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勝:讓生育自身成為幸福人生的一部分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5-01-04 12:14:27
標簽:
陳立勝

作者簡介:陳立勝,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山東(dong) 萊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自我與(yu) 世界:以問題為(wei) 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從(cong) 身-體(ti) 的立場看》《身體(ti) 與(yu) 詮釋:宋明理學論集》《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教研究》《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轉折》等。

陳立勝:讓生育自身成為(wei) 幸福人生的一部分

來源:“中山大學人文學部”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初四日壬申

          耶穌2025年1月3日

 

陳立勝:讓生育自身成為(wei) 幸福人生的一部分

 

 

 

陳立勝老師在講座中

 

2024年12月23日下午,“標識性概念”係列講座第二十講“生育”在中山大學廣州校區南校園錫昌堂103講學廳舉(ju) 行,本期講座由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陳立勝主講,中山大學人文學部主任、哲學係教授陳少明主持。

 

陳少明教授在開場白中表示,“生育”作為(wei) 日常普遍用詞,“生”與(yu) “育”各有指向。“生”有著時空中的兩(liang) 種含義(yi) ,一是時間向度的“續生”,是生命連續不斷的傳(chuan) 承;二是空間向度的“共生”,不止於(yu) 個(ge) 人,而是有眾(zhong) 人,更還有以人為(wei) 核心的整個(ge) 生命群體(ti) 。但“生”並不意味著“育”,以人類經驗而言,生命之“育”可能才是更艱巨的任務,補充了“生”,與(yu) “生”從(cong) 更豐(feng) 富與(yu) 深刻的意義(yi) 上共同構成“生育”。而“生育”這一內(nei) 涵豐(feng) 厚而深切的重要命題,也將在本次講座中得以進一步討論與(yu) 闡發。

 

 “責任的落寞”時代之生育

 

講座伊始,陳立勝教授指出,在當今時代,談論“生育”成為(wei) 一件冒險的事情,現代社會(hui) 中關(guan) 於(yu) “生育”討論的諸多觀點往往引人深思。陳立勝教授由林語堂就對“生育”的斷言談起,認為(wei) 林語堂所持的不生育乃是人生中的“最大罪惡”的觀點是一個(ge) “世紀錯置”的範疇錯誤。

 

 

 

陳立勝老師在講座中

 

首先,西方大哲自畢達哥拉斯始就有不婚不育的傳(chuan) 統。柏拉圖、奧古斯丁、帕斯卡爾、笛卡爾、康德、維特根斯坦等等,都是未婚未育者。他們(men) 或為(wei) 了神國度而進入“聖召性單身”(vocational singleness),或視性與(yu) 生育為(wei) 最強烈的生命意誌的自我肯定,以之為(wei) 人間痛苦的根源,或有嚴(yan) 重的厭女症。但不論如何,對他們(men) 而言,顯然“人生最重要的關(guan) 係”不見得就是“父母和子女的關(guan) 係”,更不會(hui) 認同“生育”是“簡單的智慧”這一斷言。

 

其次,二十一世紀是“責任的落寞”的世紀,結婚與(yu) 否、生育與(yu) 否皆成為(wei) 個(ge) 人的“權利”而非天賦的“責任”。在某些國家或地區,性別也不是“天賦”的,而是取決(jue) 於(yu) 個(ge) 人後天自由選擇之結果。兩(liang) 廂情願的愛情成了家庭成立的“唯一原則”,不僅(jin) 傳(chuan) 宗接代的生物學原則早已失效,超越“類”(“性別”)的家庭(同性戀家庭)在某些國家或地區也獲得了正當性。二十一世紀“愛的革命”很是徹底,以至於(yu) 我們(men) 要懷疑“生育”是不是必須跟家庭聯係在一起。另外隨著科技的發展,“人造子宮”工程也使林語堂的每個(ge) 男人、每個(ge) 女人都是女人生的這一斷言變得可疑起來。

 

