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和】馬一浮以“六藝”攝受西學之思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2-10 17: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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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一浮以“六藝”攝受西學之思考

作者:蔡家和(台灣東(dong) 海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鄧秉元主編《新經學》第十四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12月


摘要:馬一浮先生國學造詣精深,強調明理養(yang) 德、身體(ti) 力行;其精通數國語言,曾遊學美國、歐洲、日本等地,而有所體(ti) 悟,提出“西學皆六藝”之說,主張“以中攝西”的會(hui) 通之道,乃是“當代新儒家”第一代之代表人物。而其會(hui) 通之道則不同於(yu) 第二代人物如牟宗三先生所主張的“良知坎陷求知識”、“自由無限心”,或是唐君毅先生的“人文精神之理想主義(yi) ”、“心靈九境”等進路。馬先生所取西學,偏向於(yu) 概念式、綱領式之理解,重點則是放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弘揚與(yu) 複興(xing) ,亦即海納中國學問以致世界!馬先生自己亦未對此有更深入的闡釋,特別是在西學的攝受上。然時至今日,值此民族機運之轉捩點,馬先生所提出的立足儒家、發掘儒家文化瑰寶、以中攝西的方式正逐漸受到重視,而值得吾輩進一步地了解與(yu) 思考。本文將以馬先生《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一文作為(wei) 主要探討文獻,借此討論其觀點是否經得起時代之考驗,及其論述是否足以成為(wei) 一個(ge) “以中攝西”的哲學建構——哪怕隻是一個(ge) 大膽嚐試。


關(guan) 鍵詞六藝  六經  馬一浮  當代新儒家  中西會(hui) 通


一、 前言


馬一浮(18831967)先生被視為(wei) “當代新儒家”(1)第一代人物,與(yu) 梁漱溟、熊十力先生等,合稱為(wei) “現代三聖”或“新儒家三聖”;若以熊十力為(wei) 狂,馬先生則近於(yu) 狷。在哲學思想上他提出“六藝論”,即是在時局動蕩之中,選擇以中國儒家之“六經”來回應當代西學之東(dong) 漸,主張以中學為(wei) 本而會(hui) 通中、西學。

 

馬先生所言六藝,其實是指六經。關(guan) 於(yu) 六藝逐漸成為(wei) 六經之指涉,有其時代之變遷。(2)六經較早出現於(yu) 《莊子·外篇》:“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自以為(wei) 久矣,孰知其故矣。’”(3)又言:“《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4)於(yu) 是自漢代後,“六藝”常指六經。

 

馬先生聰慧早熟、飽讀詩書(shu) ,大致視六經可用以攝受中國曆來諸學,包括經史子集等,所謂“以六經攝四庫”;又言“六藝”乃始條理之事,並且全出於(yu) “一心”。即是以心學方式來收攝“六藝”,此近於(yu) 王陽明。

 

那麽(me) ,六經如何能收攝四庫全體(ti) ?顧名思義(yi) ,六經不是隻能收攝經部嗎?如何亦得以收攝史部、子部與(yu) 集部呢?此因馬先生已先行統收史、子、集三部入於(yu) 經部,如同清代史學家章學誠“論六經皆史”之說。(5)

 

本文將以馬先生《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一文,作為(wei) 主要探討文獻,借以討論其觀點是否禁得起時代之考驗,以及其論述是否足以成為(wei) 一個(ge) “以中攝西”的哲學建構——哪怕隻是一個(ge) 大膽嚐試。

 

在進入正文之前,先來談談“當代新儒家”之時代使命,這裏僅(jin) 以第一代與(yu) 第二代人物來略作比較。第一代者,如熊十力、馬一浮等,大致皆由宋明理學切入以承繼儒學,則其生命學問係上接宋明,而不是承順清學而來。如熊先生視清學隻是考據、訓詁之學,談不上學問本身之生命,雖至其晚年嚐試以《易經》來攝受各家各派,但對朱子、陽明、船山等,始終都保有一定的尊敬。至於(yu) 馬先生亦是攝“六藝”於(yu) 一心,頗近於(yu) 心學。(6)

 

“新儒學”一般指宋明理學,即指麵對佛、老壓力下的儒學發展。至“當代新儒學”之稱號出世,則以能夠重新回應當代之西學東(dong) 漸為(wei) 要務。然而第一代學者之熊十力、馬一浮等,其用功較深者仍在中學,而非西學。若如此,則在回應力道上是否較為(wei) 欠缺呢?(7)

 

