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對儒學的反思及其方法論建構
作者:張勇(安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廿二日己未
耶穌2025年2月19日
柳宗元生活的中唐時期,受安史之亂(luan) 影響,藩鎮割據局麵加劇,各藩鎮依恃強大的軍(jun) 事力量不服朝命,還大肆鼓吹“封建製”,企圖實現藩鎮政權的合法化、世襲化。經濟方麵,連年兵亂(luan) 造成國庫耗竭,苛捐雜稅日益嚴(yan) 重,人民生活苦不堪言。抑製藩鎮勢力,重建中央集權,發展國家經濟,解決(jue) 民生問題,是擺在唐王朝君臣麵前的首要任務。解決(jue) 這些問題,急需相應的思想文化來提供智力支持。當時的文化格局為(wei) 儒佛道三足鼎立。道教長於(yu) “治身”,佛教長於(yu) “治心”,“治世”責任隻能由儒學來承擔。而此時的儒學,或為(wei) 科考場上的“敲門磚”,或為(wei) 書(shu) 齋裏的“故紙堆”,完全脫離社會(hui) 現實,無力也無心承擔這一責任。複興(xing) 儒學,重建儒學話語體(ti) 係,使其承擔起經世濟民之責任,是擺在思想家麵前的首要任務。柳宗元是這些思想家中的傑出代表。他從(cong) 儒家經典中抽繹出“大公之道”作為(wei) 儒學的核心觀念,在此基礎上建構了一套完整的話語體(ti) 係。本文關(guan) 注的重點不是這套話語體(ti) 係的內(nei) 容,而是其建構方法。
經世致用的學術指向
入唐以來,章句之學為(wei) 儒學的主流,它把儒學視為(wei) 一門“學問”而不是思想,將治學目標放在文字校勘、名物訓詁,而不是義(yi) 理闡釋、經世致用上。這種學術風氣催生出大批皓首窮經卻不明義(yi) 理的學究。儒學也是當時學校教育的核心內(nei) 容。永徽四年(653),唐高宗詔令孔穎達《五經正義(yi) 》為(wei) 學校統一教材,“明經”考試依此命題、判卷。這種考試製度催生出大批隻會(hui) 死背經疏、鸚鵡學舌的書(shu) 呆子。表麵上看,儒學十分繁榮,實際上卻在“義(yi) 理”與(yu) “經世”方麵無能為(wei) 力、幾無建樹。柳宗元深刻認識到這一危機,呼籲改變學術路徑。
柳宗元猛烈批判儒學的章句之風。他說:“其言本儒術,則迂回茫洋而不知其適;其或切於(yu) 事,則苛峭刻核,不能從(cong) 容,卒泥乎大道。”(《與(yu) 呂道州論非國語書(shu) 》)學究們(men) 以研究經典為(wei) 名,整日埋頭於(yu) 故紙堆,尋尋覓覓,修修補補,既脫離現實,又偏離“大道”。柳宗元蔑稱這些人為(wei) “腐爛之儒”(《上大理崔大卿應製舉(ju) 不敏啟》)。
批判繁瑣、不切實用的章句學風之後,柳宗元指出正確的治學路徑:“凡為(wei) 學,略章句之煩亂(luan) ,探扼奧旨,以知道為(wei) 宗。”(《宜城縣開國伯柳公行狀》)學術的根本目標在於(yu) 探究語言文字背後之“道”。他反複陳述這一觀點:“讀書(shu) 推孔子之道”(《亡友故秘書(shu) 省校書(shu) 郎獨孤君墓碣》);“由《中庸》以入堯、舜之道”(《非國語序》)。所謂“孔子之道”“堯舜之道”,即儒學之“道”。讀書(shu) 治學目的在於(yu) 求“道”,求“道”目的在於(yu) 服務現實。柳宗元說:“以《詩》《禮》《春秋》之道施於(yu) 事、及於(yu) 物,思不負孔子之筆舌。能如是,然後可以為(wei) 儒,儒可以說讀為(wei) 哉?”(《送徐從(cong) 事北遊序》)儒學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口頭與(yu) 書(shu) 麵,更重要的是付諸實踐、輔時及物。這就把儒學研究由章句之學引向經世致用。
文化經典的創造性詮釋
明確了儒學發展的總體(ti) 方向後,柳宗元接下來思考的問題是:儒學的核心觀念是什麽(me)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韓愈給出的答案是“仁義(yi) ”,柳宗元表示反對。先秦以來的儒家思想體(ti) 係中,既有仁義(yi) 道德的“內(nei) 聖”一麵,也有經世濟民的“外王”一麵。韓愈標榜“仁義(yi) ”作為(wei) 儒學的核心觀念,固然沒錯,但柳宗元認為(wei) 陳義(yi) 過高,不適合當時藩鎮割據、民不聊生的社會(hui) 現實。針對當時局麵,柳宗元認為(wei) 應該以“大公之道”作為(wei) 儒學的核心觀念。
