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傑】經學的含義分疏及其正名 - 伟德平台体育

【高瑞傑】經學的含義分疏及其正名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5-02-28 17:3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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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傑

作者簡介:高瑞傑,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山西呂梁人,清華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經學的含義(yi) 分疏及其正名
作者:高瑞傑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2023年10月14日 11版)


  古代學術可以概稱為(wei) 四部之學,以經部為(wei) 首,甚至自漢武帝以降直至清末,被稱為(wei) “經學時代”,經學在古典學術之地位,由此可見一斑。但經學到底指什麽(me) ,肇端於(yu) 何時,卻曆來聚訟,仍待我們(men) 仔細辨析。

  考鏡源流,經學之義(yi) ,大致有五種說法。第一,以“經”為(wei) 古代圖書(shu) 之型製。許慎《說文解字》雲(yun) :“經,織也,從(cong) 糹坙聲。”此一觀點從(cong) 本字入手,以為(wei) “經”是一個(ge) 左形右聲的形聲字,與(yu) 絲(si) 線有關(guan) 。章太炎又推闡此說:“經者,編絲(si) 綴屬之稱……專(zhuan) (傳(chuan) )之得名,以其體(ti) 短,有異於(yu) 經。”(《國故論衡》)其以為(wei) 周秦竹簡之書(shu) 用經線連貫,故書(shu) 籍也稱經;而傳(chuan) 記之傳(chuan) ,是專(zhuan) 的假借,是直接為(wei) 經服務的。且經最初非專(zhuan) 名,而是諸子書(shu) 之類名,如墨經、黃帝內(nei) 經等。需指出,章太炎的類似說法當置於(yu) 其“藏經於(yu) 史”,化經為(wei) 文的角度來理解,有很強的時局關(guan) 切。

  第二,前孔子之經。此稱《詩》《書(shu) 》《禮》《樂(le) 》等為(wei) 王官學固有之經,如“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類。《莊子·天運篇》亦引老子曰:“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不過先秦時有關(guan) 記載僅(jin) 是隻言片語,未成係統。自劉歆以來,有關(guan) “諸子出於(yu) 王官”說便蔚然風行,此說強調六藝出於(yu) 周初王官,而後衍生出諸子百家,當然亦包括儒家(蓋出於(yu) 司徒之官),由此又衍生出“六經皆史”等觀點,受到王陽明、章實齋等儒者之肯認。而近代以來,康有為(wei) 等今文家敏銳地發現如果堅持“諸子出於(yu) 王官”說,雖然使得六藝賅備諸子百家,凸顯六藝的整全性與(yu) 涵攝性,但卻一方麵使六藝之教與(yu) 諸子百家雜而不分,未能凸顯正統與(yu) 異端之別;另一方麵,六藝之教肇端於(yu) 王官,則孔子與(yu) 六藝的關(guan) 係便顯得十分脆弱,淹沒了孔子對六經的述作之功。由是反對劉歆“諸子出於(yu) 王官”說,甚或懷疑劉歆偽(wei) 造群經、批評劉歆所謂“周公作《周禮》”諸說,強調孔子製作六經,為(wei) 大地教主,儒家為(wei) 傳(chuan) 經者等鮮明立場。這一說法雖然招致章太炎等古文經學家的批評,但又深刻影響了近代一大批受新式教育訓練的學人,可以說為(wei) 重塑中國學術奠定了基礎,而這卻非起初爭(zheng) 論雙方所能預見。

