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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王道圖說》之創作背景
作者:蔣慶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5年2月3日
2018年夏,天津齊義(yi) 虎問學於(yu) 龍場陽明精舍奉元樓之繙經閣,論學中蔣先生談及《再論政治儒學》一書(shu) 中《王道圖說》之創作背景。此創作背景蔣先生此前未曾提及,世所未曉,甚為(wei) 珍貴。故劉懷崗特據錄音整理成文,以饗讀者。
齊義(yi) 虎:《王道圖說》中有兩(liang) 個(ge) 天,一個(ge) 是最高的天,一個(ge) 是三才中的天,似有名稱重複之嫌。我們(men) 中國人講天,總是和地相對的,例如天父地母,祭祀也是天壇、地壇並列,應該都屬於(yu) 三才中的天。《易經》講“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春秋經》也講“元年春王正月”,以元統天。為(wei) 了避免認識上的混淆,可否以元來代替指稱最高的天呢?
蔣先生:元是人的思維層麵的東(dong) 西,出於(yu) 人的理智的需要,即通過理智來追尋宇宙人生與(yu) 曆史文化的最高形上理據,從(cong) 而依止持守之,以貞定統攝整個(ge) 形下世界;而最高的天不是人的思維層麵的東(dong) 西,是出於(yu) 人的心靈的需要,即通過信仰來信奉宇宙人生與(yu) 曆史文化的最高創造本源,從(cong) 而感念依賴之,以獲得情誌的慰籍。所以,天是創生性的,屬第一性,元則是人因理智的形上需要而派生性的,屬第二性。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天是元之原,元是天之理”,即天是信仰的對象,元是思想的推定。如果沒有元,仍然有天,如早期人類理智未開,不能以智性推論元,但仍然信仰天。因為(wei) 天是世界萬(wan) 物的最高創造者,是分殊世界的最終源頭,所以不能以元來代替指稱最高的天,元隻是最高的天派生的“理”。因此,如果沒有天隻有元,就不會(hui) 有《王道圖說》,因為(wei) 《王道圖說》講的就是作為(wei) 世界萬(wan) 物最高創造源頭的天的分殊,由此天的分殊而形成殊散的世界萬(wan) 物。
依儒教,對天的強調不同,有兩(liang) 種意義(yi) 上的天,一是最高之天,一是三才之天。最高之天是無對的、獨一的、自有的,本有的,是人格性的神(皇天上帝);三才之天在現實世界中則是有對的、分殊的、智性的,思想的,可以有人格性,但主要是義(yi) 理性的“道”與(yu) “理”,此“道”與(yu) “理”仍然是世界萬(wan) 物的最高本源,即是世界萬(wan) 物的形上根基。
如果與(yu) 基督教“三位一體(ti) ”的上帝觀相比較,或許會(hui) 擴展我們(men) 的宗教想象。基督教有三位上帝,作為(wei) 父的上帝創世但並不進入現實世界,即並不參與(yu) 現實世界的人類活動,進入現實世界並參與(yu) 現實世界人類活動的是另一個(ge) 上帝——作為(wei) 子的基督。而基督與(yu) 上帝是同體(ti) 的,區別隻在於(yu) 兩(liang) 個(ge) 上帝與(yu) 現實世界人類活動的關(guan) 係不同。所以,就基督教而言,有兩(liang) 個(ge) 上帝並不存在名稱重複的問題,隻是兩(liang) 個(ge) 上帝的作用不同而已。同理,《王道圖說》中有兩(liang) 種意義(yi) 上的天,一個(ge) 最高無對的獨一創造之天,一個(ge) 分殊有對的三才義(yi) 理之天。最高無對的獨一創造之天化生萬(wan) 物,但並不必然與(yu) 人類相聯係,而分殊有對的三才義(yi) 理之天則通過人的理智活動進入現實世界參與(yu) 人類活動。但兩(liang) 種意義(yi) 的天都是同體(ti) 的天,隻是與(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係與(yu) 作用不同而已。三才之天是有對的,是相對於(yu) 地與(yu) 人而存在的;最高之天是無對的,是自有永有絕對惟一的,如果地與(yu) 人不存在,三才之天亦不存在,但最高之天仍然存在,因為(wei) 最高之天的存在不以世界與(yu) 人類的存在為(wei) 轉移。所以儒教的天一是最高之天,一是三才之天,而《王道圖說》中所說的天則是著重強調三才之天,不存在你說的“似有名稱重複之嫌”的問題。但此義(yi) 超越人的理性,甚深難言,惟默會(hui) 冥符始得。
