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氣化”心學的來龍去脈
作者:馬寄(溫州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廿二日己未
耶穌2025年2月19日
明中後期“心學”盛行一時,士人以談“心”論“性”為(wei) 時尚。然而,世人隻知有陽明“良知”“心學”,卻不知明中後期“心學”除了陽明“良知”“心學”一係外,尚有另一係——“氣化”“心學”。“氣化”“心學”是由陳白沙肇始,湛甘泉創立,甘泉後學延續,圍繞流行於(yu) 天地的“氣”如何歸於(yu) 一“心”展開的“心學”體(ti) 係。“氣化”“心學”長期在學人的視野之外。有鑒於(yu) 此,本文回到明中葉的學術現場,探析“氣化”“心學”的來龍去脈。
“氣化”“心學”誕生於(yu) “氣學”與(yu) “心學”的嫁接。明中葉“氣學”“心學”重新登場,有其外在的學術背景與(yu) 內(nei) 在的學理。就外在的學術背景而言,明初程朱理學一躍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並且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依據。這對於(yu) 朱子學而言,有所得,亦有所失。有所得,朱子學就此登上官方哲學的殿堂,相關(guan) 論著成為(wei) 士人必讀的教科書(shu) ;有所失,朱子學逐漸僵化,失去原初的活力。就內(nei) 在的學理而言,形而上之“理”的宰製性被抉發過度,而“氣”則處於(yu) 被支配地位,無法呈現自身,這就導致朱子學理論日趨僵化。至明中葉,如何激活儒學便成為(wei) 時代課題。激活儒學的方式無外乎兩(liang) 種:其一,內(nei) 在的方式。在程朱理學內(nei) 部重新調整“理”“氣”之間的關(guan) 係,淡化“理”的宰製性,使“氣”得以出場。這在一定程度上使程朱理學適應時代的發展。其二,外在的方式。“理”完全退場,“心”重新出場。前一種方式催生了“氣學”思潮,後一種方式則醞釀了“心學”的誕生。
如何界說明中葉湧現的這股“氣學”思潮?多數學人將其視為(wei) 與(yu) “理學”“心學”並列的“氣學”,即在宋明理學這一譜係中,除了“理學”“心學”外,還存在著第三係——“氣學”。筆者並不認同這一論斷,而是將其定位為(wei) “氣學”思潮,而非獨立的“氣學”一係。值得留意的是,這股“氣學”思潮不是單一的,而是複調的:一支是因程朱理學的自我調整而誕生於(yu) 宋明理學內(nei) 部。麵對程朱理學的僵化,一些儒者在程朱理學範圍內(nei) ,試圖調整“理”“氣”之間的關(guan) 係,在彰顯“氣”的同時,將“理”詮釋為(wei) “氣”之“理”。這一即“氣”言“理”立場,使“氣”擺脫了“理”的桎梏,以主體(ti) 性身份出場,由是重新激活程朱理學的活力。這一支“氣學”,筆者稱為(wei) “理學”修正係。“理學”修正係的代表性人物為(wei) 羅欽順、王廷相、吳廷翰。另一支便是“氣化”“心學”。麵對僵化的程朱理學,一些儒者幹脆跳出程朱理學的窠臼,嚐試抉發出人之本然“心體(ti) ”(“良知”),以“良知”構建一套“心學”思想體(ti) 係,以此激發儒學活力。這些儒者的代表性人物便是王陽明。不過,一些儒者亦欲建構“心學”,然而其對“良知”的態度並非如陽明般絕對信任,而是清醒地意識到由“良知”建構的“心學”雖然可以克服程朱理學僵化之流弊,然而“良知”乃一己之“良知”,借此建構的“心學”由於(yu) 沒有宇宙論的根基,可能內(nei) 蘊著空疏狂蕩的弊端。如何克服這一弊端而又可以建構“心學”?他們(men) 認為(wei) 需要抉發出“氣”,以“氣”建構起“氣化”宇宙論。在“氣化”宇宙論的前提下,將一“氣”納於(yu) 一“心”之中,“氣”“心”相契相融,由是建構起有別於(yu) “良知”“心學”的“心學”思想體(ti) 係。這一支“心學”,由“氣學”“心學”嫁接而成,筆者將其命名為(wei) “氣化”“心學”。陽明以“良知”建構起“心學”體(ti) 係,本文稱之為(wei) “良知”“心學”。“氣化”“心學”在“氣化”宇宙論的支撐下可以克服陽明“良知”“心學”內(nei) 蘊空疏狂蕩的弊端。