“當()代新儒家”第一代學者如熊十力先生,大致談過柏格森、康德,以及唯心論、唯物論,或是科學知識該如何補足等問題,不過皆涉入不深;其代表著《新唯識論》亦尚屬三教之辯論,近於(yu) 宋明時期所流行、討論者。而馬一浮先生雖也有一些英譯作品,但討論、研究西學的作品甚少。倒是梁漱溟先生著有《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印度哲學概論》、《唯識述義(yi) 》、《鄉(xiang) 村建設理論》等作品,(8)不過相比於(yu) 第二代的“當代新儒家”學者,如牟宗三、唐君毅、馮(feng) 友蘭(lan) 等,(9)不論在深度或廣度上都有些距離。

 

二、 六藝如何攝受西學


馬先生於(yu) 《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一文中提到:

 

如自然科學可統於(yu) 《易》,社會(hui) 科學(或人文科學)可統於(yu) 《春秋》。因《易》明天道,凡研究一切自然界現象者皆屬之;《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類一切社會(hui) 組織形態者皆屬之。董生言“不明乎《易》,不能明《春秋》”,如今治社會(hui) 科學者,亦須明自然科學,其理一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今人以數學、物理為(wei) 基本科學,是皆《易》之支與(yu) 流裔,其以言皆源於(yu) 象數而其用在於(yu) 製器。《易傳(chuan) 》曰:“以製器者尚其象。”凡言象數者,不能外於(yu) 《易》也。人類曆史過程皆由野而進於(yu) 文,由亂(luan) 而趨於(yu) 治,其間盛衰興(xing) 治、分合存亡之跡,蕃變錯綜。欲識其因應之宜、正變之理,必比類以求之,是即《春秋》之比事也;說明其故,即《春秋》之屬辭也。屬辭以正名,比事以定分,社會(hui) 科學之義(yi) ,亦是以道名分為(wei) 歸。凡言名分者,不能外於(yu) 《春秋》者。文學藝術統於(yu) 《詩》、《樂(le) 》,政治法律經濟統於(yu) 《書(shu) 》、《禮》,此最易知。宗教雖信仰不同,亦統於(yu) 《禮》,所謂“亡於(yu) 禮者之禮也”。哲學思想派別雖殊,深淺大小亦皆各有所見,大抵本體(ti) 論近於(yu) 《易》,認識論近於(yu) 《樂(le) 》,經濟論近於(yu) 《禮》,唯心者《樂(le) 》之遺,唯物者《禮》之失。凡言宇宙者皆有《易》之意,言人生觀者,皆有《春秋》之意,但彼皆各有封執而不能觀其會(hui) 通。(10)

 

這段文字裏談到的學科部門範圍甚廣,以下依序討論:

 

1. “自然科學可統於(yu) 《易》”


馬先生以為(wei) ,幹卦、坤卦可比配於(yu) 天與(yu) 地,所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者。這也近似熊十力先生借由幹與(yu) 坤來收攝心與(yu) 物,並擴及西方的唯心論與(yu) 唯物論。然而如此的收攝或比配,似乎更應先考慮一些問題,那就是《易經》的內(nei) 涵或研究範圍為(wei) 何?而一個(ge) “以中攝西”的體(ti) 係又該如何建構呢?

 

關(guan) 於(yu) 自然科學,中國哲學雖也有涉及技術層麵,但純粹而抽象的理性思維與(yu) 科學則不顯,(11)並不強調抽象的定律與(yu) 數學公式。例如,在馬先生的時代已有牛頓萬(wan) 有引力、三大運動定律等普遍法則,這表示無論在何處,包括地球或宇宙其他星球上,這些法則大抵皆能適用,盡管可能不是最後的真相。然對比於(yu) 《易》的象數之學,則往天文曆法或卜筮、秘術方向發展;後者的數並非純數,而是應用之數,例如河圖、洛書(shu) 、大衍之數,而漸與(yu) 讖緯之學結合。

 

又自然科學的學科,諸如物理、化學、生理學、礦物學、動物學、植物學、宇宙論、天文學、地理學、地質學等,種類甚多。至於(yu) 《易》可談形下之器與(yu) 形上之道,能夠包含天文學、宇宙論等形上論、哲學、星象學,以及地理、地質、礦物等比配於(yu) 坤道之地道,而用以開物成務。但仍有不少自然科學之研究對象,無法含括於(yu) 《易》之中;若如朱熹言:《易》之本義(yi) 隻是卜筮!(12)則用《易》來含括西方的自然科學,則難免掛一漏萬(wan) 。

 

