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注體(ti) 的辭章化
作者:陳海霞(西北農(nong) 林科技大學語言文化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八日乙酉
耶穌2025年3月17日
對經典進行時代解讀是中華文化傳(chuan) 承發展的重要途徑,故曆代典籍注釋頗能反映當時的學術範式。魏晉以降,學風丕變,注書(shu) 體(ti) 製也隨之變改,朱熹、劉師培都曾論及魏晉與(yu) 兩(liang) 漢注書(shu) 之異。魏晉注體(ti) 之新變可概括為(wei) 注體(ti) 的辭章化,具體(ti) 表現為(wei) 注文的駢儷(li) 藻飾、注可離經獨立表意、注文常解散論體(ti) 借注立論。
從(cong) 質樸平實到麗(li) 辭溢目
“注者主解”,注文多以平實暢達為(wei) 要。駢文麗(li) 辭乃辭章之巧,所謂“詩賦欲麗(li) ”。魏晉以降,駢風漸興(xing) ,注體(ti) 亦沾染時風,呈現駢儷(li) 藻飾之傾(qing) 向。
注體(ti) 的駢儷(li) 化可追溯至東(dong) 漢王逸《楚辭章句》中的韻語注,魏晉以後漸趨普遍。如曹魏大儒王肅注《詩·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曰:“草之所以能延蔓,被盛露也。民之所以能蕃息,蒙君澤也。”又《衡門》“泌之洋洋,可以樂(le) 饑”注:“洋洋泌水,可以樂(le) 道忘饑。巍巍南麵,可以樂(le) 治忘亂(luan) 。”注文對稱工巧,對形式、辭藻的經營顯然可見。相較之下,《毛傳(chuan) 》《鄭箋》則質實少飾,不拘文辭。
正始玄風日盛,何晏、王弼注書(shu) 尚清辭妙語,遂開一時風氣。劉師培雲(yun) :“王、何注經,其文體(ti) 亦與(yu) 漢人迥異……厥後郭象注《莊子》,張湛注《列子》,李軌注《法言》,範寧注《穀梁》,其文體(ti) 並出於(yu) 此,而漢人箋注文體(ti) 無複存矣。”(《中國中古文學史》)如何晏《論語·為(wei) 政》“百世可知”注:“物類相召,世數相生,其變有常,故可預知。”《論語·裏仁》“德不孤”章注:“方以類聚,同誌相求,故必有鄰,是以不孤。”皆音韻和諧,文質兼茂。王弼《周易注》用語之工巧,曆代多有論及。何劭《王弼傳(chuan) 》雲(yun) :“(弼)注《易》,往往有高麗(li) 言。”孫盛謂王弼“敘浮義(yi) 則麗(li) 辭溢目”。(《三國誌》注引)王應麟《困學紀聞》錄王弼《易》注格言,陳澧稱其“尚輔嗣之辭矣”(《東(dong) 塾讀書(shu) 記》)。皮錫瑞謂王弼《易》注“名詞雋句耐人尋味”(《經學通論》)。檢視王弼《易》注,確如諸家所言,麗(li) 辭雋句頻出。
皮錫瑞曰:“朱子之不取晉人者,以其文太求工。”郭象《莊子注》“最有清辭遒旨”(《世說新語》注引《文士傳(chuan) 》),如《莊子·人間世》“虎之與(yu) 人異類而媚養(yang) 己者”注曰:“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qin) 交兵。”辭采文理兼備。明楊慎稱“郭象《莊子注》多俊語”(《丹鉛餘(yu) 錄》),故後世多有化郭注以入詩文者,如李白《日出行》“草不謝榮於(yu) 春風,木不怨落於(yu) 秋天”,即用郭象《莊子·大宗師》注“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蒙澤者不謝;淒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之語。其他如李軌《法言注》、張湛《列子注》、範寧《穀梁傳(chuan) 集解》皆駢散相雜,不乏麗(li) 辭對句。
晉室南遷,學分南北,南朝承魏晉之習(xi) ,北朝崇漢代學風。《北史·儒林傳(chuan) 序》雲(yun) :“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皮錫瑞《經學曆史》曰:“若唐人謂南人約簡得其英華,不過名言霏屑,騁揮麈之清談;屬詞尚腴,侈雕蟲之餘(yu) 技。”所謂“名言霏屑”“屬詞尚腴”,正是批駁南朝經學承魏晉學風,尚華文麗(li) 辭。
要之,魏晉學者將詩文的駢儷(li) 藻飾融入注體(ti) ,使注這一實用文體(ti) 具備了文學文本的審美特性,體(ti) 現了辭章技巧對注釋文體(ti) 的滲透。
從(cong) 依經演繹到得意忘言
漢人注書(shu) 多依經演繹,詳於(yu) 分章析句、訓釋名物。魏晉注體(ti) 突破了依經演繹的漢注傳(chuan) 統,名物製度略而弗講,而重在寄言出意,闡述義(yi) 理。
如《論語·泰伯》“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包鹹注:“興(xing) ,起也。言修身當先學《詩》也。禮者,所以立身也。”孔安國注:“樂(le) 所以成性也。”包、孔皆立足經文,以訓詁或添字之法串解句義(yi) ,明修身當以《詩》興(xing) 起,以禮立身,以樂(le) 成性。王弼《論語釋疑》則雲(yun) :“言有為(wei) 政之次序也……若不采民詩,則無以觀風;風乖俗異,則禮無所立;禮若不設,則樂(le) 無所樂(le) ;樂(le) 非禮,則功無所濟。故三體(ti) 相扶,而用有先後也。”(《論語義(yi) 疏》引)王弼不著意於(yu) 字詞訓詁與(yu) 文義(yi) 串聯,而重在挖掘經文的義(yi) 理邏輯,以此論“為(wei) 政之次序”,所謂陳詩以觀風,知風以製禮,禮設而作樂(le) ,樂(le) 成而化俗。陳詩、製禮、作樂(le) 既用有先後又相互影響。與(yu) 漢代包、孔注相較,王弼注文有著流暢完整的義(yi) 理邏輯,完全可脫離經文獨立表意。
