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兵器的文化解讀
作者:郭豔利(陝西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十三日庚戌
耶穌2025年2月10日
兵器是戰爭(zheng) 的物化形式,關(guan) 乎國家安危和社會(hui) 穩定。《孫子兵法·始計篇》雲(yun)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在世界兵器史上,中國古代兵器及其蘊含的文化精神獨樹一幟,體(ti) 現著古代中華文明的價(jia) 值取向和特性。
一脈相承助推發展創新
舊石器時代,兵器尚未從(cong) 生產(chan) 工具中完全獨立出來。新石器時代晚期,一器多用的生產(chan) 工具已不能適應原始戰爭(zheng) 日益頻繁的需要,人們(men) 開始設計和製造專(zhuan) 門用於(yu) 殺傷(shang) 敵人的特殊用具,加之當時石器製作工藝的發展,遂出現了專(zhuan) 門用於(yu) 作戰的兵器。在特有環境下,中國古代兵器獨立發展且自成體(ti) 係,創造出適用於(yu) 步戰、車戰、騎戰、水戰、攻守城戰等種類繁多的兵器。
中國古代兵器發展具有明顯的階段性,走過了冷兵器時代、冷兵器和火器並用時代。冷兵器先後曆經了石質兵器、銅質兵器和鐵質兵器階段。兵器發軔之時,就形成了包括格鬥、遠射、衛體(ti) 等進攻性兵器和防護裝具等完備的組合。此後的冷兵器日漸規範和製度化,外形不斷改進,性能不斷完善。宋元時期,火器開始登上曆史舞台,但在發明之初多以冷兵器為(wei) 媒介使用,軍(jun) 隊仍然大量使用冷兵器。明代,火器大發展,一般性火藥武器、金屬管形火器產(chan) 品層出不窮,在武器組合上冷兵器和火器並重。清代熱兵器創新不多,雖然火器在各軍(jun) 種中所占比例較大,但並未完全取代冷兵器。
中國古代兵器具有較強的創新性,多繼承本地因素,種類、數量、組合、形製相對穩定,並在技術和材質上不斷創新。青銅器和冶鐵術傳(chuan) 入中國後,很快就完成了中國化過程。二裏頭時期,已能製作複雜多樣的青銅器,鑄造銅鉞、戈、戰斧、鏃,並與(yu) 玉器形成金玉相合、容器兵器相輔的青銅文明。西周晚期後,塊煉鐵技術發展出先進的生鐵技術體(ti) 係,並很快用於(yu) 製造兵器。
器以藏禮規範社會(hui) 秩序
中國古代兵器的等級性越來越明顯。史前時期,兵器開始出現分化,掌握軍(jun) 權和神權的人使用兵器的器類和數量均多。夏商周及其後,不同等級的人使用不同質量、大小和組合的兵器。帝王或將軍(jun) 才有資格使用象征軍(jun) 權的鉞,戟、铩、鈹、鎧甲等為(wei) 中高級軍(jun) 官所用,刀、劍、鏃、弩機則從(cong) 帝王到中小地主甚至平民均可使用。清代兵器的等級差異最為(wei) 明顯,集中表現為(wei) 一大批禦用兵器及王公貴族專(zhuan) 用兵器。
禮儀(yi) 兵器一般質厚器大,裝飾精美的龍紋、虎紋形成相對固定的組合,成為(wei) 辨明身份的象征。從(cong) 新石器時代晚期開始,金玉二元係統的禮兵體(ti) 現著國家秩序和社會(hui) 規則,融入華夏大家庭的各民族也以此彰顯對國家的認同。與(yu) 此同時,新的象征符號不斷加入,在類似滾雪球的過程中,禮兵的核心價(jia) 值不斷加深重塑,助推中華文明共同體(ti) 的形成。中國古代的斧鉞製度尤其明顯,從(cong) 史前到唐宋,昭示著政治權力、等級差異、“九命之錫”和輿服製度,其權威不斷擴散,被“向慕華風”的周邊地區所尊崇。
中國古代喪(sang) 葬禮俗奉行“緣生以事死,生時無,死亦不敢造”(《白虎通義(yi) ·崩薨》)的原則,一些兵器作為(wei) 隨葬品也標示著墓主的身份、地位,具有文化色彩。《漢書(shu) 》載,絳侯周亞(ya) 夫之子曾經“為(wei) 父買(mai) 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後來被人以謀反告發,遭到廷尉斥責,亞(ya) 夫爭(zheng) 辯為(wei) 葬器且與(yu) 謀反無關(guan) ,吏對曰“君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說明當時葬器用甲之嚴(yan) 格。再如列戟製度,規定三品以上官員才可以在大門前列戟,隋文帝太子楊勇墓壁畫中繪製了18支掛著虎頭紋彩幡的棨戟,唐代從(cong) 一品李壽墓壁畫中有列戟14支。