此外,《易》之語言或敘述方式,不同於(yu) 西方之較精確、數位化語言,而是一種陰陽相涵,接近於(yu) 想象、隱喻,或如詩般的語言,如《易·說卦》第十一章:“幹為(wei) 天、為(wei) 圜、為(wei) 君、為(wei) 父、為(wei) 玉、為(wei) 金、為(wei) 寒、為(wei) 冰、為(wei) 大赤、為(wei) 良馬、為(wei) 老馬、為(wei) 瘠馬、為(wei) 駁馬、為(wei) 木果。”此中之意涵可令人無限想象,也許能擴充視野、升華情操,然而卻缺乏內(nei) 容上的真實展開。這也是中西方文化特色之不同。

 

2. “社會(hui) 科學可統於(yu) 《春秋》”


馬先生又將人文科學與(yu) 社會(hui) 科學攝受於(yu) 《春秋》之中。關(guan) 於(yu) 《春秋》,《莊子·天下》篇嚐謂“《春秋》以道名分”,此近於(yu) 孔子的“必也正名乎”,也就是名與(yu) 位、名與(yu) 實之間的相符。孟子曰:“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13)《春秋》乃記載政治之事,內(nei) 容即是曆史,且記述時要須合於(yu) 正義(yi) ,也就是真實的曆史,若善人則讚之,不肖則貶之,如此方為(wei) 《春秋》之大義(yi) ,而為(wei) 後世借鑒。

 

至於(yu) 社會(hui) 科學則大致包含了社會(hui) 、政治、經濟、法律、管理、行政、教育等,範圍相當廣,若將這些層麵通通攝於(yu) 《春秋》學裏,似亦顯得牽強。馬先生的理由是“《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類一切社會(hui) 組織形態者皆屬之”。意思似乎是,天道、地道放在《易》學,而為(wei) 人之道,諸如人道與(yu) 人事,則歸屬於(yu) 《春秋》學。然在中國古典典籍中,諸如《禮經》,甚至《易經》等皆能言人事,這些經典所言之人事又該如何劃分呢?

 

而馬先生亦有論述:“人類曆史過程皆由野而進於(yu) 文……欲識其因應之宜、正變之理,必比類以求之,是即《春秋》之比事也;說明其故,即《春秋》之屬辭也。屬辭以正名,比事以定分,社會(hui) 科學之義(yi) ,亦是以道名分為(wei) 歸。”言下之意,社會(hui) 科學即在分類分位,將社會(hui) 中之諸多人事予以分門別類而劃分功能,之後才能進一步執行功能與(yu) 發揮作用,例如法律要須勿枉勿縱、經濟要須公平分配等。然這最多隻能說《春秋》建立了一個(ge) 大原則,更多的細節則難以含括。

 

3. “文學藝術統於(yu) 《詩》、《樂(le) 》”


馬先生言:文學藝術統於(yu) 《詩》、《樂(le) 》。此大致無誤。然又言“認識論近於(yu) 《樂(le) 》”、“唯心者,《樂(le) 》之遺”等,後麵說法則又牽強!乃因認識論、唯心論等,已屬形上學、哲學領域,這與(yu) 《樂(le) 經》或《樂(le) 記》即音樂(le) 所能引發的感心與(yu) 共鳴作用,已有距離。

 

認識論可以是符應論或實用論,(14)主要追求的是世間真理,屬於(yu) 知識之範疇,如康德所言之“第一批判”,而不是美學(樂(le) )即“第三批判”之屬。(15)至於(yu) 唯心論本是一種形上學,此學派認為(wei) ,物質與(yu) 身體(ti) 等之一切,係根源於(yu) 人之精神與(yu) 觀念。而這與(yu) 音符可在人心生成,並譜之於(yu) 樂(le) 章而演奏成聲,以徜其同情與(yu) 共感,此兩(liang) 者雖有相似處,卻總是不類。

 

4. 其他


馬先生又言:“經濟統於(yu) 《書(shu) 》、《禮》”、“宗教亦統於(yu) 《禮》”、“經濟論近於(yu) 《禮》”、“唯物者,《禮》之失”。《書(shu) 》、《禮》皆為(wei) 古代政事、儀(yi) 規之記載,或許對於(yu) 經世濟民之道有所助益。然這與(yu) 現代經濟學、經濟論所討論的總體(ti) 經濟、個(ge) 體(ti) 經濟、如何創造生產(chan) 與(yu) 消費等理論與(yu) 實務,還是不同。不過,西方經濟學可為(wei) 現代社會(hui) 創造財富,並進一步地分配富庶,而這與(yu) 中國之禮可用以別異、尊人,使富而好禮,依馬先生,是否這兩(liang) 者有所相通呢?

