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波】朱子理學思想的現代意義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5-03-02 15: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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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理學思想的現代意義(yi)

作者:高海波(清華大學哲學係長聘副教授)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總第1936期5版

 

朱子理學思想不僅(jin) 提供了一套完整嚴(yan) 密的理解世界及理解自我的理論體(ti) 係,還提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修養(yang) 工夫和實踐方法,對於(yu) 指導人們(men) 的認識和實踐而言具有說服力與(yu) 可操作性。

 

朱熹是我國曆史上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教育家、文學家,宋代理學的集大成者,後世尊稱其為(wei) “朱子”。朱子通過對周敦頤、張載、二程、邵雍思想的批判融合,建立了自己龐大的哲學體(ti) 係。全祖望稱其學問“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錢穆也認為(wei) 朱熹集後儒之大成,是孔子以後中國最偉(wei) 大的學問家。

 

“不離”“不雜”的理氣論

 

朱熹繼承了二程“天理”以及張載“氣”的思想,並通過對周敦頤《太極圖說》的注解,建立了一套囊括自然與(yu) 人事的龐大係統。他認為(wei) “理”是世界存在變化的根據,從(cong) 先天性的角度,“理”又被稱為(wei) “天理”。朱子認為(wei) 整個(ge) 宇宙萬(wan) 物均是由理與(yu) 氣構成的,理是“生物之本”,即事物生成的根據;氣是“生物之具”,即事物能夠現實存在的材料。理氣是一種“不離”“不雜”的關(guan) 係,“不雜”是說明理氣之不同,強調理是超越於(yu) 氣之上的形而上本體(ti) ;“不離”是說明理同時內(nei) 在於(yu) 氣,是事物存在變化的根據。從(cong) 存在上說,理氣不分先後,同時存在。但是從(cong) 邏輯上說,或從(cong) 本體(ti) 論、價(jia) 值論上說,理在先,氣在後。為(wei) 了解釋宇宙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關(guan) 係問題,朱子又提出了“理一分殊”的命題。朱子認為(wei) ,宇宙有統一的最高原理,這是“理一”;統一的一理落實在現實事物中,即表現為(wei) 分殊之理。朱子還將周敦頤的“太極”思想納入其理氣論中,認為(wei) “太極”是理,陰陽是氣,“太極”是宇宙所有之理的全體(ti) ,因此是宇宙存在及運動變化的終極根據。另外,“太極”作為(wei) 理之全體(ti) ,在與(yu) 陰陽之氣結合而形成具體(ti) 事物時,是無差別地被每一個(ge) 事物分有,即“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朱子語類》卷九十四),由此說明宇宙萬(wan) 物在“太極”層麵具有同一性,這就是“理一”。不過,就現實而言,因為(wei) 陰陽之氣的限製,“太極”在事物上的現實表現卻是有差異的,這就是“分殊”。朱子說“論萬(wan) 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wan) 物之異體(ti) ,則氣猶相近而理絕不同也”(《答黃商伯》,《晦庵集》),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朱子的“理一分殊”命題是要解決(jue) 世界的統一性與(yu) 差異性、一與(yu) 多、共性與(yu) 個(ge) 性、共相與(yu) 殊相關(guan) 係問題。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真正的哲學問題。

 

“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相分合的人性論

 

