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中的“學”與“仕”

欄目:中央黨校機關報儒家經典新解係列
發布時間:2025-03-14 22:1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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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洞書(shu) 院〈論語〉講義(yi) 》中的“學”與(yu) “仕”

作者:李毅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一日戊寅

         耶穌2025年3月10日

 

陸九淵《白鹿洞書(shu) 院〈論語〉講義(yi) 》是中國思想史上的名篇。該文為(wei) 陸九淵受朱熹邀請,至白鹿洞書(shu) 院演講後留下的文字記錄。文中圍繞《論語》“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章,指出官員不應計較個(ge) 人功名利祿,而應以家國天下為(wei) 懷;學者不應計較考場得失,而應致力於(yu) 闡明道義(yi) 。全篇言辭懇切、感情真摯、行文流暢、語言優(you) 美,至今仍然具有較強的參考意義(yi) 。

 

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朱熹是理學的集大成者,陸九淵則是心學的奠基人,二人生活在同一時代,但學術思想大相徑庭。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二人曾在鵝湖寺聚首。由於(yu) 理念上的巨大分歧,這場著名的“鵝湖之會(hui) ”以雙方的不歡而散告終。但二人都是追求真理、胸懷寬廣的人,一直在尋找求同存異、再次切磋的機會(hui) 。

 

淳熙六年(1179年),朱熹任南康知軍(jun) 。上任不久,朱熹便找到廬山腳下曾經盛極一時但當時荒廢已久的白鹿洞書(shu) 院,多方募資重建校舍。淳熙八年(1181年),白鹿洞書(shu) 院剛剛興(xing) 複,朱熹便邀請陸九淵前來會(hui) 講,陸九淵也慨然應允。這次相見的氣氛非常融洽。兩(liang) 人一起暢遊廬山名勝,途中朱熹感歎:“自有宇宙以來,已有此溪山,還有此佳客否?”將陸九淵引為(wei) 知己。在朱熹的極力主張下,陸九淵在書(shu) 院登壇開講,最終留下了《白鹿洞書(shu) 院〈論語〉講義(yi) 》這一千古名篇。

 

在講演的開頭,陸九淵引用了《論語》“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章,隨即提醒學者們(men) 要“切己觀省”,以便充分吸收此章的營養(yang) 。陸九淵此言針對的是漢唐以來頗為(wei) 盛行、在宋代仍有影響的經傳(chuan) 注疏之學。這種學問主要將包括《論語》在內(nei) 的經典作為(wei) 解釋的對象,甚至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展示自己淵博知識的舞台。據說漢代的一些儒者解釋經典中的幾個(ge) 字,就能通過旁征博引達到萬(wan) 字以上的篇幅。這些明顯過多的解釋不僅(jin) 對解釋者的身心毫無益處,而且在經典和後人之間設置了巨大障礙,使得很多後學窮其一生都被困在大量的解釋文字之中,失去了直麵經典的機會(hui) 。陸九淵強調《論語》此章“辭旨曉白”,就是提醒學者不必畫蛇添足,過多解釋;在此基礎上強調“切己觀省”,則是希望學者能夠“講之以身心”而不僅(jin) “講之以口耳”,將經典和自己的人生真實地聯係起來。

 

緊接著,陸九淵指出,《論語》此章與(yu) 其說是“義(yi) 利之辨”,不如說是“誌向之辨”;與(yu) 其說是讓人進行客觀方麵“義(yi) ”“利”之間的取舍,不如說是讓學者進行主觀方麵“誌乎義(yi) ”“誌乎利”的辨析。在儒家看來,客觀方麵的“義(yi) ”“利”並不一定衝(chong) 突。“義(yi) ”代表事物之所宜,“利”則代表事物得其所宜而獲得最終的成就,因此《易·文言》有“利者義(yi) 之和”的說法,將“利”定位為(wei) “義(yi) ”的果實。在客觀方麵,“義(yi) ”“利”往往是可以兼得的,“義(yi) ”是根本,“利”是枝葉,本末一貫。但在主觀方麵,就存在用心於(yu) 根本和用心於(yu) 枝葉的對立,亦即“務本”和“逐末”的對立。“務本”則不必揠苗助長而苗自壯,“逐末”則根本萎縮而末也終不可得。“誌乎義(yi) ”就是“務本”,“誌乎利”則是逐末。“誌乎義(yi) ”則利益自然生成,“誌乎利”則雖得小利卻隱藏大害。應當說,陸九淵這一解釋使得此章呈現出更高的合理性。