 

又《禮》者主要為(wei) 生人而設,所謂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祭如在等,雖亦牽涉於(yu) 鬼神、如何與(yu) 之溝通、祭獻、獲其冥祐等,但這與(yu) 今人所言“宗教”之包含了教主、教義(yi) 、教規、組織,以及關(guan) 於(yu) 生前死後、此岸彼岸等種種論述,仍有差距。

 

至於(yu) “唯物者,《禮》之失”一句則令人費解。這是指唯物論是《禮》?或不是《禮》呢?若不是《禮》,六經則不能涵括唯物論;若是《禮》,則唯物論乃關(guan) 於(yu) 形上學、本體(ti) 論者,以為(wei) 一切萬(wan) 象、不論身心都源自於(yu) 物質,例如思想精神亦隻是電波之擾動、流變而已。但是《周禮》、《儀(yi) 禮》、《禮記》卻都不是這麽(me) 回事。也許這就是其失吧。

 

在此隻能用“以中攝西的體(ti) 係建構”來看待上述馬先生說法。中西學之間自然有些相同的關(guan) 注點,卻難以直接地用上述方式來進行中西學比配。

 

三、 六藝與(yu) 自由平等


(中、西學之理同心同


馬先生嚐曰:“此理決(jue) 不會(hui) 中斷,人心決(jue) 定是同然。若使西方有聖人出,行出來的也是這個(ge) 六藝之道,但是名言不同而已。”(16)此理指的是聖人之道與(yu) 六藝之教。也就是說馬先生對六藝的定義(yi) 不執著於(yu) 書(shu) 本,而是就經書(shu) 道理之為(wei) “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而為(wei) 人心之同然。此乃本於(yu) 象山之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之說。象山本以之攝佛入儒,而今馬先生則用以攝西學入中學,其中的聯結點就在六藝之教、六藝之道,歸結而攝於(yu) 一心。既然心同理同,則西人的學問與(yu) 各種分科等也是這個(ge) 理,亦將無異於(yu) 東(dong) 方聖學,盡管名言上有些出入,但精神、意義(yi) 則為(wei) 相同。

 

此乃馬先生的肯認,雖不無道理,卻也僅(jin) 止於(yu) 一種大綱性的宣示,東(dong) 、西學確能殊途同歸,但個(ge) 中的細節分殊廣泛,未加細辨,總是顯得囫圇、跳躍。

 

(六藝與(yu) 自由平等


馬先生又曰:

 

諸生當知:六藝之道是前進的,決(jue) 不是倒退的,切勿誤為(wei) 開倒車;是日新的,決(jue) 不是腐舊的,切勿誤為(wei) 重保守;是普遍的,是平民的,決(jue) 不是獨裁的,不是貴族的,切勿誤為(wei) 封建思想。要說解放,這才是真正的解放;要說自由,這才是真正的自由;要說平等,這才是真正的平等。(17)

 

“六藝”本從(cong)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到六經,再到清代阮元刊《十三經注疏》,這的確令六藝之精神日益發展。此外,“六藝”亦不因它是千年前即發展的典籍便顯得落伍,反而具備著自由與(yu) 平等之意義(yi) ,(18)不過關(guan) 於(yu) 這一點,馬先生似未作更多說明。

 

筆者在此略作補充。“六藝”之經學可包攝子學,而孟、荀等人的思想,即具備了平等的精神。譬如孔子言:“有教無類。”(19)人無貴賤,皆能平等受教。孟子言:“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人天生而性善,但須自勉德業(ye) ,皆能成聖成賢,自性本無差等。荀子言:“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20)這也是對孟子前語的呼應。

 

人格的平等,才是真平等,而世間萬(wan) 象、人生際遇常是不平等的。例如,當代政治為(wei) 人向往的“民主自由”,立意雖好,現實中卻常被政客拿來作為(wei) 愚弄群眾(zhong) 的口號,所謂“人民的公仆”,最終亦隻是官商勾結、合法分贓的墊腳石罷了。而經濟活動中,普羅大眾(zhong) 與(yu) 資本財團之間也很容易形成各種不均等……至於(yu) 孔、孟則要人反躬自省,無愧於(yu) 己,顛沛亦如是,造次亦如是,進德修業(ye) ,修仁義(yi) 行,自能獲得人們(men) 真心的尊重與(yu) 認同,俾令上行而下效,造福更多人群。

 

