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在世當如何?
作者:趙汀陽(中國社科院哲學所研究員)
原載:《南風窗》2012年第19期
時間:西曆2012年9月13日
對於(yu) 中國來說,指向政治體(ti) 製的改革仍是一個(ge) 緊迫而嚴(yan) 峻的命題。而呈現激烈變化的社會(hui) ,也急需一個(ge) 重建方案。這些都需要吸取有益的思想資源。
在這個(ge) 大背景下,儒家的努力越來越引人注目。它折射出來的一個(ge) 抱負,就是重回政治和道德的“正統”地位。由此激起的相關(guan) 構想和爭(zheng) 論,隱喻著中國在政治和社會(hui) 轉型中的焦慮與(yu) 迷茫。
很顯然,以儒家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文化已經進入官方的話語體(ti) 係。無論是“和諧社會(hui) ”的提法,孔子學院的運作,還是黨(dang) 的十七屆六中全會(hui) 所說的“中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忠實傳(chuan) 承者和弘揚者”,都有了一種全新的意味。而在未來,傳(chuan) 統文化將以怎樣一種方式在官方話語中出現,中國的未來走向又將具有何種可能性,也引發廣泛的關(guan) 注和猜想。
在今天,曾經被中國的現代化曆程所激進排斥的儒家想努力進入政治文化和道德的中心,這可行嗎?圍繞儒家的各種爭(zheng) 論,又折射出了中國政治怎樣的現實?
就此,《南風窗》記者分別訪問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院長高全喜,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趙汀陽。他們(men) 對於(yu) 儒家的這場“複興(xing) ”,它的現實困境及可能的命運,中國在政治民主進程中注入思想資源的方法論,有著獨到觀察。
孔子在世當如何?
無法回應新問題的教義(yi) 隻是文物
《南風窗》:麵對今天中國的種種問題,諸如道德滑坡、是非不分、心靈失序、意義(yi) 迷失等等這些似乎要把社會(hui) 推入“失敗”境地的社會(hui) 症狀,很多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如儒家思想是一劑救世良方,您對此會(hui) 有期待嗎?
趙汀陽:我不太同意這樣去反思儒家或者中國思想。比如說,我不會(hui) 把儒家或者道家、法家看作是有著固定成分的救世良方,就像中醫的古老驗方那樣。
《南風窗》:您這種思維和別人不一樣,但讓人看到了思考各種思想資源該如何介入現實的另一種可能性。
趙汀陽:當我反思儒家或其他思想時,我寧願這樣去想象:假如孔子再世,給定今天世界的情況,孔子會(hui) 怎麽(me) 想?就是說,去想想如果孔子再世會(hui) 如何反思這個(ge) 時代的各種問題,這樣比較實在,也是更有意義(yi) 的思想實驗,是真正使儒家思想具有當代性的實踐方式。凡是無法回應新問題的教義(yi) 就隻有文物功能。
《南風窗》: 那您覺得孔子會(hui) 如何想?
趙汀陽:我猜想孔子在今天仍然會(hui) 堅持“畏天命”,會(hui) 繼續“從(cong) 周”,很可能會(hui) 接受自由觀念,會(hui) 糾正對婦女的偏見,但會(hui) 維持對小人的看法,恐怕不會(hui) 喜歡知識分子,因為(wei) 大量知識分子已經不是君子,反而是偽(wei) 君子了。如此等等。在今天,知識分子似乎不再是儒家的主要傳(chuan) 承者,中國農(nong) 民才是,許多農(nong) 民仍然保持自然人情的善惡觀念和應變思維,所以中國農(nong) 民仍然保持一種自然活力。
假如孔子是活人,既然他是偉(wei) 大的智者,那麽(me) 他多半不會(hui) 墨守成規,不會(hui) 以原教旨的方式去堅持他的觀點,而很可能會(hui) 修正他自己的理論。偉(wei) 大的心靈創製各種觀念,可也隨時會(hui) 重新創作觀念。
早已“換了人間”
《南風窗》:一種解決(jue) 政治社會(hui) 問題的思想方案,如果從(cong) 來就沒有成功過,或者搞砸了,在今天就沒人相信它,至少吸引力會(hui) 極大減弱。但儒家在中國曆史上,確實長期是政治和社會(hui) 秩序的支撐。那在今天,這樣想好像並不是妄想:它是可以支撐某種製度,可以治國的。但真的可以、可能嗎?
趙汀陽:先從(cong) 你剛才所說的“失敗社會(hui) ”說起,按照孔子的說法,這就叫做禮崩樂(le) 壞。孔孟當年試圖以儒學去改正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但時運不濟,沒有成效。漢儒通過改版儒學而成功地使儒學變成官方意識形態,而後又慢慢變成社會(hui) 主流意識形態,儒家觀念終於(yu) 實現為(wei) 製度。
但問題是—這是不應該忽視的問題—漢儒之儒學並非孔孟之儒學,在某些關(guan) 鍵思想上甚至背叛了孔孟儒學,漢儒觀念所化成的政治製度也不是孔孟追尋的理想製度。
《南風窗》:漢儒觀念建構出來的製度,和當初孔孟追尋的理想製度有什麽(me) 不一樣?