在陳立勝教授看來,林語堂的錯誤是一個(ge) “世紀錯置”的範疇錯誤。在一個(ge) 日趨“責任的落寞”的世紀談論“生育”的責任,如同在鐵軌上麵駕駛牛車,這駕牛車縱使再完美無瑕,駕駛技術縱使再嫻熟,也顯得滑稽可笑。

 

 從(cong) 神聖責任到永生模式的儒家生命哲學

 

講座第二部分,陳立勝教授深入解讀了儒家對生育的肯定態度,指出儒家認為(wei) 生育是“天經地義(yi) ”的事情,是天地之“道”的功能。“天地”與(yu) “夫婦”兩(liang) 倫(lun) 之間有著強烈的同構性,故有“乾父坤母”之說。儒家的宇宙觀和倫(lun) 理觀都帶有濃厚的“生育”色彩,強調生生不息的重要性。

 

 

 

陳立勝老師在講座中

 

陳立勝教授通過對儒家經典中有關(guan) “生育”主題文獻的解析,認為(wei) 在儒者眼中,天地之“道”的功能在於(yu) 生育,生生不息是大造生機的永恒主題,即便在萬(wan) 物肅殺、生命凋零的冬季,理學家看到的也是生機的收斂與(yu) 凝聚,而儒家“生生不息”的世界正是挺立於(yu) 天地之間的人倫(lun) 世界。以“生生”為(wei) 核心,可謂“天地大夫婦,夫婦小天地”。《周易》開篇即將男女夫婦關(guan) 係納於(yu) 天地之中,描述宇宙萬(wan) 物生成的語言更是帶有強烈的“男女媾精”的性愛底色,如“乾父坤母”“乾之靜專(zhuan) 動直,坤之靜閉動辟”,《鹹卦》中“鹹其拇、鹹其腓、鹹其股、鹹其脢、鹹其輔頰舌”等一係列漸趨深入的兩(liang) 性交感的身體(ti) 語言,讓儒家的宇宙觀、倫(lun) 理觀染上了厚重的“生育”色彩。

 

觀之以比較的視野,在史懷哲看來,儒家思想傳(chuan) 統始終對這個(ge) 現世的生命持一種“大敬畏”與(yu) “大肯定”的態度,其理想國就是天地位、萬(wan) 物育的“生育之鄉(xiang) ”,而迥然有別於(yu) 孜孜追求“不生不滅”之鄉(xiang) 、彼岸世界的印度文明與(yu) 一神論的猶太-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文明。隻有在文藝複興(xing) 後,西方文明才開始對現實的倫(lun) 理生命實踐由否定轉向肯定。

 

儒家帶有濃厚生育色彩的宇宙論對於(yu) 現實生命的肯定最重要的體(ti) 現即對於(yu) 身體(ti) 的倫(lun) 理態度。較於(yu) 印度與(yu) 基督教文明認為(wei) 身體(ti) 隻是靈魂簡陋的承載,是心靈的“牢獄”,儒家認為(wei) 身體(ti) 是被神聖地賜予的,所謂“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身體(ti) 是父母的禮物,也如杜維明先生所言,是“天地所賜予的神器”。在西方文化的“兩(liang) 個(ge) 世界”觀中,身體(ti) 是“心外之物”,而在“一個(ge) 世界”儒家生命觀中,軒冕、金玉皆為(wei) “身外之物”(銖視軒冕,塵視金玉),但己身以及與(yu) 己身聯係在一起的父母之身、兒(er) 女之身絕不是什麽(me) “身外之物”。孔子就提出了“敬身為(wei) 大”的主張,己身是“親(qin) 之枝”,與(yu) 妻之身(“親(qin) 之主”)、子之身(親(qin) 之後)一起構成了“親(qin) ”之生命共同體(ti) 。因此“敬身”的實質就是敬“親(qin) ”,“親(qin) ”在此不過是在代際傳(chuan) 承之中永續的生命本身。這是由父母傳(chuan) 遞給我又通過我與(yu) 妻、子協力合作而用心傳(chuan) 遞下去的作為(wei) “禮物”的生命。

 

但如陳立勝教授指出,與(yu) 普通的禮物不同,生命禮物具有四個(ge) 特點:

 

