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方 著《吳派與清代的今文經學》出版暨序言、後記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4-12-29 17: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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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四方 著《吳派與(yu) 清代的今文經學》出版暨序言、後記

 

 

 

書(shu) 名:《吳派與(yu) 清代的今文經學》

作者:趙四方

出版社: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4年11月

 

作者簡介

 

趙四方,男,河南開封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學士、博士,浙江大學曆史學博士後。現為(we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講師(晨暉學者)。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在《史學理論研究》《學術月刊》《史林》《中國經學》《新經學》等刊物發表論文十餘(yu) 篇。主持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上海市社科規劃年度青年課題等。譯有《詩與(yu) 人格:傳(chuan) 統中國的閱讀、注解與(yu) 詮釋》。

 

內(nei) 容簡介

 

吳派與(yu) 今文經學是清代學術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惠棟所揭櫫的“師法”“家法”觀念,上承晚明由“道統”複歸“學統”的思潮,下開有清一代經學新局,對常州學派以及常州之外的今文經學都產(chan) 生深刻影響。從(cong) 惠棟到廖平的經學史,在某種意義(yi) 上就是“師法”“家法”觀念在清代的變遷史。對這一脈學術開展研究,有利於(yu) 重新反思吳派經學的意義(yi) ,也有利於(yu) 促進清代今文經學的相關(guan) 研究走向深入。

 

目錄

 

 

 

【序言】

 

《〈吳派與(yu) 清代的今文經學〉序》 鄧秉元

 

在近代,吳派經學不能說不被重視,早在章太炎1904年出版的《訄書(shu) (重刻本)·清儒》,便已指出,清學真正“成學箸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吳始惠棟,其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

 

假如清楚章太炎早年曾心儀(yi) 墨辯、名家之學,並欲以此融攝近代西方學術,便可知章太炎對皖派的判斷是極為(wei) 精審的,何況章學本來就以戴震一派為(wei) 底色。所謂“綜形名”,大體(ti) 也就相當於(yu) 近人所說的,建立在邏輯學基礎上的科學方法。這一判斷後來基本被梁啟超、胡適所繼承,在後者看來,“這三百年的學術,自顧炎武、閻若璩,以至戴震、崔述、王念孫、王引之,以至孫詒讓、章太炎,我們(men) 絕不能不說是‘嚴(yan) 刻的理智態度,走科學的路’”。(《讀梁漱溟先生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

 

但《清儒》對吳派惠棟之學評價(jia) 卻並不高,此時的章太炎似乎仍未跳出前人窠臼,特別是戴震一係對吳派的批評。所謂“好博”,意味著缺乏統紀;所謂“尊聞”,意味著缺少裁斷。前者也就是他所說的:“初,太湖之濱,蘇、常、鬆江、太倉(cang) 諸邑,其民佚麗(li) 。自晚明以來,熹為(wei) 文辭比興(xing) ,飲食會(hui) 同,以博依相問難,故好瀏覽而無紀綱。”(《清儒》)

 

因此,盡管在《清儒》中章太炎注意到惠棟與(yu) “尚洽通”的何焯、陳景雲(yun) 、沈德潛等人的差別所在,說他“揖誌經術”,撰寫(xie) 《九經古義(yi) 》、《周易述》等書(shu) ,“始精眇,不惑於(yu) 謏聞”,但卻依然“泛濫百家”,“猶尚該洽百氏,樂(le) 文采者相與(yu) 依違之”。對於(yu) 此派的較高評價(jia) ,隻是說其著作“陳義(yi) 爾雅,淵乎古訓是則”;相比之下,“凡戴學數家,分析條理,皆㐱密嚴(yan) 瑮,上溯古義(yi) ,而斷以己之律令,與(yu) 蘇州之學殊矣”。

 

作為(wei) 對清代學術加以全麵評價(jia) 的首出著作,章太炎的《清儒》顯然影響很大。十六年後,梁啟超作《清代學術概論》,便說:“戴學所以異於(yu) 惠學者,惠僅(jin) 淹博,而戴則識斷且精審也。”所不同的則是對惠學立場的判斷:“惠派治學方法,吾得以八字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漢皆好’。”這一觀點在二十世紀影響甚廣,幾乎成為(wei) 定論。

 