其實,儒教隻有一個(ge) 天,不是你說的《王道圖說》中有兩(liang) 個(ge) 天,所謂最高之天與(yu) 三才之天隻是一個(ge) 儒教之天的不同存在形態,最高之天不進入人類曆史而自在自為(wei) ,三才之天則進入人類曆史而改變人類。可以說,儒教之天是最高之天“一天開三門”,即開三才之天門、三才之地門與(yu) 三才之人門,而非《太極圖說》“一太極開二門”,即開陰陽兩(liang) 儀(yi) 門。
也就是說,《王道圖說》的天是強調形上之道的三才之天,三才之天是在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中的最高之天。我們(men) 不禁要問,這一最高之天與(yu) 現實世界是如何發生關(guan) 係的呢?先賢對此都有思考,但沒有詳說。現實世界是分殊的,如果天與(yu) 現實世界是直貫性的關(guan) 係,不是等差性的關(guan) 係,就不存在分殊,因而就會(hui) 形成一個(ge) 劃一的世界,對現實世界的多樣性與(yu) 豐(feng) 富性不僅(jin) 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還會(hui) 徹底否定,從(cong) 而形成一個(ge) 窒息的統製世界,這就是西方中世紀基督教統治下的曆史教訓。然而,近世的啟蒙思想反過來又走到另一極端,隻強調事物的自主性與(yu) 多元性,形成平麵化的平等觀,使現實世界處於(yu) 殊散無統的對立分裂狀態,這是啟蒙理性統治下的又一曆史教訓。因此,《王道圖說》講天的等差分殊,既要批判西方神權政治直貫性的天對分殊世界的否定,又要批判近世啟蒙思想建立在理性霸權上的極端平等思想。因為(wei) 三才中的天,與(yu) 地、人不是平麵化的對等關(guan) 係,而是天高於(yu) 地與(yu) 人,天、地、人的關(guan) 係是立體(ti) 的等差性分殊關(guan) 係,由天、地、人形成的現實世界也是立體(ti) 的等差性分殊關(guan) 係。這樣,三才之天與(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係既有統攝性——斜線代表的下貫等差關(guan) 係,又有多樣性——三才不同所代表的分殊關(guan) 係。所以,《王道圖說》體(ti) 現了儒家既等差又分殊、既統攝又多樣的“中和”思想,旨在克服西方一統統製(基督教)與(yu) 多元無統(啟蒙理性)的“偏至”思想。
然而,就中國儒學而言,宋儒的《太極圖說》受道教影響,由“無”生“有”,“有”就是“太極”,“太極”與(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係是陰陽兩(liang) 儀(yi) 平等的平麵性對等分殊關(guan) 係。但現實世界中的各種關(guan) 係從(cong) 來都不是平等的平麵性對等分殊關(guan) 係,而是不平等的等差性分殊關(guan) 係。隻要世界還存在,人類社會(hui) 永遠都是有等差的,不可能是平麵性平等的。就算大同世界實現,也隻是人的道德水平普遍提高,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不是人人無等級無差別的齊一化平等存在。因此,《王道圖說》是反對《太極圖說》而提出來的,是為(wei) 真實世界不平等的等差性分殊關(guan) 係建立合理的形上理據。時人受到西方“政治現代性”平等主義(yi) 思想的巨大影響,認為(wei) 講等差就意味著歧視性、壓迫性與(yu) 宰製性,其實並非如此。等差是世界的現實與(yu) 真實,平等則是哲學家的個(ge) 人想象與(yu) 政治烏(wu) 托邦的世界幻影(伯克曾把這種鼓吹平等的哲學家譏為(wei) “政治幾何學的瘋狂騎士”)。一個(ge) 合理等差的世界才是一個(ge) 可欲的真實世界,而一個(ge) 抽象平等的世界則是一個(ge) 不可欲的虛幻世界。近世以來大凡政治上瘋狂追求絕對平等的結果住往是以新的更大的不平等告終,其根本原因就在於(yu) 背離了天之等差性分殊的根本法則。因此,對治之道當然就隻能回歸儒教建立在“三才之道”上的合理的等差性分殊法則,消除極端平麵化平等思想的影響——在古代中國是道佛二教(前者倡萬(wan) 物齊一後者倡諸法平等),而在近代中國則是啟蒙理性主義(yi) 與(yu) 現代性政治左翼。