  第三,強調經學為(wei) 經過孔子刪述、編輯後之六經(即孔子經典化的六經),抑或可稱之為(wei) “經孔子訂正的先王之典”。如《莊子·天運》篇即雲(yun)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自以為(wei) 久矣,熟知其故矣。”而自漢武帝經董仲舒天人三策之後,開始“推明孔氏,表章六經”,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開始逐漸密不可分。正如司馬遷雲(yun) :“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在漢代,一方麵孔子因作六經為(wei) 漢(抑或為(wei) 後世)立法,而成就其至聖地位(《中庸》“作者之謂聖”);另一方麵六經正因孔子手訂,且折中於(yu) 夫子,因而更具權威性與(yu) 神聖性(《公羊傳(chuan) 》言“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於(yu) 《春秋》”,《文心雕龍》雲(yun) “道沿聖以垂文”等,皆具此義(yi) )。此說法在以今文經學主導的漢代尤為(wei) 興(xing) 盛,因此自晚清常州學派發揚春秋公羊學以來,又再度複興(xing) 。尤其在清末受西方進化論影響頗深的《公羊》三世說開始席卷全國,而廖平、康有為(wei) 掀起的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又開始了對古文經學的全麵批判,由此卻又引發學人對傳(chuan) 統經學的全麵懷疑與(yu) 否定,影響了近代一批新式學者。以胡適、顧頡剛、傅斯年等人為(wei) 例,其從(cong) 現代學科“揚子抑經”的立場出發,承認“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諸子蓋因時勢而起,突出其因應時代而生的初始性和獨立性,由此強調諸子的開端意義(yi) 。而馮(feng) 友蘭(lan) 更是在此基礎上斬斷了六經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而僅(jin) 將《論語》附著於(yu) 孔子之下,從(cong) 而使孔子與(yu) 其他諸家百家無異;同時真正的六藝之學要等到西漢董仲舒“罷黜百家,表彰六經”才得以確立。因此,馮(feng) 氏將諸子到漢初稱為(wei) “子學時代”;漢武帝“表彰六經”之後直至近代經學瓦解,稱為(wei) “經學時代”。近代學術,經曆了由“諸子出於(yu) 王官”,先秦王官失散走向諸子學的古文經學敘事;轉向孔子製作六經,刪述之旨,如日中天的今文經學敘事;最終形成子學興(xing) 起而後百家爭(zheng) 鳴,而後形成武帝時六藝定於(yu) 一尊的哲學史敘事,並以前者為(wei) 子學時代,後者為(wei) 經學時代,可謂經曆了一次巨大的反轉,究其始,此說之泛濫康有為(wei) 可謂是導夫先路。不過,平心而論,無論如何推崇王官體(ti) 係下的六藝之學,孔子對於(yu) 聖王譜係與(yu) 六藝之學的收攝與(yu) 刪述,仍絕不可忽視。可以說,孔子確實是在回應整個(ge) 三皇五帝聖王譜係及三墳五典等經典體(ti) 係中,融攝刪述整理先王政典,從(cong) 而形成後世具有一以貫之思想理路的經學體(ti) 係。因此稱經學為(wei) 經孔子訂正的先王之典,並不為(wei) 過。

  第四,寬泛而言,在經學史的視域中,經目不斷擴張,從(cong) 五經擴大到十三經,皆可稱為(wei) 經學。自漢武帝尊經黜子,建立五經博士後,曆代經目屢有變動。漢代《論語》《孝經》為(wei) 《傳(chuan) 》,輔翼六經,甚或稱為(wei) “五經之錧鎋,六藝之喉衿”,因其重要地位,亦稱“七經”。唐代“明經”科考,官方規定“三禮”“三傳(chuan) ”、《易》《書(shu) 》《詩》為(wei) 九經。唐文宗刻開成石經,將經書(shu) 書(shu) 目擴大為(wei) 十二經(加《論語》《孝經》《爾雅》等)。南宋,隨著唐宋時孟子升格運動,最終增《孟子》而為(wei) 十三經,自此經目得以確立,再無變動。此一經目擴張衍生下的作為(wei) 十三經的經學,應當置於(yu) 經學的現實性維度下來理解,可以說體(ti) 現的是經學的曆史維度或者世俗性維度。需要說明,遷子為(wei) 經、經目擴張的脈絡表明,經書(shu) 的性質和範圍絕非是排他的、封閉的,在其獨尊、權威的表象下,隱含著極大的包容性和開放性的學術品格,體(ti) 現出適應時代精神與(yu) 社會(hui) 情境的強大融攝能力。某些子書(shu) 升格為(wei) 經,給經書(shu) 係統注入新的文化要素,拓展了經書(shu) 的思想容量,使其以更加堅實和廣闊的思想基礎來吸納各種同質或異質,本土或異域的文化資源。但自宋代十三經確立以來,鮮有變化,又說明,經目的擴張並非漫無目的、率性而為(wei) ,其遵循的原則,與(yu) 標準非常之高,從(cong) 而確立了經學的權威性。

