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熊十力對“氣”的詮釋及其困境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5-02-10 19:4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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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對“氣”的詮釋及其困境

作者:李彬(鄭州大學哲學學院講師暨洛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十三日庚戌

          耶穌2025年2月10日

 

近代以來,若論對傳(chuan) 統哲學中的“體(ti) 用論”最為(wei) 重視的哲學家,無疑首推熊十力。熊十力極其強調“體(ti) 用”問題在哲學研究中的重要性:“難言哉體(ti) 用也!哲學所窮究者,唯此一根本問題,哲學家於(yu) 此未了,雖著書(shu) 極多,能自持一派之論,終與(yu) 真理無幹。”但不得不說,熊氏對體(ti) 用的理解存在著諸多難以克服的困難,而這也影響了其對“氣”的理解。

 

體(ti) 用不二

 

熊十力雖然重視西方哲學,但他始終認為(wei) 西方哲學有其固有的局限性,如他在《十力語要》中批評西方哲學說:“西洋哲學家何曾識得體(ti) 用。其談本體(ti) ,隻是猜卜測度,非睿智所照,故往往墮於(yu) 戲論。”基於(yu) 其體(ti) 用一如、本體(ti) 與(yu) 現象不二的立場,熊十力認為(wei) 西方哲學家將“本體(ti) 與(yu) 現象”對立的觀點存在問題:“哲學家談本體(ti) ,多有把本體(ti) 和現象對立起來,一方麵以現象為(wei) 實有,一方麵便將本體(ti) 置於(yu) 現象之背後,或超越於(yu) 現象界之上,為(wei) 現象作根源。”此種錯誤理解的產(chan) 生乃是因後者受宗教上帝與(yu) 世界二分的影響:“此種錯誤大概沿襲宗教,因為(wei) 宗教是承認有世界或一切法相,同時又承認有超越世界的上帝。哲學家談本體(ti) 者罕能離宗教圈套,雖或思糾宗教之失,而其解未洞澈,其說不能自圓,總有本體(ti) 現象未得圓融無礙之過。餘(yu) 以為(wei) 談本體(ti) 者,如不能空現象以識體(ti) ,其持說終成戲論。”

 

一方麵,熊十力所言將“本體(ti) 與(yu) 現象”對立起來的觀點,顯然是指西方自柏拉圖直到康德為(wei) 止的二元論形而上學。柏拉圖區分了兩(liang) 個(ge) 世界,“可感世界”與(yu) “可知世界”,康德繼承之而言“現象界”與(yu) “本體(ti) 界”。柏拉圖—康德式的形而上學固然認為(wei) “本體(ti) ”在“現象背後,或超越於(yu) 現象界之上,為(wei) 現象作根源”,但柏拉圖並不認為(wei) “現象為(wei) 實有”,而康德則認為(wei) “現象”隻有經驗上的實在性。此外,“本體(ti) ”在康德那裏實際上是不可認識、超越於(yu) 經驗的“物自體(ti) ”,因此,“現象的根源”與(yu) 其說是“本體(ti) ”,不如說是人的先天認識能力。事實上,以“現象為(wei) 實有”或現象之後無實體(ti) 的觀念,乃是西方現代哲學的普遍觀點,除了張岱年所言“新唯物論、新實在論、邏輯的實證論”,現象學的興(xing) 起,則更加認為(wei) “現象”即“本質”,乃真正的“事物本身”,離“現象”亦無“本質”可言。

 

另一方麵,在西方哲學那裏,固然可以說“世界”與(yu) “上帝”皆“有”,即都具有實在性,但“世界”或現象的實在性,顯然不同於(yu) 超越的“上帝”的實在性,因為(wei) “上帝”是唯一和真實的實在。事實上,這種認為(wei) “本體(ti) ”的實在性在等級上高於(yu) “現象”的觀點,與(yu) 熊十力的觀點更接近。

 

以“用”解“氣”

 

熊十力雖然批評西方哲學“現象”與(yu) “本體(ti) ”二分的觀點,但他事實上仍然以西方哲學的“本體(ti) ”與(yu) “現象”以及佛教的“法相”(宇宙萬(wan) 象)與(yu) “法性”(真實)為(wei) 範式來詮解“體(ti) 用”。這也是為(wei) 何他認為(wei) 作為(wei) “用”的“現象”是“大用流行詐現千差萬(wan) 別的法相”,故“都無實物”,隻有“本體(ti) ”才是“真實的顯發無窮盡”。而為(wei) 了領會(hui) 真實的本體(ti) ,需要“遮用顯體(ti) ”,“空法相而悟真實”或“空現象而透悟其本體(ti) ”,即“在本體(ti) 論上”“遣除一切法相”。

 

至少在《新唯識論》時期,熊十力在對“氣”的詮釋上並未擺脫“本體(ti) 與(yu) 現象”二分對他的影響。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的“氣”從(cong) 體(ti) 用論角度可以理解成“用”。但他又從(cong) “現象”的角度來理解“用”,或者說他強調的是“氣”作為(wei) 運動不息的“現象”的一麵,那麽(me) “氣”首先被規定為(wei) “現象”。而相對於(yu) 作為(wei) “本體(ti) ”的“心”或“理”來說,作為(wei) “現象”的“氣”無疑隻能是“無實物”,即非真實,或虛幻、虛假。而按照這一思路,如林月惠所批評的,“氣本論”或“氣學”可以說“並未具有獨立性理論意義(yi) ”。

