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wei) 佚詩智懟過雲(yun) 樓主人
作者:張之望 張嵋珥(蘇州大學副研究員;張嵋珥,中國人民大學碩士研究生)
來源:《文史天地》2025年第1期
在蘇州古城區內(nei) ,有一條因城市改造消失的古街巷叫鐵瓶巷,清代這巷裏產(chan) 生了一座著名藏書(shu) 樓——過雲(yun) 樓,過雲(yun) 樓內(nei) 收藏了宋元古籍、書(shu) 畫碑帖等文物千餘(yu) 種,傳(chuan) 承了150餘(yu) 年,世有“江南收藏甲天下,過雲(yun) 樓收藏甲江南”之稱。
過雲(yun) 樓收藏的《錦繡萬(wan) 花穀》是海內(nei) 外部頭最大、最完整的宋刻孤本,2012年6月江蘇鳳凰傳(chuan) 媒集團以2.16億(yi) 元價(jia) 格,在拍賣場競得過雲(yun) 樓《錦繡萬(wan) 花穀》等古籍,創造了中國古籍拍賣曆史紀錄。而令人意外的是,北京大學也募集了資金,想通過“優(you) 先購買(mai) 權”來“搶奪”這已被拍賣的過雲(yun) 樓古籍。此文化事件最終由國家文物局調解裁決(jue) ,過雲(yun) 樓古籍仍歸江蘇鳳凰傳(chuan) 媒,並入藏南京圖書(shu) 館。
最近,筆者在整理過雲(yun) 樓秘藏文獻中,新發現了1921年康有為(wei) 寫(xie) 給顧麟士的詩稿、尺牘,這也牽出了康有為(wei) 與(yu) 過雲(yun) 樓的一段塵封舊事。
蘇州過雲(yun) 樓
一、過雲(yun) 樓名噪江南享美譽
過雲(yun) 樓收藏曆史,可追溯到顧文杉。顧文杉(1811—1889年),字蔚如,號子山、艮庵,蘇州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進士,官至浙江寧紹台道。他一生殫精竭慮,積累古書(shu) 畫碑帖數百件,藏品不少都是傳(chuan) 世的赫赫名跡。晚年返蘇州後,他沉潛於(yu) 研究曆代書(shu) 畫,編著《過雲(yun) 樓書(shu) 畫記》。要特別一提的是顧文杉孫、過雲(yun) 樓第三代主人顧麟士(1865—1930年),字鶴逸,號西津、鶴廬,清末民初著名畫家,著有《過雲(yun) 樓書(shu) 畫續記》。他對家族藏品進行擴充,僅(jin) 書(shu) 畫就增至千餘(yu) 幅之巨,過雲(yun) 樓收藏也達到了全盛時期。
顧麟士年輕時就善於(yu) 動腦,思想獨立,有主見,也是取得很高成就的人。他年少考秀才時,曾看到主考官為(wei) 了點小事大罵一生員,這事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看來當官不可以侮辱讀書(shu) 人,因此他發誓不再參加科舉(ju) 、踏入仕途。
顧麟士早年組織成立了“怡園畫社”,又請來吳大澂當名譽社長。蘇州的青年才俊顏文樑、吳子深、王季遷常到過雲(yun) 樓來活動,得到了顧麟士的提攜和培養(yang) 。怡園畫社實際上是吳門畫派的繼承和延續,畫風比較工整,清秀雅致。
吳昌碩早年到過雲(yun) 樓來,看到怡園畫社成員畫風工整,就在此學起惲南田工細一路沒骨花卉畫。顧麟士比吳昌碩小22歲,但他卻認為(wei) 吳昌碩學畫的路子不對,建議他不要走工細路子,要以書(shu) 法入畫,走八大山人的路子。吳昌碩聽取了顧麟士的意見,這才有了後來吳昌碩的“金石書(shu) 畫”。
當年過雲(yun) 樓名噪江南及全國,想來過雲(yun) 樓看畫的名家也很多。怡園畫社是晚清江南地區第一個(ge) 有組織、有綱領、有近代意義(yi) 的書(shu) 畫社團,成員有顧麟士、吳大澂、任預、吳昌碩、顧沄、陸恢、費念慈、金心蘭(lan) 、鄭文焯、倪田等人,怡園畫社對這個(ge) 時期的江南文化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任渭長、蒲作英、黃山壽、黃賓虹、張大千等都曾前來,向顧麟士請教,任伯年、王一亭也來怡園畫社客串活動。清末民初,隨著怡園畫社的興(xing) 盛,顧麟士也被推舉(ju) 成了畫壇盟主,確立了其地位。
