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書(shu) 院又讀人
作者:向敬之
來源:《中國教育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十八日丙戌
耶穌2025年1月17日
一
從(cong) 長沙城西望,煙波浩渺的湘江西岸,南嶽衡山七十二峰之尾峰綿延屹立。
這裏,就是嶽麓。
這裏,素有靈麓之稱。
靈韻縹緲煙雨,綠水環抱青山,楓林掩映亭台,弦歌穿透層雲(yun) 。嶽麓山上,是讀書(shu) 清心的上佳之所。
嶽麓書(shu) 院講堂兩(liang) 側(ce) ,懸掛著一副長對聯:“是非審之於(yu) 己,毀譽聽之於(yu) 人,得失安之於(yu) 數,陟嶽麓峰頭,朗月清風,太極悠然可會(hui) ;君親(qin) 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聖賢道何以傳(chuan) ,登赫曦台上,衡雲(yun) 湘水,斯文定有攸歸。”
這是千年書(shu) 院36副對聯中最長的一副,雖然不及王闓運那副“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dong) 去,無非湘水餘(yu) 波”來得霸氣,也不如大門口集句“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盛名遠揚,但此中66個(ge) 字,直接道出在此勝境讀書(shu) 的達觀通透。
朗月清風,衡雲(yun) 湘水。
詩情畫意,躍然紙上。
尤其一句“民物命何以立,聖賢道何以傳(chuan) ”,見證了清乾隆年間嶽麓書(shu) 院老山長曠敏本“為(wei) 聖賢傳(chuan) 道,為(wei) 生民立命”的育才初心,激勵嶽麓學子要將獨善其身和兼濟天下的思想融合到一起。
乾隆二十年(1755),55歲的衡山大儒曠敏本獲聘嶽麓書(shu) 院山長。他在前任山長王文清的學規基礎上增訂六條箴規“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wei) 、宵有得、息有養(yang) 、瞬有存”(即《六有箴》),又給士子們(men) 立了規矩。
少年時就愛遠遊修學的曠敏本,原本在京城獲得了施展才華的機緣,在最高學府國子監讀書(shu) 時,曾被考察遴選為(wei) 景山內(nei) 廷教習(xi) ,後在乾隆元年考取進士,擠入翰林,獲選庶吉士。不幸的是,他身體(ti) 抱恙越來越嚴(yan) 重,隻好請辭回到老家衡山,築室南嶽舜洞下,署曰岣嶁精舍,自號岣嶁散人。以他當時的身體(ti) 狀況,如果做官,難免心有餘(yu) 而力不足,而他及時退回做學問、育人才,卻使他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例外。
他也在教育我們(men) ,修學儲(chu) 能、成才立世,更要有一個(ge) 好心情。即便努力了,沒有好機遇,也不能失望悲觀,不如登嶽麓山去感受明月清風,把自己融合到大自然中,天人合一;一旦成功了,也要胸懷天下,忠愛國家,孝養(yang) 父母,明確自我與(yu) 他人、個(ge) 人與(yu) 集體(ti) 、道德與(yu) 事功、認知與(yu) 自覺,乃至底線思維與(yu) 文明進步等,決(jue) 不能成為(wei) 一個(ge) 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隻將應考出仕作為(wei) 讀書(shu) 的唯一目的,把個(ge) 人的榮辱得失淩駕於(yu) 家國利益之上。
以聯中深意為(wei) 懷,以傳(chuan) 道濟民為(wei) 念。雖然曠敏本僅(jin) 任職三年便因母喪(sang) 而離職,然其留與(yu) 書(shu) 院的兩(liang) 聯達觀之語,讓每每登臨(lin) 講堂的我,總要虔誠默念一遍。
不能經世致用,也要如一縷清風、一瓣明月,活一個(ge) 斯文,自有一番精彩人生。
二
歲月不居,人文有自。湖湘文化源流久遠,瀟湘勝境山水靈秀,然而此中本土人傑稀少,偏有外來文人墨客接連寓湘,撐起了湖南文脈綿延裏一道獨特的風景。縱是亂(luan) 世,唐末五代的山中僧侶(lv) 以嶽麓山中的靈韻之地,開始探索試驗“儒者之道”,置地建屋,招生興(xing) 學,以改變當時“風化陵夷,習(xi) 俗暴惡”的社會(hui) 亂(luan) 局。
及至趙宋立國,在文化育人的一席安寧之中,寄望蕃育幾多嘉樹點染山河錦繡。朱洞知潭州(今長沙市),下車伊始更有誌興(xing) 學嶽麓,大公無私,擴充規模,添置圖書(shu) ,擴建為(wei) 書(shu) 院。二十多年過去,北宋鹹平二年(999),李允則任潭州知州。他是一位為(wei) 民盡職、敢於(yu) 擔責的廉潔好官。明末周聖楷在《楚寶》卷三十四中,專(zhuan) 辟一節寫(xie) 李允則,稱讚他“蠲除賑貨,乃救災第一急者。李允則先賑後奏,乃救時第一奇人!”
