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為什麽說宋朝已出現了近代化轉型?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5-03-02 00:3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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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為(wei) 什麽(me) 說宋朝已出現了近代化轉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節選自《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一書(shu) 自序,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廿二日己未

          耶穌2025年2月19日

 

 

 

1

 

當一個(ge) 社會(hui) 從(cong) 中世紀進入近代,總是會(hui) 出現某些共同的趨勢與(yu) 特征,我們(men) 試列舉(ju) 如下:

 

商業(ye) 化。商業(ye) 漸次繁華,商品經濟逐漸取代自然經濟。

 

市場化。隨著商品經濟的展開,市場取代行政命令,成為(wei) 配置資源的重要機製。

 

貨幣化。市場經濟的發展,不但使得貨幣成為(wei) 市場交易的結算工具,而且國民的賦稅與(yu) 勞役、國家的行政動員,也可以用貨幣結算,達成黃仁宇先生所說的“數目字管理”。

 

城市化。越來越多的人口脫離農(nong) 村和土地,進入城市謀生,成為(wei) 城市的居民。城市人口在總人口中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大。

 

工業(ye) 化。手工業(ye) 發達,出現了以市場交換為(wei) 生產(chan) 目的、以手工業(ye) 坊場為(wei) 生產(chan) 形態的手工業(ye) 。

 

契約化。英國曆史學家梅因說:“所有進步社會(hui) 的運動,到此為(wei) 止,都是一個(ge) ‘從(cong) 身份到契約’的運動。”從(cong) 中世邁向近代化的核心標誌之一,便是出現了從(cong) “人身依附”向“契約關(guan) 係”的轉型。

 

流動化。由於(yu) 人身依附弱化乃至消失,一個(ge) 近代化的社會(hui) 必然出現越來越明顯的流動性,包括地域之間的流動、階層之間的流動。

 

平民化。世襲的貴族作為(wei) 一個(ge) 特權階層,日漸式微,平民階層的影響力日益上升,世俗化的市民文化蓬勃生長,最終形成一個(ge) 平民社會(hui) 。

 

平等化。貴族式微,平民崛起的結果,是人與(yu) 人之間基於(yu) 不同出身的地位懸殊被抹平,階層之間的森嚴(yan) 壁壘被打破。

 

功利化。由於(yu) 商品經濟的滲透、社會(hui) 風氣的世俗化演變,一個(ge) 近代化的社會(hui) 總是會(hui) 產(chan) 生出明顯的功利主義(yi) 思潮。

 

福利化。近代歐洲的經驗表明,當一個(ge) 社會(hui) 開始了商業(ye) 化、城市化、流動化的轉型,必然將誕生一個(ge) 龐大的貧民階層,原來由宗教團體(ti) 提供的救濟體(ti) 係已經無法滿足社會(hui) 的需求,必須由強有力的國家財政負擔起救濟的責任。

 

擴張化。這裏的擴張化是指國家經濟職能的擴張。一些自由主義(yi) 者認為(wei) ,放任自流的市場經濟機製可以自發地推動構建出一個(ge) 近代化的經濟體(ti) 係。但這從(cong) 來隻是假想,而非事實。事實是,近代化的啟動,總是以國家的重商主義(yi) 為(wei) 先導,政府設立的經濟部門出現明顯的擴張,如此,才能為(wei) 市場的擴張奠定基礎。

 

集權化。國家的權力結構從(cong) 貴族封建製轉化為(wei) 王權製。有學者指出:“無論是遲是早,幾乎所有國家都必須在經曆了專(zhuan) 製王權這個(ge) 階段之後,才能跨入近代世界的大門。未完成由封建國家向專(zhuan) 製製度的轉變,意味著未能進入近代政治的起點,從(cong) 而意味著國家在近代化第一階段的完全失敗。”這裏的“專(zhuan) 製”一詞如果換成“王權製”,會(hui) 更準確。

 