不過,章太炎的古文經學立場與(yu) 戴、段、二王終究有別,關(guan) 鍵的一點便是,通過晚清今古文的論戰,章太炎反而徹底理解了劉歆。大概正是這位在《訄書(shu) 》中與(yu) 孔子相提並論的人物,令章氏理解了九流出於(yu) 王官的真正含義(yi) 。作為(wei) 章學誠筆下“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典範,劉歆的《七略》建構了漢代以前最為(wei) 完整的知識體(ti) 係。可以說,章太炎之所以從(cong) 一個(ge) 純粹的考據學家演變成一位心儀(yi) “一往平等之談”(《齊物論釋》)的哲人,劉歆的意義(yi) 不可小覷。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此處不擬申說。

 

正是通過對知識體(ti) 係的理解,才能明了章太炎在後期何以對惠棟的學問看法發生變化,甚至還提出“就惠、戴本身學問論,戴不如惠”(《國學概論》)之說。章太炎對清學的最新理解,集中體(ti) 現在1924年為(wei) 支偉(wei) 成編寫(xie) 《清代樸學大師列傳(chuan) 》所作的指導之中。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惠棟所提倡的漢學便不止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學術史,而是在晚明以來對宋學不滿的潮流中,率先嚐試去恢複漢代的整體(ti) 知識體(ti) 係。這個(ge) 工作其實也是章太炎欲保存國粹的核心問題,隻不過章太炎所欲保存的不止漢代,而是整個(ge) 傳(chuan) 統。就此而言,即便戴震學術的精審與(yu) 裁斷真的堪稱清儒第一,與(yu) 惠棟的工作依然不無河海之異。惠棟的博學,顯然不能再以“無紀綱”的泛濫、博洽視之。

 

總之,民國之後章太炎的學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從(cong) 一個(ge) 欲衝(chong) 決(jue) 網羅的革命家,變成對傳(chuan) 統學術具備同情理解的學人。章太炎之所以刪改《訄書(shu) 》,重作《檢論》,便不難理解。但在新一代青年領袖看來,卻是其晚景“漸入頹唐”(魯迅語)的表現。這或許也是章氏後來的學術變化不太為(wei) 世人所重的原因之一,其有關(guan) 吳派的最新理解也是如此。在這一問題上,同輩學者中早執先鞭的當屬廖平與(yu) 劉師培,而新一代學人中與(yu) 章太炎真正堪稱同調的便是蒙文通。我曾想,身為(wei) 太炎的得意弟子,黃侃何以還要為(wei) 了學習(xi) 經學,拜師與(yu) 己近乎同齡的劉師培?現在看來,劉氏通達清代經學所重的師法與(yu) 家法,才是關(guan) 鍵原因。而這一學術進路其實並不為(wei) 早年的章太炎所重。

 

作為(wei) 廖平的學生,蒙文通是對惠棟至廖平一係的學術進路具有最清醒認知的學者。關(guan) 於(yu) 這一點,蒙氏在其1932年發表的《廖季平先生與(yu) 清代漢學》這一簡短的文字中,早已清晰地作出闡明。其中反複致意的便是由惠棟便已開啟的“家法”或“師法”觀念。九十年代我讀書(shu) 時初見此文,便曾慨歎,何以這樣目光如炬的論述竟然長期得不到重視。後來方始釋然,蒙文通先生之所以有此見地,與(yu) 他十五歲便抄讀《四庫總目提要》、張之洞《書(shu) 目答問》等書(shu) ,並因此接近“辨章學術”的道路有莫大關(guan) 聯。而二十世紀以來,中國史學界早已脫離這樣的訓練,最為(wei) 流行的不過是建立在各種“科學”名義(yi) 上的外緣式研究。即便有人以“內(nei) 在理路”之說相倡,卻也僅(jin) 止於(yu) 樹一赤幟而已,其問題意識本身依舊是外來的。因為(wei) 真正的內(nei) 在理路,隻能是在對整體(ti) 知識體(ti) 係予以通觀的基礎上,做到“辨章學術,考鏡源流”而後可。在二十世紀學者中,除了蒙文通以外,一直對“考鏡源流”抱有濃厚興(xing) 趣的還有周予同,他對經今古文學的基本分判,主要便來自廖平的《今古學考》。可惜因為(wei) 種種原因,周予同先生一生關(guan) 於(yu) 經學的學術抱負遠未實現,但其學術眼光不應被曆史所埋沒。未來的史家,或許未免以著述的成敗論英雄,卻不知開風氣本身的重要意義(yi) 。