也就是說,最高之天是世界萬(wan) 物的最高創造者,是絕對究極意義(yi) 上的天,即是自在自為(wei) 自有永有的天,就算世界萬(wan) 物不存在,天也依然存在。而三才之天則下降為(wei) 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中的天,成為(wei) 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曆史的主宰者、護佑者與(yu) 意義(yi) 賦予者。而《王道圖說》所言的天,乃是三才之天,即是與(yu) 世界萬(wan) 物及人類曆史發生了等差分殊關(guan) 係的天。就是說,天進入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後,參與(yu) 了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的創造,這時的天就是等差分殊的天。因此,“儒教憲政”的整體(ti) 結構即是立體(ti) 性的等差分殊結構,“儒教憲政”中的“太學”與(yu) “通儒院”所代表的天,即是三才意義(yi) 上的等差分殊的天,也就是參與(yu) 了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創造的天。而“儒教憲政”的製度架構,當然也就是基於(yu) 三才之天的等差分殊的製度架構,而非基於(yu) 陰陽二分的平麵化的對等製度架構。這裏需要強調一點,三才之天的源頭,以及天、地、人結構性等差分殊關(guan) 係的源頭,都是來自在自為(wei) 自有永有的惟一的最高之天。此義(yi) 難言,惟以信仰之心潛沉冥會(hui) 而已。
齊義(yi) 虎:在儒教係統中祭祀的天是哪個(ge) 天?
蔣先生:是三才之天,是參與(yu) 到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中的天,也就是《王道圖說》中等差分殊的天,而不是與(yu) 現實世界與(yu) 人類曆史不發生關(guan) 係的天。《王道圖說》強調等差分殊的天,就是要回應“政治現代性”的平麵化平等主義(yi) 。宋儒的《太極圖說》與(yu) 現代平麵化的平等主義(yi) 有很大的同一性,容易使現代平等主義(yi) 與(yu) 儒學趨同,因為(wei) 《太極圖說》是建立在平麵化的平等義(yi) 理基礎上的,近代已有學者援引《太極圖說》來解釋並證成現代的平等主義(yi) ,認為(wei) 儒學與(yu) 自由平等的現代性並不衝(chong) 突。然而真實的現實世界則是不平等的,是等差分殊的,因之儒教的禮才有存在的基礎,因為(wei) 禮的本質是“等差”與(yu) “別異”,“等差”就是縱向的不平等,“別異”就是橫向的不平等,即禮的本質就是不平等形成的差異性,如果現實世界是平等的,禮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與(yu) 必要性,因為(wei) 一個(ge) 平等的世界是不需要“禮”的。在這一問題上,朱子很矛盾,朱子一方麵推崇《太極圖說》,一方麵又強調天理自然之等差節文,而強調天理自然之等差節文就是承認現實世界是不平等的,不是《太極圖說》認為(wei) 的那樣是平等的。所以《太極圖說》從(cong) 義(yi) 理上來說不是儒家的,而是道家的,道家講“齊物”,“齊物”就是平等。儒家則不然,儒家講“物之不齊物之情”,“物之情”就是事物的真實情狀,“不齊”就是不平等,所以儒家認為(wei) 人類永遠不能消除等差,隻能限製不合理的等差,而合理的等差,即合乎天理自然等差節文的等差,是現實世界與(yu) 人類存在的本質特征,因而是禮之本與(yu) 禮之基,是可欲的、永久的、與(yu) 人類共始終的,因此是一個(ge) 美好的多樣性世界與(yu) 等差性世界所必須的。而中國古代的秦製與(yu) 現代源自西方的俄製,建立的則是一個(ge) 絕對齊一又絕對等級的世界,與(yu) 儒教建立在天的等差分殊上的可欲的多樣性世界與(yu) 等差性世界相衝(chong) 突,即與(yu) 儒教的“禮世界”相衝(chong) 突。因為(wei) 前者出於(yu) 人為(wei) 的齊一強製隻有等級統攝而無分殊差異,後者則出於(yu) 天之自然化生,而形成朱子所謂的天理自然之等差節文,即既有等級統攝又有分殊差異。另外,就自由民主而言,天是等差分殊地化生萬(wan) 物,不是平等齊一地化生萬(wan) 物,所以自由民主主張的平等主義(yi) 缺乏等差分殊的形而上學基礎,特別是今日盛行的自由民主左翼,這無疑是自由民主的一大缺失。而非自由民主的另一主張徹底大平等的社會(hui) 左翼,其弊則更有過之。
