,安危異效;齊之足以霸也久矣,桓公乘之,不勞而摟諸侯如拾也。鄭無歲不受兵而不亡,抑有以夫!(32)

 

詩出於(yu) 民情民風,亦能搖蕩鼓動民心,如鄭詩之思能使人思、齊詩之作能使人作。詩之可以觀中亦蘊涵可以興(xing) 之意。

 

曆代詩中,船山於(yu) 宋詩及明季的竟陵派憎惡極深。對於(yu) 東(dong) 坡讚韓愈“文起八代之衰”尤多譏刺。(33)論者往往以為(wei) 船山對於(yu) 宋詩(特別是東(dong) 坡)的苛論是有激而發,這是不可否認的,但仍需注意船山的詩歌選評對於(yu) 詩歌自身尺度的強調。比如選陶潛五言古,即強調“以詩存詩”而非“以陶存陶”。船山晚期於(yu) 詩體(ti) 特重五言古體(ti) ,就這一體(ti) 裁而言,晉宋所達到的高度遠非唐詩所及。這不是船山個(ge) 人的見地,明代詩論中持此議者不在少數。李攀龍“唐無五言古詩”之論,船山在詩歌選評中屢次述及。就船山而言,六朝雖不競,猶未淪於(yu) 異族之手。宋、明二代卻亡於(yu) 非類。以此觀宋詩、明詩中反映出的士氣民風,以及宋詩和明詩對士民性情的煽惑敗壞,船山之痛是可以想見的:

 

《子夜》《讀曲》等篇,舊刻樂(le) 府,既不可登諸管弦,雖下裏或謳吟之,亦小詩而已。晉、宋以還,傳(chuan) 者幾至百篇。曆代藝林,莫之或采。自竟陵乘閏位以登壇,獎之使廁於(yu) 風雅,乃其可讀者一二篇而已。其他媟者如青樓啞謎,黠者如市井局話,蹇者如閩夷鳥語,惡者如酒肆拇聲,澀陋穢惡,稍有須眉人見欲噦。而竟陵唱之,文士之無行者相與(yu) 斅之,誣上行私,以成亡國之音,而國遂亡矣。竟陵滅裂風雅、登進淫靡之罪,誠爲戎首。而生心害政,則上結獸(shou) 行之宣城,以毒清流;下傳(chuan) 賣國之貴陽,以殄宗社。“凡民罔不譈”,非竟陵之歸而誰歸耶?推本禍原,爲之眥裂。(34)

 

鍾惺、潭元春《古詩歸》《唐詩歸》自萬(wan) 曆末年編成以來,盛行一時,籠罩明末清初詩壇三十餘(yu) 年。(35)明季士風,船山是有切膚之感的。一代風教之陵夷,其肇啟非隻一端,然相煽成風,朝野幾無弘忍勇毅、任重持遠者,詩教之頹靡安能自外於(yu) 罪愆?船山持論雖激,其中實有孤心獨見、深切著明者存焉。

 

詩“可以群”“可以怨”在船山詩學裏是緊密關(guan) 聯的。其詩歌評選中每有“群怨俱宜”“可群可怨”“群怨皆宜”的評語。對於(yu) 群與(yu) 怨的關(guan) 係,《詩廣傳(chuan) 》中有深入的闡發:

 

方在群而不忘夫怨,然而其怨也旁寓而不觸,則方怨而固不失其群,於(yu) 是其群也深植而不昧。(36)

 

怨是不可免之情。隱匿怨之情,借以維持表麵的和諧,並不利於(yu) 群的形成和鞏固。不匿怨,亦不因怨而相互抵觸,怨而不失其群,方能深植於(yu) 群中。

 

怨體(ti) 現在詩中,不應是詛咒,不應是“搶地呼天”的怨詞。船山評卓文君《白頭吟》一則,對怨婦般的怨詞有酷肖的比擬、譏刺:

 

亦雅亦宕,樂(le) 府絕唱。捎著當日說,一倍愴人。《穀風》敘有無之求,《氓》蚩數複關(guan) 之約,正自村婦鼻涕長一尺語。必謂漢人樂(le) 府不及三百篇,亦紙窗下眼孔耳。屢興(xing) 不厭,天才欲比文園之賦心。(37)

