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澤輝】“六經皆史”與“經史分立”——章太炎與廖平經史觀之比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3-23 15: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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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經皆史”與(yu) “經史分立”——章太炎與(yu) 廖平經史觀之比較

作者:苗澤輝(四川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博士生)

來源:《中華文化論壇》2025年第1期



摘要:章太炎與(yu) 廖平在經史觀上存在顯著差異。章太炎提出“六經皆史”,解構了傳(chuan) 統經學的神聖地位,推動了學術研究的自由與(yu) 開放,促進了學術範式的重構。廖平則堅持“經史分立”,認為(wei) 經學與(yu) 史學在性質、功能及價(jia) 值取向上存在本質區別,並通過對微言大義(yi) 的深入闡釋,維護了經學的獨立性與(yu) 神聖性。兩(liang) 人經史觀念的差異,從(cong) 根本上而言,是源於(yu) 對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角色與(yu) 價(jia) 值的不同定位,以及對如何在新舊交替的時代背景下構建學術體(ti) 係的不同主張。這一分歧,不僅(jin) 是個(ge) 人學術觀點的交鋒,更是中國近代學術轉型過程中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張力的體(ti) 現。


關(guan) 鍵詞:章太炎 廖平 六經皆史 經史分立



 

經史關(guan) 係在中國學術史上是一個(ge) 複雜而重要的問題,也是曆代學者探究的焦點。然而,隨著時代演進和學術變遷,經史關(guan) 係不斷呈現新的麵貌。近代以來,西方學術的引入推動了學術現代化進程,同時傳(chuan) 統學術也麵臨(lin) 轉型壓力,急需在繼承與(yu) 創新間尋求平衡。在此背景下,章太炎以其“六經皆史”的論斷,將儒家經典置於(yu) 曆史文獻的視域下重新審視,既衝(chong) 擊了經學神聖化的傳(chuan) 統觀念,又強調了曆史文獻在學術研究中的基礎性作用[1]。相比之下,廖平始終堅持“經史分立”的立場,強調經與(yu) 史在性質、功能及價(jia) 值取向上存在本質區別,試圖在急劇變動的時代背景中捍衛經學的地位和價(jia) 值[2]。

 

盡管章太炎與(yu) 廖平的經史觀存在顯著差異,但他們(men) 都試圖在動蕩與(yu) 變革的特殊環境下為(wei) 經學尋找新的定位與(yu) 價(jia) 值。章太炎注重經學的曆史性與(yu) 科學性,而廖平則更強調經學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兩(liang) 人經史觀之間的差異,不僅(jin) 是學術觀點上的分歧,更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東(dong) 方與(yu) 西方在近代中國學術轉型中的對話與(yu) 碰撞。然而,現有研究多集中於(yu) 對兩(liang) 位學者經史觀的獨立分析,較少直接對比二者之間的差異及其學術影響。因此,探討“六經皆史”與(yu) “經史分立”兩(liang) 種經史觀在不同學術語境下的具體(ti) 表現及其背後的思想淵源,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全麵地理解二人的學術思想,還能揭示近代學術轉型的複雜過程及其背後的時代動因。

 

一、章太炎與(yu) 廖平經史觀的理論分歧


“六經皆史”說是經史關(guan) 係研究中的重要議題,其經劉向、劉歆、郝經、王守仁和章學誠等曆代學者闡發[3],成為(wei) 中國經學史和史學史上的重要議題。但近代以來,此說被學者們(men) 進一步剖析與(yu) 發掘,其內(nei) 涵與(yu) 意蘊又產(chan) 生新的變化。其中,無論是章太炎對章學誠“六經皆史”說的肯定與(yu) 深化,還是廖平對“六經皆史”說的反對與(yu) 駁斥,均使得經史關(guan) 係的討論發展至新的階段。而要分析章太炎與(yu) 廖平在經史觀上的理論分歧,首先需要了解二人對“經”與(yu) “史”的定義(yi) 與(yu) 詮釋。

 

(一)“夷六藝為(wei) 古史”:章太炎的“原經”路徑與(yu) 經史詮釋


章太炎對“經”的詮釋,首先從(cong) “經”的本義(yi) 入手,追溯其曆史淵源。在《國故論衡·文學總略》中,章太炎指出:

 

案經者,編絲(si) 綴屬之稱,異於(yu) 百名以下用版者,亦猶浮屠書(shu) 稱“修多羅”。修多羅者,直譯為(wei) “線”,譯義(yi) 為(wei) “經”,蓋彼以貝葉成書(shu) ,故用線聯貫也。此以行簡成書(shu) ,亦編絲(si) 綴屬也。[4]

 

在章太炎看來,“經”最初是書(shu) 籍製作的一種物理形態,即用絲(si) 線編連竹簡成書(shu) ,後逐漸演變為(wei) 群書(shu) 通稱。但先秦時期,並非所有書(shu) 籍都能稱“經”,“所謂‘經’,乃是官府重要典籍和各學派重要著述的稱謂”[5]。在《原經》中,章太炎進一步以曆史眼光揭示“經”的本真麵目:

 

《吳語》稱“挾經秉枹”,兵書(shu) 為(wei) 經;《論衡·謝短》曰“《五經》題篇,皆以事義(yi) 別之,至禮與(yu) 律獨經也”,法律為(wei) 經;《管子》書(shu) 有“經言”“區言”,教令為(wei) 經。

 

按章氏的觀點,“經”最初並無神聖或特定意涵,僅(jin) 是兵書(shu) 、法律、教令等古籍通稱而已。至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6],“經”逐漸成為(wei) 儒家經典的專(zhuan) 屬稱謂,其神聖性與(yu) 權威性也隨之確立。

 