因此,《王道圖說》的創作背景有兩(liang) 個(ge) ,一是要回應西方自由民主主義(yi) 的平麵化平等觀,一是要回應宋儒《太極圖說》的平麵化平等觀,這兩(liang) 種平等觀都無法解釋現實世界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真實情狀,即無法解釋不平等的等差分殊的真實世界。《太極圖說》是宋儒以來最高的宇宙論形而上學解釋,從(cong) 最高本體(ti) 、宇宙生成到曆史社會(hui) 都給予平等性的解釋,但它不是儒家式的。有些人用自由民主主義(yi) 的平等觀來闡釋儒家,來靠攏自由民主主義(yi) ,來為(wei) 儒家的現代生成尋求時代的合理性,這種做法雖然其心可嘉,但背離了儒家最根本的形而上學的等差分殊思想,使儒家與(yu) 自由民主趨同,甚至成為(wei) 極端平等主義(yi) 的追隨者。百年以來,中國的自由民主主義(yi) 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都攻擊儒家的不平等思想,看不到儒家建立在三才之天等差分殊上的真實合理的不平等思想,即不知儒家合理的不平等思想是基於(yu) 天理自然等差節文的可欲的思想,有其維護社會(hui) 合理等差秩序的正麵價(jia) 值,特別是今天極端平等主義(yi) 危害人類社會(hui) 的時代,儒家合理的不平等思想正是具有矯正其害的重要價(jia) 值。在這一極端平等主義(yi) 猖獗的時代,沒有人站出來批判平等主義(yi) ,特別是批判平等主義(yi) 的形上基礎,因為(wei) 平等主義(yi) 是當今世界最大的“政治正確”!而正是《王道圖說》的提出,才第一次站出來正式回應這一平等主義(yi) 的時代挑戰,並且建立了合理的不平等的形而上學基礎。
因此,天生萬(wan) 物是不平等的,如所謂食物鏈,所謂人靠自然法則生存,此姑不論。而天生人類世界也是不平等的,人類世界的不平等是基於(yu) 等差性分殊,而等差性分殊既涉及縱向的等級,又涉及橫向的差別,上智下愚、君子小人、賢不肖是等差性分殊的縱向不同,姓別、職業(ye) 、分工是等差性分殊的橫向差別,但這些不同與(yu) 差別必須統攝於(yu) 天創化的等差性分殊。而現代的平等主義(yi) 則隻承認人有差別,不承認人有等級,並力圖將人的等級與(yu) 差別一體(ti) 拉平,從(cong) 而否認現實世界的不平等具有形而上的統攝作用與(yu) 建立合理等差秩序的正麵價(jia) 值。所以,西方現代的知識分子如哈貝馬斯,就認為(wei) 以形而上學統攝世界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現代是一個(ge) 人類社會(hui) 各種事物獨立自存而完全分化的時代。他認為(wei) 由於(yu) 啟蒙以後,人類理性自主,各種價(jia) 值多元,各個(ge) 學科和各個(ge) 領域都各自獨立而自己證明自己的合理性與(yu) 合法性,不再需要傳(chuan) 統的形而上學對這一完全分化的世界進行統攝、整合與(yu) 證成。這樣,現實世界就不再存在源自天的形上之道的統攝、整合與(yu) 證成,即現實世界就不再是一個(ge) 合乎天理的等差分殊的互攝世界,而是一個(ge) 完全分裂的無形而上學總體(ti) 意義(yi) 與(yu) 統一價(jia) 值的互不關(guan) 涉的衝(chong) 突世界,即不再是《王道圖說》所說的基於(yu) 天的既等差分殊又統合互攝的合理世界。
這樣,整個(ge) 世界就分裂了,人類群體(ti) 就撕裂了,社會(hui) 領域就不再關(guan) 聯了,價(jia) 值分歧就失去統合的形上基礎了,人類也就處於(yu) 韋伯所說的無統失序的“諸神之戰”中了。古代無論中西,源自超越神聖之天的形而上學都把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與(yu) 殊散的分立世界統攝在一起,以賦予其統合共有的意義(yi) 與(yu) 整體(ti) 性價(jia) 值,同時又保存其各自的特有意義(yi) 與(yu) 特有價(jia) 值,即每個(ge) 領域有其自己的獨有價(jia) 值,同時又有一個(ge) 統攝的共有價(jia) 值,使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處於(yu) 一種“一多無礙”與(yu) “自他合諧”的中和狀態中,《易經》“保合太和”又“各正性命”即是這個(ge) 意思,我常說“一統下的多元”也是這個(ge) 意思。