至於(yu) “自由”一概念,如《莊子》提到的自由與(yu) 逍遙,而孔子也言“為(wei) 仁由己”等。在此舉(ju) “當代新儒家”第二代唐君毅先生之說,作為(wei) 補充。其言:

 

我先分析八個(ge) 自由之觀念,然後再看西方文化思想中,由希臘至今所重之自由之種類。最後再以孔子思想代表中國,看其是否具有西方之自由之觀念。在此中我們(men) 指出孔子為(wei) 仁由己之自由義(yi) ,可原則上涵蓋持載其餘(yu) 七種。再論中國所缺之自由權利之觀念何以亦可補足。在此中,我們(men) 之論自由是連接於(yu) 人文之觀念以論,不局促於(yu) 西哲中一家一派之言,而把西哲一家一派之言,安置於(yu) 吾人所立之觀念係列中。(21)

 

唐先生以為(wei) ,中國政治社會(hui) 中的“自由、權利”有所不足,例如,投票選舉(ju) 等,而西方在蘇格拉底時代便已有民主投票的決(jue) 議方式,此看似相差一大截。然中國雖然缺漏了投票選舉(ju) 、自由權利之爭(zheng) 取,但在“為(wei) 仁由己”處則能顯出人格、人性之最高自由,所謂的“我欲仁,斯仁至矣”!且能以此包攝前七類自由,而為(wei) 最高的自由。

 

唐先生分出八種自由,而以“為(wei) 仁由己”之自由最高。這最終的結論可說與(yu) 馬先生不謀而合,但唐先生係經過了與(yu) 西學之比較、辯證後而得出結論,近似於(yu) 牟宗三先生所說的“坎陷求知識”,亦近似“辯證之綜合”,這便較有說服力。過程中,唐先生亦不排他,雖推儒家最高,其間亦反省儒家之不足,此亦類似佛家法華宗之“曆別而圓”。(22)至於(yu) 馬先生缺少中間論證,直接做出結論,此則不易令人信服,說明也過少,容易被誤為(wei) 有排他性,似乎“六藝”即是最高之自由平等,其他則不論。

 

四、 六藝與(yu) 真善美


馬先生又提到西學至高之理想真善美,而比配於(yu) “六藝”,其曰:

 

西方哲人所說的真美善,皆包含於(yu) 六藝之中。《詩》、《書(shu) 》是至善,《禮》、《樂(le) 》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詩》教主仁,《書(shu) 》教主智,合仁與(yu) 智,豈不是至善麽(me) ?《禮》是大序,《樂(le) 》是大和,合序與(yu) 和,豈不是至美麽(me) ?《易》窮神知化,顯天道之常;《春秋》正名撥亂(luan) ,示人道之正,合正與(yu) 常,豈不是至真麽(me) ?(23)

 

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詩無邪。”則以《詩》為(wei) “善”,亦無不可。《禮》、《樂(le) 》屬於(yu) 美育,即如康德所論美學,乃從(cong) 脫離自然而通往自由之橋梁。禮儀(yi) 規範有秩序之美,有條不紊;音樂(le) 亦能怡情養(yang) 性,心誠悅之,故將二者比配於(yu) “美”,亦無不可。

 

最後,馬先生將《易》與(yu) 《春秋》比配於(yu) “至真”;《易》顯天道常理,《春秋》顯人道常理,故為(wei) 至真。不過,這裏的“真”,與(yu) 西方標榜追求真理、真相的真理論、知識論,似有所不同。《易》道之常,是形上學天道論的常道,而《春秋》乃人事名分之常道,近於(yu) 人生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此二者與(yu) 認識論有著類別上的差異。

 

認識論者,須由三個(ge) 要素組成:一者,要能證成;二者,不能是假;三者,要能相信。(24)中國哲學之中近於(yu) 西方認識論者,大致如名家、墨辯,以及荀子正名等,然而這些與(yu) 西方的純抽象推理亦不同,西方的邏輯知識隻重形式關(guan) 係,而不重內(nei) 容。

 

此外,真善美的真理,與(yu) 中國典籍裏的“真”字,兩(liang) 者意義(yi) 也不同。大抵上十三經裏無“真”字,(25)而曾出現於(yu) 道家典籍,如“真人”,乃指“率真不偽(wei) ”,此亦不是知識論上的真。中國哲學重德性之知,而非聞見之知,中國的“知”既有知識論,亦有倫(lun) 理學之意涵。

 