柳宗元根據《尚書(shu) 》所記史實,創造性闡釋“大公之道”的創生過程。“於(yu) 是有聖人焉曰堯,置州牧四嶽,持而綱之,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參而維之,運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統率。堯年老,舉(ju) 聖人而禪焉,大公乃克建。”(《貞符序》)堯建立了“大一統”的政治格局,又確立了“非德不樹”的禪讓製度,因此成為(wei) “大公之道”的締造者。柳宗元此論的真實用意,肯定不在歌頌禪讓製度本身,而在歌頌這種製度蘊含的“大公”精神,歌頌“大一統”的政治格局,同時暗中將批判矛頭指向藩鎮政權及其所鼓吹的“封建製”。
“大公之道”是一種抽象的“大公”精神,於(yu) 政治層麵表現為(wei) “大一統”的政治格局,於(yu) 社會(hui) 層麵則表現為(wei) “生人之意”。在《寄許京兆孟容書(shu) 》中,柳宗元說:“以興(xing) 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wei) 務。”“堯、舜、孔子之道”即“大公之道”,在現實社會(hui) 中表現為(wei) “利安元元”。這是一種“民本”情懷。柳宗元非常喜歡讀《春秋》,也寫(xie) 過多篇研究《春秋》的論文,如《答元饒州論〈春秋〉書(shu) 》《答元饒州論政理書(shu) 》等,深刻闡發《春秋》中的“大一統”與(yu) “生人之意”等思想。
柳宗元以“六經注我”方式闡釋儒家經典,著力從(cong) 中挖掘經世濟民的思想要素。如在《論語辯》中,他提出一個(ge) 前人從(cong) 未發現的問題:《論語》末篇《堯曰》之首章,沒有像其他篇章那樣記載孔子或其弟子的言行,而是寫(xie) 堯舜禹三代禪讓之事。這是為(wei) 什麽(me) ?柳宗元的答案是:這章記錄的是孔子的“諷道之辭”。孔子雖懷憂國憂民之心,但一直沒有實現政治理想的機會(hui) ,因此常常諷詠堯舜禹禪讓之事,借此表達對“大公之道”的向往。孔子門人編《論語》的時候,把它置於(yu) 末篇之首,以達卒章顯誌效果。這種解釋,既表達了柳宗元自己的政治理想,又合情合理,極富創造性!
“三教”資源的批判性吸收
唐代儒佛道三足鼎立的文化格局,決(jue) 定了一個(ge) 事實:探討儒學複興(xing) 之路,無法回避儒學與(yu) 佛、道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韓愈認為(wei) ,儒學之所以如此落魄,是因為(wei) 佛道二教迅猛發展所帶來的破壞性衝(chong) 擊,實現儒學複興(xing) 必須打擊佛、道。柳宗元不同意這種觀點,認為(wei) 儒學危機不是由於(yu) 佛道二教衝(chong) 擊,而是由於(yu) 自身的不作為(wei) ;佛道二教與(yu) 儒學有許多相通之處,可以參與(yu) 儒學話語體(ti) 係的建構。於(yu) 是,他提出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三教融合”主張。
如何統合“三教”?柳宗元說:“悉取向之所以異者,通而同之……鹹伸其所長,而黜其奇邪,要之與(yu) 孔子同道,皆有以會(hui) 其趣。”(《送元十八山人南遊序》)統合“三教”,有兩(liang) 條基本原則:一是伸長黜邪,二是通而同之。所謂“伸長黜邪”,是指吸收“三教”精華,剔除“三教”糟粕。具體(ti) 地說:於(yu) 儒學,吸收其經世濟民理論,剔除其神學色彩深厚的“天人感應”論;於(yu) 佛教,吸收其引人“趣於(yu) 仁愛”的部分,剔除其違背家庭倫(lun) 理的部分;於(yu) 道教,吸收其“自然論”“元氣論”,剔除其服餌、食氣等方術。
所謂“通而同之”,指通過創造性闡釋,把“三教”旨趣都歸於(yu) “佐世”,從(cong) 而實現“三教”融合。這其實是以儒學來統合佛、道,讓佛、道參與(yu) 儒學話語體(ti) 係的建構。基於(yu) 這一立場,柳宗元廣泛閱讀佛、道典籍,從(cong) 中發掘建設儒學的理論資源。他在《送僧浩初序》中說:“浮圖誠不可斥者,往往與(yu) 《易》《論語》合。”在佛典之中,找到與(yu) 《周易》《論語》相通相合的資源。又在《送元十八山人南遊序》中說:“餘(yu) 觀老子,亦孔氏之異流也,不得以相抗。”將道家定位於(yu) 儒家之“異流”,從(cong) 而把道家拉進儒家思想體(ti) 係之中。通過對“三教”典籍的創造性闡釋與(yu) 批判性吸收,成功實現了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三教”融合,豐(feng) 富了儒學的思想內(nei) 涵。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