 

既使是《詩經》,也有村婦的怨誹之詞。船山論詩,雖以《詩經》三百篇為(wei) 根本尺度,但並不盲目推尊。除上文中提到的《穀風》《氓》以外,《蒸民》《韓奕》也被船山指為(wei) “乖音亂(luan) 節”。

 

故船山於(yu) 詩崇尚“蘊藉”“斂度”“忍力”,貶斥“褊躁”“刻露”“酸餡”,以為(wei) 雅俗之大防。(38)一切“山人”“措大”“浪子”“經生”之詞,“村巫儺(nuo) 歌、巷塾對偶、老措大試牘、野和尚偈頌”等,皆風雅之賊。(39)

 

詩有“蘊藉”“斂度”“忍力”,方能興(xing) 、觀、群、怨,所謂“君子詞也”。“君子詞”或“君子辭”的提出,是船山晚期思想演進的一大關(guan) 節。“君子辭”在船山著作中最早見於(yu) 59歲時撰成的《禮記章句》。(40)那節文字強調的是:君子齋戒當止色,言色兼言聲,則更為(wei) 謹敬,故以“止聲色”為(wei) 君子辭。這與(yu) 後來的用法有質的區別。《詩廣傳(chuan) 》中明確以詩之可群可怨為(wei) 君子詞:

 

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然且僅(jin) 為(wei) 共世子而不足以孝,奚況斥其私昵之蠱,迻過以自旌,而激其不相下之勢哉?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唯其為(wei) 君子詞也。(41)

 

船山這段議論是對《棠棣》的發揮。處父子兄弟之際,即使厚如申生,亦僅(jin) 能稱為(wei) “恭”,而不能許以“孝”,何況訐其“私昵之盅”?蘊藉溫厚、可群可怨之詩,方是“君子詞”的典範。在曆代詩評選之後,《詩廣傳(chuan) 》在經學的高度上對其中的種種洞見做了總結。“君子詞”是船山對所選曆代詩歌評價(jia) 的凝練而自覺的表達。

 

從(cong) 詩學中逐漸形成的文章自覺,對船山晚期思想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說文廣義(yi) 》《船山經義(yi) 》《俟解》等完成後,他開始留意於(yu) 張載的《正蒙》。《船山全書(shu) 》本《張子正蒙注》是以船山十二世孫王鵬家藏抄本為(wei) 主要底本的。夏劍欽先生在《編校後記》中對這一抄本做了較詳細的描述:“鈔本末葉有‘乙醜(chou) 孟春月下旬丁亥成 庚午季夏月重訂’小字一行。按乙醜(chou) 孟春月下旬丁亥為(wei) 清康熙二十四年(公元1685)正月二十七日,是年船山六十有七;庚午季夏月為(wei) 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六月,時船山已七十二歲。……正楷體(ti) 勢端嚴(yan) 凝重,點畫結構一絲(si) 不苟,筆致與(yu) 傳(chuan) 世之船山手跡顯考武夷府君行狀、顯妣譚太孺人行狀、自題墓石、傳(chuan) 家十四戒及噩夢等完全相同,其為(wei) 船山手跡,似無可疑。”(42)據此,則《張子正蒙注》初稿成於(yu) 《周易內(nei) 傳(chuan) 》之前。其中屢見對“君子詞”的強調,如:“坎、離其象也,皆以陽為(wei) 主,君子詞也。”(43)在“辭不鼓舞,不足以盡神”注解中說:

 

君子之有辭,不徇聞見,不立標榜,盡其心,專(zhuan) 其氣,言皆心之所出而氣無浮沮,則神著於(yu) 辭,雖愚不肖不能不興(xing) 起焉。(44)

 

此節對“君子辭”的闡發,仍有明顯的船山詩學話語的痕跡。當然,在《正蒙注》和《周易內(nei) 傳(chuan) 》中,“君子詞”更多地指向獎陽抑陰。“易為(wei) 君子謀,不為(wei) 小人謀”開始成為(wei) 其晚期《易》學的根本原則之一。船山晚年數讚張子《易》學:“至哉張子之言曰:“易為(wei) 君子謀,不為(wei) 小人謀。”(45)又,“故善言易者,其惟張子乎!”(46)船山晚年對張載的再認識,與(yu) 其詩學中逐漸發展出的對“君子詞”的自覺,實有莫大的關(guan) 聯。