楊儒賓在明中葉“氣學”思潮的背景下將“氣”劃分為(wei) 先天型與(yu) 後天型。一方麵,筆者認為(wei) 這種分法有一定道理。先天型“氣學”與(yu) 後天型“氣學”之同在於(yu) 皆提倡“氣”,共同掀起明中葉“氣學”思潮。二者之異在於(yu) ,後天型“氣學”在宇宙論上堅持“氣”本論,在“心”“性”論上仍堅持朱熹“天地之性”“氣質之性”之辨。先天型“氣學”則倡導一“氣”不僅(jin) 流行於(yu) 一身之外的天地間,還流貫於(yu) 一身之內(nei) 。流行於(yu) 一身之外天地間的“氣”隻是構成天地間萬(wan) 物的基質,並沒有任何其他價(jia) 值可言,故言之為(wei) 後天;流貫於(yu) 一身之內(nei) 的“氣”,則稟賦了倫(lun) 理價(jia) 值,可從(cong) 正麵加以評價(jia) 。這與(yu) 朱熹“氣質之性”之“氣”的負麵價(jia) 值形成鮮明對比。在此意義(yi) 上,可言之為(wei) “先天”。另一方麵,筆者對“氣”的這一劃分持保留意見。首先,“氣”隻有一“氣”,即形而下之“氣”,隻存在後天之“氣”,不存在先天之“氣”。其次,楊儒賓言先天之氣、後天之氣之“先天”“後天”,在筆者看來,是就價(jia) 值層麵而言,不是就事實層麵而言。最後,“先天”“後天”的劃分容易引起誤解,即認為(wei) 世間存在著兩(liang) 種“氣”:先天之“氣”、後天之“氣”。其實,無論先天之“氣”,還是後天之“氣”,皆是一“氣”。
在“理學”修正係視域下,一“氣”流行於(yu) 身外之天地間。“氣”作為(wei) 構成世界之基質,一“氣”運化,化生天地間萬(wan) 物。這就是說,“氣”作為(wei) 外在影響因素,與(yu) “心”無涉。在“氣化”“心學”視域下,一“氣”流貫於(yu) 一身之內(nei) 外。在承認一“氣”運化於(yu) 天地間化生萬(wan) 物的同時,亦主張一“氣”流貫於(yu) 一身之內(nei) ,並匯聚於(yu) 一“心”之中。人之一己之“心”是一“氣”運化之機樞。約言之,“氣化”“心學”的特質在於(yu) 一“氣”歸於(yu) 一“心”。一“氣”運化,生生不已;一“心”充溢著“生意”。在此意義(yi) 上,“心”是天地間“生意”的淵藪。
基於(yu) 此,筆者認為(wei) 羅氏三人屬“理學”修正係,湛甘泉、王道、蔣信、楊東(dong) 明、劉宗周、黃宗羲等人則屬於(yu) “氣化”“心學”係。仔細梳理這些代表性人物,不難發現這些人物皆圍繞湛若水展開,是湛甘泉一傳(chuan) 弟子,或二傳(chuan) 、三傳(chuan) 弟子,乃至四傳(chuan) 弟子。筆者還認為(wei) 甘泉與(yu) 陽明同倡聖學,共同在明中葉掀起“心學”思潮。不過,甘泉、陽明倡導“心學”的方式並不一致:陽明通過倡導知“是”知“非”的“良知”,直接宣揚“心學”;甘泉則在“氣化”宇宙論的基礎上建構起“心學”思想體(ti) 係,以間接方式弘揚“心學”。
近年來,陽明學研究如火如荼,反襯了甘泉學研究的落寂。這與(yu) 甘泉本人及其後學學術地位並不相稱。不可否認,近年來甘泉本人思想得到一定關(guan) 注,並取得一些標誌性研究成果。然而,甘泉後學隻得到零星關(guan) 注,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甘泉學派更是沒有得到整體(ti) 性觀照。追問其中的原委,恐在於(yu) 學界對甘泉學派尚存在著誤解,認為(wei) 甘泉為(wei) 學宗旨是“隨時體(ti) 認天理”,而甘泉後學未能堅持甘泉這一為(wei) 學宗旨,這就導致甘泉後學呈多元化發展樣態。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難尋覓一以貫之的紅線,這便使甘泉學的發展脈絡愈來愈模糊,到了甘泉三傳(chuan) 弟子那裏,已難覓到甘泉學的蹤跡了。其實問題的症結在於(yu) ,時下學人未曾留意到明中葉崛起的“氣學”思潮,及這股“氣學”思潮對於(yu) “心學”的影響。“隨處體(ti) 認天理”並非甘泉為(wei) 學宗旨,貫穿甘泉學派的紅線亦非“隨處體(ti) 認天理”。甘泉學派學人既重視“氣”,以“氣”構建“氣化”宇宙論;又著重“心”,以“心”建構“心學”思想體(ti) 係。於(yu) 是“氣化”宇宙論與(yu) “心學”之“心”“性”如何協調便成為(wei) 甘泉學派思想建構、演變、發展的主題。流行於(yu) 天地的“氣”如何歸於(yu) 一“心”,以達成“氣”“心”的相契相融,可謂甘泉後學致思的焦點。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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