他一邊做好知州,一邊著眼未來,製定嶽麓講學、藏書(shu) 、祭祀和學田四大規製,強化書(shu) 院教育功能……他創辦了一種開放自由的教育方式,並將此如“磨血事業(ye) ”一般堅持下來,終於(yu) 有了嶽麓書(shu) 院的草創成功。
盡管他隻在長沙做了三年官,但迄至今日,千年過去,凡走進嶽麓書(shu) 院者,凡了解嶽麓書(shu) 院者,凡研究嶽麓書(shu) 院者,都在感念李允則當初興(xing) 學於(yu) 斯、擴建於(yu) 斯,致使書(shu) 院文脈千年遐昌,故而有大學者王禹偁激情感歎“誰謂瀟湘?茲(zi) 為(wei) 洙泗。誰謂荊蠻?茲(zi) 為(wei) 鄒魯”的盛譽。
李允則走了,但他留下的嶽麓書(shu) 院很快如冬霜裏的麓山楓葉,紅了。就連遠在開封都城裏的真宗皇帝,也知道了湖南有一座嶽麓書(shu) 院。
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真宗皇帝主動約見時任嶽麓書(shu) 院山長周式,邀他出掌最高學府國子監,以主簿之職掌天下之學。當時的嶽麓書(shu) 院,尚為(wei) 民間私學,但周式並不想憑借一“嶽”而起,婉言拒絕了浩蕩皇恩。他還是要回長沙,繼續教化湘中士民。
真宗為(wei) 周式之舉(ju) 感動,命其以國子監主持嶽麓院政,並禦賜宮廷藏書(shu) 副本,動情地為(wei) 嶽麓書(shu) 院題寫(xie) 匾額,褒揚其沉潛堅守,“於(yu) 是書(shu) 院之稱始聞天下”,正式拉開了嶽麓書(shu) 院薪火相傳(chuan) 、千年不輟的文化勝景。此次皇帝見山長,也成為(wei) 宋代書(shu) 院史上唯一的特例。
南宋初年,出身高貴的張栻“少年留心經濟之學”,雖然同其父張浚一樣,不能逆轉朝廷偏安的命運,但他將周敦頤至胡宏一脈開啟延續的湖湘學派發揚光大,熔鑄理學宣揚。張栻寓居長沙,獲湖南安撫使知潭州的劉珙任用,參與(yu) 重修在戰亂(luan) 中廢棄的嶽麓書(shu) 院,並在《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中強調嶽麓書(shu) 院的辦學旨在“成就人材,以傳(chuan) 道而濟斯民也”。
劉珙讀完滿紙濟世育人情懷的“書(shu) 院記”,感歎唏噓。他看到了複興(xing) 理學的希望,趕緊聘世交老友張栻掌教嶽麓。這就很快有了張栻打破門戶之見,邀約千裏之外的閩學宗師朱熹相聚嶽麓,誕生了一場著名的論學。
朱張會(hui) 講可謂中國文化史、思想史、教育史上一道亮麗(li) 的勝景。南宋乾道三年(1167)九至十一月,就在嶽麓書(shu) 院一方勝境之中,二人論道中庸之義(yi) ,三個(ge) 晝夜不歇,聞者鹹來,“一時輿馬之眾(zhong) ,飲池水立涸”。少長鹹集,談經論道,如此盛況,首開書(shu) 院會(hui) 講之先河,也是湖湘文化發展史上的豐(feng) 采壯舉(ju) ,從(cong) 而堅實了嶽麓書(shu) 院作為(wei) 中華文化名區與(yu) 人文高地的地位。
