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wan) 千叮嚀廉傳(chuan) 家
作者:陳彧之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十一日己卯
耶穌2025年1月10日
晏嬰像,他提出“廉者,政之本也”。 資料圖片
安徽合肥包公園中的包拯家訓碑。 資料圖片
安徽合肥包公園中的明月亭,懸掛對聯為(wei) “一亭風月,千古文章”。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廉潔,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人極為(wei) 推崇的道德品質,修身需要廉潔,為(wei) 官需要廉潔,治家也需要廉潔。在許多家教故事與(yu) 家訓著作中,古人教導子孫清廉傳(chuan) 家才是正道,慎初慎微方可使家計長久。
廉者政之本,讓者德之主
探究“廉潔”一詞的由來,最早見於(yu) 屈原的詩歌中。在《招魂》這首詩中,屈原寫(xie) 道:“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yi) 而未沫。”這是屈原的自述——我自幼就清白廉潔,身體(ti) 力行仁義(yi) 之道,不使其黯淡無光。朱熹在《楚辭集注》中,對清、廉、潔這三個(ge) 字做了解釋:“清者,其誌之不雜;廉者,其行之有辯;潔者,其身之不汙。”
偉(wei) 大的史學家司馬遷是屈原的知音,他閱讀《離騷》《天問》《招魂》等篇,“悲其誌”。在他的心目中,屈原的作品與(yu) 人品均為(wei) 世之楷模,“其文約,其辭微,其誌潔,其行廉”,他用廉潔定義(yi) 屈原的人品。
作為(wei) 中國古代文學史第一位偉(wei) 大的詩人,屈原對廉潔的追求深刻影響後世。他為(wei) 真理而上下求索,他拒與(yu) 世俗同流合汙,雖屢遭挫折而未改愛國的熱情,為(wei) 堅守自己的道德理想,他甚至付出了生命。
廉潔不隻是如屈原這般卓然獨立之人的追求,也應是每一個(ge) 人、每一個(ge) 家庭的追求。中華文明高度重視家庭的教化功能,優(you) 良的家風不僅(jin) 造福一家,亦可傳(chuan) 入千萬(wan) 家,從(cong) 而影響社會(hui) 風氣。
春秋時期的晏嬰在離世之前,妻子問他是否有遺言,晏嬰說:“吾恐死而俗變,謹視爾家,毋變爾俗也。”他希望妻子能小心謹慎照顧好家庭,毋讓“家俗”改變。晏嬰的“家俗”中,廉與(yu) 儉(jian) 是重要內(nei) 容。
晏嬰曆仕齊靈公、齊莊公、齊景公三位齊國國君,始終以廉潔要求自己,更希望能以自身的節儉(jian) 使日漸奢靡的社會(hui) 風氣得到扭轉。雖然身為(wei) 齊相,但晏嬰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著節儉(jian) 的習(xi) 慣,在飲食上,“食不重肉”,在出行上,“乘弊車,駕駑馬”,在穿著上,他曾拒絕景公賜給他的價(jia) 值千金的“狐白之裘”,因為(wei) 恐使他人生起追求華服與(yu) 享受奢侈之心。
晏嬰不止一次拒絕景公為(wei) 其更換住房。一次,景公見晏嬰的住宅靠近市場,環境嘈雜,屋子又小又潮濕,要為(wei) 他在清靜幹爽的地方建一座房子。晏嬰辭謝其好意,因為(wei) 這座靠近市場的房子曾住過一位賢臣,自己的成就還達不到這位賢臣,能夠住在這裏“於(yu) 臣侈矣”。而且住在這裏,能夠知道市場上東(dong) 西貴賤,了解百姓民生疾苦。
晏嬰常謙虛表示自己的功業(ye) 不如前賢。有一回,景公欲效法齊桓公賞賜管仲之例,賞賜晏嬰三處住宅,要使其恩澤延續到後人。晏嬰說自己的功業(ye) 比不上管仲,自己不能接受,並表示:“德薄而祿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汙而逆教也,不可。”家庭財富與(yu) 家庭美德,兩(liang) 者哪個(ge) 更為(wei) 重要,晏嬰認為(wei) 美德更重要,無德而富,則財富越多,越凸顯其道德上的瑕疵與(yu) 汙點,也有違聖賢的教誨。