清季民初,經典的權威性和神聖性逐漸瓦解,即“近代經典的淡出”[7]。羅誌田將其區分為(wei) “無意識的推動和有意識的努力”[8],並將後者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一是從(cong) 清季已開始的使經典‘去神聖化’;二是民初特別明顯的整體(ti) ‘去經典化’。”[9]從(cong) 這一視角來看,章太炎“以曆史眼光‘原經’,而‘原’至於(yu) 最古時代,‘經’隻是古書(shu) 之統稱”[10],實際上破除了經典神聖化的觀念。因此,“經”者,線裝書(shu) 之謂也,是書(shu) 籍製作的物理形態與(yu) 技術手段。此種解釋旨在反對將六經視為(wei) 絕對真理的今文經學,將經學置於(yu) 史學視角之下審視,從(cong) 而瓦解了“經”的神聖性。

 

在重新詮釋“經”的同時,章太炎也對“史”的概念進行了擴展與(yu) 深化。他指出“古無史之特稱”[11]。古代文獻分類並不像後世那樣明確區分經、史、子、集,許多典籍同時承載著曆史記載的功能,因此章氏指出“《尚書(shu) 》《春秋》皆史也”[12]。章氏進而拓寬史學範疇,將《周禮》所述官製、《儀(yi) 禮》所記儀(yi) 注等視為(wei) 史學旁支,乃至將禮樂(le) 、詩歌亦納入史學領域。他認為(wei) “《詩》之歌詠”[13]不僅(jin) 是文學作品,更是反映當時社會(hui) 的史料,尤其二雅中的史詩部分,直接映照曆史事件。此觀點將文學與(yu) 史學緊密相連,突破了傳(chuan) 統史學界限,拓寬了史料來源。而《易》所涵蓋的內(nei) 容極廣,“關(guan) 於(yu) 哲學者有之,關(guan) 於(yu) 社會(hui) 者有之,關(guan) 於(yu) 出處行藏者亦有之。其關(guan) 於(yu) 社會(hui) 進化之跡,亦可列入史類”[14],因此,章太炎指出“史與(yu) 儒家,皆經之流裔”[15],“史與(yu) 經本相通,子與(yu) 史亦相通”[16],它們(men) 共同構築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基石。

 

章太炎在“原經”的過程中,不僅(jin) 重新詮釋了“經”與(yu) “史”的概念,更對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進行了全新的論述。他繼承並發展了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說,讚其為(wei) “撥雲(yun) 霧見青天”[17]。然而,在經史關(guan) 係的闡發上,他並未止步於(yu) 前人的理論框架,而是提出了“夷六藝為(wei) 古史”的創見,意在從(cong) 根本上解構經學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被神聖化、絕對化的觀念。章太炎於(yu) 《經的大意》中指出:

 

《尚書(shu) 》《春秋》固然是史,《詩經》也記王朝列國的政治,《禮》《樂(le) 》都是周朝的法製,這不是史,又是甚麽(me) 東(dong) 西?……《易經》也是史。……經外並沒有史,經就是古人的史,史就是後世的經。[18]

 

章太炎分析六經起源與(yu) 內(nei) 容,明確指出經外無史、經史同源一體(ti) 。但他比章學誠走得更遠,認為(wei) “六經”並非載道之書(shu) :

 

今之經典,古之官書(shu) ,其用在考跡異同,而不在尋求義(yi) 理。故孔子刪定六經,與(yu) 太史公、班孟堅輩,初無高下。其書(shu) 既為(wei) 記事之書(shu) ,其學惟為(wei) 客觀之學……[19]

 

章太炎認為(wei) 孔子刪定六經之舉(ju) ,與(yu) 司馬遷、班固撰寫(xie) 史書(shu) 並無二致,意在“貶經為(wei) 史”,將六經視為(wei) 曆史典籍,否定前人“經以載道”的通行看法。張昭軍(jun) 認為(wei) :“章太炎‘夷六藝於(yu) 古史’,提出‘經者古史,史即新經’,經史並論,一定程度上衝(chong) 擊了傳(chuan) 統的‘尊聖崇經’觀念。”[20]關(guan) 於(yu) 章太炎對“尊聖崇經”觀念的衝(chong) 擊,主要體(ti) 現在他將經學置於(yu) 曆史的長河中進行考察,不再局限於(yu) 經籍的文字訓詁和義(yi) 理闡發,如《訄書(shu) ·清儒》有雲(yun) :“六藝,史也。上古史官,司國命,而記注義(yi) 法未備,其書(shu) 卓絕不循。”[21]他通過引入曆史視角,將六經視為(wei) 上古史官所記錄的曆史文獻,從(cong) 而為(wei) 經學的史學化進程奠定了理論基礎。

 

(二)“明經史之分”:廖平尊孔尊經立場中的經史新詮


無論是“經”與(yu) “史”的詮釋,還是經史關(guan) 係的闡發,廖平均與(yu) 章太炎有著較大分歧。章太炎以“曆史”的眼光審視經典,將六經置於(yu) 曆史文獻的視域中,解構了經典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相比之下,廖平將“尊孔尊經”作為(wei) 畢生治學宗旨,因此,他始終維護與(yu) 捍衛經典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廖平對經的詮釋首先體(ti) 現在對孔經地位的重新界定上。

 

廖平將孔子視為(wei) 中國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符號和象征,“中國自漢唐以來,辟雍專(zhuan) 主尊孔,不言帝王周公也”[22],“尊孔”是漢唐以來始終貫徹的學術傳(chuan) 統和政治傳(chuan) 統。同時,“尊經”是指推尊孔子思想和六經的普世義(yi) 理。廖平通過對比六經與(yu) 史籍,指出六經中的許多製度與(yu) 古代史實並不相符:“凡古事與(yu) 經不同者,皆為(wei) 真古事,以《禮》、《樂(le) 》二經出於(yu) 孔修,如同姓昏、三年喪(sang) 、親(qin) 迎、喪(sang) 服、烝報諸條,其明證。”[23]他指出六經並非舊史,而是孔子理想化的政治設計,旨在為(wei) 萬(wan) 世立法,垂教後世:“孔子製作六經,乃為(wei) 萬(wan) 世立法,非帝王已往之成跡。”[24]因此,他反對“六經皆史”之論,並明確經之定義(yi) :“六藝皆為(wei) 新經,並非舊史。”[25]

