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富磊】“天降下民” 與中國治理秩序的演進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1-11 22:4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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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下民” 與(yu) 中國治理秩序的演進

作者:成富磊(東(dong) 華大學曆史研究所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初九日丁醜(chou)

          耶穌2025年1月8日

 

周人以天命信仰為(wei) 根基構造了夏商周一貫的曆史意識。對於(yu) 這一秩序的政治原則,《孟子·梁惠王下》引《書(shu) 》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治)之”一句係原文直引,當為(wei) 宗周《書(shu) 》學標準說法。其理論變式散見《左傳(chuan) 》《墨子》等傳(chuan) 世文獻。近來清華簡《厚父》《成人》二篇又接連出現重要異文並賦以新的語境,讓我們(men) 得以深入窺見這一原則作為(wei) 上古中國治理秩序演進基礎的重要意義(yi) 。

 

“作之師”:溝通下民與(yu) 上天

 

此句出現的諸治理要素,唯“師”字確指令人費解。清華簡《成人》篇:“古天氐降下民,作時後王、君公,正之以四輔:祝、宗、史、師,乃有司正、典獄,惟曰助上帝亂(luan) 治四方之有罪無罪。”保留了作之“師”的源頭本指:祝、宗、史、師。後文的“司正、典獄”屬於(yu) 政務官,不在“師”之列。

 

分析四者職司就會(hui) 發現,祝宗史師的共同之處是備物典冊(ce) ,溝通上天。這一點對於(yu) “祝宗”不成疑問。關(guan) 於(yu) “史師”,《國語·周語下》:“吾非瞽史,焉知天道。”是“瞽史”主知天道。“瞽”,樂(le) 師也;“瞽、史”就是《成人》篇的“史、師”。《成人》篇後文有“史師失常”一語,分別對應前文的“司典失常”“五音是亂(luan) 易”,是其證。

 

在“作之君、作之師”一係語料中,除《成人》篇外,皆以“師”單獨指稱“四輔”,顯示“師”之知天道的獨特意義(yi) ,即判斷天命的最重要標誌。以殷周之際為(wei) 例,《周本紀》載武王首次觀兵孟津,“諸侯不期而會(hui) 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力層麵的準備可謂至矣備矣,武王卻說:“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歸。及至“居二年”,“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le) 器而奔周”。武王乃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而在周人的對立麵殷商,《書(shu) 序》載:“殷既錯天命,微子作誥父師少師。”亦是。

 

在明晰“師”的這一內(nei) 涵之後,重新分析“天降下民”的治理邏輯。“民”“君”“師”三者皆根源於(yu) 上帝,其中民具有始基性,君師二者皆所以為(wei) 民。上天“作之君”之後又“作之師”,其用意在於(yu) 保持下民與(yu) 天的溝通。這一溝通,從(cong) 積極一麵說是佐助“君”之治民,自消極一麵而言則是對“君”之治民狀況的監察。以此保障人“君”佐助上天司民之務的完成。

 

“天降下民”所述治理樣態溯源

 

借由“祝宗史師”的中介,可知此句所述治理架構深刻關(guan) 聯了華夏治理秩序的源頭。《國語·楚語下》載觀射父論夏商周三代之前萬(wan) 邦時代治理狀況亦論及“祝宗”。值得注意的是,觀射父所述“祝宗”亦在一種秩序架構中。前文雲(yun) :“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知能上下比義(yi) ,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與(yu) “天降下民”中“祝宗史師”後於(yu) “君”之設立相同,此處“祝宗”在位秩上亦後於(yu) “巫覡”。

 

“巫覡”者自然天成,是為(wei) 先民群體(ti) 生活原初樣態之基,亦為(wei) 中華文明治理秩序之源。而在“巫覡—祝宗”設職之後,觀射父續論曰:“於(yu) 是乎有天地神民類物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裘錫圭業(ye) 已指出,“五官”即《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載魏史蔡墨所雲(yun) “五官”,也即“五行之官”,所以觀射父後文又討論到“火正”,是華夏先民最早的職官係統。

 

觀射父所雲(yun) 華夏文明的最初治理樣態為(wei) “神—巫覡—祝宗—五官—民”;而上文分析的宗周《書(shu) 》學係統中“天降下民”的治理序列為(wei) “上帝—君—祝宗史師—司正典獄—民”。二者相較,“祝史”一職延續,“五官”繁化為(wei) 後世的“司正典獄”職官係統,其沿襲演變之跡甚明,而最關(guan) 鍵的是人世治理根基由原初的“巫覡”轉換為(wei) “君”。

 

“作之君”是萬(wan) 邦時代政治倫(lun) 理的抽繹

 