就連當時“民國四公子”之一、著名的大收藏家張伯駒也經常帶著夫人潘素來過雲(yun) 樓看畫,跟顧麟士學畫,也因為(wei) 張伯駒跟過雲(yun) 樓關(guan) 係好,所以他能看到過雲(yun) 樓秘藏精品。
曾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版本目錄學大師傳(chuan) 增湘,就提出要來過雲(yun) 樓看古籍。顧麟士考慮再三,給出了傅增湘進過雲(yun) 樓看古籍、不準帶紙筆做記錄的限製。但沒想到的是傅增湘有過目不忘之能力,他白天在過雲(yun) 樓看書(shu) ,晚上回旅所回憶複錄,沒多久就把過雲(yun) 樓大部分書(shu) 目記錄下來了,回京後將編寫(xie) 的《顧鶴逸藏書(shu) 目》發表在《國立北平圖書(shu) 館館刊》上。顧麟士對傅增湘未經同意,就把過雲(yun) 樓藏書(shu) 目公開發表這事,很有意見。
過雲(yun) 樓遇到一些達官貴人前來拜訪時,還專(zhuan) 門準備了一些花花綠綠、沒有多少收藏價(jia) 值的“禮儀(yi) 書(shu) 畫”來應付他們(men) ,甚至有的權貴還會(hui) 被直接拒之門外,不予接待。這可能與(yu) 顧麟士幼時留下的對官員敵視情結有關(guan) 。後來碰到康有為(wei) 這樣一位政治人物提出要來拜訪過雲(yun) 樓的事,就給顧麟士帶來了些麻煩。
二、康有為(wei) 慕名拜訪遭婉拒
康有為(wei) (1858—1927年),字廣廈,號更甡,廣東(dong) 南海縣人。康有為(wei) 生於(yu) 官宦世家,11歲時父親(qin) 去世後,跟祖父康讚修學習(xi) 攻讀經史。光緒五年(1879年),康有為(wei) 開始接觸西方文化,讀了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等經世致用的書(shu) ,後又去香港、上海接觸到介紹資本主義(yi) 製度的書(shu) 刊,大開了眼界,產(chan) 生了維新變法的思想。
康有為(wei) 與(yu) 女兒(er) 康同璧(白衣服者)、女婿羅昌(後排左一)、翻譯周國賢(後排右一)及兩(liang) 個(ge) 小女孩等人在英國合影
中日甲午戰爭(zheng) 中國慘敗後,清政府與(yu) 日本簽訂了喪(sang) 權辱國的《馬關(guan) 條約》,康有為(wei) 抓住了這次機會(hui) ,聯合了18省在京應試的舉(ju) 人,聯名上萬(wan) 言書(shu) 請願,即著名的“公車上書(shu) ”。他提出了請求拒和、遷都、練兵、變法等改良救國綱領,正式登上了中國曆史政治舞台。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光緒皇帝在頤和園召見康有為(wei) ,批準他上書(shu) 奏折,籌備商量改良事宜,史稱“戊戌變法”。可朝廷頑固勢力反對激烈,康有為(wei) 領導的“戊戌變法”改革,僅(jin) 演變成“百日維新”。變法失敗後康有為(wei) 逃往國外,自稱持有光緒皇帝的衣帶詔,借助海外華人支持,組織保皇會(hui) ,宣傳(chuan) 開明專(zhuan) 製。
康有為(wei) 晚年在上海、杭州等地購置了房產(chan) ,一度超脫世外,還遁身蘇州、茅山等地,一些吟詩弄墨的舊事,並未被曆史學家所著錄。