 

廖平對孔經的推崇並未止步於(yu) 此。在《流演觀》中,廖平提出一個(ge) 堪稱驚世駭俗的觀點:“凡用六書(shu) 文字之書(shu) ,皆出孔後。凡用經語及傳(chuan) 記師說禮製者,皆為(wei) 孔學。”[26]在廖平看來,春秋以前的中國文字經過孔子整理、創製,形成了所謂“六書(shu) ”。這意味著六書(shu) 文字的應用以及經語、傳(chuan) 記、師說、禮製等內(nei) 容的傳(chuan) 承,都與(yu) 孔子及其學說密切相關(guan) ,這進一步凸顯了孔學在文化傳(chuan) 承中的主導地位。而孔學之影響並不限於(yu) 中國古代的經史子集,甚至連佛教、基督教、回教等外國教派也與(yu) 其存在諸多關(guan) 聯:“墨與(yu) 耶教、回教、佛法小乘皆為(wei) 孔教前驅,諸教已行而後孔法可施;佛大乘法與(yu) 《列》、《莊》同,全為(wei) 天學,與(yu) 墨成反比例,則孔子之後勁。”[27]廖平對經的定義(yi) 超越了國家和民族的範疇。他認為(wei) “天下治亂(luan) 原於(yu) 經術”[28],經學所蘊含的哲理和智慧,不僅(jin) 適用於(yu) 特定的民族和國家,更是對全人類的普遍關(guan) 懷和期望。換言之,六經和孔子所提出的倫(lun) 理道德與(yu) 社會(hui) 法則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限製,具有普遍性和永恒性,足以成為(wei) 人類文明的基石。

 

廖平對史的定義(yi) 與(yu) 詮釋,主要體(ti) 現在他對經與(yu) 史的辨義(yi) 中。在廖平看來,史與(yu) 經具有本質的區別。他指出:

 

舊說以記事為(wei) 史,不知經、史之分。史斷代為(wei) 書(shu) ,經為(wei) 百世法;史可廢,經不可廢。以經專(zhuan) 為(wei) 俟後聖而作。[29]

 

經學與(yu) 史學不同:史以斷代為(wei) 準,經乃百代之書(shu) ;史泛言考訂,錄其沿革,故《禹貢錐指》、《春秋大事表》,皆以史說經,不得為(wei) 經學。[30]

 

從(cong) 上述內(nei) 容可知,廖平從(cong) 三個(ge) 層麵對經、史之分進行辨析。第一,時間跨度。廖平強調,經乃百代之書(shu) ,具有超越時代的普遍意義(yi) 和價(jia) 值;而史則以斷代為(wei) 準,局限於(yu) 某一特定曆史時期。這種時間跨度的不同,決(jue) 定了經學與(yu) 史學在功能和目的上的根本差異。第二,內(nei) 容與(yu) 形式。經學注重哲理和道德教化的傳(chuan) 達,往往通過微言大義(yi) 的方式,借古喻今,闡述永恒不變的道理;而史學則主要記錄具體(ti) 的曆史事件和沿革變化,形式上更側(ce) 重於(yu) 考訂和實錄。第三,價(jia) 值意蘊。廖平認為(wei) ,經書(shu) 具有不可替代的價(jia) 值,是經世致用的根本法則,不可輕易廢棄;而史書(shu) 雖然記錄了豐(feng) 富的曆史信息,但在價(jia) 值優(you) 先性上不及經書(shu) 。經書(shu) 是為(wei) 後聖而作,具有指導未來世代的深遠意義(yi) 。因此,經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和核心,具有不可撼動的神聖性和權威性,而史則側(ce) 重於(yu) 學術性和研究性,其成果往往需要經過嚴(yan) 格的考訂和驗證。

 

在明辨經史之分後,廖平對“以史為(wei) 經”“古史皆經”等觀點進行了批駁:“以經為(wei) 史之輩,甚且謂古史皆經,是好學而不深思,甘為(wei) 淺見者流也。”[31]他認為(wei) “讀書(shu) 不先明經史之分,則以史目經,是由南轅而北轍也”[32]。若不明經史之分,必會(hui) 導致“以為(wei) 文明者,固信經而不諳事實;以經為(wei) 史者,又逐末而不識本根。謠諑煙霾,孔義(yi) 不著”[33]。因此,廖平主張“劃分經史之界,而後內(nei) 容外觀,文野迥異,即孔經之作用亦顯”[34]。

 

通過對“經史分立”理論的詮釋,廖平反複闡發了經史之別。“經”的主要功能在於(yu) 空言垂教,為(wei) 萬(wan) 世立法,具有超越時空的普遍指導意義(yi) ;而“史”則側(ce) 重於(yu) 記載事實,為(wei) 一代紀事,其價(jia) 值往往受限於(yu) 特定的曆史階段和地域範圍。他批評當時一些學者將經學與(yu) 史學混為(wei) 一談的做法,認為(wei) 這違背了經學的本質特征,並通過強調經學的獨立性與(yu) 神聖性,恢複孔子在經學領域的至高無上地位。廖平的論斷顛覆了“六經皆史”“古史皆經”等將六經視為(wei) 古代聖王遺教的觀念,將孔子從(cong) “述而不作”的傳(chuan) 統桎梏中解放出來,賦予其經學創製者的身份。這不僅(jin) 提升了孔子的文化地位,也為(wei) 經學研究的深入發展提供了新的視角與(yu) 方向。

 