江南各省乃至四川都有眾(zhong) 多士生遠道來長沙從(cong) 學,以至人們(men) “以不得卒業(ye) 於(yu) 湖湘為(wei) 恨”,即將自己不能在嶽麓山下追隨張栻學習(xi) 視若非常遺憾的事。此時的嶽麓書(shu) 院,與(yu) 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呂祖謙的麗(li) 澤書(shu) 院、陸九淵的象山書(shu) 院,分別推動著湖湘學、程朱理學、中原文獻之學、陸氏心學的繁榮發展,堪稱全國四大學術中心。嶽麓書(shu) 院作為(wei) 湖湘學派的大本營,更是以“湖南一派”於(yu) 宋代學術“當時為(wei) 最盛”。
嶽麓興(xing) 學,朱張傳(chuan) 承,使湖南一改過去文化落後的局麵,由“荊蠻之地”一躍可與(yu) 禮樂(le) 勝地洙泗鄒魯媲美。張栻死後,門人改為(wei) 其他學術流派,湖湘學派慢慢分裂,迄至宋末,元軍(jun) 圍攻潭州,學子放下書(shu) 本,拿起武器,與(yu) 軍(jun) 民一同戰鬥,絕大多數以身殉國。
這些,又何嚐不是朱熹留在書(shu) 院講堂裏“忠孝廉節”的曆史注腳和生動實踐呢?讀躍然紙上的字,讀家國天下之情,“懷古壯士誌,憂時君子心”,也就成為(wei) 湖湘士子的一種人生觀和價(jia) 值觀。
縱然刀光劍影、鼓角爭(zheng) 鳴,毀壞了視覺裏的院牆,消亡了血肉上的歸屬,創造大道南移的湖湘學派不複傳(chuan) 承,但湖湘文化依然集大成於(yu) 嶽麓書(shu) 院,薪火永續。湖湘士子的血性,依舊如麓山紅楓一樣燦燦閃亮,依舊讓道南正脈影響泱泱傳(chuan) 承。
三
嶽麓書(shu) 院設有文廟,即便在曆史的煙雲(yun) 中曾經不幸被七毀,卻又涅槃重生地七建。與(yu) 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嶽麓書(shu) 院的文廟建有一間船山祠。這是後人紀念王夫之的場所。他是繼周敦頤之後,從(cong) 祀嶽麓書(shu) 院文廟的第二人。周氏從(cong) 祀,是因為(wei) 其開啟湘學一脈,為(wei) 張栻的前輩祖師,而王夫之卻隻是在嶽麓書(shu) 院讀了一年書(shu) 的肄業(ye) 生。但是,王氏卻以其幸運與(yu) 不幸,成就了他偉(wei) 大的人生。
王夫之生於(yu) 書(shu) 香門第,少年有才,得家鄉(xiang) 首富陶萬(wan) 梧看重,成為(wei) 其乘龍快婿。少年夫妻,琴瑟和鳴,陶氏女欣賞王郎的好學進取,激勵他訪名師修學儲(chu) 能,王夫之也考進規製不少的嶽麓書(shu) 院,成為(wei) 這座學府的山長吳道行的得意弟子。
嶽麓書(shu) 院以一種開放的教學理念傳(chuan) 道育才,而非單一地培育科場的苦行僧。吳道行傳(chuan) 承朱張之學,再三強調,他所教導的既不是利益之徒,也不是庸碌之輩,而是培育經世濟民的人才。
明朝覆滅,無心政治的吳道行以絕食的方式身殉大明王朝。王夫之身上有著強烈的道德英雄主義(yi) ,但有心報國卻無力回天,隻能心懷故國,帶著父兄妻兒(er) 逃難。他參加過武裝反清,遭到清廷追捕,隻好化名瑤人,躲在衡陽西渡金蘭(lan) 石船山附近的草堂裏研究學問。經曆了太多生離死別,看慣了政權明爭(zheng) 暗鬥,他總結出一個(ge) 道理:文明的傳(chuan) 承要比朝廷的更替重要得多。