如西學意義(yi) 之求真,在中國似未曾獲得青睞。中國的名家、墨辯、荀子正名等,固能稍微比配於(yu) 西學之知識論、邏輯等,然兩(liang) 者還是不同。如康德之論究真善美,(26)其中的真,屬於(yu) “第一批判”範圍,所謂知性要為(wei) 自然立法,亦即探究知識真理之普遍必然性如何可能。而這與(yu) 中國人所追求的率真、真人,相差甚遠。

 

西學之求真過程中,又特崇尚數學、物理學等知識,以及哲學如何建構自身而為(wei) 更具普遍性的百科之皇後,因此設計出先驗、綜合命題。此先驗者,與(yu) 中國之重天人相與(yu) 、天人不離不雜,又是不同。分析與(yu) 綜合方法係由西方古典邏輯而來,而近於(yu) 數學與(yu) 邏輯,此部分正是中哲之缺短。反而佛教中的因明學、量論等更近於(yu) 知識論之推理、論辯方式。

 

五、 對於(yu) 馬先生前說之反思


這裏提出幾點關(guan) 於(yu) 馬先生《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一文之閱後感想:

 

1. 由六藝所提淬出的道法精神


馬先生所言“六藝”,並非指六經典籍,而是由“六藝”所提淬出的一種專(zhuan) 屬於(yu) 中國哲思的道法與(yu) 精神,此精神擅長以圓而神、近於(yu) 詩意的想象方式來表達,如同《易》學將幹卦比配於(yu) 天、圓、馬、父等,同時,更以此手法來進行對於(yu) 西學的相攝。反觀西學,由於(yu) 其語意、概念講究精確,形成概念化、定執化之表現,反做不成如“六藝”那般無止盡的類比與(yu) 無遮攔的攝受,過程中亦得以給出理念性的反省判斷。這也是中國哲學可以不斷地攝受西學,學習(xi) 各方文明而充實自己的原因之一。

 

不過,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看,中國學問卻也容易流於(yu) 混沌、模棱兩(liang) 可的窘態。例如,今人之生物學,該當比配於(yu) “六經”中的哪一門呢?生物學屬於(yu) 自然科學,研究範圍相當廣泛,包括動物學、植物學、微生物學、古生物學等。是《易》之討論牛、馬、龍等象征,而可涵括於(yu) 此?抑或是《詩》呢?如孔子所言:“《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27)這也難免遭到近現代若幹學者如胡適所謂“差不多先生”的批判了。(28)

 

2. 以六經加上六藝來攝受西學更佳


馬先生所言“六藝”,其實是指六經,然為(wei) 何不用六經而用“六藝”之名呢?若采用“六經”,或許容易讓人以為(wei) 隻是六經,而“六藝”之名號則顯得範圍較廣,其中,亦隱喻著可以不斷推衍的意思,即如《易》之開物成務,可以無限比配而窮神知化,甚至可以擴至十三經等。

 

筆者建議,可把六經結合“六藝”,除有《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外,還有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例如,若以數論來比配西方的數學,就比僅(jin) 用《易》來作比配而更為(wei) 接近、直接。《易》之大分,包括了義(yi) 理與(yu) 象數;其中的象數與(yu) 西方所發展的純抽象符號、型式等還是不同,且大多往陰陽術方、緯書(shu) 方向發展,而不是往科學、數學公式發展。再者,“六藝”較有技術層麵上的強調,此能避免隻是知識上的打轉,強調知行合一。

 

3. 在學習(xi) 上,中西學之間該如何調配?


馬先生以為(wei) ,“六藝”與(yu) 西學乃殊途同歸,且能與(yu) 時具進,此亦在理。如以《易》為(wei) 例,《易》有儒家、道家、《周易禪解》等各家詮釋,且近現代學者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以畢達哥拉斯之數論,比配於(yu) 漢《易》之象數學;又如牟宗三先生之《易》學研究,亦將之比配於(yu) 數學、物理、曆法等;(29)更有學者將之比配於(yu) 懷海德的曆程哲學、萊布尼茲(zi) 亦以《易》之河圖、洛書(shu) 而比配於(yu) 微積分等等。這些都使《易》學的意義(yi) 不斷擴大。

 

上來學者的努力,即與(yu) 朱子所言“《易》本是卜筮之書(shu) ”相去甚遠,因《易》已擴大了內(nei) 涵,而可以是人生哲學、性命學、天道學、科學、數學,甚至醫學之本等等。馬先生在此顯發了“六藝”本身具備著取之不竭的價(jia) 值意義(yi) ,而可與(yu) 西學有所貫通,所謂的理同、心同。不過他卻未進一步地說明,在學習(xi) 上中、西學該如何調配?何者為(wei) 本?學科如何設計?兩(liang) 者之間應當如何截長補短,以便符合國情、與(yu) 時具進等。馬先生所做的,亦僅(jin) 止於(yu) 一個(ge) 思想體(ti) 係之大架構,其間的內(nei) 涵則未完備。或許這些便有待後輩之思考了。