周人天下秩序的中心治理要素無疑是“天子”,而“天降下民”中的“君”卻無實質異文,從(cong) 無作“天子”者。《成人》篇及《墨子》引書(shu) 的“後王、君公”本亦即“後、君”,“後”亦即“君”,所謂“王、公”係連類而及。“君”有著比“天子”概念更為(wei) 深厚的曆史與(yu) 理論淵源。

 

清華簡《厚父》篇載厚父曰:“天子!古天降下民,設萬(wan) 邦,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之慝。”對比孟子引《書(shu) 》,作為(wei) 大禹後裔的厚父引述內(nei) 容多了“設萬(wan) 邦”一層。證實此句之“君”本指萬(wan) 邦時代之君,文獻所謂“當禹之時,天下萬(wan) 國”(《呂氏春秋·用民》)。與(yu) 之相應,此處文獻於(yu) 句前增一“古”字,《成人》篇及《墨子》引書(shu) 亦同,皆顯示其內(nei) 在的曆史意識,為(wei) 天降下民之始,生民之初,亦即涵攝觀射父論述中的“巫覡”時代。隻不過周人重人世治理實效,故以“君”統“巫”,無言“巫覡”。

 

對於(yu) “巫覡”之於(yu) 民,觀射父論曰:“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ye) ,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不匱。”由於(yu) 有巫覡秩序的存在,民方可承受神的庇佑,以盡其生。自周人政治的視野而言,巫覡之為(wei) 亦即利民、保民,或從(cong) 消極一麵說,治下民之慝。

 

可見,周人乃鑿破混沌,自純任自然的“巫覡”秩序抽取出純粹的政治關(guan) 係與(yu) 政治倫(lun) 理——君以為(wei) 民。然後加以“上帝”的根基,鍛造而成“天降下民”的思想意識,並將這一信念貫徹為(wei) 夏商周治理秩序演進的基礎性政治原則。

 

天命—革命理論底色的“天降下民”

 

周人天命論曆史意識的元問題,是解釋大禹何以第一個(ge) “受命”有天下。這也是《厚父》篇王所提問的起始。此處部分文字殘去,趙平安補充指出,“應即遂公盨‘天命禹敷土,隨山浚川’之類”。由此本篇首句語義(yi) 為(wei) 禹“平治水土”成功,上帝“乃降之民,建夏邦”。結合前文討論可知,“水土”乃五官之所司,則大禹“平治水土”的治理內(nei) 涵指向對巫覡體(ti) 製的清整。其後啟伐有扈氏首其罪曰“威侮五行”(《尚書(shu) ·甘誓》),正是延續大禹關(guan) 乎治者之功業(ye) 。由此我們(men) 才會(hui) 理解,何以王是詢問禹之“嘉績”,但厚父的回答卻是起首引述“天作下民”的政治原則。其意直探根底,諄告其王大禹功業(ye) 的關(guan) 鍵正是基於(yu) “君以利民”的政治倫(lun) 理平治彼時陷於(yu) “慝惡”的萬(wan) 邦治理狀況。

 

“君以利民”亦是周人曆史視野中夏商周“革命”最深厚的政治原則。天下秩序第一次革命行動的執行者是成湯。分析成湯革命之始終,“湯一征,自葛始”,其理由在於(yu) “葛伯放而不祀”。“不祀”的政治內(nei) 涵亦即放棄其助上帝司牧下民的責任。而在恭行天罰之終,成湯征夏的理由是夏王“率割夏邑”(《尚書(shu) ·湯誓》)。割,害也。夏桀被革去天命的根本緣由在於(yu) 作為(wei) 夏邑之“君”未能為(wei) 民,甚至走向害民。

 

周人的文武革命亦不例外。《孟子》引《書(shu) 》一句前後文語境是孟子對齊宣王論述文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其所引《詩》載伐密之役乃文王征伐天下之始,而原因為(wei) “密人不恭”(《詩經·皇矣》),對此“不恭”,曆代注釋以為(wei) 對周人不恭,是對文王之勇的理解流於(yu) 偏狹私怨。實則此處“不恭”當讀如“昔周武王監觀商王之不恭上帝,禋祀不寅”(《清華簡·係年》)之“不恭”。此正與(yu) “湯一征”同例。而《孟子》記武王伐紂,則正引《書(shu) 》“天降下民”原則。

 

君民關(guan) 係是政治秩序的元問題。周人亦是體(ti) 察及此,故而將君以為(wei) 民的政治倫(lun) 理徑直勾連於(yu) 上帝。春秋以降,伴隨天命信仰漸頹,這一理論的神性根基日漸消散。及至戰國,作為(wei) 聖之時者的孟子遂隱沒此句的神聖維度,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的新的理論形態。其中意識顯然延續自他所熟悉的宗周“天降下民”的政治原則。由之,這一淵源自華夏先民政治世界之始的原初政治思想,在後世繼續產(chan) 生深遠影響。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出土文獻與(yu) 先秦天人思想研究”(22FZSB01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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