多元一體(ti) 滋養(yang) 交流繁榮
由於(yu) 各地文化傳(chuan) 統、技術力量、資源、財力、地位不同,創造的兵器形製及裝飾各有特色,呈現多元態勢,且發展速度不一。在王朝或帝國的中心,兵器製作精美且禮兵盛行,成為(wei) 核心區,發達程度最高。在分封國、郡縣等各級行政單位內(nei) ,兵器的類型、使用、演進脈絡則與(yu) 核心區有較強的同步性。這種趨同是華夏文明政治權威、文化認同使然。而這種對“統一”因素的接受與(yu) 回應,使得兵器的發展速度滯後成為(wei) 自然。邊遠地區的兵器通常具有根深蒂固的本地傳(chuan) 統,在接受整合過程中有所妥協,但會(hui) 自覺不自覺地維護自身傳(chuan) 統,加之實戰需要,在統一的基調中仍沿著各自軌跡前進。
曆代文化核心區的兵器吸收和融合了周邊不同族群的文化因素,體(ti) 現出“懷柔萬(wan) 邦”的氣度和胸懷。如中原地區青銅兵器有銎做法和獸(shou) 首刀來自北方草原文化,倒鉤銅矛、有銎斧、環首刀受到塞伊瑪—圖爾賓諾文化的影響。在戰爭(zheng) 的不斷衝(chong) 擊下,各地兵器彼此聯係、交互激蕩,甚至重新整合,形成相互融合的氛圍。如宋元戰爭(zheng) 頻繁,各民族兵器之間的相互借鑒、交流現象十分突出:金前期弩多仿自遼,後又依宋神臂弓、重斧樣造之;西夏、遼、蒙元等政權也有借鑒宋人兵器的產(chan) 品;而宋朝兵器中槍、矛、骨朵、弩、箭、甲等同樣吸收其他少數民族兵器因素;各方齊頭並進,將中國古代冷兵器的發展推向了頂峰。
兵器在同域外文明的交流互鑒中不斷煥發新的生命力,折射出中華文明突出的包容創新特質。如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李賢夫婦墓出土的帶鞘鐵刀反映了中西文化的融合,刀環首仍然延續著中國的傳(chuan) 統,而一對銀質附耳顯示著來自薩珊王朝或西土耳其斯坦、薩爾馬提亞(ya) 式的襻帶方法。當然,中國古代兵器在接受外來文化時,並非盲目引進,而是進行有選擇性的吸納。如16世紀初,接觸到西方火器後,中國掀起了仿製西方槍炮的熱潮,先後製造出佛郎機銃、鳥銃、紅夷炮,同時將傳(chuan) 統的銅手銃、老式火炮分別改進為(wei) 三眼銃、虎蹲炮。
息兵求德孕育和平基因
協和萬(wan) 邦的兵器。兵器發揮著維護社會(hui) 公序良俗的作用,《詩經·小雅·彤弓》反映了周天子用弓矢等物賞賜有功諸侯的情景,射作為(wei) “六藝”之一成為(wei) 夏商周時期貴族的必備技能和權力。唐代天子為(wei) “招寵遠夷”、羈縻並拉攏少數民族首領而賜予他們(men) 兵器作為(wei) 信物和憑證,如唐太宗賜寶刀等器物給鐵勒部、回紇,高宗賜高句麗(li) 的泉男生“乘輿、馬、瑞錦、寶刀”進行籠絡。
禁暴息兵的理念。在史前戰爭(zheng) 加劇之時,以玉石鉞和“豶豕之牙”息兵的理念就逐步產(chan) 生。“盛而不用”發展到夏商周時期則以毀兵形式體(ti) 現。一些兵器也因具有辟兵、壓勝之義(yi) 成為(wei) 禁暴息兵的載體(ti) ,湖北車橋戰國墓出土的“兵辟太歲”銅戈,表明了時人希望通過演練象征武王武功的樂(le) 舞來息兵、天下一統的祈願。秦統一後“收天下兵,聚之鹹陽,銷以為(wei) 鍾鐻,金人十二”,將兵器轉化為(wei) 樂(le) 器,昭告天下再無兵燹之禍。“修兵不戰”“不戰而屈人之兵”“止戈為(wei) 武”的社會(hui) 思潮和影響至深,“化幹戈為(wei) 玉帛”“偃甲息兵”“櫜甲束兵”等詞語表達了息兵和平的夙願,明代劉基詩中有雲(yun) “修文偃武君王意,鑄甲銷戈會(hui) 有期”。
受地理環境、社會(hui) 傳(chuan) 統等因素影響,中國古代兵器從(cong) 出現之始就很快形成了鮮明的華夏文明特色,被賦予了很多文化寓意,逐漸走上了與(yu) 世界其他古代文明不同的道路。中國古代兵器與(yu) 技術工藝、兵種兵製、軍(jun) 事生活、文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習(xi) 俗、喪(sang) 葬禮俗緊密相關(guan) ,在威懾的同時也起著約束、調整的作用,成為(wei) 文化認同和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手段和載體(t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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