而近世以來啟蒙理性的自主霸權與(yu) 科學的一統天下扼殺了建立在超越神聖義(yi) 理上的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把天的統攝價(jia) 值瓦解了,結果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隻有分殊,沒有統攝;隻有分歧,沒有共識;最後致使不同的領域無法溝通,無法交流,加劇了價(jia) 值的多元撕裂與(yu) 社會(hui) 的嚴(yan) 重衝(chong) 突。所以,哈貝馬斯才站出來提倡“交往理性”,企圖解決(jue) 這一問題。但哈貝馬斯的解決(jue) 辦法是形而下的,他明確宣稱拒絕建立在超越神聖義(yi) 理上的傳(chuan) 統形而上學,並且主張繼續啟蒙理性的未竟事業(ye) ,而不知啟蒙理性正是扼殺具有統攝、整合與(yu) 證成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始作俑者!因此,哈貝馬斯建立在繼續啟蒙上的“溝通理性”解決(jue) 不了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分裂問題。當然,恢複傳(chuan) 統的形而上學並不是要回到鐵板一塊的無差別世界,也不是否定事物的獨特價(jia) 值,而是強調事物合理的等差分殊,實現一統下的多元。也就是說,多元無統不行,多元無統即是世界與(yu) 社會(hui) 的衝(chong) 突與(yu) 撕裂;而一元一統也不行,一元一統即是世界與(yu) 社會(hui) 的宰製與(yu) 窒息。後現代思想家對現代社會(hui) 有個(ge) 很形象的比喻,說現代社會(hui) 就是“用沒有棋盤的棋子在下棋”,互不關(guan) 涉,各行其是,沒有章法,即缺乏一個(ge) 可以相互理解具有共識的統攝價(jia) 值與(yu) 整合規則。怎麽(me) 辦呢?唯一的辦法就是恢複建立在超越神聖價(jia) 值基礎上的具有統攝功能的傳(chuan) 統形而上學,而《王道圖說》正是在恢複這種傳(chuan) 統的形而上學,即正是為(wei) 了解決(jue) 當今時代因現代性平麵化平等主義(yi) 帶來的世界與(yu) 社會(hui) 的分裂無統問題。
《王道圖說》是我經過長期思考,在心中反複醞釀,直到十年前心蘭(lan) 問我,才一口說出,然後由心蘭(lan) 整理形成文字。麵對現實世界與(yu) 社會(hui) 領域存在的問題,如何在形而上的層麵給予合理的解釋,是人類永恒的問題,也是人類必須正麵回答的問題,儒家絕不能像哈貝馬斯那樣,以一句“形而上學已過時”把這一問題勾銷。按照《王道圖說》的義(yi) 理,絕對一統有問題,絕對分殊也有問題;絕對等差有問題,絕對平等也有問題。現在是現代性導致絕對平等風靡世界的時代,並且帶來了許多問題,所以現在需要強調等差的重要性與(yu) 必要性,以還世界與(yu) 社會(hui) 的真實情狀與(yu) 本來麵目。也就是說,既不能否定分殊的世界與(yu) 社會(hui) ,又不能否定一統的世界與(yu) 社會(hui) ,這就需要找到一種“中道”,即既看到一統的正當性與(yu) 合理性,又看到分殊的正當性與(yu) 合理性;既要避免一統的偏差,又要避免分殊的偏差,而《王道圖說》體(ti) 現的正是這種“中道”。《王道圖說》三才之天與(yu) 世界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不是直貫的關(guan) 係,而是以斜線相連,這就既避免了一統的偏差——神權政治與(yu) 極權政治對社會(hui) 由上而下的直接宰製,又避免了分殊的偏差——多元社會(hui) 與(yu) 民主政治無統分裂而陷入道德相對甚至價(jia) 值虛無。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肯定等差性分殊的世界與(yu) 社會(hui) 的合理性,不會(hui) 接受自由民主平麵性分殊與(yu) 無統性分裂的社會(hui) 結構。