文官化(理性化)。隨著王權製的確立,貴族的政治權力逐漸被一個(ge) 科層化的文官體(ti) 係所接替。在韋伯看來,文官製與(yu) 理性化幾乎是一個(ge) 同義(yi) 詞,文官製的建立,即預示著國家治理的理性化,政治權力的分配與(yu) 行使由明確的程序與(yu) 製度來規範,從(cong) 而擺脫了私人意誌與(yu) 情感的幹擾。

 

法治化。近代化的漸次展開,塑造出一個(ge) 複雜化的陌生人社會(hui) ,以及一個(ge) 龐雜的治理體(ti) 係,熟人關(guan) 係、習(xi) 俗與(yu) 道德已不足以應對這種複雜性,因此,國家需要創製出更加繁複的法律,以適應時代的嬗變。

 

那麽(me) ,這些涉及到經濟變遷、社會(hui) 轉型與(yu) 政治構建的近代化指標,在宋朝一齊出現了嗎?

 

是的,它們(men) 一齊出現了。

 

 

 

2

 

宋代是繼漢初之後的又一個(ge) 商業(ye) 繁華期,商業(ye) 化的浪潮席卷整個(ge) 宋朝國境,“貨殖之事益急,商賈之事益重”。一位宋朝人看到,“人家有錢本,多是停塌、解質,舟舡往來興(xing) 販,豈肯閑著錢買(mai) 金在家頓放?”宋朝人家有了閑錢,即拿出來投資。一些漢學家甚至提出,宋代“發生了一場名副其實的商業(ye) 革命”。

 

既然稱之為(wei) “商業(ye) 革命”,當然需要有革命性的經濟表現。宋代在經濟上確實出現了革命性的變遷:

 

——“田製不立”,即國家承認完整的私有產(chan) 權(中唐之前實行均田製,產(chan) 權的自由交易是受到限製的)。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力獲得革命性的提高,特別是水稻早熟品種的引進與(yu) 複耕技術的推廣,讓同樣麵積的土地可以養(yang) 活更多的人口,如是,才可能從(cong) 土地中析出更多的賦餘(yu) 人口與(yu) 農(nong) 產(chan) 品,流入城市與(yu) 工商業(ye) 。

 

——原來束縛了商業(ye) 自由的坊市製在宋代徹底瓦解,街市製開始形成,“自大街至諸小巷,大小鋪席連門俱是,即無空虛之屋,每日淩晨,兩(liang) 街巷門上行百市,買(mai) 賣熱鬧”。在宋代之前,這是不可想象的。

 

——海外貿易高度繁華,當時整個(ge) 大宋國的海岸線,北至膠州灣,中經杭州灣和福州、漳州、泉州金三角,南至廣州灣,再到瓊州海峽,都對外開放,與(yu) 西洋南洋諸國發展商貿。市舶司(海關(guan) )每年從(cong) 海上貿易中抽稅近200萬(wan) 貫(明代在“隆慶開關(guan) ”後,海關(guan) 抽解每年不過區區幾萬(wan) 兩(liang) 銀),進出口貿易總額超過2000萬(wan) 貫。

 

——商業(ye) 信用非常發達,從(cong) 北宋到南宋,陸續出現了便錢(類似於(yu) 銀行匯票)、現錢公據(類似於(yu) 現金支票)、茶引、鹽引、香藥引、礬引(類似於(yu) 有價(jia) 證券)、交子與(yu) 會(hui) 子(法幣)等商業(ye) 信用。如果沒有發達的商業(ye) 信用,大宗的或者跨區域的市場交易是不可能達成的。

 

——商業(ye) 化的深入,表現在國家財稅結構上,即農(nong) 業(ye) 稅的比重下降,商業(ye) 稅的比重上升,南宋淳熙—紹熙年間,來自非農(nong) 業(ye) 稅的財政收入接近85%,農(nong) 業(ye) 稅變得微不足道。這是中國曆史絕無僅(jin) 有的事情,要到了19世紀的晚清,洋務運動之後,清政府的田賦比重才下降至48%。

 