一、生命禮物本身就是禮物的接受者,贈予與(yu) 接受同時發生;

 

二、這種無條件的接受性決(jue) 定了接受者在根本上不能對等地回報贈予者,所有的回報都與(yu) 贈予行為(wei) 是“異質的”“不對等的”;

 

三、父母自身也是其各自父母所贈予的禮物,我作為(wei) 父或母,對於(yu) 子女亦是如此;

 

四、在世代生成、延續的“身”即是這樣一種禮物之身,它始終在承上啟下的世代之間傳(chuan) 遞著。從(cong) “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到“啟予足,啟予手”生動展示了身體(ti) 傳(chuan) 遞過程中如履薄冰般“全歸全受”的態度。

 

這個(ge) 不能報、不能還的天恩、天債(zhai) 卻又強有力地激發著眾(zhong) 人去報答、去償(chang) 還。在存在的根基上,吾身既是虧(kui) 欠之身、舉(ju) 債(zhai) 之身、受恩之身,又同時是一直行走於(yu) 報答與(yu) 償(chang) 還的人生之路途之中的償(chang) 債(zhai) 之身、報恩之身。

 

不過,父母自身也對其生育、養(yang) 育的父母(吾之祖父母、外祖父母)亦是一償(chang) 債(zhai) 之身、報恩之身。而父母對我之養(yang) 育未嚐不可視為(wei) 是對其生育、養(yang) 育的父母的一種報答。我雖不能“生父母之身”以對等地報答父母之生育之恩,但我可以像父母“生育”我一樣生育兒(er) 女。這是一種麵向將來的報答,這個(ge) 將來是“親(qin) ”生命共同體(ti) 生生、大生、廣生的“時間性”。養(yang) 子不僅(jin) 可知父母恩,養(yang) 子也是報答父母恩。於(yu) 是,在儒家生命哲學中,“生育行動”既是一種報恩的行動——一種報答生存之本的終極感恩的行動,也是一種負責的行動——一種負責將“親(qin) 生命共同體(ti) ”永續下去的行動。所以高看“生育行動”是儒家生命哲學的一個(ge) 重要特點。

 

 

 

陳立勝老師在講座中

 

隨後,陳立勝教授引用康德和列維納斯的觀點,分析了生育行動中的責任問題。康德認為(wei) 父母有責任使子女滿意其現狀,而列維納斯則將生育視為(wei) 一種“自我超越”的存在論行動,強調了生育在構建父子關(guan) 係中的重要性。康德以“依賴性的契約”為(wei) 子女爭(zheng) 得了被養(yang) 育之“權利”,也讓棄養(yang) 子女乃至買(mai) 賣子女的行為(wei) 、溺嬰行為(wei) 失去了正當性,但父母作為(wei) 養(yang) 育者不再是被虧(kui) 欠者,故自立的子女於(yu) 其父母而言完全是一“兩(liang) 清”的關(guan) 係。當然父母自身對養(yang) 育他們(men) 的父母而言亦是如此,就此而言,此種兩(liang) 清的關(guan) 係也是“一報還一報”,體(ti) 現出一種代際的平等關(guan) 係。

 

陳立勝教授認為(wei) 列維納斯觀念中的與(yu) 孩子(他者)的關(guan) 係所建立起與(yu) “絕對將來”“無限時間”的關(guan) 聯就是生育的本質。世傳(chuan) 孔子之子孔鯉對孔子講“汝子不如吾子”,又轉頭對其子(孔伋)講“汝父不如吾父”,這種世代生存過程中所交織的“時間”無疑充滿了自我與(yu) 他者的牽連與(yu) 斷裂。如此,我通過生育行動而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作為(wei) 一個(ge) 他者”而繼續存在。陳立勝教授指出,在儒家的生命哲學中,父母作為(wei) “類之本”與(yu) “天地”“聖賢”一起構成吾身存在之“三本”,儒者的身體(ti) 不隻是代際與(yu) 人際縱橫交錯之根、聯、帶之身體(ti) (根於(yu) 父母、聯著兄弟、帶著妻子之身體(ti) ),亦是貫徹曆史與(yu) 傳(chuan) 統的傳(chuan) 道、體(ti) 道的使命之身體(ti) 。這“三本”交織的時間毫無疑問是奠基於(yu) “親(qin) 共同體(ti) ”世代綿延的時間向度。