朱子的人性論是對二程、張載人性論的綜合。一方麵,他繼承了程頤“性即理”的說法,認為(wei) 程頤的這一說法實際上為(wei) 儒家的人性論提供了“天理”的根據,因為(wei) 天理是善的,所以人性是善的,從(cong) 而為(wei) 孟子的性善論提供了堅實的形上基礎,確保了孟子性善論成為(wei) 儒家人性論的主流。另一方麵,朱子認為(wei) ,二程、張載提出了“氣質”的觀念,可以根本解決(jue) 各種人性論的衝(chong) 突問題,即在堅持性善論的前提下,可以解釋現實人性的差異問題。朱子的人性論實際上是其理氣論在人性論領域的邏輯運用。朱子融合二程、張載的學說,提出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的二元人性論。朱子認為(wei) ,天命之性為(wei) 理,為(wei) 本然之性或本原之性;氣質之性是理墮入氣質中表現出來的現實人性。天命之性純以理言,故純善無惡;氣質之性則兼理氣而言,故有善有惡。朱子說:“論天地之性則是專(zhuan) 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yu) 氣雜而言之。”(《答鄭子上十三》,《晦庵集》)朱子也以此解釋人物之性的異同:物雖然在本原上與(yu) 人一樣稟有宇宙全體(ti) 之理,但是物稟受偏濁之氣,故受氣的局限,其氣質之性亦不好,且無法對自身稟有的宇宙之理有其自覺,也無法突破其氣質的限製,無法“變化氣質”。人則稟有宇宙的“秀氣”(“得五行之秀氣”),即宇宙中好的氣(盡管在人內(nei) 部稟氣也有差異),所以可以對理有自覺,且能夠“變化氣質”,使得氣質盡量中和清明純粹,從(cong) 而使得宇宙之理能夠全體(ti) 顯現,並進而能夠突破氣質的局限,實現對宇宙萬(wan) 物的普遍關(guan) 愛。

 

致知、主敬、力行的工夫論

 

既然朱子認為(wei) “天理”是宇宙萬(wan) 物存在、變化的根據,是人類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實踐的標準,那麽(me) 如何認識天理就變成了首要的問題。朱子繼承了二程的“致知”思想,並結合《大學》的文本,提出了“格物致知”以認識天理的認識論。朱子認為(wei) ,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虛靈知覺”的心,即具有理性認識能力,同時,天下的事物也都具有天理。而且不管人的先天稟氣差別如何之大,智力水平高低如何有別,天理均會(hui) 對人有所顯現。由此,要想認識事物背後的天理,隻能基於(yu) 對已知天理的認識,不斷進行深入探究,從(cong) 而徹底實現對事物天理的認識。因此,《大學》的“格物”就被朱子解釋為(wei) “窮格物理”。朱子認為(wei) ,我們(men) 在現實的應事接物中,要踏踏實實地去認識所接觸到的每一事物之理,並逐漸積累,最終就會(hui) 認識到原來所有事物的“分殊之理”實際上就是宇宙“統一之理”的不同表現,從(cong) 終極上來說,萬(wan) 物之理是相通的,從(cong) 而就會(hui) 產(chan) 生“豁然貫通”的感覺,實現對宇宙統一之理的自覺。這時候,我們(men) 就會(hui) 意識到,我們(men) 在生活中循理而行,就不僅(jin) 僅(jin) 是進行倫(lun) 理道德實踐的活動,甚至也具有了宇宙的意義(yi) ,按照馮(feng) 友蘭(lan) 的話說,這樣人不僅(jin) 達到了“道德境界”,同時也達到了“宇宙境界”。

 

當然,要想進行“格物致知”以認識天理的活動,也需要一定的修養(yang) 工夫來培養(yang) 主體(ti) 的心靈狀態、認知能力,這就是“主敬”的工夫。朱子繼承二程的“主敬”思想,認為(wei) “主敬”實際上是要通過外表的整齊嚴(yan) 肅,言動符合禮法規範,逐漸使得我們(men) 的精神凝聚專(zhuan) 一,這樣我們(men) 才能保持心靈的寧靜、自覺,從(cong) 而實現理性的清明,並做到自我主宰。具體(ti) 說來,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精神專(zhuan) 一,心思不散亂(luan) 。這樣的話,內(nei) 心的天理才會(hui) 逐漸顯現,我們(men) 也才能夠有效地認識事物當中所存在的天理。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說,“主敬”是“格物窮理”的重要輔助工夫,因為(wei) 一個(ge) 心思散亂(luan) 、頭腦昏聵的人,是沒法認識我們(men) 心中及事物中的天理的。

 