哈貝馬斯最大的問題,是他不用超越神聖的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思想來解釋世界與(yu) 證成世界,而是用社會(hui) 學、政治學、心理學、經濟學等現代學科的無統分殊的方式來解釋世界,盡管他用這種方式也能看到現代世界與(yu) 社會(hui) 存在的某些問題,但卻無法解決(jue) 這些問題,因為(wei) 無統分殊的學科與(yu) 超越神聖的價(jia) 值無涉,隻是中立的學術研究,沒有在價(jia) 值上激發人心付諸行動的功用,因而不能形成社會(hui) 運動以解決(jue) 這一問題。在西方,形而上學的思維傳(chuan) 統經過啟蒙運動與(yu) 科學發展的摧殘已經式微了,再經過韋伯的社會(hui) 學診斷在思想界完全消失了,現在很難恢複。但在中國,形而上學的思維傳(chuan) 統沒有經過啟蒙運動與(yu) 科學發展的徹底摧殘,並未在思想界完全消失,還一息尚存,所以有恢複的可能,而《王道圖說》就是在做這樣的恢複工作,即恢複人類形而上學的思維傳(chuan) 統。《易傳(chuan) 》言形而上者謂之“道”,“道”就是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最高價(jia) 值與(yu) 終極意義(yi) ,而最高價(jia) 值與(yu) 終極意義(yi) 是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本質特性,隻要人類還存在一天,“道”就會(hui) 存在一天,因而形而上學就會(hui) 存在一天。所以形而上學的是永恒的,是與(yu) 人類共始終的,是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最高價(jia) 值與(yu) 終極意義(yi) 的賦予者。如果形而上學消失,世界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就必然喪(sang) 失其最高價(jia) 值與(yu) 終極意義(yi) ,陷入無統、分裂、荒謬與(yu) 虛無的混亂(luan) 無序狀態,而《王道圖說》正是回應這種憂慮而作。
齊義(yi) 虎:國內(nei) 無論是自由主義(yi) 還是左派,平等都是他們(men) 的共識,儒學應該怎樣回應呢?
蔣先生:是的。自由主義(yi) 追求的是法律上的平等,左派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追求的平等隻是形式上的平等,形式上的平等掩蓋了實質上的不平等,所以左派追求的是實質上的平等。正是因為(wei) 這一原因,左派認為(wei) 自己追求的平等是比自由主義(yi) 追求的平等更徹底更全麵的平等,即是一種真正普遍的實質性的大平等。因此,在平等問題上,自由主義(yi) 與(yu) 左派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政治現代性”的產(chan) 物,隻是左派比自由主義(yi) 更具現代性,即在平等問題上比自由主義(yi) 更平等。比如,左派說,自由主義(yi) 的平等是有產(chan) 者的平等,自由主義(yi) 的自由是有產(chan) 者的自由,而自己的平等是人民群眾(zhong) 的平等,自己的自由是人民群眾(zhong) 的自由。更有甚者,左派說自由主義(yi) 隻講形式的平等,而自己則講徹底的解放,徹底的解放是比形式的平等更大的平等;自由主義(yi) 講的平等是資產(chan) 階級法權的虛偽(wei) 的平等,自己講的平等則是鏟除產(chan) 階級法權的絕對的平等,這種絕對的平等諸如消滅財產(chan) 差別、消滅公私差別、消失腦體(ti) 差別、消滅工資差別、消滅城鄉(xiang) 差別以及消滅治人者與(yu) 治於(yu) 人者差別之類,不一而足。總之,自由主義(yi) 與(yu) 左派都是產(chan) 生於(yu) “政治現代性”的平等主義(yi) ,都是“政治現代性”生出的兩(liang) 兄弟,隻是左派後起,左派的平等主義(yi) 更具現代性因而更平等而已。鑒於(yu) 此,《王道圖說》的提出,正是回應產(chan) 生於(yu) “政治現代性”的左右平等主義(yi) ,以圖說的方式闡發“政治儒學”的平等觀,並以“政治儒學”的平等觀對治當今作為(wei) 顯學的現代性左右兩(liang) 翼的平等觀,所謂“左右雙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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