 

隨後,陸九淵指出此章中的“喻”字不是“知曉”的意思,而是“洞察入微”的意思。在陸九淵看來,君子並不是“不知道”利,也不僅(jin) 僅(jin) 是“知道”義(yi) 。君子對於(yu) 道義(yi) 洞察入微,對於(yu) 利益則知其大者。相應地,小人不是“不知道”義(yi) ,也不僅(jin) 僅(jin) 是“知道”利。小人對於(yu) 利益錙銖必較,對於(yu) 道義(yi) 則浮皮潦草。陸九淵認為(wei) ,君子小人之間之所以有這樣的區別,正是因為(wei) 前者“誌乎義(yi) ”,後者“誌乎利”。“誌乎義(yi) ”,則每天所思所想都是在琢磨道義(yi) ,所以對於(yu) 道義(yi) 洞察入微;“誌乎利”,則每天所思所想都是在進行利益算計,所以容易因為(wei) 蠅頭小利而違背道義(yi) 。“誌乎義(yi) ”而於(yu) 道義(yi) 洞察入微,所以能夠“兼濟天下”,“誌乎利”而陷入小利之中,則往往“見小利則大事不成”。陸九淵的這一解讀是非常深刻的。

 

在簡要闡明《論語》此章的大旨之後,陸九淵結合當時與(yu) 學者密切相關(guan) 的科舉(ju) 製度,進一步幫助學者們(men) “切己觀省”。陸九淵認為(wei) ,科舉(ju) 未必能檢驗出真才實學,在其中獲得的分數和名次帶有較大的偶然性,“非所以為(wei) 君子小人之辨也”。陸九淵指出,人們(men) 以科舉(ju) 名次的高低來判定人品學識的高低,使得學者們(men) 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往往忽略甚至違背了孔子“喻於(yu) 義(yi) ”的告誡。受此風氣影響,在科舉(ju) 考試中勝出、順利走上仕途的人,心裏每天盤算的,往往隻是自己官位的高低、俸祿的多少,這樣的人,哪裏能夠指望他在家國事務和民生疾苦上盡心盡力,以無負於(yu) 國家和人民呢?

 

基於(yu) 這種情況,陸九淵倡導學者們(men) 進一步“切己觀省”,認真地想一想:我怎麽(me) 能讓自己成為(wei) 喻於(yu) 利的小人呢?陸九淵認為(wei) ,隻要意識到這一點,就會(hui) 對於(yu) “利欲之習(xi) ”痛心疾首,就能將誌向堅定地樹立在道義(yi) 方麵,每天專(zhuan) 心自修,像《中庸》所說的那樣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有了這樣的基礎,再去參加科舉(ju) 考試,寫(xie) 出的文章就能夠陳述平日所學、胸中韜略。有了這樣的基礎,再去做官,必定能夠盡忠職守,“心乎國、心乎民”,絲(si) 毫不去計較一身之得失、個(ge) 人之榮辱。陸九淵坦言,這樣的學者、這樣的考生、這樣的官員,才真正稱得上君子。

 

邀請人朱熹對陸九淵所講大為(wei) 認可,給出了“懇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的讚美,表示“熹當與(yu) 諸生共守,以無忘陸先生之訓”。根據朱陸二人的觀察,“聽者莫不悚然動心焉”“至有流涕者”。朱熹害怕學者們(men) 隻是一時感動,過後重又陷入“利欲之習(xi) ”中,所以請陸九淵將所講內(nei) 容寫(xie) 下來,後刻碑立在白鹿洞書(shu) 院中,成為(wei) 後世學者們(men) “切己觀省”的重要資借。

 

陸九淵的“切己觀省”是我們(men) 閱讀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典籍的重要原則。陸九淵對於(yu) “誌”的提點和對於(yu) “喻”的訓解,對於(yu) “利欲之習(xi) ”的批判和對於(yu) 學者、官員之使命的揭示,有助於(yu) 人們(men) 重新審視《論語》原文乃至傳(chuan) 統“義(yi) 利之辨”的深刻內(nei) 涵。《白鹿洞書(shu) 院〈論語〉講義(yi) 》背後所體(ti) 現的摒棄門戶、求同存異、百家爭(zheng) 鳴、求真求實的優(you) 良學風,也是中華文明突出包容性的重要體(ti) 現。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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