 

我個(ge) 人的學術興(xing) 趣尚不完全在清代,雖然存在上述疑問,卻並未對此展開研究。隻是通過開設“清代思想史專(zhuan) 題”等研究生課程,令自己保持對清學的關(guan) 注。但04年前後,因為(wei) 參與(yu) 北大《儒藏》中《九經古義(yi) 》的點校工作,還是與(yu) 惠棟學術發生了一點實際關(guan) 聯。此次點校,除了正式出版的各種文本之外,關(guan) 鍵是使用了上海圖書(shu) 館所藏惠棟本人的《九經古義(yi) 》稿本。我非惠棟研究專(zhuan) 家,恕我寡聞,此前未見有學者對此稿本加以使用。在對校這一稿本的過程中,我才突然意會(hui) 到家法觀念在惠棟心中的自覺過程,以及何以要在惠棟這裏劃一條分界,以與(yu) 清初乃至晚明的博學風潮區隔開來。從(cong) 以“識小編”、“九經會(hui) 最”相繼命名,到正式定名為(wei) “九經古義(yi) ”,表明惠棟的關(guan) 注點由最初的散殊考據,到對相關(guan) 問題的漸趨綜匯,再到呈現早期經學的內(nei) 在條理,這一完整過程。最終在撰寫(xie) 序言時桶底脫落,直接點明“漢儒通經有家法”。可以說,惠棟乃至整個(ge) 清學的家法觀念,其實是伴隨《九經古義(yi) 》的成書(shu) 而逐漸形成的。相關(guan) 結論我在2013年所撰的《九經古義(yi) 》點校前言中已經指出,此處不再贅述。

 

傳(chuan) 統學術與(yu) 鄉(xiang) 邦地望關(guan) 係密切,具體(ti) 學派常被賦予不同的地域名目。如西漢時的齊學、魯學,魏晉之間的荊州學術,乃至兩(liang) 宋時代的濂洛關(guan) 閩之學,都是學術史上的顯例。而集其大成的則是黃宗羲《明儒學案》,用地域與(yu) 師承相結合的方法,為(wei) 明代學術建立了嚴(yan) 整的體(ti) 係。學術貴乎“心通其意”,黃宗羲的理想是像“大禹導山”一樣從(cong) 事學術史研究,其實與(yu) 劉歆《七略》的精神是相通的。黃宗羲筆下的不同流派,即便以地域為(wei) 標簽,但學術精神實以代表人物的“宗旨”為(wei) 依歸。問題是,並非所有學者都能具備類似的學術自覺,僅(jin) 就乾嘉漢學而言,對於(yu) 吳、皖、揚州、常州等地的學術關(guan) 聯便產(chan) 生種種爭(zheng) 議。以地域作為(wei) 學派的符號,固然可以凸顯地方社會(hui) 及家族網絡等因素的影響,但往往也令概念的使用不夠周延。換言之,許多爭(zheng) 論看似熱鬧,其實是不明概念邊際造成的。譬如,錢穆先生1981年所作《再論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之士》一文,指出常州與(yu) 揚州之學分別與(yu) 吳、皖的內(nei) 在關(guan) 聯,這裏的吳、皖兩(liang) 派,便並非隻是地域學術的代言:“乾嘉經學諸儒,分吳、皖兩(liang) 派。然吳派不限於(yu) 吳,皖派不限於(yu) 皖。尤其如皖派之戴震,北上至京師,終老不歸。吳派又分有常州派,諸儒蹤跡,更遍國內(nei) 。而皖派亦分有揚州派,如阮元,仕宦所曆更廣。”

 

不僅(jin) 如此,揚、常兩(liang) 地學者眾(zhong) 多,觀點互歧,同樣不可一概而論。譬如揚州的汪中,常州的張惠言,都與(yu) 吳派的精神更近。由於(yu) 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錢穆曾主張“吳皖非分幟”,許多學者藉此否認吳、皖學術的內(nei) 在判分;但事實上,這並不妨礙他同時指出,常州學者劉逢祿“論學主家法,此蘇州惠氏之風也”。簡言之,作為(wei) 學派的吳、皖所指並非地域,不過是惠、戴兩(liang) 大學術宗主的代稱。二家一主師法,一重裁斷,乾嘉學者無論地域,凡講究師法條例者則為(wei) 吳學,凡綜形名、重裁斷者入皖派,如是而已。