宋代商業(ye) 化的展開,也是市場化不斷深化的過程。市場化不但表現為(wei) 民間的衣食住行均可以通過市場解決(jue) ,宋代江南一帶的許多農(nong) 戶,基本上已經不種田,“糊口之物,盡仰商販”;而且,國家也放棄了行政命令的方式,而采用市場機製獲取政府消費品、調撥公用物資,甚至使用經濟製裁的威懾來維持與(yu) 鄰國的和平。

 

貨幣化的趨勢在宋朝也非常明顯。宋政府每一年都要鑄造巨量的貨幣來滿足民間交易,北宋的最高年鑄幣量則是570萬(wan) 貫,平常年份都維持100萬(wan) 貫至300萬(wan) 貫之間;明代近300年的鑄幣總量,宋人用兩(liang) 年時間便鑄造出來了。

 

為(wei) 什麽(me) 宋人必須大量鑄造貨幣?因為(wei) 需要滿足貨幣化的時代需求。不獨市場交易以貨幣結算(在自然經濟時代,還可以以物易物);官吏與(yu) 雇工的酬勞,也要用貨幣支付,而在宋代之前,工資以實物為(wei) 主,貨幣隻占其中一小部分;宋朝國家的稅收,也從(cong) 以實物為(wei) 主向以貨幣為(wei) 主過渡,北宋治平二年(1065),宋政府貨幣性歲入的比重超過了50%;王安石變法更將力役也折成貨幣結算,顯示出貨幣化已成大勢所趨。

 

宋代的城市化也有革命性的表現:城市人口的比重達至曆代最高峰。北宋的城市人口占20.1%,南宋時達到22.4%。如果據斯波義(yi) 信的看法,南宋鼎盛時期的城市化率可能達到30%。而清代中葉(嘉慶年間)的城市化率約為(wei) 7%,民國時才升至10%左右,到1957年,城市化率也不過是15.4%。一些研究者因此提出,宋代發生了一場“城市革命”。

 

還有一些曆史學者認為(wei) 宋代出現了“原始工業(ye) 化”。一個(ge) 最能體(ti) 現宋代“原始工業(ye) 化”的例子是鐵的產(chan) 量:由於(yu) 煤礦的規模化開采及應用於(yu) 煉鐵,北宋的鐵產(chan) 量表現出飛躍性的發展勢頭,而英國要到16世紀的工業(ye) 化早期才產(chan) 生類似的“煤鐵革命”。大量的科學技術也應用於(yu) 手工業(ye) 生產(chan) ,英國劍橋大學的李約瑟博士稱:“中國的科技發展到宋朝,已呈巔峰狀態,在許多方麵實際上已經超過了18世紀中葉工業(ye) 革命前英國或歐洲的水平。”

 

 

 

3

 

上麵我們(men) 從(cong) 經濟變遷的角度描述了宋朝的近代化表現,接下來我們(men) 再從(cong) 社會(hui) 轉型的視角來觀察宋代——

 

唐宋之際,中國社會(hui) 發生了一個(ge) 非常深刻的大變遷:唐代有部曲,是世世代代為(wei) 門閥世族耕種的農(nong) 奴,沒有獨立戶籍;唐代的奴婢也不具備獨立的法律人格,不獨立編戶,是附依於(yu) 主家的賤戶;入宋之後,隨著門閥世族的瓦解,部曲與(yu) 賤口都成為(wei) 了自由民。宋代的佃戶與(yu) 地主不再存在人身上的依附關(guan) 係,隻是結成經濟上的租佃關(guan) 係,租佃關(guan) 係基於(yu) 雙方的自願結合,以契約為(wei) 證。宋代奴婢與(yu) 主家之間也不是人身依附關(guan) 係,而是經濟意義(yi) 上的雇傭(yong) 關(guan) 係,雇傭(yong) 關(guan) 係同樣基於(yu) 雙方自願的契約。這樣一種結構性的社會(hui) 變革,核心意義(yi) 就是“契約化”——從(cong) “人身依附”向“契約關(guan) 係”轉型。

 