 

三、理氣與(yu) 神氣:哲學話語的轉變


船山論詩,每以“生氣”“生理”立說。如評價(jia) 蕭子良《登山望雷居士精舍》“生氣綿連,正不在膚血間也。”(47)對於(yu) 蔡孚《打毬篇》,船山更同時言及“生氣”和“生理”:

 

矜氣中自有樸氣,故知齊梁雖靡於(yu) 漢晉,而生理自固。開元以降,雕琢苛細,靡乃已甚;降及元和,剝削一無生氣,況生理耶?俗論不以為(wei) 然,總牽臂入鬼錄。(48)

 

對於(yu) 皎然的《詩式》以及由此而來的“鉤鎖”“照應”“起承轉收”之類章法格式,船山皆以為(wei) “詩害”,都是畫地為(wei) 牢、戕賊生氣。詩本出於(yu) 性情,一旦以格式拘束,則必自縛縛人。對於(yu) 一代士風之陶養(yang) ,為(wei) 害非淺。

 

與(yu) 論詩之言“生氣”“生理”相關(guan) 聯,船山還常以內(nei) 丹學話語評點詩歌。如“末二句寫(xie) 生於(yu) 神君氣母,不徒巧也;”(49)又“不知是姹女,是嬰兒(er) ,是河車,但一片明牕塵耳。”(50)

 

對於(yu) 丹道,船山總體(ti) 持批評的態度。自早期的《周易外傳(chuan) 》駁魏伯陽《參同契》的易學,到《禮記章句》斥魏伯陽、張平叔為(wei) “邪說”,再到暮年的《張子正蒙注》《思問錄》稱魏伯陽、張平叔“鉗魂過魄”之說為(wei) “鄙”,始終一貫。然而,令人費解的是,在持續批判的同時,船山從(cong) 中歲開始,卻屢有與(yu) 丹道有關(guan) 的著述。《夕堂戲墨》卷一有《寄詠落花十首》,其中已有“丹灶煙輕飛武火”“黃牙出險卦臨(lin) 屯”這樣間用丹道語詞的詩句。《詠落花詩》作於(yu) 辛醜(chou) (1661)。《夕堂戲墨》第二卷為(wei) 《遣興(xing) 詩》《廣遣興(xing) 詩》,據卷首短序,兩(liang) 組詩作於(yu) 癸卯(1663)。(51)《遣興(xing) 詩》為(wei) 和甘蔗生(薛始亨)所作,內(nei) 容多是以詩言丹道,隱語喻象皆難索解。《老子衍》作於(yu) 乙未(1655),至壬子(1672)曾重定,“參魏伯陽、張平叔之說”,(52)則也與(yu) 丹道有關(guan) 。船山丹道論述最直接且集中的是《愚鼓詞》。《前愚鼓樂(le) 》為(wei) “夢授”,《後愚鼓樂(le) 》則為(wei) “譯夢”,即對“夢受歌旨”的闡發。《後愚鼓樂(le) 》凡十六闋,題目為(wei) “煉己”“黃婆”“采藥”“刀圭入口”“大還”等,已全然是丹道的理解和領會(hui) 了。根據前麵的考證,《愚鼓詞》應作於(yu) 辛亥、壬子之間,與(yu) 船山重定《老子衍》的時間相近。成書(shu) 於(yu) 乙醜(chou) 的《楚辭通釋》中,船山以丹道釋《遠遊》:

 

遠遊極玄言之旨,非諾臯、洞冥之怪說也。後世不得誌於(yu) 時者,如鄭所南、雪菴,類逃於(yu) 浮屠。未有浮屠之先,逃於(yu) 長生久視之說,其為(wei) 寄焉一也。黃老修煉之術,當周末而盛,其後魏伯陽、葛長庚、張平叔皆仿彼立言,非有創也。故取後世言玄者鉛汞、龍虎、煉己、鑄劍、三花、五炁之說以詮之,而不嫌於(yu) 非古。(53)