 

但熊十力又堅持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體(ti) 用不二的傳(chuan) 統,認為(wei) “用之為(wei) 言,即於(yu) 體(ti) 之流行而說為(wei) 用,即於(yu) 體(ti) 之顯現而說為(wei) 用,是故即用可以顯體(ti) ”。但既然“用”之為(wei) “用”乃是“本體(ti) ”的“流行”和“顯現”,並且“體(ti) 用不二”,那麽(me) 無論如何,“用”並不是必須被“空”或“遣除”的“現象”或“法相”。同樣,作為(wei) “現象”或“用”的“氣”也應該具有實體(ti) 性的存在。

 

可以說,這種吊詭或矛盾,正是由於(yu) 熊十力以西方哲學中的“本體(ti) 與(yu) 現象”二分來比附中國思想中的“體(ti) 用”時必然會(hui) 產(chan) 生的。張汝倫(lun) 認為(wei) ,“在西方哲學中,與(yu) 本體(ti) 相對的現象一般不被認為(wei) 是真正的實在,有時甚至近乎假象。即使不說假象的話,它們(men) 的實在性也總是有限的”。但是,“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體(ti) 用關(guan) 係從(cong) 來就不是實在與(yu) 假象或表麵現象的關(guan) 係。體(ti) 用一源,體(ti) 用不二,用與(yu) 體(ti) 同樣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因此,盡管熊十力認為(wei) 體(ti) 用“難言”,認為(wei) “哲學所窮究者,唯此一根本問題”,且其自負對此問題有了一個(ge) 比較好的解答,但實際上仍有不少問題。

 

銷“氣”歸“心”

 

為(wei) 解決(jue) 上述困境,熊氏晚年又作《體(ti) 用論》《乾坤衍》,更加強調“體(ti) 用不二”,肯定萬(wan) 物之真實,並進一步提出“攝體(ti) 歸用”之說。張岱年認為(wei) :“所謂攝體(ti) 歸用即肯定實體(ti) 即在萬(wan) 物之內(nei) ,實體(ti) 不在萬(wan) 物之外,萬(wan) 物既然含有實體(ti) ,所以也都是實在的。”因此,“這種‘體(ti) 用不二’的觀點確實較析別本體(ti) 與(yu) 現象為(wei) 二的傳(chuan) 統唯心主義(yi) 思想前進了一步”。熊十力晚年提出的這一“攝體(ti) 歸用”的觀點,“肯定萬(wan) 物真實”“接近唯物論了”。因此,相比早年的“攝用歸體(ti) ”,熊十力晚年的“攝體(ti) 歸用”無疑在體(ti) 用,或者說在本體(ti) 與(yu) 現象的理解上有一個(ge) “轉變”,更凸顯現象的實在性。按張岱年之說,可推出熊氏晚年之學有重“氣”的轉變,李存山從(cong) 氣論角度也讚同張氏之說。

 

但王元化反對因《體(ti) 用論》有“攝體(ti) 歸用”“萬(wan) 物真實”之旨,即認為(wei) 熊十力之思想有“一大轉變”,且“接近唯物論”。王氏認為(wei) ,熊十力哲學的核心始終在“本心”概念,並更加讚同賀麟對熊氏哲學“泛心論”的評價(jia) 。賀麟認為(wei) ,熊氏哲學將“心物”視為(wei) “絕對永恒之本體(ti) ”的“本心”之“辟翕的兩(liang) 種勢用或過程”,故此說“破除把心消納到物,執著物質的唯物論,並破除執著習(xi) 心或勢用之心把物消納到心的唯物論,而成一種心物合一的泛心論”。事實上,張岱年亦指出,熊氏“對於(yu) 唯物論仍不表示讚同”,雖然他“否認自己是唯心主義(yi) 者”,自標“新唯識論”,但實則“仍屬於(yu) 唯心論”。

 

總之,一方麵,以本體(ti) 與(yu) 現象的關(guan) 係反向格義(yi) 中國傳(chuan) 統的體(ti) 用論,導致熊氏無形中受到西方自柏拉圖以來的形而上學貶低現象的影響,這使其對“氣”始終抱有輕視的態度;另一方麵,雖然熊十力在宋明理學中亦重視張橫渠與(yu) 王船山之氣學,但其所受理學與(yu) 心學影響無疑更大,故其學始終未脫心性之學立場,所重在“心性”而非“氣”。如丁耘所言,雖然熊氏後期代表作依托易學,強調大易流行、體(ti) 用不二,但其“回佛向易,卻完全沒有接受氣論,而是更欣賞心學的《己易》之類”。這導致“與(yu) 梁漱溟一樣,熊十力從(cong) 佛家唯心論中翻轉出來,但未能走向唯氣論。他雖想糅合陽明、船山,聲稱找到了超越心物的無對實體(ti) ,其後學仍不免回到心性之學的老路上”。問題在於(yu) ,如果不能正確理解“氣”之內(nei) 涵及其在儒學中的定位,走向“唯氣論”可能意味著認欲作理或重氣輕德。張橫渠曰:“德不勝氣,性命於(yu) 氣;德勝其氣,性命於(yu) 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天德”“天理”而非“氣”才是儒學所重。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中國氣論思想通史研究”(23&ZD237)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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