二、章太炎與(yu) 廖平經史觀分歧之緣由


中國近代學術轉型中,西方思想湧入、社會(hui) 政治變革及民族危機加深,促使國人對傳(chuan) 統學術進行了反思與(yu) 重構,尤其是對儒家和孔子地位的重新評估成為(wei) 核心議題之一。章太炎和廖平作為(wei) 這一時期的代表,他們(men) 對孔子及經史的態度變化,深刻反映了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觀念的碰撞。章太炎對孔子的態度曆經尊孔、詆孔、再尊孔的曲折變化,映射出其在近代古今之變背景下的思想掙紮;廖平則矢誌捍衛孔經正統,對孔子及六經無上尊崇,視之為(wei) 超越時空的文化基石與(yu) 道德源泉。兩(liang) 人的分歧不僅(jin) 是個(ge) 人學術觀點的差異,更是對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認知的分野。從(cong) 章太炎與(yu) 廖平對儒家及孔子地位的不同認識入手,可揭示這一分歧如何影響了他們(men) 的經史觀念。

 

章太炎對傳(chuan) 統儒學的反思與(yu) 批判,很大程度上源於(yu) 他對孔子及儒家經典的認識。章太炎早年致力於(yu) 樸學研究,專(zhuan) 研古文經學,與(yu) 康有為(wei) 等今文學家背道而馳。之後,章太炎更是反對康有為(wei) 等人的孔教之說,“遂至激而詆孔”[35]。他多次批判孔子及其學說,指出孔教之弊在於(yu) 使人追名逐利、貪圖富貴,“儒家之病,在以富貴利祿為(wei) 心”[36]。對於(yu) 推尊孔教的弊害,他更是極力鞭笞:“漢武以後,定一尊於(yu) 孔子,雖欲放言高論,猶必以無礙孔氏為(wei) 宗。強相援引,妄為(wei) 皮傅,愈調和者愈失其本真,愈附會(hui) 者愈違其解故”[37]。在《訄書(shu) ·訂孔》篇中,他甚至援引日本學者遠藤隆吉“孔子出於(yu) 支那,則支那之禍本也……故更八十世而無進取者,咎亡於(yu) 孔氏”之說[38],將孔子及其學說視為(wei) 中國一切罪惡的淵藪和社會(hui) 進步的阻礙。

 

然而,章太炎對孔子和儒家經典的態度並非一成不變。1914年,他在編訂《章氏叢(cong) 書(shu) 》時,對孔子的態度再度發生變化。他開始宣稱:“聖人之道,罩籠群有”,並孔子之美德“非孟、荀之所逮聞也”[39]。晚年作《自序》時,他自稱“始玩爻象”,“漸知《易》矣”,歸依孔學和《周易》。盡管他潛修佛學多年,但仍認為(wei) “孔子之道,所以與(yu) 佛法不盡同者,正以其出世則能正趣真如,而入世又能經緯人事,是則所謂事理無礙者也”[40]。

 

此外,從(cong) 章太炎對孔子的稱謂變化中,也可看出他對孔子和儒家經典的態度演變。他早年曾以“素王”來讚美孔子之德行,但後來在《檢論》中改稱孔子是百世伯主。這一稱謂的變化並非隨意,而是有著深刻的學術背景和思想考量。章太炎身處近代外族侵略、山河破碎的動蕩政局中,因此,他尤為(wei) 注重《春秋》“尊王攘夷”之義(yi) 的闡發。他在論著中有言:

 

綜觀《春秋》樂(le) 道五伯,多其攘夷狄,扞族姓。雖仲尼所以自任,亦曰百世之伯主也……今以立言不朽,為(wei) 中國存種姓,遠殊類,自謂有伯主功,非曰素王也。[41]

 

可知,章太炎認為(wei) 孔子“立言不朽”有著“為(wei) 中國存種性,遠殊類”之功,故孔子並非“素王”,而是百世伯主。這一稱謂變化,意在肯定與(yu) 讚揚孔子學說對於(yu) 傳(chuan) 承華夏文化、延續民族精神的重要價(jia) 值。

 

章太炎對待儒家經典及孔子的態度,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尊孔到詆孔,再到尊孔的複雜演變過程。這一演變不僅(jin) 反映了他個(ge) 人學術思想的發展與(yu) 變化,也折射出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在麵對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思潮衝(chong) 突時的深刻思考與(yu) 抉擇。

 

與(yu) 章太炎不同的是,廖平學凡六變,而尊孔尊經始終如一。有學者曾指出:“中西文化競爭(zheng) 的第一步就是要證明自身的文化優(you) 於(yu) 對方,而最終還是落實於(yu) 到底是誰能使對方改變其思想方式。”[42]從(cong) “孔經”這一層麵來看,廖平認為(wei) 孔子及經典具有超越時空的價(jia) 值和神聖性,是中國文化和道德的根基所在。廖平認為(wei) ,孔子作為(wei) “素王”,是群經的統宗和經典背後的靈魂。“‘素王’一義(yi) ,為(wei) 六經之根株綱領,此義(yi) 一立,則群經皆有統宗,互相啟發,箴芥相投。自失此義(yi) ,則形體(ti) 分裂,南北背馳,六經無複一家之言”[43]。“素王”具有統宗群經的效用,而群經又是為(wei) 萬(wan) 世太平所製作。孔子與(yu) 六經在曆代儒家學者的推尊與(yu) 詮釋中,其身份、內(nei) 涵等均發生重大變化。“孔子受命製作,為(wei) 生知,為(wei) 素王,此經學微言,傳(chuan) 授大義(yi) ”[44]。自漢代始,孔子即被尊為(wei) “素王”,受命代天立法,而六經便是孔子所立萬(wan) 世不易之法。在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的背景下,廖平致力於(yu) 探索“素王改製”之深義(yi) ,以此尋求解決(jue) 古今、中西矛盾之途。

 

在《何氏公羊春秋十論》中,廖平寫(xie) 道:

