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之道通向何處?
——讀《四書(shu) 通講》
作者:齊蘭(lan) 英
來源:《走進孔子》2025年第1期
劉強著《四書(shu) 通講》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
“四書(shu) ”之名,肇始於(yu) 南宋大儒朱熹,他將《禮記》中的《大學》和《中庸》兩(liang) 篇單獨擇出,與(yu) 《論語》《孟子》合稱為(wei) “四書(shu) ”,就此儒家“道統”慧命開啟了新的傳(chuan) 承,並對後世產(chan) 生意義(yi) 深遠的影響。當我們(men) 站在現代社會(hui) 反觀“四書(shu) ”對於(yu) 中華文化與(yu) 社會(hui) 人倫(lun) 的價(jia) 值與(yu) 當下意義(yi) 時,雖感“積重難返的‘現代轉型’困境至今未能走出”(《四書(shu) 通講·自序》),然而,在這種困境中,儒家思想卻更加彰顯出對於(yu) 人性與(yu) 當代社會(hui) 構建的價(jia) 值。劉強教授的這部《四書(shu) 通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正是以一種貫通古今的思維深度,以當代知識分子讀書(shu) 為(wei) 學的“道義(yi) ”擔當,為(wei) 我們(men) 打開一扇以“道”開啟心性之學、匯通古今之變、探索未來之路的哲學之門。
一、以“道”開啟心性之學
儒學是入世之學,本質上是一種道德實踐。劉強教授的《四書(shu) 通講》正是基於(yu) 這樣一種道德實踐,全書(shu) 以十三個(ge) 日常之“道”構成,而每一個(ge) “道”的內(nei) 容,都彰顯出儒家心性學之工夫,正如王陽明所說:“事上磨練”,其實就是在“心”上做工夫。徐複觀在《儒家思想與(yu) 現代社會(hui) 》中指出:“性善的道德內(nei) 在,即人心之仁。”內(nei) 在的仁心善性向內(nei) 可以成為(wei) 聖人,向外則可涵蓋人倫(lun) 日常。“道”由內(nei) 而外為(wei) “實踐日常”。
《四書(shu) 通講》的第一講是“為(wei) 學之道”,闡釋了學習(xi) 的真義(yi) 是“知行合一”。聖賢、君子都要起步於(yu) 學習(xi) ,但儒家所謂的學,絕不僅(jin) 僅(jin) 是書(shu) 本上知識的學習(xi) ,更應該是一種在立身處世實踐中的學習(xi) 。孔子也將實踐之學放在知識之學前麵,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可見,在儒學實踐中,“克己複禮”“反身而誠”是首要的。而道德實踐與(yu) 心性之學有什麽(me) 內(nei) 在關(guan) 聯呢?
在《四書(shu) 通講·忠恕之道》中,作者指出了忠恕之道是距離仁德最近的,“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盡心上》)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子對子貢的教誨又由一“恕”字而振聾發聵,書(shu) 中又列舉(ju) “四書(shu) ”中對“恕”道精神的發明和內(nei) 涵延展,最終以忠恕綰合儒家的仁愛之心來探求忠恕之道與(yu) 心性之學的內(nei) 在脈絡,並進一步闡釋了孔孟儒學特別標舉(ju) 的“仁心說”與(yu) “性善論”,再結合孟子心學體(ti) 係的“心之四端”,充分論證了“仁心善性”對儒學實踐層麵的根本指導意義(yi) 。
《中庸》是四書(shu) 中更能體(ti) 現儒家心性之學的論著,在《四書(shu) 通講·誠敬之道》中,作者指出《中庸》就是一部“誠之書(shu) ”。“誠敬”,就是一種“心齋”狀態,誠敬之道,其實就是儒家的“心學”。故《中庸》第二十章言:“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第二十一章又言:“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敬”是儒家心性工夫之學,更是實現天人合一的不二法門。
現代新儒家牟宗三以“心性之學”為(wei) 宋明儒學定位,指出“宋明儒講學之中點與(yu) 重點唯是落在道德的本心與(yu) 道德創造之性能(道德實踐所以可能之先天根據)上”。(《心體(ti) 與(yu) 性體(ti) 》)可見“心性學”是儒家道統傳(chuan) 承中的關(guan) 鍵之學,同時也成為(wei) 道德實踐的起點與(yu) 修正的終點。“‘四書(shu) ’所建構的,是一個(ge) 立足於(yu) ‘人道’去體(ti) 察‘天道’,並致力於(yu) 將‘天道’下貫於(yu) ‘人道’,再以‘人道’去承載‘天道’的精神‘道場’和思想世界。”(《四書(shu) 通講·自序》P5)而“人道”的起點與(yu) 核心便是“心性之學”。