 

同時,列維納斯還將生育事件稱為(wei) “最大的饋贈”,陳立勝教授認為(wei) 此類說法跟儒家“生育”形而上學遙相呼應。不過,列維納斯非常注重“兒(er) 子”的時間的“全新性”與(yu) 全然的他者性、未來性,在“未來取向”這一點上,他與(yu) 他所批判的海德格爾的時間性有不謀而合之處。與(yu) 此不同,儒家生育觀固然會(hui) 認可“我是我的兒(er) 子”這一說法,但也會(hui) 補充說我的孫子也是我的祖先。

 

在儒家最為(wei) 隆重的祭祖儀(yi) 式中,“屍必以孫”,“孫子”直接成為(wei) 祖先的“道成肉身”。陳立勝教授通過對牟宗三掃墓時所感知的“親(qin) 共同體(ti) ”體(ti) 驗而分析指出,儒家生育行動所啟示出的時間性實是一種世代生成、延續的“時間性-世代性”、一種由過去世(先人)-現在世(此身)-將來世(子孫)綿延的時間性,這是由無疆無盡的“生德”孳乳、貫通的似水年華,是綿延不息的生命之流。與(yu) 佛教參“父母未生前本來麵目”不同,儒家自我的“本來麵目”就是先於(yu) 我而有的父母之間的愛,是世代賡續的親(qin) 情。這“生命之流”在本質上也就是宇宙生命洪流,這是“一個(ge) 世界”的永生模式,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永生模式,這是傳(chuan) 統中國人對死亡的終極超越方式。

 

 從(cong) “慮後”到無憂無慮

 

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衝(chong) 突中,陳立勝教授指出,傳(chuan) 統社會(hui) 強調道德和責任,而現代社會(hui) 則更注重個(ge) 人權利和自由。這種轉變導致了生育觀念的衝(chong) 突,即生育從(cong) 一種共同體(ti) 的責任轉變為(wei) 個(ge) 人的權利。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道德社會(hui) ,任何一種生活無論是個(ge) 人生活抑或公共生活都會(hui) 牽涉到“責任”問題。而當今社會(hui) 則被學者稱為(wei) “後道德社會(hui) ”“後責任時代”。“主體(ti) 權利”支配了“絕對命令”,“責任”不再是“對己”的,“己”之領域是他人無權幹涉的“私人領域”。“責任”範疇僅(jin) 限於(yu) “對人”:對他人的尊重成了第一責任,這個(ge) 對他人的尊重其實質也是對他人“權利”的尊重。“幸福教育”取代了“道德教育”。而權利、享受、自由、瀟灑、活力成了幸福教育的核心內(nei) 容。從(cong) 沉重的家族主義(yi) 、國家主義(yi) 的“慮後”到個(ge) 人主義(yi) 的無憂無慮,是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中西文明通行之現象。

 

 

 

講座現場

 

隨後,陳立勝教授談到如今春節親(qin) 人團聚時催婚催育成為(wei) “禁忌”話題的現象,指出這一現象背後折射出“結婚”與(yu) “生育”之為(wei) “責任”與(yu) “權利”之間“錯代共在”的緊張關(guan) 係:在父母,子女結婚、生育是天經地義(yi) 的事情;在子女,結婚、生育與(yu) 否是我的“權利”。其實,父母、子女雙方都感受到了對方“權利”與(yu) “責任”的天賦地位,為(wei) 了避免這“兩(liang) 天”之間的衝(chong) 突而傷(shang) 一家之和氣,將婚育一類的所謂“終身大事”擱置不談,可能是最文明的一種選擇。另外,在中國人尚受到文化慣性影響而以多子多孫為(wei) 福的年代中,即以生育為(wei) 責任的年代中,人們(men) 有著強烈的多生多育的“非法”衝(chong) 動;在生育成為(wei) “權利”的時代,人們(men) 對生育卻興(xing) 致索然了。生育問題成了當今中國麵臨(lin) 的一個(ge) 嚴(yan) 峻問題。在陳立勝教授看來,婚育、生育與(yu) 否是個(ge) 人的選擇,是天賦人權的一部分。“有趣的靈魂何懼獨自美麗(li) ”,“我不結婚,不欠誰一個(ge) 解釋”,每一個(ge) 人都有權利選擇婚姻或不婚、生育或不生育,每一種選擇都應該得到理解與(yu) 尊重。