藏匿於(yu) 瑤峒,時刻警惕著清廷的追捕,在緊張的環境下,王夫之焚膏繼晷,日夜著述,傳(chuan) 至後世的著作約有73種、401卷。他的研究包羅萬(wan) 象,甚至對社會(hui) 經濟、商業(ye) 功能、貨幣流通等都有著獨到的見解,提出了“通天下以相灌輸,上下自無交困”。
王夫之主張經世致用,堅持實事求是,也強調“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唯有知行合一,方能正道致遠。他大膽地批評前輩先師的理論缺陷,推動了儒學的發展,契合了韓愈所言“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yu) 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ye) 有專(zhuan) 攻”的傳(chuan) 道精神。唯有如此,方能推陳出新,使湖湘文化得以更好地發展,而非始終端著老祖宗的那碗飯,拾人牙慧,故步自封,這也與(yu) 嶽麓書(shu) 院一直強調傳(chuan) 承的實事求是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名非天造,必從(cong) 其實。”船山之道,即是愛國之道、忠義(yi) 之道、清廉之道和大學之道。這種由王夫之所代表的傳(chuan) 道精神、經世情懷,在嶽麓書(shu) 院被繼承、被豐(feng) 滿,在瀟湘大地被弘揚、被吸收,塑造了新時代的文化高地嶽麓書(shu) 院,影響了一大批有誌於(yu) 改變中國命運的湖南人,如晚清重臣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如共和捍衛者黃興(xing) 、蔡鍔,如致力於(yu) 推動千年書(shu) 院定名湖南大學實現曆史文化傳(chuan) 承的著名教育家楊昌濟……
文脈鑄魂,精神所係。我想起最初寫(xie) 一篇關(guan) 於(yu) 書(shu) 院文化的評論時,並沒有真正走進過書(shu) 院,也沒有撫摸過斑駁院牆上陽光的溫度。就連平時假日裏經常去爬嶽麓山,也沒有進入山腳那一方掛有“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門聯的嶽麓書(shu) 院,感受千年文脈的庭院深深。
而今,我喜歡緣楓葉掩映的愛晚亭下行,一路走向西門出口,在山上望著嶽麓書(shu) 院裏的古色磚瓦、青色幽徑,好想在這座千年書(shu) 院中虔誠地讀一部大書(shu) ,也讀從(cong) 這裏走過、被赫曦照亮的一群群人。
赫曦歸來,麓山日暖,楓林嫣紅歲月,同學少年。傳(chuan) 道濟蒼生,會(hui) 講論天地,懷古憂今時,掛牽。誰在,立德照嘉言,家國,為(wei) 功著宏願。民物命以立,典藏聖賢,餘(yu) 波於(yu) 斯湧長天。
青春如詩,韶華流年,瀟湘洙泗為(wei) 盛,敢為(wei) 人先。道南傳(chuan) 千載,楚材蔚萬(wan) 裏,朗月共清風,悠然。我愛,斯文報無限,金玉,芳草鬱華年。廉節赤子心,求是登高,日月於(yu) 斯會(hui) 山川。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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