郭象注《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一節曰:“鵬鯤之實,吾所未詳也……達觀之士,宜要其會(hui) 歸而遺其所寄,不足事事曲與(yu) 生說。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耳。”郭象認為(wei) 鯤、鵬諸物皆莊子寄寓之言,是為(wei) “極大小之致以明性分之適”,故凡此無關(guan) 宏旨之言辭名物,皆應“遺其所寄”,略而弗講。如《淮南子·道應訓》引《逍遙遊》“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東(dong) 漢高誘注詳解朝菌、蟪蛄,注文似名物詞條,不具備說理表意的獨立品格。而郭象注雲(yun) :“齊死生者,無死無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則雖大椿之與(yu) 蟪蛄,彭祖之與(yu) 朝菌,均於(yu) 短折耳。故遊於(yu) 無小無大者,無窮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無極者也。”郭注不釋名物,不訓字詞,而集中筆力闡釋統小大、齊死生之經文大意,充分貫徹了“得意忘言”的釋經原則。
王弼在《周易略例·象略》中提出“得意忘象”“得象忘言”的言意理論,深刻影響了魏晉“得意忘言”的注書(shu) 模式。使魏晉注體(ti) 詳於(yu) 義(yi) 理而略於(yu) 訓詁,避免了分文析字造成的注文的瑣碎支離,保持了注文的獨立品格,此為(wei) 魏晉注體(ti) 辭章化的另一表現。
從(cong) 以注釋經到借注立論
注的常規功能為(wei) 釋經,魏晉注體(ti) 卻突破了以注釋經的功能限製,將注作為(wei) 闡釋觀點的工具,解散論體(ti) ,借注立論。
首先,注通常隻服務於(yu) 對應的經文,而不措意於(yu) 注文間的銜接呼應,故不具行文邏輯上的整體(ti) 性,即朱熹所言“凡解釋文字,不可令注腳成文。成文則注與(yu) 經各為(wei) 一事”(《晦庵集》)。魏晉注體(ti) 打破了“不可令注腳成文”的規則,注文常前後呼應、上下銜接,甚至可串聯成文。如《莊子·達生》“達生之情者”一段,郭象注雲(yun) :“①生之所無以為(wei) 者,分外物也。②知之所無奈何者,命表事也。③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yu) 則傷(shang) 。④守形大甚,故生亡也。⑤非我所製,則無為(wei) 有懷於(yu) 其間。⑥故彌養(yang) 之而彌失之。⑦養(yang) 之彌厚,則死地彌至。⑧莫若放而任之。⑨性分各自為(wei) 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yang) 生者,從(cong) 而任之。”以上9處注文本分散於(yu) 各句經文之下,直接串聯後即可形成此段表意完整、邏輯通貫且頗具章法的論說文字。故《文心雕龍·論說》雲(yun) :“注釋為(wei) 詞,解散論體(ti) ,雜文雖異,總會(hui) 是同。”此正魏晉“散則為(wei) 注”“合則為(wei) 論”之注書(shu) 體(ti) 製的精準概括。
其次,魏晉注書(shu) 常超越經文借注立論。如王弼常於(yu) 《周易注》中發明心得,故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謂其“造語雖精,然似自作子書(shu) ,不似經注矣”“輔嗣所為(wei) 格言,是其學有心得,然失漢儒注經之體(ti) ,乃其病也”。郭象《莊子注》亦常借注立論,如其注《逍遙遊》“若夫乘天地之正……彼且惡乎待哉”一句,洋洋灑灑三百餘(yu) 言,已完全脫離注經之域,無異於(yu) 一篇闡述其莊學心得的獨立短文。是以朱熹說晉人解經“舍經而自作文”(《朱子語類》),章太炎亦雲(yun) :“其有訓釋儒書(shu) ,特下新意者,則王、韓之《周易》、皇侃之《論語》,雖經籍附庸,實自成一家言也。”(《論中古哲學》)此皆指向魏晉注體(ti) 借注立論的功能特征。
總之,在文學審美自覺、清談辨理、儒玄互涉等學術新風尚影響之下,魏晉注書(shu) 體(ti) 製與(yu) 兩(liang) 漢已然迥異。魏晉學者將詩文技巧融入注體(ti) ,變質樸平實的注文語體(ti) 為(wei) 藻飾駢儷(li) ;以得意忘言的釋經原則突破傳(chuan) 統傳(chuan) 注分文析字的瑣碎支離,保持了注文的獨立品格;打破注體(ti) 以注釋經的功能限製,散論為(wei) 注,借注立論。使魏晉注體(ti) 呈現辭章化的時代特征,兼具思想闡釋與(yu) 文學審美的雙重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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