 

“素王”本義(yi) ,非謂孔子為(wei) 王。素,空也;素王,空托此王義(yi) 耳……設此法以待其人,不謂孔子自為(wei) 王,謂設空王以製治法而已。[45]

 

“素王改製”是孔子為(wei) 後世立法的重要體(ti) 現,也是六經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萬(wan) 世不易之法的根本原因。孔子之時,傳(chuan) 統禮製已經無法滿足當時社會(hui) 的需求,因此他通過刪定六經、融入自己的政治理念等方式,對傳(chuan) 統禮製進行了改革和創新。

 

身為(wei) 素王的孔子,在廖平看來,具有超然的神聖性。“天生孔子,作六經、立萬(wan) 世法,孔子以前既無孔子,孔子以後亦不再生孔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此其所以能統一全球也”[46]。廖平認為(wei) 孔子的地位在中華文化中是獨一無二的,不僅(jin) 是天生聖人,更是萬(wan) 世師表。由此,廖平進一步指出“經為(wei) 孔子所立空言,垂法萬(wan) 世”[47],“孔經”不僅(jin) 蘊含孔子意圖傳(chuan) 遞給後世的微言大義(yi) ,且為(wei) 後人提供了垂法萬(wan) 世的基本思想。

 

概言之,章太炎與(yu) 廖平在儒家與(yu) 孔子地位上的不同立場,深層次地反映了他們(men) 各自對傳(chuan) 統文化現代價(jia) 值的理解及對未來學術走向的構想。章太炎態度的多次轉變,不僅(jin) 是他個(ge) 人學術思想演變的軌跡,更是那個(ge) 時代知識分子在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科學理性之間尋求平衡的縮影。他初期尊孔,源於(yu) 對傳(chuan) 統學問的深厚情感與(yu) 傳(chuan) 承責任感;隨後詆孔,則是對儒家某些教條束縛思想、阻礙社會(hui) 進步的深刻批判;而最終再尊孔,則是在經曆了西學衝(chong) 擊與(yu) 深刻反思後,對儒家思想中積極成分的重新發掘與(yu) 肯定,體(ti) 現了他在文化認同上的回歸與(yu) 超越。

 

相比之下,廖平的堅守則展現了一種更為(wei) 保守的文化立場。他將孔子及六經視為(wei) 不可動搖的文化根基,這不僅(jin) 是對傳(chuan) 統學術權威的維護,也是對在社會(hui) 急劇變遷中保持文化連續性與(yu) 民族認同感的強烈訴求。廖平認為(wei) ,隻有堅守孔經正統,才能確保中華文化的獨特性與(yu) 道德倫(lun) 理的永恒價(jia) 值,抵禦外來文化的侵蝕,實現文化的自我更新與(yu) 持續發展。

 

這種對儒家及孔子地位的不同認識,直接導致了章太炎與(yu) 廖平在經史觀念上的深刻分歧。章太炎傾(qing) 向於(yu) 以批判的眼光審視傳(chuan) 統經史,主張吸收西方學術方法,對經典進行重新審視與(yu) 解釋,以期達到古為(wei) 今用、推陳出新的目的。而廖平則更加注重經典的文本解讀與(yu) 傳(chuan) 承,強調經文的微言大義(yi) ,致力於(yu) 維護經學體(ti) 係的純粹性與(yu) 權威性,反對過度西化導致的文化根基動搖。因此,兩(liang) 人經史觀念的差異,從(cong) 根本上說是源於(yu) 對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角色與(yu) 價(jia) 值的不同定位,以及如何在新舊交替的時代背景下構建學術體(ti) 係的不同策略。章太炎與(yu) 廖平經史觀之分歧,不僅(jin) 是個(ge) 人學術觀點的交鋒,更是中國近代學術轉型過程中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張力的體(ti) 現。

 

三、章太炎、廖平經史觀與(yu) 近代學術轉型的互動


清末民初,中國學術界經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轉型,標誌著傳(chuan) 統學術體(ti) 係在現代化浪潮中的深刻變革與(yu) 重構。這一過程不僅(jin) 促使學術框架適應新的時代需求,還驅動傳(chuan) 統學術觀念與(yu) 價(jia) 值在現代語境下尋求新的定位與(yu) 詮釋。在此背景下,中國學術界展開了深刻的自我反思與(yu) 重構,學者們(men) 開始反思傳(chuan) 統學術的局限和不足,積極吸納西方學術的精髓,推動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深度融合。然而,這場古今中西之爭(zheng) 也暴露出了中國學術在轉型過程中的一些問題和困境。傳(chuan) 統學術中的某些部分難以直接融入現代學術體(ti) 係,需要在新的語境中尋找合適的表達方式和位置。因此,通過比較章太炎與(yu) 廖平的經史觀,可分析其與(yu) 近代學術轉型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

 

章太炎指出:“國於(yu) 天地,必有與(yu) 立,非獨政教飭治而已,所以衛國性、類種族者,惟語言曆史為(wei) 亟。”[48]他強調語言、曆史在維護國家特性和種族類別中的重要性,並認為(wei) 研求國粹、傳(chuan) 承曆史是實現民族獨立的關(guan) 鍵所在。尤為(wei) 重要的是,章太炎並未將自己的觀點與(yu) 所恪守的古文經學割裂,而是巧妙地將古文經學也納入了“六經皆史”的宏大思路之中。他認為(wei) :

 

古文是曆史,今文是議論。古文家治經,於(yu) 當時典章製度很明白的確;今文家治理,往往不合古時的典章製度。……古文家將經當曆史看,能夠以治史的法子為(wei) 治經,就沒有紛亂(luan) 的弊病,經就可治了。這是治經的途徑。[49]

 