這個(ge) 契約化的過程,也是一個(ge) 平等化的進程。不管是部曲,還是奴婢,在宋代之前都屬於(yu) 賤民,而這些賤民到了宋代,都基本上消失了,或者說,從(cong) 前的賤民現在已經獲得了自由民的身份,都成了國家的“編戶齊民”,擁有平等的法律主體(ti) 資格:“齊,等也。無有貴賤,謂之齊民”。

 

貴族的消亡,推演著一個(ge) 平民化社會(hui) 的來臨(lin) 。宋代之前,政治幾乎為(wei) 貴族壟斷,唐代雖有科舉(ju) 製,但借科舉(ju) 晉身的平民官僚,寥寥可數。宋代情勢一變,取士不問世家,“升入政治上層者,皆由白衣秀才平地拔起,更無古代封建貴族及門第傳(chuan) 統的遺存”(錢穆語)。據學者對南宋寶佑四年(1256)《登科錄》的統計,在601名宋朝進士中,平民出身的有417名,官宦子弟有184名,寒門進士占了絕大多數。

 

作為(wei) 平民社會(hui) 的表征,宋代的教育、文化藝術等領域,也一齊出現了明顯的平民化色彩。宋代之前,貴族掌握著得天獨厚的教育資源,而宋朝的學校則向全民開放,包括“工商雜類”的子弟均可進入州縣學校讀書(shu) 。文學、音樂(le) 、美術在宋代之前也是上層人玩的高雅品,進入宋代後,才產(chan) 生了完全屬於(yu) 平民(市民)的文學、音樂(le) 形式,如話本、滑稽戲等;我們(men) 從(cong) 宋代之前的美術作品上也幾乎找不到任何平民的影子,隻有展開宋人的畫作,如《踏歌圖》、《清明上河圖》,那種平民氣息、市井氣息才會(hui) 撲麵而來。

 

同時,隨著人身依附狀態的解除,宋朝社會(hui) 出現了廣泛、持續的流動性,這種流動化既包括地理意義(yi) 上的橫向流動,即可以從(cong) 一地自由遷徙到另一地;也包括階層意義(yi) 上的縱向流動,即固化的等級結構被打破,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獲得上升的機會(hui) 。

 

宋人發現,“古者鄉(xiang) 田同井,人皆安土重遷,流之遠方,無所資給,徒隸困辱,以至終身。近世之民,輕去鄉(xiang) 土,轉徙四方,固不為(wei) 患。”這裏的“近世”,當然是指宋代。用現代概念來說,宋人有了“自由遷徙”的權利。

 

宋人又發現,“先王之製,貴者始富,賤者不富也。貧富貴賤,離而為(wei) 四,起於(yu) 後世。”這裏的“後世”,也是指宋代。“貧富貴賤,離而為(wei) 四”的意思,是說從(cong) 宋代開始,此四者可以自由組合,貧者可以富,可以貴;賤者可以貴,可以富;富者可能貴,也可能賤;貴者可能富,也可能貧;貧富貴賤處於(yu) 變動之中。用現代社會(hui) 學的概念來說,社會(hui) 階層沒有“板結化”。社會(hui) 也因此才煥發出活力。

 

整個(ge) 社會(hui) 的結構性轉換,以及商品經濟的深入展開,也讓宋朝的社會(hui) 風氣出現巨大嬗變——人們(men) 不憚於(yu) 言利,“凡人情莫不欲富,至於(yu) 農(nong) 人、商賈、百工之家,莫不晝夜營度,以求其利。”追逐財富成為(wei) 理所當然之事。拜金主義(yi) 、消費主義(yi) 、享樂(le) 主義(yi) 大行其道,這種功利化世態乃是資本主義(yi) 時代開始來臨(lin) 的一般社會(hui) 景象,不管是兩(liang) 宋、晚明,還是近代的西歐城市,莫不如此。

 

 

 

4

 

現在,我們(men) 從(cong) 國家治理功能構建的角度再來觀察宋朝的近代化表現——

 

