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李景林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
孔子的樂(le) 學教育
作者:李景林(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廿一日己醜(chou)
耶穌2025年1月20日
今人讀書(shu) 學習(xi) ,似乎是一種苦差事。古人為(wei) 學卻不然。儒家為(wei) 學之道,講究學而能樂(le) 。這個(ge) “樂(le) 學”的觀念,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學習(xi) 的目的和教育的本質,仍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yi) 。
談到儒家的樂(le) 學教育,我想從(cong) 《論語》首章講起,討論三個(ge) 方麵的問題。
第一,“樂(le) 學”的觀念。儒家言為(wei) 學之道,有“樂(le) 學”之說。《論語》首章:“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朱子《集注》:“所學者熟而中心喜說,其進自不能已矣。”又引程子雲(yun) :“時複思繹,浹洽於(yu) 中”。張軾謂“浹洽於(yu) 中”,乃言學者義(yi) 理貫通,故能有中心之樂(le)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朱子和張軾的解釋,可以概括為(wei) 三個(ge) 要點:一是“涵泳熟習(xi) ”,二是“義(yi) 理周洽”,三是“實有諸己”。這個(ge) “義(yi) 理”,不僅(jin) 是嘴上說說而已,還要實有諸己,成為(wei) 個(ge) 體(ti) 人格的內(nei) 容或內(nei) 在的要素。這樣,才能油然生起中心之樂(le) ,學才能樂(le) 。樂(le) 學,一是說所樂(le) 在學,二是說學而能樂(le) 。
我們(men) 可以結合明儒王艮的《樂(le) 學歌》來理解這一點。王艮是陽明弟子,其《樂(le) 學歌》雲(yun) :“人心本是樂(le) ,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le) 。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樂(le) 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le) 。樂(le) 是學,學是樂(le) ,嗚呼,天下之樂(le) ,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le) 。”王艮在人心先天本具良知良能這樣一個(ge) 形上學的基礎上,來理解“樂(le) 學”的意義(yi) 。為(wei) 學的目標,是自覺和呈現人心先天本具的良知。良知的呈現,使吾人剝落私欲之蔽,應事接物,從(cong) 心所欲,處物為(wei) 宜而與(yu) 物無不通,達到“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境界,因而能有中心之樂(le) 。這個(ge) 中心之樂(le) ,就是今人所說的幸福。“樂(le) 學”,是儒學一個(ge) 內(nei) 在的精神。
今人讀書(shu) 學習(xi) ,將“學”單純作知識技能義(yi) 的理解,單純做功利之用。孩子從(cong) 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學,一直讀到博士,為(wei) 的是獲得知識技能,以備未來在社會(hui) 上立足。其為(wei) 學,非以自身為(wei) 目的,而是一種功利性外在性的追求。這樣追求和理解的“學”,隻能是“苦”,而不能是“樂(le) ”。
《論語?學而》首章三句話,有內(nei) 在的意義(yi) 關(guan) 聯。學最終要達到“人不知而慍”這樣一個(ge) 君子人格的完成。“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講的是人的生存和德性的修養(yang) 。
第二,“遊藝”。學所以能樂(le) ,乃因其展現著一種生命整體(ti) 實現的曆程,而非一種單純的以知識技藝為(wei) 內(nei) 容的學。當然,孔子並不否定知識技藝。孔子博學多能,自稱“好學”,但卻不滿意弟子僅(jin) 把自己看作一個(ge) 博學多識的人,而自謂“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孔子對知識技藝的看法和態度,可以用“遊於(yu) 藝”這句話來概括。