據《晏子春秋》記載,晏嬰臨(lin) 終前還留下了一封信,在房楹上鑿了一個(ge) 洞,將信藏在其中,告訴妻子等孩子們(men) 長大了,再拿出信來看。這是成語“鑿楹納書(shu) ”的由來。那麽(me) 這封信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信的內(nei) 容是:“布帛不可窮,窮不可飾;牛馬不可窮,窮不可服;士不可窮,窮不可任;國不可窮,窮不可竊也。”
這段文字言約旨豐(feng) ,布帛不可全部用完,用完了就沒有衣服可穿;牛馬不可全部用完,用完了就沒有代步工具和耕田助手了;士不能沒有誌氣,沒有誌氣就難堪大任;國家不能陷入困窘,陷入困窘就難以再治理了。“窮不可竊”中的“竊”通“踐”,引申為(wei) 治理等義(yi) 。
由此我們(men) 不僅(jin) 能讀到晏嬰尚儉(jian) 的生活態度,生活用度都要留有餘(yu) 地,也能讀到他的治理智慧。他很好論述了廉、讓、義(yi) 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廉者,政之本也;讓者,德之主也……廉之謂公正,讓之謂保德,凡有血氣者,皆有爭(zheng) 心,怨利生孽,維義(yi) 可以為(wei) 長存。”“廉者,政之本也”的論述,直至今天還常被引用,因為(wei) 它不僅(jin) 被曆史證明是對的,而且契合中國人的文化心理。《晏子春秋》中還有不少關(guan) 於(yu) 廉的論述,它們(men) 與(yu) 晏嬰的事跡共同構成了一筆珍貴的精神財富、思想財富。
所遺子孫,在於(yu) 清白
人生在世,除了追求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外,亦思考能為(wei) 家人留下什麽(me) 。有人選擇留下財富,有人選擇留下書(shu) 籍,有人選擇留下清白。麵對為(wei) 子孫置辦家產(chan) 的建議時,東(dong) 漢的楊震回答道:“使後世稱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楊震的妙答表明了對自身清白的自信,也充滿了對子孫清白的期盼。自此之後,“遺子孫以清白”者代不乏人。
曆經東(dong) 魏、北齊、北周和隋朝的房彥謙就是其中一位。房彥謙是初唐賢相房玄齡的父親(qin) 。《舊唐書(shu) 》記載房玄齡十分注重優(you) 良家風的傳(chuan) 承,在其逝世前,他在病榻前召集諸子,要求他們(men) 以“驕奢沉溺”為(wei) 戒,決(jue) 不能依仗自己的地位與(yu) 勢力欺淩他人。房玄齡曾輯錄古今聖賢家誡,書(shu) 寫(xie) 在屏風上,臨(lin) 終前,他讓諸子各取一扇,望他們(men) 注意謹守聖賢家誡,如此或能使家計長久。
房玄齡重視家風傳(chuan) 承,與(yu) 其父的教誨密切相關(guan) 。房彥謙家底豐(feng) 厚,加上為(wei) 官所獲俸祿,足以令他過上他人豔羨的日子,但史書(shu) 記載,房彥謙“家無餘(yu) 財,車服器用,務存素儉(jian) ”,因為(wei) 他將財物都用來周濟親(qin) 戚朋友了。
房彥謙“自少及長,一言一行,未嚐涉私,雖致屢空,怡然自得”,他心甘情願過素儉(jian) 的日子。不涉私,故能清正廉潔,他將清白視為(wei) 最值得傳(chuan) 給後人的財富,曾對房玄齡說:“人皆因祿富,我獨以官貧。所遺子孫,在於(yu) 清白耳。”
婦女在弘揚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美德、樹立良好家風方麵有著獨特作用。曆史上賢母、賢內(nei) 助為(wei) 我們(men) 留下了許多感人的家教故事。唐代有一位叫崔玄暐的官員,他和房玄齡都享有其畫像懸掛在淩煙閣中的殊榮。崔玄暐的母親(qin) 盧氏,對兒(er) 子嚴(yan) 格要求,其告誡兒(er) 子為(wei) 官忠清的一番話已成經典。
盧氏從(cong) 親(qin) 戚那裏聽到了這樣一個(ge) 觀點:兒(er) 子在外地當官,如果有人來說他過著貧苦的日子,對於(yu) 母親(qin) 來說,這是好消息;如果有人來說他過著衣馬輕肥的日子,對於(yu) 母親(qin) 來說,這是壞消息。盧氏認同這一觀點,對兒(er) 子進行教導,自己曾見有為(wei) 官的親(qin) 戚,經常將財物獻給父母,父母收到財物,十分開心,但卻不問這些財物從(cong) 何而來。若是來自自己的俸祿,那麽(me) 這是一樁好事,可以看成是孩子的一份孝心,“如其非理所得,此與(yu) 盜賊何殊?”