  第五,經學常常被視為(wei) 常道、常法,或稱普遍性,這是經學在經學時代最為(wei) 流傳(chuan) 廣泛之定義(yi) 。如《詩·小旻》毛傳(chuan) 稱:“經,常也。”《孝經》鄭玄注:“經者,不易之稱。”劉熙《釋名》曰:“經,徑也,常典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文心雕龍·宗經篇》亦稱:“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在經學時代,曆代學者幾乎皆認同經學是聖人為(wei) 萬(wan) 世之垂法,具有普遍性。直至清乾隆時四庫館臣之說可謂蓋棺論定:“經稟聖裁,垂型萬(wan) 世;刪定之旨,如日中天。”又言,“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連晚近開眼看世界的大學者嚴(yan) 複亦強調“今夫六藝之於(yu) 中國也,所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者爾”(《天演論》)。甚至晚近學者如熊十力亦稱:“經者常道也。夫常道者,包天地,通古今,無時而不然也,無地而可易也。以其恒常,不可變改,故曰常道。”(《讀經示要》)李源澄亦稱:“在吾國人心目中,國家之法律不過一時之規定;而經學則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萬(wan) 古長存。董生言‘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也。經為(wei) 明道之書(shu) ,故經學為(wei) 萬(wan) 古不變之道,故吾以為(wei) 以常法釋經學,最為(wei) 得當。”(《經學通論》)正如《白虎通·五經篇》所言:“經所以有五何?經,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經。《樂(le) 》仁、《書(shu) 》義(yi) 、《禮》禮、《易》智、《詩》信也。人情有五性,懷五常,不能自成,是以聖人象天五常之道而明之,以教人成其德也。”在古典時代,人們(men) 堅信,正因為(wei) 五經稟自於(yu) 天,聖人仰觀俯察,效仿天地而作五經,天具有恒常性,可知五經亦有恒常之義(yi) 。因而對聖人和五經的敬畏,亦包含著對天命的敬畏。

  需指出,無論經學含義(yi) 如何聚訟,在經學視域中,天道、聖人、經典,須臾不可離。《論語·季氏篇》:“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鄭玄與(yu) 皇侃以天命、大人、聖人之言分別對應天道、聖人、五經典籍(《論語義(yi) 疏》)。《文心雕龍·原道篇》雲(yun) :“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其稱此三者為(wei) “文之樞紐”,所論對象雖為(wei) 文體(ti) ,然溯其源則是由其對經學深切體(ti) 認而來。蓋道為(wei) 生生之本源,聖人體(ti) 道而推行王道教化,其文明譜係之展開即為(wei) 道之全體(ti) ,並據天道倫(lun) 常而製作經典以垂法後世,經典最終成為(wei) 承擔聖人之道的核心載體(ti) 。同時,在兩(liang) 千多年的經學史長河中,並不是每一代都有一定的思想轉進與(yu) 學術特色。其中有剿襲前代、守先待後之說,也有遭受衝(chong) 擊、標新見立異說者。一言以蔽之,經學的展開或亦可借鑒“照著講”和“接著講”來說,“照著講”的大多數是守先待後的經師,秉持“師者傳(chuan) 道受業(ye) ”的古訓,將經典傳(chuan) 承下去;“接著講”的大多數是應對、解決(jue) 危機的世儒,秉持“經世致用”的古訓,將時代交予經學的使命承擔起來,並尋求經學的新生,但往往仍然是通過對經典的詮釋、演繹、重構、新闡以發掘其潛在命題(“賢者聖之譯”),而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之意,早已寓於(yu) 其中。

 (作者:高瑞傑,係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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