研究者發現,在16世紀的歐洲,當經濟結構從(cong) 封建製度過渡至資本主義(yi) 製度之際,出現了一個(ge) 特征,即由於(yu) 經濟失調而產(chan) 生大量都市貧民,近代歐洲國家逐漸發展出來的福利政策,就是為(wei) 了應對這種結構性的經濟轉化。英國也是在近代化開始展開的16世紀下半葉發布了一係列“濟貧法”,由政府負擔起救濟貧民的責任。中國的國家福利體(ti) 係,也恰好在宋代發展至頂峰,這種“福利化”國家功能的出現並不是巧合,而是近代化產(chan) 生的壓力催生出來的結果。

 

宋朝的貧民救濟主要由兩(liang) 個(ge) 係統組成,一是宋神宗熙寧十年(1077)施行的“惠養(yang) 乞丐法”:每年十月入冬後,各州政府“差官檢視內(nei) 外老病貧乏不能自存者”,每人一日“給米豆一升,小兒(er) 半之”。宋人對“乞丐”的定義(yi) 與(yu) 今日不同,凡貧困人口,均納入乞丐範圍;一是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頒行的“居養(yang) 法”:各州設立居養(yang) 院,“鰥寡孤獨貧乏不能自存者,以官屋居之,月給米豆,疾病者仍給醫藥。”簡單地說,“惠養(yang) 乞丐法”指由政府給貧民發放米錢;“居養(yang) 法”則指由國家福利機構收留無處棲身的貧民。

 

為(wei) 了應對近代化的挑戰,國家不僅(jin) 要發展出福利功能,更需要深切介入經濟活動,包括征稅、借款、投資、開拓市場、調控市場、製訂商業(ye) 規則、維護市場秩序等,這便是重商主義(yi) 下國家經濟職能的擴張化。宋朝無疑是曆代最具重商主義(yi) 性格的一個(ge) 王朝,政府設立非常多的經濟部門參與(yu) 市場經濟,包括市舶司、鹽井監、樓店務(房地產(chan) 公司)、酒務(釀酒廠)、曲院(製造酒曲的作坊)、造船務、紡織院、染院、磨坊(糧食加工廠)、茶磨(茶葉加工廠),等等,具有金融功能的經濟部門就有榷貨務、便錢務、交子務、市易務、青苗法、檢校庫、抵當所等。

 

可以說,宋代的國家扮演了一個(ge) “超級商人”的角色,自由主義(yi) 者可能會(hui) 對此嗤之以鼻,但曆史地看,近代化的商業(ye) 引擎,離不開以國家之力來啟動。一個(ge) 對商業(ye) 發展無動於(yu) 衷、碌碌無為(wei) 的政府,比如朱元璋建立的明政府,真的更有利於(yu) 近代化的擴展嗎?

 

也許有一個(ge) 例子可以說明國家重商政策對於(yu) 資本主義(yi) 之興(xing) 起的重要性:宋朝在河北路與(yu) 京東(dong) 路實行食鹽自由通商製度,在其他地方則推行鹽引製(國家間接專(zhuan) 賣)。按道理說,食鹽的禁榷應該會(hui) 妨礙民間商品經濟的發育,遲滯資本主義(yi) 的產(chan) 生,但學者的研究卻發現,在宋朝的食鹽自由貿易區,“生產(chan) 技術並無任何進步與(yu) 創新,生產(chan) 規模也未見擴大,鹽商的資本增殖速度似乎並不快,見不到特富的大鹽商”。倒是在推行鹽引製的禁榷區,“能夠發現生產(chan) 技術和工藝的明顯改進與(yu) 革新,井鹽生產(chan) 似乎還出現新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萌芽,也能在實行鈔引製的東(dong) 南鹽區見到發家致富的大鹽商”。

 