 

《楚辭通釋》撰作時間與(yu) 《張子正蒙注》初稿、《周易內(nei) 傳(chuan) 》基本同時,由此可知,對丹道的注意一直延續到船山最後階段的思想和寫(xie) 作當中。換言之,從(cong) 中歲(43歲)開始,船山研究、思考道教內(nei) 丹學近三十載。雖然船山並不沉迷於(yu) 長生久視之術,但相關(guan) 的領會(hui) 和寫(xie) 作畢竟對他的哲學思考和話語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

 

作於(yu) 辛醜(chou) (1661年)的《續落花詩》中有“狡獪蒼天可諡荒”的詩句。(54)以“狡獪”說天,在宋以降的儒家哲學傳(chuan) 統中,可以說絕無僅(jin) 有。而這在船山詩文中,並非偶然出現的戲語。《七十自定稿》中有《雨夕夢覺》二首,其二《次前韻廣之》曰:

 

生氣紛去來,屈伸無能撓。腐儒分夢醒,離析恣智巧。畫雞厭元旦,冶銅鑄剛卯。辟火養(yang) 鸊鵜,驅瘧掛蟹爪。庚申囚彭倨,己醜(chou) 訃陳鮑。趁火螢尻張,垂涎瓠項拗。染指易為(wei) 瞋,老拳競相飽。療妬倉(cang) 庚烹,呪鬼鵂留煼。唾星釀流光,占吉灼羊骹。漸老嚐已熟,觀物覺已稍。石女孕自生,鐵牛蟁漫齩。因之參寥遊,不畏蒼天狡。(55)

 

這首詩作於(yu) 乙醜(chou) 。“生氣紛去來,屈伸無能撓”與(yu) 《張子正蒙注》的思想相呼應。“不畏蒼天狡”的觀念,提示我們(men) 船山後期對天人關(guan) 係思考的複雜性。其中明顯有道教思想的影響。除天人觀外,道教內(nei) 丹學的觀念也滲透進船山後期全生全歸的思想內(nei) 涵當中。

 

船山研思丹道的時間與(yu) 其詩學形成和確立的時間大體(ti) 重疊、交織,這也使得他的兩(liang) 方麵著作的思理和話語等相互融匯、相互發明。其評蔡羽五言古詩《錢孔周席上》雲(yun) :

 

煉液得精易;煉精得氣難;煉氣得神,則晉、宋以下吾未之見也。(56)

 

丹道的思理、話語熔煉入詩歌的理解當中,傳(chuan) 達出一般的詩論語匯難以啟及的精妙領會(hui) 。

 

更為(wei) 重要的是,道教內(nei) 丹學中神與(yu) 氣的概念開始頻繁出現於(yu) 船山詩評,如“七言之製,遣句既長,自非駘蕩流連,則神氣不能自舉(ju) 。”(57)曆代詩歌選評中滲透的與(yu) 丹道交涉的思理、話語,至《詩廣傳(chuan) 》開始上升為(wei) 理性的概念自覺。在解釋《大雅·文王》“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時,船山論曰:

 

雖然,亦奚數之不可數、類之不相應者乎?形有數,理未有數,理無數,則形不得而有數。氣有類,神未有類,神無類,則氣不得而有類。是故由形之必有理,知理之旣有形也;由氣之必有神,知神之固有氣也。形氣存於(yu) 神理,則亦可以數數之、類應之也。故曰:“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覿其形、感其氣之謂也,是以辭誠而無妄也。(58)

 

在這段話裏,神、氣、理、形、數、類等概念在自覺的思辨中構成了一個(ge) 有內(nei) 在肌理的係統,用來解釋“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的合理性。

 

《周易外傳(chuan) 》和《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都沒有將神、氣關(guan) 聯起來作為(wei) 分析性概念使用的情況。雖然理、氣的概念在船山著作中的廣泛使用始終一貫,但神的概念在其哲學話語中由自發的、偶然的使用到作為(wei) 思理之樞紐的自覺統攝,使得其哲學思想的概念架構和義(yi) 理內(nei) 涵都發生了深刻的改變。而是否強調神這一概念、甚至以神為(wei) 哲學體(ti) 係的最高概念,正是張載與(yu) 二程最根本的分歧之一。(59)