二、以“道”匯通古今之變
司馬遷在自述寫(xie) 《史記》的目的時說:“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一部好的著作,是一定能夠融會(hui) 古今、引發思考的。劉強教授在該書(shu) 自序《道的“窄門”》中自述此書(shu) 後半部分是在“新冠大疫”的“禁閉”中完成的,對當下世界進行了深刻思考:“我反而更加堅信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道’對於(yu) 今日世界和人類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當整個(ge) 世界恰逢動蕩裂變、險象環生、危急存亡之秋,當人類社會(hui) 幾乎全體(ti) 陷入迷茫、焦躁、恐懼而變得六神無主、手足無措之時,我們(men) 的確應該靜下心來,收視反聽,默誦古人的告誡,參悟聖賢的智慧,重建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守住古老的信仰,反思當下的悖謬和乖戾——唯有立身於(yu) ‘道’中,方能‘以不變應萬(wan) 變’!”這段文字以“道”之不變應萬(wan) 變,以“道”之不變貫通古今之變,彰顯出當代知識分子最深切、最智慧的反思與(yu) 人文關(guan) 懷。
《四書(shu) 通講》的十三個(ge) “道”,以古鑒今,以現代語境中的思考,解讀出今人讀“四書(shu) ”的新視角,可謂憂思深廣,用心良苦。如在為(wei) 學之道中,對於(yu) “學是為(wei) 己,還是為(wei) 人?”這個(ge) 問題的討論,就以孔子“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論語·憲問》)的教言為(wei) 例,深入揭示學習(xi) 真正的目的不是向外求名利,而是向內(nei) 求自信的微言大義(yi) 。而在孔門中,如顏回、漆雕開、閔子騫等,皆是奉行“為(wei) 己之學”的優(you) 秀弟子。並由這個(ge) 問題展開對當下教育的思考:“相比之下,今之教育動輒以飯碗、生計、就業(ye) 、薪資、‘錢途’等物質訴求相標榜,引誘青年學子汲汲於(yu) 功名,正是徹頭徹尾的‘為(wei) 人之學’!”針砭時弊,力透紙背。
在談到忠恕之道時,作者也特別寫(xie) 到了“忠恕”的現代價(jia) 值,指出:“‘忠恕之道’及其由此證成的‘仁心說’與(yu) ‘性善論’,或許比我們(men) 想象的更具現代普適性,其實踐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實在不容小覷。”並以“恕道”反觀當今之世界問題,指出:“不僅(jin) 人民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需要‘強恕而行’,國家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更應如此。今天的國際爭(zheng) 端和局部戰爭(zheng) 不斷,歸根結底皆是不行‘恕道’而‘霸道’橫行的結果。”(《四書(shu) 通講·忠恕之道》)認為(wei) “恕道”可以成為(wei) 解決(jue) 當今世界問題的智慧方案,在麵對新形勢、新挑戰的複雜局勢中,中華民族通過“忠恕之道”建立起的價(jia) 值判斷和實踐智慧,當可對世界和人類提供良性轉圜的思想資源。
儒家的仁愛精神,以“仁”字成就了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字。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孟子亦提出“居仁由義(yi) ”說,皆指出“仁”可以成為(wei) 人的一種生命自覺。宋明儒學又以“一體(ti) 之仁”“民胞物與(yu) ”等精神擴大了儒家仁愛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仁愛思想現在依然適用:“我們(men) 常說台灣同胞、港澳同胞、海外僑(qiao) 胞,正是‘天下一家中國一人’‘民胞物與(yu) ’的現代版。”(《四書(shu) 通講·仁愛之道》)儒家以“愛”的博大胸襟涵養(yang) 世間生命與(yu) 萬(wan) 物,而唯有這種愛能夠穿透歲月的磨礪,滋養(yang) 並塑造著古今之變中永恒不變的人性。《四書(shu) 通講》中的十三個(ge) “道”,處處流動著儒家人性思想的光輝與(yu) 溫度,不啻為(wei) 今人讀懂、讀通“四書(shu) ”的一把鑰匙。