正因為(wei) 近代化的啟動與(yu) 展開離不開國家力量的支持,一國總是在完成了國家的集權化之後才有可能順利實現近代化,不管是先發近代化的歐洲大陸與(yu) 英倫(lun) ,還是後發近代化的日本,均表明了這一點。相比之下,中國的集權化完成得非常之早,秦朝建立郡縣製,即宣告王權製的來臨(lin) 。早熟的集權化未必合乎曆史趨勢,因而中國在魏晉時期出現了貴族製的回潮,並在南北朝—隋唐時期形成門閥世族。經過唐宋變革,“君主獨裁”政治才完全確立下來。

 

需要提醒的是,我們(men) 這裏所說的“君主獨裁”,隻是表示一種與(yu) 貴族政治相對的政體(ti) ,指政府機構被置於(yu) 天子的直接指揮之下;而不是說君主不受約束,可以乾綱獨斷。恰恰相反,宋朝已經形成了一種“虛君共治”體(ti) 製,君主“以製命為(wei) 職”,但“一切以宰執熟議其可否”,即由宰相執掌具體(ti) 的國家治理權;如果政令“有未當者”,則由“台諫劾舉(ju) 之”,即台諫掌握著監察、審查之權,以製衡宰執的執政大權;執政、台諫,加上端拱在上的君主,三權相對獨立,“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

 

中國的文官製也建立得早,與(yu) 郡縣製的成立同步,但要到宋代,文官製才發展出足夠的理性化。理性化是文官製的核心意義(yi) ,即公務員的分類、職能、考試錄用、考核、獎懲、培訓、晉升、調動、解職,權力命令的發起、傳(chuan) 遞、審查、執行、反饋、問責,都有完備的製度與(yu) 程序可遵循,從(cong) 而最大限度隔離私人因素的影響。那些不欲受到約束的帝王,都會(hui) 產(chan) 生突破文官製的衝(chong) 動,如西漢武帝啟用了一個(ge) 由宦官、侍從(cong) 、外戚、尚書(shu) (皇帝的私人秘書(shu) )等親(qin) 信、近臣組成的“內(nei) 朝”,將三公領導的“外朝”撇在一邊;明朝幹脆廢掉宰相,另立“內(nei) 閣”,內(nei) 閣實際上就是皇帝的秘書(shu) 班子。惟獨宋朝三百餘(yu) 年,沒有形成破壞文官製的“內(nei) 朝”,文官製的運作非常穩定。

 

近代化的治理秩序還有一個(ge) 特點:法治化。今人多以為(wei) “法治”是西方特產(chan) ,中國的治理傳(chuan) 統是“人治”,但宋人並不這麽(me) 認為(wei) ,宋人自稱“尚法令”。南宋的思想家陳亮與(yu) 葉適總結說:“漢,任人者也;唐,人法並行者也;本朝,任法者也”;“吾祖宗之治天下也,事無大小,一聽於(yu) 法。”所謂“任法”、“一聽於(yu) 法”,套用現代的術語,就是“以法治國”的意思。

 

宋朝法製體(ti) 係之繁密,可能要超出許多人的想象。宋人葉適這麽(me) 描述道:“今內(nei) 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微,皆先有法以待之。極一世之人誌慮之所周浹,忽得一智,自以為(wei) 甚奇,而法固已備之矣,是法之密也。”一個(ge) 聰明人,窮盡一生的智慧,想出一項立法,自以為(wei) 新奇,但查一下法律匯編,卻發現類似的法條早已製訂出來了。

 

這些繁密的法律包括民商事立法,宋朝的民商事立法非常完備,這些繁密的法律包括民商事立法,宋朝的民商事立法非常完備,民間租賃、抵押、出典、買(mai) 賣、借貸、財產(chan) 繼承,均有周全的法令給予規範。宋人自己說,“官中條令,惟交易一事最為(wei) 詳備,蓋欲以杜爭(zheng) 端也。”發達的民商事立法讓一些研究者相信,宋代已經產(chan) 生了“法學近代化”的跡象。

 

如果我們(men) 同意前麵對近代化特征的概括以及對宋朝近代化表現的描述,那麽(me) 我們(men) 應該承認,宋代中國確實已經邁入了近代的門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