他認為(wei) ,古文家的經學態度應定位為(wei) 史家的立場,經學研治中的史學思路方是可取的途徑。“六藝,史也”。西漢儒生“誦法既狹隘”,又用於(yu) “製法決(jue) 事”,自非正途,惟東(dong) 漢“杜、賈、馬、鄭之倫(lun) 作,即知‘摶國不在敦古’;博其別記,稽其法度,核其名實,論其群眾(zhong) 以觀世,而六藝複返於(yu) 史,秘祝之病不漬於(yu) 今。其源流清濁之所處,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昭然察矣”[50]。“複返”二字最為(wei) 關(guan) 鍵,六經本即為(wei) 史,以史法治經才是正則。其後,經學“變於(yu) 魏、晉,定於(yu) 唐,及宋、明始蕩。繼漢有作,而次清儒”[51]。較之漢代經師,清儒“不以經術明治亂(luan) ,故短於(yu) 風議;不以陰陽斷人事,故長於(yu) 求是”[52],故其治經“夷六藝於(yu) 古史,徒料簡事類,不曰吐言為(wei) 律,則上世人事汙隆之跡,猶大略可知。以此綜貫,則可以明流變;以此裂分,則可以審因革”[53]。這一觀點與(yu) 清儒治經的方法論有著一脈相承的內(nei) 在聯係,清儒已開始嚐試將六經內(nei) 容與(yu) 古代曆史相結合進行深入研究,而章太炎則明確提出了“六經皆史”的論斷,從(cong) 而在學理層麵將研史與(yu) 治經等同起來,讓經學回歸曆史的本原,使得研究者能夠以平等的眼光去審視經史,“其影響於(yu) 近來學界者亦至巨”[54]。顧頡剛“隨從(cong) 太炎先生之風,用了看史書(shu) 的眼光去認識《六經》,用了看哲人和學者的眼光去認識孔子”[55]。這種平等的學術態度無疑是對章太炎思想的繼承與(yu) 發展。

 

在學術傳(chuan) 承與(yu) 影響方麵,章太炎的弟子如錢玄同、朱希祖等積極響應其思想,共同推動了史學的獨立發展。錢玄同提出:“‘經’是什麽(me) ?它是古代史料的一部分,有的是思想史料,有的是文學史料,有的是政治史料,有的是其他國故的史料。”[56]錢玄同的這一主張,實際上是在倡導一種以史學為(wei) 核心,融合多學科知識的研究方法,以此來推動學術的創新與(yu) 發展。朱希祖對章學誠“六經皆史”之說有所疑問,其疑點主要在於(yu) “六經皆史”之語或有失當。具體(ti) 而言,若六經皆為(wei) 史籍,“則今之四部書(shu) 籍,亦皆史也。意者謂六經皆史料乎”[57]。古往今來,史之材料最廣最博,研治史學若局限於(yu) 史部書(shu) 籍,必然會(hui) 有所疏漏。因此,朱希祖推測“六經皆史”之意實為(wei) 六經皆為(wei) 史料。而朱希祖在憶及其師章太炎時,也指出章氏認可“六經皆史料”之意:

 

先師之意,以為(wei) 古代史料,具於(yu) 六經,六經即史,故治經必以史學治之,此實先師之所以異乎前賢者。且推先師之意,即四部書(shu) 籍,亦皆可以史視之,即亦皆可以史料視之,與(yu) 鄙意實相同也,特不欲明斥先賢耳。[58]

 

可知,朱希祖與(yu) 章太炎都主張六經及四部書(shu) 籍可作為(wei) 史料,故而朱希祖治文字學與(yu) 經學,均以史學為(wei) 出發點。由此,他進一步闡明:“經學之名,何以必須捐除呢?因為(wei) 經之本義(yi) ,是為(wei) 絲(si) 編,本無出奇的意義(yi) 。但後人稱經,是有天經地義(yi) ,不可移易的意義(yi) ,是不許人違背的一種名詞。”[59]治理經學應當以史學的方法來進行,同時主張捐除“經學”這一傳(chuan) 統名目,將學術領域細分為(wei) 各項具體(ti) 學科,以此來促進史學的獨立發展。

 

相較於(yu) 章太炎以曆史的視角重構經史關(guan) 係,廖平則呼籲回歸經典:“聖經原始要終,包括中外,凡一切皇帝伯王之政教,任人挹取,是今世界獨一無二之美善,可傳(chuan) 之無窮者。”[60]他強調尊孔尊經,堅持六經出於(yu) 孔子,以與(yu) 西教相抗衡。“蓋舍是不足以見至聖之大,尤不足以收外人尊仰之心”[61],如此方能與(yu) 西教相抗衡。廖平將六經的經義(yi) 比作幾何學中的不變原理,並以之為(wei) 後世遵循之法則:

 

經、傳(chuan) 於(yu) 地球,亦如幾何於(yu) 方圓、分合、層累、曲折各種程式,無不立標本,以為(wei) 後世法。世局百變,經術隨之。使地球一旦猶存,則經術究不能廢也。[62]

 

盡管世局千變萬(wan) 化,經術也會(hui) 隨著時代的發展而調整,但經術的核心地位,卻如同幾何學中的公理,永遠不能被廢除。而西方學術,雖然在技藝層麵上有著舉(ju) 世矚目的專(zhuan) 長和精湛,但其被視為(wei) “器”而非“道”,總是在形而下的領域中徘徊,其缺乏道的層麵,終將需要皈依孔道,尋找真正的智慧之源。

 

對於(yu) 經史關(guan) 係,廖平主張經史分立,不可混淆。他認為(wei) ,“六經”是孔子為(wei) 天下萬(wan) 世立言,“既曰言,則非已往史跡;既曰立,則非鈔錄舊稿”[63],因此,“六經”並不簡單地被定義(yi) 為(wei) 史實記錄或舊文鈔錄,而是孔子思想的傳(chuan) 承,且具有跨越時代的價(jia) 值。孔子作為(wei) 至聖先師,其“六經”便是他為(wei) 天下萬(wan) 世所立的言論,在宗教、哲學與(yu) 道德等領域,“六經”都起到了無可比擬的指導作用。