《論語?述而》:“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遊於(yu) 藝”,講的是人的修養(yang) 與(yu) 知識技藝之間的關(guan) 係。為(wei) 學要達到悅、樂(le) ,首先要不斷超越知識自身,即要超越對知識技能這種單純功利性的態度。超越知識技能的第一步,是對知識技能本身發生興(xing) 趣。古希臘人很重視知識、技藝,由知識技藝產(chan) 生對世界的好奇、驚異,因而發展出一種對“真理”本身的興(xing) 趣,一種知識論的建構和“愛智”的哲學傳(chuan) 統。孔子也有類似的觀點,《論語?雍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知而好之,類似於(yu) 西方人的“愛智”。但是孔子並不到此為(wei) 止,“好之”,仍有一個(ge) 在外麵的對象。“樂(le) ”,則是中心之“樂(le) ”,《孟子?離婁上》“樂(le) 之實,樂(le) 斯二者。樂(le) 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也,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第一個(ge) “樂(le) ”,是音樂(le) 之“樂(le) ”,“二者”,指“仁義(yi) ”而言。樂(le) 與(yu) 天地同和,直接感動人之善心亦即仁義(yi) 之心。“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中心之樂(le) 油然而生而不可以為(wei) 偽(wei) 。此所謂好學、樂(le) 學,強調的是內(nei) 心之樂(le) 。
西方的傳(chuan) 統,是將知識技藝引向超越,指向一個(ge) 知識論的係統。而在孔子看來,單純的知識並不能達到真實。有時知識可能還會(hui) 障蔽、遮蔽了人之存在的真實。因此,單純學知識並不能完全達到真實,生命存在的真實,須通過教化教養(yang) 的解蔽曆程內(nei) 在性地轉出。這不是否定知識技藝,它涉及知識技藝與(yu) 人格養(yang) 成關(guan) 係的問題。
儒家的學,當然包括知識技藝,但卻以“成德”為(wei) 第一位要務,而不重在單純的認知。《論語?雍也》:“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孔子重學,在孔門中,孔子除自己之外,僅(jin) 稱顏回為(wei) “好學”。顏回的好學,就表現在“不遷怒,不貳過”。“不遷怒,不貳過”,是一種很高的境界。修養(yang) 不好的人總是遷怒,如在外麵受了氣,回來打老婆孩子,這就是“遷怒”。修養(yang) 不夠的人,心無所主,經不起外在的誘惑,所以常犯同樣的錯誤,這叫做“貳過”。“不遷怒,不貳過”,乃是一種很高的德性成就。
孔子所謂“學”,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一是“文”,一是德性的修養(yang) 。孔子以六藝教弟子,六藝,就經典而言,即《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就技藝而言,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包括了今人所說的知識、技藝、經典、文學、藝術等方麵的內(nei) 容。相較於(yu) “文”的方麵,“不遷怒,不貳過”的人格修養(yang) ,孝、悌、忠、信的德性的成就,為(wei) “學”的核心內(nei) 容。“學文”,則隻是“行有餘(yu) 力”才做的事情。
同時,人的知識技藝,亦要經過相應的德性的奠基才能實現其本有的價(jia) 值和本真的意義(yi) 。孔子講“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又講“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禮記?學記》也講“大道不器”。“器”,即有特殊用途之物,這個(ge) 杯子可以喝水,是“器”,某某人是某個(ge) 方麵的專(zhuan) 家,也可以稱作“器”。“君子不器”,並不是說君子不要成為(wei) 某一方麵的專(zhuan) 家。人須有一技之長或專(zhuan) 門的知識,才能在社會(hui) 立足,現代社會(hui) 更是如此,但卻不能偏滯於(yu) 此。這裏關(guan) 鍵在一個(ge) “遊”字。“遊”,就是為(wei) 學要涵泳於(yu) “藝”,又不偏執於(yu) “藝”。知識技藝,既有專(zhuan) 門科類之閾限,又是一種可以普及、可以重複的平均化的東(dong) 西。“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道”者形上之稱,卻非抽象的實體(ti) ,必須經由“德”“仁”的修養(yang) 而構成為(wei) 一種個(ge) 性化的擁有。將普遍性、平均化的東(dong) 西和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心靈生活相關(guan) 聯而融為(wei) 一體(ti) ,這樣才會(hui) 有興(xing) 趣和趣味發生。在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學”與(yu) 人之生命存在的一種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