 

六、 結語


馬先生學識淵博,憂國憂民,以其獨到眼光在當時嚐試為(wei) 儒家百代不易之學努力,進行體(ti) 係之擘劃,而有其貢獻。身為(wei) 第一代“當代新儒者”的代表人物,他為(wei) 國學引進西學,打下基礎,引發眾(zhong) 人之關(guan) 注,這才有了第二代“當代新儒者”唐、牟等的深化與(yu) 修正,從(cong) 而為(wei) 中西學之會(hui) 通加強了論述能力、眼界與(yu) 高度。

 

在馬先生的時代,也因著西方船堅炮利之威攝與(yu) 欺壓,使得他未嚐不飽含悲憤與(yu) 民族情感之堅執,僅(jin) 管他對西學似未有深入之專(zhuan) 研,然而他對於(yu) 中西學關(guan) 係的提點,亦影響了當時的學界。第二代新儒家學者之得有“曆西而回中”的氣概與(yu) 民族情操,亦不啻是對於(yu) 馬先生思懷之呼應。

 

注釋
(1)“新儒學”指宋明理學。至於“當代新儒學”,則指近現代之以宋學為正的儒學學派,而不取清學與漢學;又其中“當代”二字,更包含了當代中國所麵臨的西學東漸問題,而不得不起而應對,此與宋明儒所麵對的佛老思潮有所不同,似亦更加嚴峻。
(2)“至六藝之分,則初為指禮、樂、射、禦、書、數,乃一種古代學藝之分類。何時以六藝指六經,而有六經之名,亦一待考證之問題。《論語》載‘子所雅言,詩書執禮’,尚無六經之說。孟、荀言詩書禮樂,亦無六經之名。唯《莊子·外篇》中,乃有六經之名,《天下》篇有一段討論《詩》《書》《禮》《樂》《易》《春秋》之語。《禮記·經解》,亦為一討論《書》《禮》《樂》《易》《春秋》之教者。漢人乃多以六藝專指六經。至劉向、劉歆父子校書,遂有七略之分。其中之六藝略即專指六經經籍。”《哲學概論》(),《唐君毅全集》第23卷,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259260頁。
(3)見《莊子·天運》。
(4)見《莊子·天下》。
(5)所謂“史為經之流”,史籍記載了經部諸如文學、政治、文化、道德性命,以及藝術……等內涵,例如《春秋》之載曆史。而子部者,則是以個人之哲思、義理來詮釋經學,如朱子以理學來詮釋四書、五經。至於“集為子之流”,集部乃哲人、才子們的傳記、詩、文、書、奏等,亦皆記載了其生命體會與思想流變等。如此,史、子、集三部可統收於經部。
(6)馬先生的心學,其實是心學與理學合一的心學。“一方麵把‘性即理’與王陽明‘心即理’區別開來,另一方麵又以朱熹‘性即理’涵攝‘心即理’,以朱熹‘心具眾理’涵攝王陽明的‘心外無事’、‘心外無理’。”樂愛國、李誌鋒《馬一浮、牟宗三對朱熹“性即理”的不同解讀》,《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第2122頁。他的心學是以心具理攝心即理的心學,乃心學與理學的結合。
(7)如王夫之曾曰:“入其壘,襲其輜,暴其恃,而見其瑕矣,見其瑕而後道可使複也。”《老子衍》,《船山全書》第13冊,長沙:嶽麓書社,1988年,第15頁。此乃船山麵對佛老的態度:要先入遊其中,以見其缺失,而後出於其外,始能匡複正道。
(8)《印度哲學概論》、《唯識述義》重在印度哲學,《鄉村建設理論》則近於“鄉約”,近似宋代藍田呂氏、張橫渠等所著手從事者。此亦可參考牟先生觀點:“‘說聖諭’就是在農閑時期把農民集合起來請一些老先生講‘孝、弟、慈’的道理,以移風易俗。梁先生的工作就是這新時代的‘說聖諭’。鄉下農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忙得很,每日回到家來還得聽教訓,煩不煩?再說能教訓他們些什麽?建設些什麽?關於農業的知識梁先生實不如一個農民。故孔子說:‘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不如農民,還要教訓農民……知識分子,對這些工作一竅不通,還要來教訓人,做教主,行嗎?鄉村中所要求的建設是農業現代化,增加生產,使農民脫於貧困的狀態,這是需要人力、財力和專家知識的,梁先生那有這些?”《時代與感受》,《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3冊,第268269頁。此顯出梁漱溟與牟宗三的不同,亦代表“當代新儒學”之第一代與第二代各自的關心點不同,第一代倡導回到“說聖諭”的鄉約方式,第二代則急迫地要接上現代化之各種建設,包括對西學的攝受。