 

廖平之後,其弟子如蒙文通、李源澄則延續了經史分立的觀點。蒙文通強調了經學在中國文化中的無上地位:

 

由秦漢至明清,經學為(wei) 中國民族無上之法典,思想與(yu) 行為(wei) 、政治與(yu) 風習(xi) ,皆不能出其軌範。雖二千年學術屢有變化,派別因之亦多,然皆不過闡發之方麵不同,而中心則莫之能異。其力量之宏偉(wei) 、影響之深廣,遠非子、史、文藝可與(yu) 抗衡。……其實,經學即是經學,本自為(wei) 一整體(ti) ,自有其對象,非史、非哲、非文,集古代文化之大成、為(wei) 後來文化之指導者也。[64]

 

他認為(wei) ,經學不僅(jin) 是中國古代文化的集大成者,更是後來文化發展的指導者。蒙文通認為(wei) 經學和史學是兩(liang) 種性質截然不同的問題,“經史截分為(wei) 二途,猶涇清渭濁之不可混”[65],因此,需要用不同的方法和路徑對經與(yu) 史進行研究。

 

李源澄對經學性質的認識與(yu) 廖平、蒙文通基本一致。在《經學通論》中,李源澄對經學的性質與(yu) 範圍進行辨析,試圖為(wei) 經學在現代學術體(ti) 係中的定位提供理論支持。他認為(wei) :

 

經學之經,以常法為(wei) 正解,不必求經字之本義(yi) 。然經學雖漢人始有之,而經之得名,則在於(yu) 戰國之世。故常法為(wei) 經學之本義(yi) ,而非經之達詁。[66]

 

他以“常法”為(wei) 經學之“經”的正解,但他也指出“常法”是“經”的根本之義(yi) ,而非訓詁學對“經”的確切解詁。對於(yu) 經史關(guan) 係,李源澄既不讚同“六經皆史”,又不盲從(cong) 經史分立,而是從(cong) 經之源流入手,進行分析。他指出:“經本是史文,但自經學成立以後,即變其性質。”[67]經典原先雖是曆史文獻,但自經學成立以後,其性質就已變化。曆史對於(yu) 人生的意義(yi) ,“充其量不過知往察來,懲惡勸善”[68],而經學則具有揭示“人生規律之意義(yi) ”[69]。因此,李源澄認為(wei) :

 

經學,非史學,非子學,而為(wei) 子、史合流之學問,為(wei) 一特殊之學問,自具獨立之精神,而非史與(yu) 子所能包含。欲知經學對吾國影響之大,當自曆史中求之,亦惟於(yu) 曆史中求經學,始能見經學之意義(yi) 。[70]

 

劉複生認為(wei) :“雖然蒙、李二人後來的研究重心都不同程度地轉向了史學,但他們(men) 把經學作為(wei) 中國文化‘根荄’的思想卻未嚐有變,‘六經皆史’的思想也始終未被他們(men) 接受。”[71]簡言之,盡管李源澄並不讚同“六經皆史”的觀點,認為(wei) 經學不應簡單地被歸結為(wei) 曆史文獻,但他同時也強調,從(cong) 曆史的角度去探究經學所蘊含的深層意義(yi) 是極有價(jia) 值的。

 

概而論之,章太炎通過積極倡導史學獨立,不僅(jin) 打破了經學對學術領域的長期壟斷,還為(wei) 中國學術的多元化和現代化進程鋪設了基石。其“六經皆史”理論,不僅(jin) 是對傳(chuan) 統史學觀念的深刻變革,更標誌著史學作為(wei) 獨立學科在現代學術體(ti) 係中的崛起。章門弟子如錢玄同、朱希祖等,不僅(jin) 傳(chuan) 承了這一思想,更通過實際行動推動了史學的學科化進程,進一步鞏固了史學的獨立地位。與(yu) 此同時,廖平堅守經學陣地,主張經史分立,通過構建孔經哲學體(ti) 係,強調了經學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化提供了另一種路徑。廖平弟子蒙文通、李源澄等,延續並發展了這一思想,維護了經學的價(jia) 值與(yu) 地位。

 

結語


在清季民初的曆史轉折時期,傳(chuan) 統經學的地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迫切需要重新定位。章太炎以“六經皆史”的論斷,將經學從(cong) 神聖化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推動了史學研究的獨立與(yu) 發展,為(wei) 中國學術的現代轉型開辟了新徑。他通過對儒家經典的重新詮釋,不僅(jin) 解構了經學的權威地位,更以曆史的眼光審視傳(chuan) 統文化,使之在現代社會(hui) 中找到新的定位與(yu) 價(jia) 值。而廖平的觀點與(yu) 章太炎的“六經皆史”說形成鮮明對比,他主張經史分立,不可混淆,“六經”是孔子為(wei) 天下萬(wan) 世立言,具有超越時代的價(jia) 值。

 

章太炎與(yu) 廖平在經史觀上的分歧,實則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型路徑的不同探索。章太炎傾(qing) 向於(yu) 批判性繼承與(yu) 創新性發展,而廖平則更注重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維護與(yu) 弘揚。這種分歧不僅(jin) 體(ti) 現了個(ge) 人學術立場的差異,更深刻反映了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在麵對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思潮交匯時的觀念衝(chong) 突與(yu) 選擇多元。一方麵,他們(men) 意識到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不願輕易放棄;另一方麵,他們(men) 又看到了現代社會(hui) 的變化與(yu) 需求,意識到傳(chuan) 統文化必須進行自我更新與(yu) 轉型。這種矛盾與(yu) 衝(chong) 突,使得近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在探索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型的路徑時,呈現出了多樣化的選擇與(yu) 嚐試。章太炎與(yu) 廖平的經史觀分歧,正是這一曆史背景下思想多元性的一個(ge) 縮影。