康有為(wei) 晚年常到蘇州來,就要講起他蘇州的科舉(ju) “同年”汪鍾霖(1867—1933年)。汪鍾霖,字岩征,號甘卿。汪鍾霖曾擔任清內(nei) 閣中書(shu) ,駐奧使館二等參讚官,清朝滅亡後,汪鍾霖進入張勳幕府,後又成為(wei) 馮(feng) 國璋的諮議官。在早年,汪鍾霖跟隨康有為(wei) 參與(yu) “戊戌變法”,在康有為(wei) 變法失敗逃到海外後,汪鍾霖則留在了國內(nei) 打拚,也有了相當地位。康有為(wei) 曾在書(shu) 劄中稱:“汪甘卿鍾霖,皆我同年,為(wei) 倒袁同心者……”就是指汪鍾霖和他誌同道合,從(cong) 變法到保國會(hui) ,再到推翻袁世凱稱帝,政治立場是一致的。康有為(wei) 每次到蘇州來,就先要到他這同年家裏去落腳。
1918年5月,康有為(wei) 偕沈曾植等四人由浙江來蘇州,暫住在城內(nei) 東(dong) 美巷汪鍾霖家中。盤桓數日後,又到常熟去,拜謁晚清帝師翁同龢墓,常熟知縣還特派警察用巡船一路護送他們(men) ,回蘇州後借住在盛宣懷的蘇州留園寓所。
1920年,康有為(wei) 到蘇州,住汪鍾霖家中,去了蘇州寒山寺,並為(wei) 寒山寺題下了“鍾聲已渡海雲(yun) 東(dong) ,冷盡寒山古寺風”的詩文墨寶。不久後他又來蘇州,花了兩(liang) 天時間遊曆了“靈岩、支硎、石湖諸勝”,並登頂上方山,飽覽了蘇州山水勝景,此時的康有為(wei) 已逐漸淡出官場,轉而醉心於(yu) 自然山水、文人詩畫。
1921年,康有為(wei) 準備從(cong) 上海到蘇州來過重陽節,另這次到蘇州還有個(ge) 重要任務,就是他慕名想拜訪蘇州過雲(yun) 樓,結交過雲(yun) 樓主人顧麟士,而汪鍾霖和顧麟士是好朋友,所以這個(ge) 溝通橋梁任務就落到汪身上了。汪鍾霖給康有為(wei) 設計的方案是,等康有為(wei) 重陽節到汪宅後,就請顧麟士前來汪府一起共用中餐,“謹先介紹”相互認識,午後則“趨訪尊齋一談,藉罄積懷”。汪鍾霖居住在蘇州東(dong) 美巷,與(yu) 住鐵瓶巷的顧麟士僅(jin) 一路之隔,兩(liang) 府來往十分便利。然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到那天顧麟士竟以身體(ti) 有恙為(wei) 由,婉拒了康有為(wei) 共進午餐及登門拜訪的請求。
三、佚稿吐露敬仰遺憾恨惱
康有為(wei) 愛慕蘇州過雲(yun) 樓收藏,真心想和過雲(yun) 樓主人顧麟士交朋友,可被婉拒後感覺十分無奈。在蘇州過完重陽節,臨(lin) 回上海之際,感歎之餘(yu) ,揮毫寫(xie) 下短詩一首,也仍托汪鍾霖“敬此奉上”顧麟士,以示未能與(yu) 他相見深表遺憾。詩為(wei) 《懷顧君鶴逸》:“海內(nei) 於(yu) 今有虎頭,畫師樗散挹浮邱。閉門高謝人間世,聊寫(xie) 丹青作臥遊。”
康有為(wei) 詩稿原件
康有為(wei) 這首讚頌顧麟士的詩,詩中“虎頭”原指東(dong) 晉傑出畫家顧愷之,字虎頭,江蘇無錫人。顧愷之博學多才,尤善繪畫,被世人稱之為(wei) “三絕”(畫絕、才絕、癡絕),謝安深重之,“以為(wei) 蒼生以來未之有”。“浮邱”即為(wei) 浮丘公,相傳(chuan) 為(wei) 周靈王時人,著有《原道歌》,是傳(chuan) 說中的神仙人物。康有為(wei) 對顧氏像神仙浮丘公那樣清雅脫俗的生活表示羨慕,還把顧麟士比喻成顧愷之,以此來讚揚褒獎顧麟士的畫壇盟主地位。
一個(ge) 月後,康有為(wei) 又寫(xie) 給顧麟士尺牘一封,內(nei) 容為(wei) :“鶴逸賢兄頻擾:隱居累親(qin) 、高妙飽讀。藏畫感何可忘,何時遊滬?正盼高軒,奉贈詩集及書(shu) 鏡各一冊(ce) ,伏希察存。朔風日厲,惟珍攝。手謝,敬請大安!有為(wei) 白。”
康有為(wei) 尺牘原件
