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思想競爭中的儒家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2-09-14 08:00:00
標簽:
高全喜

作者簡介:高全喜,男,西曆一九六二年生,河北唐山人。中國社科院哲學博士(師從(cong) 賀麟先生)。曾任教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現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研究領域為(wei) 西方政治哲學、法哲學和憲政理論。著有:《理心之間——朱熹和陸九淵的理學》,《法律秩序與(yu) 自由正義(yi) ——哈耶克的法律與(yu) 憲政思想》,《休謨的政治哲學》,《論相互承認的法權——精神現象學研究兩(liang) 篇》。主編有:《大國》暨《大觀》輯刊,《政治與(yu) 法律思想論叢(cong) 》,《國是文從(cong) 》等。 

              



思想競爭(zheng) 中的儒家
作者:高全喜(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教授、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院長)
原載:《南風窗》2012年第19期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9月13日

 



    對於(yu) 中國來說,指向政治體(ti) 製的改革仍是一個(ge) 緊迫而嚴(yan) 峻的命題。而呈現潰敗之勢的社會(hui) ,也急需一個(ge) 重建方案。
    
    它們(men) 邏輯地需要吸取既有權力體(ti) 係之外的思想資源。

    在這個(ge) 大背景下,儒家的努力越來越引人注目。它折射出來的一個(ge) 抱負,就是重回政治和道德的“正統”地位。由此激起的相關(guan) 構想和爭(zheng) 論,隱喻著中國在政治和社會(hui) 轉型中的深深焦慮,還有迷茫。
    
    清楚的是,以儒家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文化已經進入官方的話語體(ti) 係。無論是“和諧社會(hui) ”的提法,孔子學院的運作,還是黨(dang) 的十七屆六中全會(hui) 所說的“中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忠實傳(chuan) 承者和弘揚者”,都有用葛蘭(lan) 西所說的“文化領導權”奪取“政治領導權”的意思。而在十八大後,傳(chuan) 統文化將以怎樣一種方式在官方話語中出現,中國的未來走向又將具有何種可能性,也引發廣泛的關(guan) 注和猜想。
    
    在今天,曾經被中國的現代化曆程所激進地反對過的儒家想努力進入政治和道德的中心,這是可欲的嗎?如果是,它可行嗎?圍繞儒家的各種爭(zheng) 論,又折射出了什麽(me) 樣的現實?
     
    《南風窗》記者就此分別專(zhuan) 訪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教授、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院長高全喜,以及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趙汀陽。他們(men) 對於(yu) 儒家的這場“複興(xing) ”,它的現實困境及可能命運,中國在政治民主進程中注入思想資源的方法論,有著深刻獨到的觀察和思考。
    
    

                     第一篇:儒家複興(xing) 從(cong) “公民社會(hui) ”開始 



     
      對儒家神經過敏已無必要 


     
    南風窗:“求變”可以說是今天中國的一種國民心態,因為(wei) 誰都清楚這種局麵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了。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政治認同的文化—意識形態支撐方麵的——目前,這一求變預期,正被逐漸放大。

    高全喜:是的,多年來,“經濟增長”是官方和民間所共享的一種話語,它具有了政治認同的功能。但現在,在貧富懸殊,以及今年的經濟下行中,挑戰已然不小。如果老百姓不信某種東(dong) 西了,官方對它再怎麽(me) 力保,似乎也是無濟於(yu) 事的。那麽(me) ,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中尋找政治認同的資源也是一個(ge) 選項。

    南風窗:“政治儒學”的興(xing) 起似乎契合了這種焦慮。前段時間,一些有誌於(yu) 用儒家的傳(chuan) 統資源參與(yu) 現實政治社會(hui) 變革的儒者表現得很活躍,由此引起了一些被認為(wei) 是來自“自由主義(yi) ”思想陣營的批評。您如何看待這些批評?

    高全喜:對於(yu) 儒家的這種思想轉向,我是樂(le) 觀其成,雖然覺得他們(men) 有點言過其實,話語多,行動少。但“自由派”的批評也是很有問題的。因為(wei) ,批評對象不應該是羸弱的儒家,而是蠻橫無理、不受約束的權力。
    
    南風窗:這種批評有沒有對傳(chuan) 統某種本能似的恐懼在內(nei) ,有必要嗎?
     
    高全喜:是有這個(ge) 因素。但在我看來,這並不是主要的問題,現代的專(zhuan) 製主義(yi) 並非與(yu) 儒家有著必然且全方位的關(guan) 聯,它們(men) 另有來源。而且,作為(wei) 曆史的傳(chuan) 統以及人們(men) 的行為(wei) 禮俗,自由主義(yi) 不能過於(yu) 自以為(wei) 是,以為(wei) 自己奉行的價(jia) 值可以拋棄傳(chuan) 統而從(cong) 天上掉下來。
    