 

而對於(yu) 選擇婚育的人,陳立勝教授指出有兩(liang) 大需要重點關(guan) 注的問題。首先,如何讓深受“幸福教育”的新青年對孩子的責任不要過於(yu) “沉重”是首先值得關(guan) 注的問題。實際上,林語堂提到的幾個(ge) 妨礙生育的“錯誤”中“生活程度太高”“社會(hui) 製度的整個(ge) 機構”等仍然是今天適齡生育者所擔憂的的因素。生育包含著嬰兒(er) 出生、養(yang) 護與(yu) 成長直至成人之過程。以子女教育為(wei) 例,為(wei) 何全社會(hui) 的家長都在擔心自己的子女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為(wei) 什麽(me) 中國兒(er) 童自幼兒(er) 園開始就被拋入一種不可理喻的“內(nei) 卷式”的競爭(zheng) 狀態?為(wei) 何“成功”而不是“成人”成為(wei) “教育”的首要宗旨?一個(ge) 輸在起跑線上的人、一個(ge) 不勝內(nei) 卷之擾的人、一個(ge) 無能成功的人為(wei) 何在社會(hui) 中就不能過一種體(ti) 麵的生活?每個(ge) 身心健康的孩子在未來都能找到屬於(yu) 自己的位置,且能過一種有尊嚴(yan) 的生活,每個(ge) 身心欠缺的孩子在社會(hui) 中都能得到應有的體(ti) 諒、關(guan) 心與(yu) 安頓,於(yu) 是,生育的過程是容易的,生育的擔子是輕省的,婚育者才能放心生育。

 

其次,如何讓其婚育生活成為(wei) 個(ge) 人生活的追求高品質生活、追求獨立、追求事業(ye) 一個(ge) 內(nei) 在的部分而不是外在的“點綴”乃至“累贅”,既是一“個(ge) 人的問題”,同時也是一“社會(hui) 的問題”。婚育是生命的一個(ge) 內(nei) 在節奏,它跟生命的其他節奏之間應該形成不同的層次,進而合奏出和諧、豐(feng) 富與(yu) 精彩的人生樂(le) 章。即便被奉為(wei) “自由至上主義(yi) 者”的諾奇克也認為(wei) ,“為(wei) 人父母”在人生過程中的重要意義(yi) , 生育孩子賦予了一個(ge) 人的生活以實質性內(nei) 容。

 

陳立勝教授指出,已經有心理學家從(cong) 生物進化論、人類學與(yu) 心理學研究的最新進展修訂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將其需要金字塔的頂層中的“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更新為(wei) “養(yang) 育”(parenting), 這種“更新”更多地是基於(yu) 生物進化論的考量,且有化約主義(yi) (reductionism)的嫌疑,但“養(yang) 育”具有“宗教安慰”的意義(yi) 在儒家傳(chuan) 統中這倒是一不爭(zheng) 的事實。如何在自我實現需要與(yu) 養(yang) 育需要之間找到一個(ge) 平衡點,這既需要婚育者自身具有相應的“生活的藝術”,更需要社會(hui) 提供可行的製度保障。如在就業(ye) 、業(ye) 績考核、職稱與(yu) 職務晉升、生育休假、生育補貼、工作彈性、醫療保險等等各方麵能夠充分與(yu) 合理地考量生育的因素,讓生育者敢於(yu) 生育、安心生育、樂(le) 於(yu) 生育。要之,惟有生育自身成為(wei) 幸福人生的一部分,更多的人才會(hui) 自覺地行使生育的權利,才會(hui) 無憂無慮地“慮後”。