盧氏不僅(jin) 從(cong) 身邊人身邊事得到啟發,也從(cong) 曆史得到啟發。她提及“孟母退鮓”的故事。這位“孟母”是三國時期吳國孟宗的母親(qin) ,孟宗本是驃騎將軍(jun) 朱據麾下的一個(ge) 小吏,人生不得誌,又逢夜雨屋漏,心中充滿鬱悶與(yu) 無奈,他覺得自己沒有出人頭地,對不起母親(qin) ,母親(qin) 安慰落淚的兒(er) 子:“但當勉之,何足泣之。”朱據聽聞此事後,覺得孟宗有抱負,任命他為(wei) 鹽池司馬。孟宗就職後,自己結網捕魚,做成醃魚幹寄給母親(qin) ,母親(qin) 很不高興(xing) ,令人退回,並說:“汝為(wei) 魚官,而以鮓寄我,非避嫌也。”
盧氏認為(wei) 孟母之所以退回魚鮓,是因為(wei) 這些東(dong) 西是“非理所得”,收下不僅(jin) 有傷(shang) 自己清白,也有傷(shang) 兒(er) 子清白。她希望兒(er) 子能夠記住:“汝今坐食祿俸,榮幸已多,若其不能忠清,何以戴天履地?”要在天地間做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做一個(ge) 忠誠、清白、廉潔的人,方不負國家之恩,也才對得起自己所受到的家教。
關(guan) 於(yu) 孟母、盧氏,我們(men) 所知甚少,但從(cong) 僅(jin) 存的一些記載來看,我們(men) 能夠感受到崇尚廉潔的精神力量在跨越時空傳(chuan) 遞,三國時期孟母的故事啟發了唐代的盧氏,而盧氏的教子故事也啟發了後來者。這正是傳(chuan) 承的力量。
設心處事,戒之在初
子孫若不能守廉,作為(wei) 長輩應該怎麽(me) 辦。宋代的包拯為(wei) 世人做出了示範,他曾立下家訓:“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yu) 大塋之中。不從(cong) 吾誌,非吾子孫。”他令兒(er) 子包珙將家訓刻在石上,鑲嵌在堂屋東(dong) 壁,“以詔後世”。
包拯的這則家訓簡潔有力,將貪汙受賄的子孫直接革出家門,這在古代是十分嚴(yan) 重的懲罰。包拯痛恨貪官汙吏,他有一篇著名奏議《乞不用贓吏疏》,開篇即表明自己的態度:“臣聞廉者,民之表也;貪者,民之賊也。”廉潔奉公的官員,可以成為(wei) 百姓的表率,而貪汙受賄的官員,如偷人東(dong) 西的賊一樣侵害百姓的利益。對於(yu) 貪官汙吏,包拯認為(wei) 應依照律法嚴(yan) 格處理,如此才能“廉吏知所勸,貪夫知所懼矣”。
包拯鐵麵無私、嫉惡如仇,他的嚴(yan) 厲背後,何嚐不是對子孫的愛護,何嚐不是對百姓的愛護。包拯曾任端州(今廣東(dong) 肇慶)知州,這裏以出產(chan) 端硯而聞名天下。端硯當時是進貢給朝廷的貢品,在包拯之前,當地官員向民間征收的端硯遠遠超過貢額,大大增加百姓負擔,而貢額之外的端硯成為(wei) 他們(men) 用來打點關(guan) 係的“禮物”。包拯到任後,嚴(yan) 令隻能按照貢額征收端硯,對於(yu) 加征者予以處罰。包拯任滿後,不帶一方端硯走,其堅守清白如此,成為(wei) 流傳(chuan) 至今的美談。
朱熹曾對學生講了包拯的一則小故事:包拯和一個(ge) 李姓同學曾經在一個(ge) 僧舍讀書(shu) ,每次出入都要經過一個(ge) 富人家的門前,兩(liang) 人專(zhuan) 注讀書(shu) ,沒有去拜訪過這位富人。倒是富人先來邀約了,有一次等兩(liang) 人路過門前時,富人邀請他們(men) 進屋坐坐,兩(liang) 人都推說有事,沒有進去。過了幾天,富人再度邀約,李姓同學有些心動,想要赴約,包拯正色勸告:“彼富人也,吾徒異日或守鄉(xiang) 郡,今妄與(yu) 之交,豈不為(wei) 他日累乎?”古人讀書(shu) 求學,一個(ge) 重要目的是參加科舉(ju) 考試,進入仕途。包拯擔心今日糊塗結交的朋友,可能日後在自己進入仕途後,提出請托辦事等非分要求。同學聽後,決(jue) 定不去赴約。朱熹感歎,“前輩立己接人之嚴(yan) ,蓋如此。”
包拯在讀書(shu) 求學時,即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可能對未來造成不良影響,是否有可能損傷(shang) 自己的清廉,其遠見卓識令人欽佩。
堅守清廉,要慎獨、慎初、慎微。南宋洪邁在《容齋隨筆》中記錄下自己十歲時在旅店牆壁上讀到的一首詩:“一點清油汙白衣,斑斑駁駁使人疑。縱饒洗遍千江水,爭(zheng) 似當初不汙時。”白衣染上油汙,即便很小,也很顯眼,千江水也無法洗幹淨,為(wei) 官亦是如此,欲使白衣顏色不改,就要小心避免每一滴油汙。
南宋東(dong) 萊呂氏深諳此理,這一家族的代表人物是理學家呂祖謙,他的伯祖呂本中結合自己的為(wei) 官經曆撰寫(xie) 官箴傳(chuan) 給家人,其中說道:“世之仕者,臨(lin) 財當事不能自克,常自以為(wei) 不必敗。持不必敗之意,則無所不為(wei) 矣。然事常至於(yu) 敗,而不能自已。故設心處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
戒之在初,嚴(yan) 守底線,清白才能常在,廉韻才能悠長。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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