    一個(ge) 具有自由、民主特征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必須得有最終的正當性的東(dong) 西支撐,這就是你的文化、心靈、宗教基礎。關(guan) 於(yu) 人的天賦權利的一些預設,當然可以支撐一下,但它們(men) 是不夠的。我們(men) 看到,無論是在美國、英國,還是法國、德國,它們(men) 在政治架構上固然有共同、普世的標準,但其中的很多方麵,是和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有聯係的。所以,當我們(men) 要推動一個(ge) 自由、民主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建構時,不能對傳(chuan) 統采取絕緣的對立態度。


    不同思想主張都在搶占傳(chuan) 統
    
    
    南風窗:反傳(chuan) 統、反儒家的潮流看起來在減弱。有意思的是,曾經反傳(chuan) 統的一些人或思想主張,也在以某種方式和儒家搭上關(guan) 係。比如“通三統”和“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的提法。而一些曾經被稱或自稱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的人,也走向了儒家,最有名的莫過於(yu) 秋風的“儒家憲政民生主義(yi) ”。當然,官方的一些意識形態表述,也有和傳(chuan) 統結合的意思。怎麽(me) 來看待這一變化?

      高全喜:近些年來,傳(chuan) 統資源確實是被關(guan) 注了,其實改革開放三十年了,除了虛驕的經濟增長,我們(men) 還有什麽(me) 可圈可點的東(dong) 西?反而是曾經為(wei) 各派理論所批判的傳(chuan) 統變得彌足珍貴了。我們(men) 看到,不同思想流派都在搶占傳(chuan) 統資源。
    
    從(cong) 官方來說,隨著正統意識形態的式微,開始有向傳(chuan) 統尋找政治認同的文化支持的動向。不過,在思想界,那種妄圖用正統意識形態吸納儒家傳(chuan) 統的所謂“通三統”之結合,我認為(wei) 隻是一廂情願,這種結合隻是皮毛關(guan) 係,甚至是苟合。因為(wei) 一種代表“現代性”中最激進的革命專(zhuan) 政的東(dong) 西,怎麽(me) 可能和中庸之道的儒家傳(chuan) 統有共同語言呢?
    
     南風窗:就是說,隻是在話語上把它們(men) 扯在一起?
      
    高全喜:對。隻是把傳(chuan) 統拿過來作為(wei) 一件裝飾性的外衣而已。

    南風窗:如果用一個(ge) 粗俗的比喻的話,對於(yu) 權力來說,儒家連“二奶”都不是,充其量是一個(ge) “小三”。我們(men) 好像可以作出一個(ge) 判斷,既然它可能隻是被用來作為(wei) 權力的一種合法性裝飾,那當然在既有權力中難以獲得“正統”地位。但另外還有沒有可能性?
    
    高全喜:這要看儒家是否秉有自由的自主性。蔣慶的政治儒學及其某些構想,如果不說墜入彀中,但也與(yu) 自由憲政相去甚遠,在今天是不可行的。不過,我認為(wei) 時下一些激進自由派也是膚淺的,他們(men) 對於(yu) 開發傳(chuan) 統資源缺乏敏銳意識。隻有那些深通英美經驗主義(yi) 和普通法憲政的自由派,才覺得接續傳(chuan) 統是中國文明進步的正道,中國的社會(hui) 變革需要經曆傳(chuan) 統的保守、改良和演進。
    
    南風窗:那這樣說,儒家和被稱之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思想主張可以兼容或結合。
    
    高全喜:結合當然是可行的,而且也是一種大趨勢,但要搞清楚,自由主義(yi) 是大腦和結構,儒家傳(chuan) 統是血液和軀體(ti) ,這是中國古今之變的大議題所致。自由、民主、憲政,實質上沒有中西之別,隻是現代的表現方式有中西之差異,而且西方各國也有差異。儒家要進入現代,必然是進入自由主義(yi) 的大格局,這是毋庸置疑的。
    

    儒家如何回應“權利”問題
    
    
    南風窗:中國是經不起折騰的。假定在進一步的改革,以及政治民主的推進中,我們(men) 很難離開曆史傳(chuan) 統去想象一個(ge) 穩定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話,那麽(me) ,儒家有哪些東(dong) 西可用?
    
    高全喜: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公序良俗,倫(lun) 常禮儀(yi) ,等等,很多東(dong) 西都可以發揚光大。從(cong) 憲政的視角來看,現代的政治秩序未必需要一個(ge) 道統,有一個(ge) 正義(yi) 的憲政框架、製度安排就可以建立起來了。假如需要提供一些政治當性支撐,人民本身就可以了,人民是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新神。
    
    南風窗:有一種很精英的說法是:人民是不可信的。
    
    高全喜:這就涉及到了現代政治的“厚”的根基問題,即向傳(chuan) 統,向神尋找正當性支撐。但我們(men) 中國並沒有基督教那樣的神義(yi) 論背景,同時我們(men) 也不可能人為(wei) 地造就一個(ge) 宗教,你把儒家教化視為(wei) 宗教,列為(wei) 國教,似乎也不太現實。往往是,古典曆史的某個(ge) 契機,要做也就成了,到了現代社會(hui) 就根本不可能了,你要去硬立,那是不行的。你就算硬立,它也不具備那個(ge) 功能。
    
    南風窗:如此說來,儒家進入政治,該以何種方式進入?
    