 

陳立勝教授最後指出,哲學一度作為(wei) “精神的助產(chan) 術”引發每一位思考者內(nei) 在智慧的生成與(yu) 湧現,哲學也可以作為(wei) “生命的助產(chan) 術”引發每一位思考者對生育、養(yang) 育更自覺、更理性的看法。

 

 講座回響

 

講座結束後,陳少明教授首先表達了自己對於(yu) 講座的體(ti) 會(hui) 。“生育”本是繁瑣的問題,在對其持有負麵態度的人看來,更是個(ge) 庸俗的問題。但陳立勝教授的討論卻將之深化為(wei) 了一個(ge) 神聖的問題。他對於(yu) “生育”的討論與(yu) 他宋明理學、中國哲學方麵的研究一脈相承,帶有現象學色彩,深刻且生動。而後陳少明教授進一步對陳立勝教授講座中一些所談問題進行了引申與(yu) 補充。一是關(guan) 於(yu) 親(qin) 子之間在儒家看來“報”的道德問題,講座中陳立勝教授同時也已談及了禮物的問題。

 

在陳少明教授看來,禮物涉及對等的交換與(yu) 交易,最理想的狀態是同時交換各自滿足,本身帶有一定的功利性。但生活中也有很多交換並非如此,存在著時間上的相隔與(yu) 單向的滿足。如果按照這一禮物流動的理想標準去看親(qin) 子之間的互動,依然容易是不對等的,甚至是不劃算的。而如果拋開功利計量,“生育”問題就會(hui) 變成一個(ge) 倫(lun) 理問題,或許可以在最低程度上托於(yu) 一種維係機製,但追溯不到根本的理由,隻能繼續上升到信仰與(yu) 宗教性問題。而如果我們(men) 不持有一種宗教性的信念,依舊考慮合算與(yu) 否,這便會(hui) 是一個(ge) 沒有意義(yi) 的問題。二是生命最主要的價(jia) 值究竟是什麽(me) ?或者說在儒家看來,什麽(me) 是最主要的價(jia) 值?陳少明教授指出,前幾年有人強調推動儒家現代形態要突出以“自由”為(wei) 儒家之核心。但在他看來,就生育問題來看並不合適。生育並非由於(yu) 被創造者自由意誌的選擇,而是父母的選擇。“仁愛”才應是儒家的第一價(jia) 值。

 

在提問交流環節,中山大學哲學係朱剛教授先對列維納斯關(guan) 於(yu) “母子關(guan) 係”的討論做了補充,列維納斯後期也討論“母子關(guan) 係”,特別重視母親(qin) 懷孕時母體(ti) 與(yu) 胎兒(er) 一體(ti) 的狀態,他用這樣一個(ge) 意象來描述自我與(yu) 他人在做一番分離之前的那種更原初的一種關(guan) 係。在朱剛教授看來,由於(yu) 社會(hui) 製度設計等問題,把婚育以一種功利主義(yi) 的計算模型去理解,讓現代人將生育看作不可承受的重負,從(cong) 而對婚育望而卻步,如何讓人回歸到生命美好之源頭,如在母子關(guan) 係中所孕育的那種信任、愛,是需要去深入思考的話題,這也是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需要共同去思考並解決(jue) 的問題。

 

中山大學哲學係副研究員張程業(ye) 老師向陳立勝教授提問,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生活可感知的實在意義(yi) 逐漸消失,比如傳(chuan) 統節日清明掃墓氛圍的消失,是否構成現實人生的一個(ge) 缺憾?當大部分人不會(hui) 留下自己的後代成為(wei) 一種不可避免的缺憾時,我們(men) 還能不能有一個(ge) 意義(yi) 的安頓?