(9)馮友蘭先生《中國哲學史》乃是“接著”“新實在論”而講。“接著講”係相對於“照著講”,指對於前人學問有所創新而接續之。馮先生曾留學美國而為杜威的學生,對西學理解較多。
(10)《馬一浮集》第1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2021頁。
(11)如唐君毅先生言:“最近我曾見一英人黎德漢著論中國科學史的書,他預備出十一大本,我相信還可以再多出若幹本。但是我寧肯說,這些多是證明中國的技術或藝術知識之早發達,而不證明中國的純粹科學知識之發達。技術或藝術是直接為人生的或實用的,依靈活綜貫的智慧而成的。此智慧乃與價值感相連,其內涵亦甚深甚深,但西方的科學,則初是以人生以外之形數或客觀自然為研究對象的,其根本精神初是超實用的,主要依分析的理智而成,而把價值問題撇開的。”(《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唐君毅全集》第11卷,第78頁。)意思是,中國缺乏的是科學,而不是技術,技術講究實用與運用,而科學則屬於超實用,主要以形數與自然為對象。
(12)朱子嚐於《朱子語類》中強調,《易》之本義是為卜筮。
(13)《孟子·離婁下》。
(14)如對方謂白,我亦謂白,則為符應。
(15)“依‘感覺之美的遊戲之藝術’這個詞語之此種綜括的意義而言,此種藝術可以分成視與聽這兩種藝術性的或巧妙的‘感覺之遊戲’,因而結果也就是說,可以分成‘音樂’與‘顏色藝術’這兩種。”康德著,牟宗三譯《判斷力批判》,《牟宗三先生全集》第16冊,第338頁。這裏把音樂視為感覺藝術之一。
(16)《馬一浮集》第1冊,第23頁。
(17)《馬一浮集》第1冊,第23頁。
(18)事物之舊與新、保守與進步,未即等於是與非;“六藝”雖為古典而屬於保守一派,卻不能即說無甚價值而不及於嶄新或進步一派。如唐君毅嚐言:“以保守與進步二者之是非來說,如進步隻同於變遷,則進步並不必即是,而與進步相對之保守,亦未必非。欲定何種進步為當有之進步,何種保守為當有之保守,必須先另有一是非、價值之標準;而此標準之建立,卻隻能依原則或依理由而建立,而不能依事實或時代風勢而建立。”《中國人文與當今世界》(),《唐君毅全集》第13卷,第8頁。例如,相對於人類過去曆史,“世界大戰”是嶄新的,卻是可厭與大退步的。“六藝”若具備普世價值,則能曆久彌新,而為人類文明之瑰寶,應當受到珍惜。
(19)孔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
(20)《荀子·性惡》。
(21)《人生精神之重建·序言》,《唐君毅全集》第10卷,第9頁。而唐先生提到的前七種自由,分別是:“一滿足欲望之自由義、二立異之自由義、三保持選擇可能之自由義、四自由權利之自由、五社會群體的自由、六實現人生文化價值之內在的自由、七胸襟度量的自由。”
(22)“元夫如來初出使欲說實。為不堪者,先以無常遺倒;次用空淨蕩著;次用曆別起心;然後方明常樂我淨智者。”智顗《法華玄義》卷第五下。說別教三法處。眾生根器不一,故先曆其別,先說三乘,最後隻談大白牛車一乘實相法,曆於藏、通、別而歸於圓,統收於圓。
(23)《馬一浮集》第1冊,第2324頁。
(24)此乃柏拉圖《對話錄》之《泰阿泰德篇》內容。
(25)儒家不先用真字,而與真對應者,乃為誠字。然儒家的真誠,較從倫理學、存有論處談;而西方較從認識論談真理,故關心亦不同。
(26)康德時已有真善美之議題,較早的中世紀,已先論述上帝屬性中,有真善美。甚至希臘時亦可說有真善美之區分。
(27)《論語·陽貨》。
(28)《差不多先生傳》是胡適先生所作的一篇傳記體雜文,借其貶抑、批評中國文化之不精確。
(29)牟宗三《周易的自然哲學與道德涵義》,見《牟宗三先生全集》第一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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