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如何理解《論語》中的“色”?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3-21 08: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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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論語》中的“色”?

作者:王琦(山西大學文學院博士生)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廿一日戊子

          耶穌2025年3月20日

 

 

南宋時期蜀刊本《論語注疏》書(shu) 影

 

《論語》中孔子多次談論到“色”,無論是《學而》《公冶長》《陽貨》篇中重出的“巧言令色”,還是《陽貨》篇提到的“色厲而內(nei) 荏”,《顏淵》篇“色取仁而行違”,《先進》篇中提到的“色莊者”,仔細推敲文意,都可判斷出孔子對形之於(yu) 外的容色表示懷疑。“色”在先秦時期內(nei) 涵豐(feng) 富,即使是《論語》中可以理解為(wei) 形色內(nei) 涵的“色”字也包含著明確的價(jia) 值判斷。

 

《論語》中“色”字共出現27次,分別見於(yu) 《論語》中的23章,其中有兩(liang) 章重出,分別為(wei)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重見於(yu) 《子罕》《衛靈公》篇,“巧言令色,鮮矣仁”重見於(yu) 《學而》《陽貨》。因此不同學者統計《論語》中“色”字數量不同,有27見,23見與(yu) 21見之說,皆有依據。“色”在《論語》中的釋義(yi) 極其複雜,曆代注家對不同語境下的“色”注釋不同,尤其對疑難字句的注釋汗牛充棟,直至今日依然有眾(zhong) 多學者撰文討論“賢賢易色”“色難”“色斯舉(ju) 矣”等文句的具體(ti) 內(nei) 涵,可見對《論語》“色”字的解釋並不是個(ge) 可以一概而論的問題。

 

《說文解字》釋“色”為(wei) :“顏氣也,從(cong) 人卪。凡色之屬皆從(cong) 色。”古文隸定作“,從(cong) 《說文》的訓釋和古文字構形來看,古文從(cong) ,與(yu) 麵色相關(guan) ,因此的基本語義(yi) 側(ce) 重指麵部表情、神色。章太炎《文始》依據的古文字形將其係聯入以為(wei) 根的同源詞群,《說文》:彡,毛飾畫文也。段注:所以畫者也。其文則爲彡。因此引申出色彩、文飾之義(yi) 。《論語·鄉(xiang) 黨(dang) 》中色惡,不食”“應釋為(wei) 色彩,顏色。《憲問》篇子曰:為(wei) 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dong) 裏子產(chan) 潤色之。此處宜釋為(wei) 文采、文飾。《說文》指出色,從(cong) 人卪,段玉裁注:顏氣與(yu) 心若合符卪,故其字從(cong) 人卪。楊樹達《文字形義(yi) 學》認為(wei) :卩蓋假為(wei) 節,人之節概表見於(yu) 顏色,故色從(cong) 人卩。”“與(yu) 內(nei) 心情感密切相關(guan) ,內(nei) 心變化會(hui) 導致顏色的變化,因此又引申出變色的含義(yi)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的古文從(cong) 疑省聲”“為(wei) 字聲符,色可讀為(wei) 。《論語·鄉(xiang) 黨(dang) 》中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此處更妥,不作形色。此外還有意,廖名春先生將釋為(wei) 亦從(cong) 得聲,《字匯補》載譺,齊敬貌,因此將《學而》篇賢賢易色與(yu) 《為(wei) 政》篇色難均訓為(wei) ,帛書(shu) 《五行》見賢人而不色然色然亦是譺然,乃意,因為(wei) 內(nei) 心生發的敬意而導致外在形色產(chan) 生變化。廖說論證充分,值得注意。上述例證中不應理解為(wei) 形色

 