 

對此,陳立勝教授回應道,神聖向度一定有它

 

本己的展開場所、氛圍,雖然科技可以讓我們(men) 進入虛擬世界,但它確實代替不了現場的實在感受,不過,科技也會(hui) 營造它自己的另類現場感。生命的傳(chuan) 遞在儒家來看不僅(jin) 是生理意義(yi) 上的傳(chuan) 遞,也是共同體(ti) 精神的延續與(yu) 弘揚。至於(yu) 儒家所說的“三不朽”更是已經超越了單純的香火傳(chuan) 遞活動,實際上我們(men) 的一言一行都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的子女、學生等,通過他們(men) 我們(men) 的生命也在時間上與(yu) 空間上不斷地延伸著。

 

 

 

提問交流環節

 

台灣“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林月惠老師在講座後談到,陳立勝教授將生育問題的論述放到一個(ge) 現代性的脈絡中來看,是一個(ge) 有真知灼見的看法,她也讚同朱剛教授將生育看成是一種體(ti) 驗人類最源初美好的一個(ge) 經驗的看法。社會(hui) “少子化”是現代化之後所產(chan) 生的問題,而我們(men) 當下是在一個(ge) 前現代與(yu) 後現代的一個(ge) 處境裏頭,對於(yu) 性別多樣性、家庭概念等的看法也需要去重新做一個(ge) 詮釋,如果從(cong) 解構再到建構的視角去論述生育,會(hui) 呈現什麽(me) 樣的一個(ge) 麵貌?

 

對此,陳立勝教授回應說,精神意義(yi) 上的家是美好的,現實中的家總是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傳(chuan) 統的家不是單純的夫婦與(yu) 子女之間的親(qin) 情共同體(ti) ,它還牽涉到政治、經濟、社會(hui) 、信仰等各種因素,乃至有家國同構的說法。家除了“溫情”的一麵,也摻雜了太多的權力宰製的成分。因為(wei) 現代性,纏繞“家”身上的各種過於(yu) 沉重的因素被剝離了,本來這應該成為(wei) “家”之解放或本真的家之回歸的一個(ge) 契機,但在現實中,家庭結構卻變得空前脆弱與(yu) 不穩定了。如何在現代性中重建一個(ge) 溫情的家是我們(men) 必須麵對的問題。

 

 

 

提問交流環節

 

現場同學也就講座內(nei) 容提出了思考,陳立勝教授也一一做了回應。倫(lun) 理是否可以作為(wei) 儒家之成為(wei) 儒家的本質特征?可以,儒家的最基本的一個(ge) 關(guan) 係考量就是一個(ge) 倫(lun) 理的關(guan) 係。生育作為(wei) 人類的責任和作為(wei) 個(ge) 人責任的區別?每個(ge) 人精神氣質不一樣,有的人天生對神聖性的、精神性的事物感興(xing) 趣,他可能為(wei) 了科學研究、為(wei) 了藝術創造、為(wei) 了宗教信仰一輩子不婚育,他/她們(men) 一樣有各自精彩乃至崇高的人生,他/她們(men) 不僅(jin) 獲得了自我實現,而且也為(wei) 我們(men) 文化意識的宇宙的巨人。

 

如何看待動物的繁衍與(yu) 人類繁衍之間的差異?人的生育行為(wei) 與(yu) 動物的生育行為(wei) 有很大的不同,在講座開頭也說得很清楚,“生”是一方麵,“育”則更為(wei) 重要,在整個(ge) 自然界的育兒(er) 活動中,人類是所有動物中“幼態持續”(Neoteny )最長的,所以人的育兒(er) 也是最艱辛、最漫長的。談儒家生育觀念的時候,是否可以從(cong) “愛”的角度去談?離開愛,就沒有生育現象!因為(wei) 父母的愛才有了胎兒(er) ,因為(wei) 父母的愛,才有胎育,才有子女教育。當然因為(wei) 有子女,父母也學會(hui) 了愛。可以說在生育過程中,父母與(yu) 子女一起建立了一個(ge) 愛的共同體(ti) 。生育是愛的福音“多聲部的合唱”,這是新儒家唐君毅的《愛情之福音》的主題。

 

本場講座在陣陣掌聲中落下帷幕,此次講座不僅(jin) 豐(feng) 富了我們(men) 的學術視野,也激發了我們(men) 對生育這一永恒話題的進一步思考。

 

講座合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