三、以“道”探索未來之路
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有著對於(yu) 天下“大同”的追求,《尚書(shu) 》所謂“協和萬(wan) 邦”,正是儒家政治理想之旨歸,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這一建立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基礎之上的價(jia) 值理想,都將激勵著曆代知識分子正道直行,前仆後繼。在《四書(shu) 通講》的“治平之道”“齊家之道”中,作者博引古今文獻,論述儒家的“天下觀”,反思人類命運的未來。在《治平之道》中,引用了梁啟超在論及中國文化的“反國家主義(yi) ”或“超國家主義(yi) ”傾(qing) 向時說過的一段話:“中國人則自有文化以來,始終未嚐認國家為(wei) 人類最高團體(ti) 。其政治論常以全人類為(wei) 其對象,故目的在平天下,而國家不過與(yu) 家族同為(wei) 組成‘天下’之一階段。”並由此進一步闡釋:“‘平治天下’指向的是整個(ge) 人類文明共同體(ti) 的多元與(yu) 和諧、共生與(yu) 共榮,這種超越時空限製的治道理想,恰恰是中華文明既‘早熟’又‘晚熟’的重要原因。”可見儒家的“治平之道”非一國、一家,實乃是基於(yu) 人性的“同然”而早就提出的未來世界的建構之想。
梁漱溟(1893—1988)
梁漱溟先生曾在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談到:“我是覺得時代走到這個(ge) 時候、走到現在這個(ge) 時代在所難免,可能慢慢好一點。”對於(yu) 天下事的評價(jia) ,亦說:“孟子說,人心有‘同然’,聖人是先得我心的‘同然’。”(梁漱溟《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對“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的信念,也許正是基於(yu) 這一份“同然”之心。而“天下之所以無道,不過是因為(wei) 擁有天下者不能‘行道’甚至不能‘容道’罷了”。(《四書(shu) 通講·齊家之道》)天下之大同秩序,在儒家思想中是有著清晰的次第的,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儒家“天下觀”的起點,正在每一個(ge) 具體(ti) 的個(ge) 體(ti) 。英國學者湯因比曾預言:“21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認為(wei) 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思想和大乘佛教將引領人類走出苦難。此論到底是否成立姑且不論,但儒家文明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良性發展中,的確有著不可替代的文化價(jia) 值和現實地位。
《四書(shu) 通講》以當代學者的思考和洞察深入經典,帶領我們(men) 在變幻莫測的世界中讀懂人性、看清亂(luan) 象,並以一種文化的自覺和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guan) 懷引領讀者理解儒家經典、反思當下。“對於(yu) 今天的讀者而言,通讀‘四書(shu) ’,了解其所涵蓋和傳(chuan) 遞的中國人的‘日用常行之道’,就絕非僅(jin) 有‘知識考古學’的價(jia) 值,而更有個(ge) 體(ti) 生命滋潤與(yu) 成長的意義(yi) 。以我個(ge) 人的經驗和體(ti) 悟而言,通過親(qin) 近古典去感悟大道,體(ti) 貼聖賢,實在是一件‘人間值得’的事情。”(《四書(shu) 通講·自序》)讀罷掩卷,不禁感歎:誠哉是言也!
作者簡介:齊蘭(lan) 英,同濟大學哲學博士,上海電子信息職業(ye) 技術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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