康有為(wei) 除了寫(xie) 詩吹捧顧麟士,他還請顧麟士到上海去遊玩。而也正是在此年,康有為(wei) 在上海愚園路,由他親(qin) 自設計建造的中西合璧園林式府宅“遊存廬”竣工。他大概是高興(xing) 之餘(yu) 產(chan) 生了想請顧麟士來“遊存廬”相聚的美意,又送給了顧麟士他撰寫(xie) 的《詩集》《書(shu) 鏡》兩(liang) 本著作。《書(shu) 鏡》就是大名鼎鼎的《廣藝舟雙楫》,這部書(shu) 法專(zhuan) 著曾經影響了整整一代書(shu) 風。康有為(wei) 還對顧麟士噓寒問暖,關(guan) 心他身體(ti) 健康等等。
從(cong) 禮節上講,顧麟士收到康有為(wei) 第一次示好詩後,應當及時回複,可是他沒有按常“禮”出牌回複康有為(wei) 。尤其是在這一個(ge) 月後,康有為(wei) 又給顧麟士寫(xie) 來尺牘,追問他什麽(me) 時候去上海、送給他的兩(liang) 本書(shu) 收到沒有,還關(guan) 心顧麟士冷暖。一般來講,他這次一定會(hui) 給康有為(wei) 一個(ge) 回音了,可是還是沒有。
又過了兩(liang) 個(ge) 月,到冬至前,顧麟士收到汪鍾霖來信,說康有為(wei) 有寄給他的“專(zhuan) 函”,想來是夾在致汪氏的信中,汪鍾霖出於(yu) 好奇心,拆開一看,原來是康有為(wei) 重新改寫(xie) 了《懷顧君鶴逸》詩。前二句照舊沒變,第三句“閉門高謝人間世”改為(wei) “閉門高臥謝塵世”,第四句“聊寫(xie) 丹青作臥遊”改為(wei) “聊寫(xie) 丹青當臥遊”。
康有為(wei) 的詩是七言絕句。這種絕句,原則上在不同句子中不可以出現重複字。他將詩第三句的第四字改為(wei) “臥”,則和第四句的第六字“臥”改重了,而這“臥”字同時出現在上下句不同位置,屬於(yu) “異位重字”,這犯了詩家之大忌。康有為(wei) 不但在政治上是叱吒風雲(yun) 的人物,在文化界也是個(ge) 大腕,他送顧麟士《詩集》也就是告訴顧氏他在詩詞方麵是有很高成就的。那問題來了,康有為(wei) 既然是詩詞學問大家,為(wei) 何要將第一次寫(xie) 給顧麟士的“正確”的詩,第二次改寫(xie) 成了“錯誤”的詩呢?
經反複研究,結合前麵顧麟士多次對康有為(wei) 冷落情形,筆者逐漸找到了答案。康有為(wei) 改第三句的“臥”字,讓它與(yu) 第四句“臥”字形成“異位重字”,看似犯了低級錯誤,實則是將這詩改成了類似於(yu) 比“藏頭詩”更隱匿的一種“藏字詩”。通過改動關(guan) 鍵的一字,原先的“頌人詩”立馬變成了“懟人詩”,這改詩藏“臥”字何意也?接近於(yu) “躺平”“困臥”之意,就是講你顧麟士雖然已是書(shu) 畫界的盟主,但這是“躺平”在祖輩顧文杉過雲(yun) 樓收藏基業(ye) 上獲得的,請你來上海開闊眼界,你又不來,“困臥一隅”守著過雲(yun) 樓,在江南獨享美譽,氣魄不夠宏大。
當然康有為(wei) 即使受到了委屈,但內(nei) 心對顧麟士還是敬佩的,所以才采用這隱晦的“藏字詩”來反擊顧麟士的“不禮貌”。令人發笑的是,這“貶人詩”居然騙過了汪鍾霖,他慎重地將康有為(wei) 修改的詩及時轉給了顧氏,還特別強調要“徑複為(wei) 荷”。可顧麟士應該是看懂了康有為(wei) 詩中的蹊蹺,當然不會(hui) 聽汪鍾霖的,依然采取了“不便徑複”來應對。
我們(men) 在過雲(yun) 樓也僅(jin) 隻找到了康有為(wei) 的第一次詩稿及尺牘,但康有為(wei) 這第二次修改詩稿卻“不見了”,為(wei) 何?我們(men) 試想,顧麟士看破了康有為(wei) 文心譎詭的修改詩端倪後,這種“高級罵”他的詩稿,怎麽(me) 能讓它混進過雲(yun) 樓呢?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