    高全喜:真正有生命力的儒家並不是抱著舊框架,把曆史故事說得風風光光,而是把儒家的理念、思想在現實中實現出來。
    
    也就是說,你要參與(yu) 公共事務。我們(men) 看不到在公共領域有多少儒家的聲音。像維權抗爭(zheng) 、法治建設、政治改革,等等,從(cong) 儒家的理念上看,也是他們(men) 本該投入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不應該是掛在嘴上。

    南風窗:儒家碰到的一個(ge) 大麻煩是:它如何使自己在關(guan) 心權利的民眾(zhong) 麵前有吸引力?
    
    高全喜:如果隻是在道德上成仁成聖,那麽(me) 儒家憲政就是一句空話,就像西方的古典共和主義(yi) ,隻有與(yu) 現代自由主義(yi) 相結合,成為(wei) 自由共和之思想,才起死回生。儒家憲政如果成為(wei) 反抗的政製、立憲的政製、自由的政製,權利的政製,才能完成古今之變。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這就是現代性的挑戰。這個(ge) 挑戰對儒家尤其嚴(yan) 峻。

    從(cong) 宏觀曆史來看,人類社會(hui) 的演進似乎有一種不可逆的古今之變。就西方來說,從(cong) 古典城邦到封建製度,進而到近現代資本主義(yi) 的工商社會(hui) ,自由憲政是現代政製的成就。就中國曆史來看,雖然有周秦之變,秦漢唐宋賡續,但直到晚清才開始經曆真正的古今之變。古典中國,尤其是三代之治有憲政資源,但秦漢專(zhuan) 製皇權一直是古代中國的主體(ti) 製度。晚清以降的近二百年曆史,中國才迎來現代性的發軔,所以,憲政中國是一個(ge) 新問題,製度上照搬三代是不行的。儒家要有開闊的胸襟,迎接自由民主的現代憲政議題。

                                    
    儒家需要偉(wei) 大的胸襟
 
    
    南風窗:文化認同看起來是可以轉化為(wei) 政治認同的。但當然,這個(ge) 政治認同,不能隻是淺層的政府認同。
    
      高全喜:用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來為(wei) 權力辯護,這是一種需求,但如果儒家迎合這種需求,進而登場入室,那是頭腦糊塗。這種政治儒學是偽(wei) 儒家,因為(wei) 你變成了一個(ge) 附庸權貴的工具。這是一種悲哀的事情。我倒是很欣賞民間的儒家,像陳明這樣走民間的、公民社會(hui) 的路徑。至於(yu) 秋風的儒家憲政,是反專(zhuan) 製的,我也讚同,但為(wei) 什麽(me) 有些人不喝彩呢?問題是秋風把儒家美化了,不僅(jin) 僅(jin) 是資源了,成為(wei) 主幹和精髓了,曆史上的儒家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把憲政放大,做大。儒家隻是一種資源,現代憲政還有其他資源,儒家不能包辦。
    
    南風窗:我們(men) 想象一下:儒家在未來,會(hui) 有多大的發展空間?
    
    高全喜:未來三五年,講究與(yu) 時俱進的執政黨(dang) 在綱領上,在意識形態的表述上應該不會(hui) 有本質性的變化,基本上是延續,然後作些策略性的調整。所以,從(cong) 大的方麵來說,可能會(hui) 給儒家在務虛的方麵開辟更多的話語空間,在民生上也給別的思想主張開辟一些話語空間。但是,在政治權力的設計,以及憲政製度這個(ge) 基本框架的設置中,不會(hui) 有多大變化。當然,權力會(hui) 有焦慮,因為(wei) 延續目前的東(dong) 西,做一些策略上的調整,不足以解決(jue) 它所麵臨(lin) 的一係列挑戰。
    
    南風窗:那麽(me) ,儒家可以做些什麽(me) ?
    
    高全喜:儒家會(hui) 麵臨(lin) 兩(liang) 難:要麽(me) 入廟堂,其實它最終是不可能成為(wei) 主體(ti) 的,隻是被作為(wei) 一個(ge) 招牌;要麽(me) 徹底革新既有話語,和新時代的維權話語、民主憲政話語等結合起來;或者像某些人那樣搞一些作秀的東(dong) 西吸引眼球。我倒是希望儒家在文化認同和政治認同上大有作為(wei) ,但其路徑隻能是與(yu) 自由主義(yi) 相結合,成為(wei) 自由憲政的重要資源之一。
    
    有人會(hui) 說,這樣豈不是儒家沒有了嗎?我覺得儒家的真正偉(wei) 大的胸襟就是將自己融化於(yu) 自由民主的時代潮流之中,如果整個(ge) 中華民族都憲政底定了,這不就是儒家最大的事業(ye) 嗎?何必固守儒家之名相呢?晚清之儒家能說三代之治在英美,今日之儒家為(wei) 何不能接納普世價(jia) 值與(yu) 製度呢?如果現代儒家能夠破我執,或許尚可治國;不能,則治國無望矣。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