生命的開始是整體(ti) 性的,我們(men) 教孩子,講究“寓教於(yu) 樂(le) ”,小孩子的天性是遊戲,在遊戲裏麵學知識、技藝。孩子的學習(xi) 代表著生命的自然,成人的學習(xi) 則表現為(wei) 一種文明的方式。後者采取了分化的路徑,一方麵是知識技藝,從(cong) 整體(ti) 的遊戲和玩兒(er) 裏麵分離出來成為(wei) 專(zhuan) 業(ye) 、成為(wei) “正經事”;成人也不能總幹“正經事”,現代人也很講究休閑,發明了很多遊戲和玩兒(er) 的方式,來作為(wei) 一種補充。但是,即便是這種補充,也呈現為(wei) 一種分化樣態。現代人已經搞不清楚,究竟工作學習(xi) 是為(wei) 了遊戲休閑,還是遊戲休閑是為(wei) 了工作學習(xi) 。過多的玩兒(er) ,好玩兒(er) 的人,我們(men) 會(hui) 說他不務正業(ye) 。工作慣了的人退休以後,常會(hui) 感到無所適從(cong) 。同時現在各種藝術、遊戲的方式也完全成了專(zhuan) 業(ye) ,玩兒(er) 的好的人可以通過玩兒(er) 來發財。但是,這種玩法也有風險,搞不好可能連飯都吃不上。這些,都是生命整體(ti) 分化對峙而互不相關(guan) 的結果。
所以,表現整體(ti) 生命的“學”,離不開“藝”,但又不能停留在“藝”上。“學”要保持住其生命整體(ti) 的意義(yi) ,才能有“樂(le) ”。一個(ge) 有了生命安頓基礎或真實信仰的人,他的現實生活才是具有立體(ti) 性、累積性和成就感的生活。
第三,“上達”。《論語?學而》篇首章三句話,最後一句講到為(wei) 學的目標:“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德性修養(yang) 、人格的成就,最終要達到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孔子特別強調“下學而上達”,這就是知天道、通天人。
何謂“不知而不慍”?《論語?憲問》中記載,孔子感慨“莫我知也夫”,子貢問“何為(wei) 其莫知子也”?孔子解釋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怨天、不尤人”,就是“人不知而不慍”。孔子之所以能做到“人不我知”而不怨不尤,不慍不怒,獨立不倚,遁世無悶,是因為(wei) 他已“下學上達”,臻於(yu) 與(yu) 天相知的境界。要達到“道”的實現,要使“道”為(wei) 吾人的存在奠基,那就必須要做到“下學而上達”。
孔子又講“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小人將人生之事悉歸諸功利的原則,這就是“下達”。“君子上達”,是要上達於(yu) 天。上達於(yu) 天,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才能具有一種“獨”,就是獨立的人格。儒家特別強調人格的獨立性和獨特性,強調為(wei) 人要做到“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要做到“和而不同”,要“特立獨行”。一個(ge) 內(nei) 心具有內(nei) 在的信念或信仰的人,一個(ge) 對形上之道或天命、天道具有內(nei) 在敬畏的人,才可以不受外在環境的誘惑和左右,聽憑自己內(nei) 心的良知,對事情做出獨立自由的決(jue) 斷,這就是“獨”。王陽明說“良知即是獨知”,講的就是這個(ge) 意思。
孔子以遁世無悶,不見知於(yu) 人而不慍,為(wei) 修養(yang) 所達到的最高境界。這樣一個(ge) 境界的前提,就是學者為(wei) 己,為(wei) 仁由己。其最終的目標,是要由下學而上達,達到天人相通的境界。在這種境界中的人,乃能真正獲得中心之樂(le) 或真正的幸福。
這樣一種“樂(le) 學”的觀念,體(ti) 現了儒家教育的根本精神。這種精神,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理解教育的本質,指導我們(men) 的教育實踐,仍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