從(cong) 語源角度審視“色”字詞義(yi) 引申,“色”的內(nei) 涵既包括可以“偽(wei) 飾”的外在形色,也包括從(cong) 內(nei) 心生發的“疑”或“敬”的情感而導致的外在顏色變化。因此《論語》中“色”表示“顏色”之義(yi) 時,往往具有相對明確的語境與(yu) 價(jia) 值判斷,即形之於(yu) 外的顏色還是生發於(yu) 心的容色。“形於(yu) 外”的容色可以假飾、偽(wei) 裝,例如《論語》中有“巧言令色”者,有“色莊”者,有“色取仁而行違”者,有“色厲而內(nei) 荏”者。這些“形於(yu) 外”的顏色均未達到儒家的“仁德”境界,“巧言令色”者看似有美好和悅的神色,但隻是一種諂媚的態度,因此孔子評價(jia) 其“鮮矣仁”。“色莊”者與(yu) “色厲而內(nei) 荏”者,看似外表威嚴(yan) 莊重,實則內(nei) 心怯懦,缺乏仁德的涵養(yang) 。“色取仁而行違”者具有仁德的容色,但行實背之,可見“色”作為(wei) 儒家仁德修養(yang) 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僅(jin) 僅(jin) “形於(yu) 外”是不夠的。因此子張問:“令尹子文三仕為(wei) 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孔子亦僅(jin) 僅(jin) 是根據其外在表現評價(jia) 為(wei) “忠矣”,當子張進一步追問“仁矣乎”時,孔子曰:“未知,焉得仁?”因為(wei) 未知其心是否發於(yu) “仁”,所以不能根據外在“顏色”和“行為(wei) ”評價(jia) 其是否為(wei) “仁”。“形於(yu) 中”的容色是內(nei) 心情感、修養(yang) 自然流露於(yu) 外的麵色表現,由此“色”與(yu) “仁”“敬”“孝”“信”“德”“禮”等儒家觀念產(chan) 生了自然的聯係。《鄉(xiang) 黨(dang) 》篇側(ce) 重記錄孔子平時的舉(ju) 止神情,動靜之間皆“發乎情,止乎禮”,孔子對弟子的教誨不僅(jin) 在於(yu) 言傳(chuan) ,還在於(yu) 人倫(lun) 日用間的“身教”,關(guan) 乎切己的生命體(ti) 驗。《鄉(xiang) 黨(dang) 》中所記錄的孔子的“顏色”具有“形於(yu) 中,發於(yu) 色”的“仁德之色”的內(nei) 涵,孔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溫柔敦厚,中正平和的外在“顏色”源於(yu) 自然而真實的內(nei) 心情感變化,正如遇“迅雷風烈”而“變色”一般自然而然。孔子強調“知之—好之—樂(le) 之”的教化途徑,本質強調發自內(nei) 心的真實,追求內(nei) 在仁德與(yu) 外在容色真誠如一。

 

古代注家將《論語》中“賢賢易色”“好德如好色”“戒之在色”注解為(wei) “女色、美色”並非“誤讀”,而是立足於(yu) 文本的具體(ti) 語境。古代學者將“色”訓為(wei) “女色、美色”時隱含了“好(hǎo)”的價(jia) 值內(nei) 涵,即以“女色、美色”來代指美好的德行和容色。清人宋翔鳳《樸學齋劄記》道:“三代之學,皆明人倫(lun) 。賢賢易色,明夫婦之倫(lun) 也。”即指出女性作為(wei) “好(hǎo)色”的美學指稱從(cong) “人倫(lun) 之始”的角度自然生發出來。《詩序》中多有“關(guan) 雎,後妃之德也”“芣苢,後妃之美也”的評價(jia) ,其評價(jia) 往往並不從(cong) 形色的角度出發,而是評價(jia) 後妃的德行。漢代學者開創的經學注疏傳(chuan) 統強調女性美好的德行,具有政教意義(yi) ,因此不能盲目地將古代注家的“注疏”傳(chuan) 統解釋為(wei) 一種誤讀。古代注家對“好色”的批評恰恰是不重德行而僅(jin) 僅(jin) 看重“顏色”與(yu) 荒淫沉湎於(yu) “女色”之意,《史記》記載“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是孔子“疾時而作”,孔子居衛時,靈公與(yu) 夫人同車,使孔子為(wei) 次乘,招搖過市,孔子醜(chou) 之,故發此言。曆代注家以此為(wei) 依據,將“好色”注釋為(wei) “女色、美色”。先秦文獻中多有“色”表示“女色、美色”的例證,例如《尚書(shu) ·五子之歌》:“內(nei) 作色荒,外作禽荒。”孔傳(chuan) :“色,女色。”孔穎達疏:“女有美色,男子悅之,經傳(chuan) 通謂女人為(wei) 色。”《左傳(chuan) ·成公二年》記載楚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諫曰:“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為(wei) 淫,淫為(wei) 大罰。”此兩(liang) 例皆是“色”作“女色、美色”的確證。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引謝良佐注“好德如好色”曰:“好好色,惡惡臭,誠也。好德如好色,斯誠好德矣,然民鮮能之。”謝氏指出“好色”的本質邏輯是“誠”,指出了“好德”與(yu) “好好色”之間發乎內(nei) 心真誠而又自然而然的聯係。儒家強調的“色”是自然發於(yu) 本心的“色”,那“好色”也應該是發於(yu) 本心的自然反應。這種價(jia) 值內(nei) 涵指向內(nei) 心,不能簡單以外在“形色”而論,因此在注釋過程中要考慮《論語》中“色”的具體(ti) 語境與(yu) 隱含義(yi) 。《論語》中“色”作“形色”時有德色、偽(wei) 色、容色、神色等豐(feng) 富的內(nei) 涵,不能以“色”的基本語義(yi) 統攝該詞的篇章義(yi) ,忽略《論語》文本的具體(ti) 語境,忽視傳(chuan) 統經典注釋的連續性。經典有內(nei) 在的脈絡,固有的體(ti) 係結構與(yu) 闡釋方式,經學闡釋體(ti) 係是連續且豐(feng) 富的,經典文本的闡釋需要立足於(yu) 傳(chuan) 統與(yu) 具體(ti) 語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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