當然,認識到天理之後,最終的目的是遵照天理去行動。這就涉及理學當中所討論的知行關(guan) 係問題。朱子繼承了二程的思想,認為(wei) 隻有真正對天理有所認識,人的行動才會(hui) 有指導,做事情才不會(hui) 盲目。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知先於(yu) 行,即“論先後,知為(wei) 先”(《朱子語類》卷九)。當然,認識天理的終極目的是實踐天理,因此,行動更加重要,即“論輕重,行為(wei) 重”(同上)。另外,知行又是相互輔助、相互促進的。對天理的認識可以推動我們(men) 去實踐天理,“真實知得,則滔滔行將去”(《朱子語類》卷六十);同時,我們(men) 對天理的實踐又會(hui) 加深我們(men) 對天理的認識。總之,知行二者,“如車兩(liang) 輪,如鳥兩(liang) 翼”(《朱子語類》卷九),相輔而行,不斷推進認識、實踐的深化。

 

朱子理學思想對現代人仍有重要意義(yi)

 

可以看出,朱子的理學思想提供了一套完整嚴(yan) 密的理解世界及理解自我的理論體(ti) 係,不僅(jin) 如此,他還提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修養(yang) 工夫和實踐方法,對於(yu) 指導人們(men) 的認識和實踐而言非常具有說服力與(yu) 可操作性。因此,朱子的理學誕生之後,不久就為(wei) 廣大士人普遍接受,並在其去世之後被朝廷所采納,成為(wei) 官方的主導思想,經宋元明清四朝,曆時近700年,直至1905年清廷取消科舉(ju) 製度,采用現代的教育製度,朱子學的影響才逐漸減弱。另外,朱子學從(cong) 13世紀開始,先後傳(chuan) 入朝鮮半島和日本,對朝鮮和日本的思想與(yu) 政治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直到今天,在韓國民眾(zhong) 的生活中仍然可以看到朱子學的影響。這說明朱子學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在筆者看來,即便對於(yu) 現代人,朱子學仍有其重要意義(yi) 。

 

第一,朱子的理學以“天理”為(wei) 核心,這是一種非常理性的哲學體(ti) 係。現代性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就是強調理性的自主,而遠在宋朝,朱子就構建了一套完全建基於(yu) 理性的哲學體(ti) 係,這使得中國文化很早就進入了理性主導的時代。在我們(men) 建設中國式現代化的今天,在吸收世界文明成果的同時,也要從(cong) 理學特別是朱子學中吸收這種理性的資源,重建我們(men) 的倫(lun) 理價(jia) 值體(ti) 係和知識體(ti) 係。

 

第二,現代化的一個(ge) 重要方麵是規範的重建。朱子的理學強調無論是自然界還是人類社會(hui) 都有其秩序,這種秩序是基於(yu) 一種天理,從(cong) 而論證了秩序規範的合理性、必要性。在當今社會(hui) ,由於(yu) 商業(ye) 資本的衝(chong) 突,民眾(zhong) 的倫(lun) 理價(jia) 值麵臨(lin) 失序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如何重建秩序規範其實非常重要。朱子學強調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天理秩序體(ti) 係,對於(yu) 規範自然及社會(hui) 生活的重要,可以在去除其消極因素的基礎上,對其進行現代轉化,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秩序重建提供精神資源。

 

第三,現代人的交往越來越頻繁,處在一個(ge) 物質、信息大爆炸的時代,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競爭(zheng) 越來越激烈,在這種情況下,如何保持心靈的寧靜專(zhuan) 一就越發顯得非常重要。朱子學的“主敬”工夫,就是要教人們(men) 如何在生活中培養(yang) 一種凝聚專(zhuan) 一、自主自覺的精神狀態,從(cong) 而能夠既保持內(nei) 心的寧靜,又能夠理性地、正確地應對紛繁複雜的世界,實現“修己治人”的理想。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現代人更加需要朱子“主敬”的修養(yang) 工夫,方能更好地工作、生活。

 

第四,朱子的“格物致知”思想,強調對事物之理的客觀研究,強調認識天理時的客觀理性態度,這種精神實際上是與(yu) 現代的科學、民主精神相通的。事實證明,晚清以來,很多中國思想家就試圖用朱子的“格物致知”思想來匯通西方的科學、民主思想。朱子“格物致知”思想所具有的理性精神,可以為(wei) 中國式現代化提供精神動力。

 

當然,朱子理學思想在道德教育、人格養(yang) 成、經典學習(xi) 、人文教育等眾(zhong) 多方麵也都可以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有益資源。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氣論通史”(23&ZD237)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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