 

船山中歲開始的對於(yu) 曆代詩歌的廣泛閱讀,交融著對士氣、民風、世勢隆殺的關(guan) 切。戊午(60歲)開始作曆代詩選、詩評,其中對丹道思理、語匯的大量借用,影響、改變了他的話語慣習(xi) ,這在《詩廣傳(chuan) 》的撰作修訂中達到了自覺的高度。神氣概念開始成為(wei) 體(ti) 係的核心,早期的理氣架構也被賦予新的內(nei) 涵。這恐怕是他晚期再發現、再認識張載的更根本的原因。哲學總是特定的語言邊界所蘊涵的思想潛能的實現,而對於(yu) 作為(wei) 曆史性思想主體(ti) 的哲學家而言,語言邊界意味著偶然的生存際遇敞開的文本和語境的限定。船山留下的文本和思想世界,構成了今天尚待敞開的新的限定,同時也意味著新的思想的可能。

 

注釋
(1)除古詩、唐詩、明詩外,船山還有宋詩評選和詞選等著作,惜乎未能傳世。蕭度《船山古近體詩評選總序》:“惜乎《宋詩評選》,兵燹之餘懸購求,卒無應者。”(王夫之:《古詩評選》,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312頁)船山於宋詩貶抑極深,於古詩、唐詩、明詩等選評中均有零星議論,其中或不無有激而發者。然船山對於詩歌的評價更多的是以詩歌本身為尺度的。《宋詩評選》的散佚,不能不說是船山詩學的一大缺憾。
(2)戴鴻森:《薑齋詩話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8頁。
(3)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嶽麓書社,2011年,第209頁。
(4)王夫之:《詩廣傳》,中華書局,1964年,第1頁。
(5)王夫之:《詩廣傳》,第37頁。
(6)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692頁。
(7)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五冊,第213頁。
(8)王夫之:《詩廣傳》,第22頁。
(9)周調陽:《王船山著述考略》,《王船山學術討論集》,中華書局,1965年,第501頁。1939年湖南五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曾從衡陽縣劉鄧氏處獲繳船山遺稿七種十二冊。1951年湖南省文物委員會在邵陽縣東鄉太平曾家收得船山遺著抄本十一種。這兩批抄本為周調陽親見,且用當時的刻本對校過。基於這一特定的背景,周調陽《王船山著述考略》對於了解船山著作的成書、傳抄及刻版流通有重要的價值。周調陽關於船山著作成書年代的意見,值得引起高度的重視。
(10)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中華書局,1962年,第40頁。
(11)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42頁。
(12)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六冊,第401頁。
(13)衡陽劉氏藏船山著作抄本亦最富,計四十餘種。曾國藩搜刻船山遺書時將遺稿借出,後僅歸還《詩廣傳》等數種。《王船山學術討論集》,第509-510頁。
(14)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508頁。
(15)甚至早於他對《周易》的重視。《周易內傳發例》說:“夫之自隆武丙戌,始有誌於讀《易》。戊子,避戎於蓮花峰,益講求之。”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一冊,683頁。
(16)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五冊,第1033頁。
(17)胡之驥:《江文通集匯注》,中華書局,2006年3月,第136頁。
(18)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485頁。
(19)對於所謂“宗風”“門庭”,船山在晚歲有更深刻的分析和批判。於“宗風”,《夕堂永日緒論外編》雲:“自新學橫行,以挑剔字影、弄機鋒、下轉語為妙悟,以破句斷章、隨拈即是為宗風,於科場命題亦不成章句。”(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五冊,第868頁)於“門庭”,更是數加針砭,如《夕堂永日緒論內編》雲:“詩文立門庭使人學己,人一學即似者,自詡為‘大家’,為‘才子’,亦藝苑教師而已。高廷禮、李獻吉、何大複、李於麟、王元美、鍾伯敬、譚友夏,所尚異科,其歸一也。才立一門庭,則但有其局格,更無性情,更無興會,更無思致;自縛縛人,誰為之解者?”(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五冊,第831頁)
(20)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五冊,第925頁。
(21)《唐詩評選》:“俗子或喜其近情,便依仿為之,一倍惹厭。大都讀杜詩學杜者皆有此病。”《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915頁。又,“宋以下學杜人,舍其狗馬而學鬼魅,盡古今人求一為之難者不易也。”(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956頁)
(22)《明詩評選》:“彼學杜學元、白者,正如蚓蠖之行,一聳脊一步;又如蝸之在壁,身欲去而粘不脫。苟有心目,悶欲遽絕。”(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207頁)
(23)《明詩評選》:“悲而不傷,雅人之悲故爾。古人勝人,定在此許,終不如杜子美愁貧怯死,雙眉作層巒色像。”(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254頁)