趙汀陽:比如說,孔子試圖複禮,乃是西周製度,是西周政治理想(周公等),其基本原理是,天下不私一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就是說,天命(政治合法性)在於(yu) 民心(萬(wan) 民之共同利益和普遍利益)。漢儒建立的政治是帝國官僚製度,並非孔孟之理想。清儒早就批評了秦漢以來隻私一姓的專(zhuan) 製製度違背了儒家理想。
《南風窗》:模仿尼采的一句話,這算不算是“儒家在製度上的實現即儒家理想的毀滅”?而從(cong) 辛亥革命算起,又經曆了製度的根本變革,百年來,我們(men) 看到,不僅(jin) 是當初的儒家理想,連儒家的社會(hui) 組織結構、倫(lun) 理體(ti) 係,都已被“解構”得差不多了。
趙汀陽:中國自古以來隻有過三次製度革命:西周創製天下體(ti) 係(普世製度);秦漢建立帝國官僚專(zhuan) 製製度;辛亥革命以來建立現代國家的努力(尚未完工)。
《南風窗》:今天仍在發生的製度變革,對於(yu) 想要介入其中的儒家來說,是不是難度更大?
趙汀陽:製度革命相當於(yu) 變換了一種遊戲,所謂“換了人間”,每種遊戲的結構和規則、利益關(guan) 係、博弈條件都大有不同,一種遊戲的成功策略是否也可以用於(yu) 別的遊戲,比如說何種儒家策略對於(yu) 當下社會(hui) 是有效的,這恐怕無法主觀定奪,而需要理論的深刻反思、充分的實證研究和實驗樣本分析,這件事好像不是表態、呼籲或推銷所能夠判斷的。
今天中國的問題千年不遇
《南風窗》:今天的社會(hui) 結構已經不能逆轉了,儒家能契合現代的政治和社會(hui) 結構嗎?
趙汀陽:曆史不可逆,你說的沒錯。中國已經很現代了,已經接受了現代的許多遊戲規則,而且這種現代化已經結構化了,任何傳(chuan) 統思想都無法回避這個(ge) 事實。
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是:現代社會(hui) 也不是曆史的終結。全球化正在開創一種新的遊戲,雖然這個(ge) 新遊戲尚未定型,但已經顯示出非常不同的遊戲規則。全球化正在形成各種新的社會(hui) 聯結方式,或者說,正在重新構造社會(hui) —毫無疑問,現代性解構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聯結方式,但全球化也正在建立新的結構,而新的結構意味著新的權力。
《南風窗》:這個(ge) 新的結構和權力是什麽(me) 樣的情況?
趙汀陽:比如說,全球金融資本正在促使“全世界資產(chan) 壟斷者聯合起來”(顯然不是“全世界的無產(chan) 者聯合起來”);還有,全球傳(chuan) 媒也正在形成對世界公共空間的重組和霸權割據;互聯網也正在重新定義(yi) 共同體(ti) 、階級、階層和精神集團,如此等等。這些新權力運動正在超越社會(hui) 契約、法律和國家。因此,如果儒家試圖重新進入當代政治,恐怕不僅(jin) 僅(jin) 要考慮與(yu) 現代性的兼容問題,同時更要考慮與(yu) 全球性的兼容問題。
《南風窗》:中國的情況尤其複雜,古今中外的各種東(dong) 西混在一起,處於(yu) 一個(ge) 共同的時空之中。
趙汀陽:中國的問題所以尤其複雜,就是因為(wei) 中國的變遷是現代性和全球性同時發生的一個(ge) 複合變遷過程,因此現代性的問題與(yu) 全球性的問題同時交織存在。這樣複雜的局麵可謂千年不遇。
這個(ge) 極端挑戰似乎超越了思維能力的局限,因此人們(men) 紛紛尋找某種簡單化的解決(jue) ,其手法驚人一致:都是尋找一個(ge) 似乎可以模仿的榜樣。這個(ge) 榜樣可以是被美化了的漢唐宋明,也可以是被美化了的美國歐洲,可問題是,這些榜樣都無法解決(jue) 全球性問題,因為(wei) 那是全新的問題,以前人們(men) 沒見過也沒想過。中國百年來變換了多個(ge) 榜樣,現在需要想想,榜樣是不夠的。
權力永遠是個(ge) 核心問題。全球化時代的最終權力是“不可見的權力”或者“後台權力”,是金融資本、傳(chuan) 媒、互聯網等等,而國家和政府這些看得見的權力隻不過是經理部門。因此,在這個(ge) 新時代,無論是複古式的賢能政治還是現代的民主政治,都隻是關(guan) 於(yu) “經理”的淺層政治,都沒有觸及權力所有權的深層政治,更不能解決(jue) 權力的所有權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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