 

注釋
[1]關於章太炎“六經皆史”說的代表性研究,可參閱張昭軍:《論章太炎的經史觀》,《史學史研究》2004年第2期;江湄:《章太炎〈春秋〉學三變考論--兼論章氏“六經皆史”說的本意》,《史學史研究》2012年第1期;陳壁生:《經學的瓦解:從“以經為綱”到“以史為本”》,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賈泉林:《從“以經為史”到“經為史綱”--論章太炎經史觀念之轉變》,《史學史研究》2021年第3期;陝慶:《從“六經皆史”到“古史皆經”--章太炎經史互釋的思想史內涵》,《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5期。
[2]關於廖平經史觀念的研究,可參閱張凱:《經今古文之爭與國難之際儒學走向》,《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超今文學”與近現代經史轉型》,《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
[3]參閱田河、趙彥昌:《“六經皆史”源流考論》,《社會科學戰線》2004年第3期。
[4][6]章太炎:《國故論衡先校本》,王培軍、馬勇整理:《章太炎全集》第14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2頁,第55頁。
[5]吳雁南、秦學頎、李禹階:《中國經學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3頁。
[7]《漢書》卷六《武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第212頁。
[8][9][10]羅誌田:《權勢轉移:近代中國的思想與社會》,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63頁,第164頁,第164頁。
[11]陳壁生:《經學的瓦解:從“以經為綱”到“以史為本”》,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43頁。
[12][13][14][15][16]章太炎:《論經史儒之分合》,《章太炎全集》第11冊,第591頁,第591頁,第591頁,第591-592頁,第592頁。
[17]章太炎:《曆史之重要》,《章太炎全集》第11冊,第492頁。
[18][19]章太炎:《經的大意》,《章太炎全集》第10冊,第99頁,第99-100頁。
[20]章太炎:《論諸子學》,《章太炎全集》第10冊,第49頁。
[11]張昭軍:《論章太炎的經史觀》,《史學史研究》2004年第2期。
[22]章太炎:《檢論·清儒》,《章太炎全集》第3冊,第481頁。
[23]廖平:《尊孔篇》,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013頁。
[24][31]廖平:《知聖篇》,《廖平全集》第1冊,第370頁,第369頁。
[25]廖平:《莊子經說敘意》,《廖平全集》第10冊,第301頁。
[26]廖平等著:《經學六變記》,《廖平全集》第2冊,第886頁。
[27][28]廖平:《孔經哲學發微》,《廖平全集》第3冊,第1110頁,第1112頁。
[29][30]廖平:《公羊春秋經傳驗推補證》,《廖平全集》第7冊,第988頁,第1395頁。
[32][34][35]廖平等著:《經學六變記》,《廖平全集》第2冊,第952頁,第908頁,第908頁。
[33]廖平:《書經大統凡例》,《廖平全集》第4冊,第18頁。
[36]章太炎:《與柳詒徵》,《章太炎全集》第16冊,第971頁。
[37][38]章太炎:《論諸子學》,《章太炎全集》第10冊,第52頁,第48頁。
[39]章太炎:《檢論·清儒》,《章太炎全集》第3冊,第430頁。
[40]章太炎:《檢論·訂孔下》,《章太炎全集》第3冊,第433頁。
[41]章太炎:《與車銘深》,《章太炎全集》第16冊,第1256頁。
[42]章太炎:《檢論·春秋故言》,《章太炎全集》第3冊,第419頁。
[43]羅誌田:《權勢轉移:近代中國的思想與社會》,第6頁。
[44][45]廖平:《知聖篇》,《廖平全集》第1冊,第324頁,第324頁。
[46]廖平:《何氏公羊解詁三十論》,《廖平全集》第9冊,第2145頁。
[47]廖平:《闕裏大會大成節講義》,《廖平全集》第11冊,第469頁。
[48]廖平:《孔經哲學發微》,《廖平全集》第3冊,第1066頁。
[49]章太炎:《重刊〈古韻標準〉序》,《章太炎全集》第4冊,第209頁。
[50]章太炎:《研究中國文學的途徑》,《章太炎全集》第10冊,第286頁。
[51][52][53][54]章太炎:《檢論·清儒》,《章太炎全集》第3冊,第482頁,第482頁,第485-486頁,第486頁。
[55]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湯誌鈞、湯仁澤編:《梁啟超全集》第10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86頁。
[56]顧頡剛:《古史辨·自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24頁。
[57]錢玄同:《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古史辨》第5卷,第27頁。
[58][59]朱希祖:《章太炎先生之史學》,周文玖選編:《朱希祖文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48頁,第348頁。
[60]朱希祖:《整理中國最古書籍之方法論》,周文玖選編:《中國史學通論·補編》,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196頁。
[61][62]曾上珍:《代廖季平答某君論學書》,《廖平全集》第11冊,第851頁,第851頁。
[63]廖平:《公羊春秋經傳驗推補證》,《廖平全集》第7冊,第990頁。
[64]廖平:《尊孔篇》,《廖平全集》第2冊,第1014頁。
[65]蒙文通:《經學抉原·論經學遺稿三篇》,蒙默編:《蒙文通全集》第1冊,巴蜀書社,2015年,第310頁。
[66]蒙文通:《古史甄微·自序》,《蒙文通全集》第3冊,第5頁。
[67][67]李源澄:《經學通論·論經學之範圍性質及治經之途徑》,林慶彰、蔣秋華主編:《李源澄集新編》第1冊,四川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5頁,第7頁。
[68][69][70]李源澄:《經學通論·論經學之範圍性質及治經之途徑》,《李源澄集新編》第1冊,第7頁,第7頁,第7頁。
[71]劉複生:《轉型而不同調:晚清以來蜀中學人之經史觀》,《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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