(24)《詩廣傳》:“嗚呼!甫之誕於言誌也,將以為遊乞之津也,則其詩曰“竊比稷與契”;迨其欲之迫而哀以鳴也,則其詩曰“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是唐虞之廷有悲辛杯炙之稷契,曾不如嘑蹴之下有甘死不辱之乞人也。甫失其心,亦無足道耳。”(王夫之:《詩廣傳》,第23頁)又,“是故杜甫之憂國,憂之以眉,吾不知其果憂否也。”(王夫之:《詩廣傳》,第32頁)
(25)《六十自定稿序》:“五十以前,不得者多矣。五十以後,未敢謂得。一往每幾於失,中間不無力為檠括,而檠括之難,予自知之,抑自提之。”(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190頁)“檠括”一詞是船山自造語,作動詞用是“收斂約束”之意。《仿體詩》及曆代詩選評皆是其“力為檠括”的具體體現。《五十自定稿》《七十自定稿》分別輯成於50歲和70歲,隻有《六十自定稿》62歲才輯成。蓋因避亂山中並評點曆代詩選而推延。
(26)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666頁。
(27)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885頁。
(28)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440-1441頁。
(29)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685頁。
(30)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616頁。
(31)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025頁。對於張巡,船山褒其忠節,獎其全“江、淮千裏之命”之功,然於其食人,則顯斥之以“不仁”、明言其為“君子所不忍言”:“守孤城,絕外救,糧盡而餒,君子於此,唯一死而誌事畢矣。臣之於君,子之於父,所自致者,至於死而蔑以加矣。過此者,則愆尤之府矣,適以賊仁戕義而已矣。無論城之存亡也,無論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冊,第872頁)
(32)王夫之:《詩廣傳》,第44頁。
(33)《古詩評選》:“謂唐人起六代之衰,其將誰欺!”(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523頁);又,“安得起六代入於地人,一拯唐人之衰也!”(同上,第621頁)
(34)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617頁。其中的“獸行之宣城”指湯賓尹,“賣國之貴陽”指馬士英。
(35)鍾惺、譚元春:《詩歸》,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
(36)王夫之:《詩廣傳》,第124頁。
(37)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494頁。
(38)《明詩評選》:“英雄蘊藉;不蘊藉而以英雄,屠狗夫耳。北方之為詩者以之。”(同上,第1166頁)
(39)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778頁。
(40)《月令章句》:“‘止色’而兼言‘聲’者,君子辭也。”(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四冊,第406頁)
(41)王夫之:《詩廣傳》,第73頁。
(42)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二冊,第390-391頁。
(43)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二冊,第64頁。
(44)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二冊,第78頁。
(45)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一冊,第653頁。
(46)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一冊,第281頁。
(47)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762頁。
(48)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890頁。
(49)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621頁。
(50)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223頁。
(51)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423頁。
(52)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三冊,第16頁。
(53)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208頁。
(54)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409頁。
(55)王夫之:《王船山詩文集》,第243頁。
(56)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1310頁。
(57)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第542頁。
(58)王夫之:《詩廣傳》,第112頁。
(59)程頤說:“仲尼於論語中未嚐說神字,隻於易中,不得已言數處而已。”《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65頁。程子針對的顯然是張載,隻是出於避諱,未明白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