 

廖平、劉師培與(yu) 章太炎本身都是經學大家,其相關(guan) 判斷皆是內(nei) 行人的指點之語,自然彌足珍貴。蒙文通受三家影響,同時又具備史家的通識,論說雖簡,但深中窾竅。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趙四方的這部著作不妨視作從(cong) 學術史角度對諸家判斷的重新檢視。歌德有言,“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常青。”隻要進入具體(ti) 情境,曆史總會(hui) 展現其不完全受理論部勒的一麵,並因此表現出二者的張力。但好的理論同樣不會(hui) 被曆史情境的豐(feng) 富性所推翻,這是曆史與(yu) 理論各自的魅力所在。

 

在對惠氏家學的回溯之後,本書(shu) 首先對《九經古義(yi) 》稿本作了細致的梳理。通過“詳細校對《四庫》本《周易古義(yi) 》《尚書(shu) 古義(yi) 》《毛詩古義(yi) 》與(yu) 稿本異同”,並對相關(guan) 增訂條目加以分析,由此可以看出“惠書(shu) 最初的散殊麵貌逐漸褪去,古義(yi) 古音的考求方法日漸成熟,今古文的文字異同多得以考見,漢儒經說的內(nei) 在條理已呼之欲出”(本書(shu) 第一章第三節)。不僅(jin) 如此,通過分析惠棟對何焯、沈德潛的看法,大體(ti) 可以看出他與(yu) 此前博學派學者的分道揚鑣,以及對唐代經學的揚棄,由此呼應了前述章太炎在《清儒》中所揭示的問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本書(shu) 通過對顧炎武、惠士奇與(yu) 惠棟有關(guan) 漢史研究的觀察,揭示出惠棟本人具有“一種以‘漢義(yi) ’詮‘漢史’的史學思想,這種史學思想與(yu) 他的經學研究相一致,共同展現出力揚‘漢幟’的特征”(本書(shu) 第三章第四節)。這使得本書(shu) 能夠跳出現代經、史分科的立場,從(cong) 整體(ti) 視角把握惠棟學術。當然,假如由此拓展到惠棟對文學的研究,或許可以提出更為(wei) 全麵的觀察。

 

第二章討論吳派家法之學的內(nei) 在傳(chuan) 承。總的來說,既然要回溯漢代的整體(ti) 學術,第一步便是搜集材料。但一方麵由於(yu) 鄭玄、王肅的變亂(luan) 家法,一方麵也因為(wei) 宋學興(xing) 起後整體(ti) 注疏之學的式微,曾經“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漢代章句之學早已百不存一。也正是因此,吳派學者最先重視輯佚之學,惠棟的《易漢學》、其弟子餘(yu) 蕭客的《古經解鉤沉》,雖無輯佚之名,而有輯佚之實。到了餘(yu) 蕭客再傳(chuan) 弟子黃奭的《漢學堂經解》,可謂集其大成。近代以來,清學研究者常常把輯佚、校勘並舉(ju) ,作為(wei) 乾嘉漢學之能事;這一點固無不可,卻不知輯佚與(yu) 校勘兩(liang) 路學術背後,大體(ti) 有著吳、皖之分。由輯佚更進一步,便是吳派學者的家法條例之學。本書(shu) 擇選餘(yu) 蕭客、江聲、王鳴盛三位吳派重要學者及其著作,討論其具體(ti) 著作中隱含的師法或家法觀念的自覺;同時兼顧吳、皖兩(liang) 派學術之異,從(cong) 傳(chuan) 統經學師法與(yu) 自得兩(liang) 個(ge) 角度分別加以概括,還是頗有見地的。

 

對吳派與(yu) 常州之學的討論是本書(shu) 的一個(ge) 重點所在。兩(liang) 派的關(guan) 聯早有學者注意,但相對於(yu) 吳派家法條例之學的自覺,以莊存與(yu) 、劉逢祿為(wei) 代表的常州學術,路數顯然更為(wei) 複雜。晚清以降,由於(yu) 康有為(wei) 、梁啟超一派今文經學主要把自身的學術淵源上溯到常州莊氏,並對繼承乾嘉漢學的古文經學嚴(yan) 辭批判,從(cong) 今古文對壘的立場理解常州學術,成為(wei) 二十世紀的主流。近年來,有關(guan) 常州學術的家族網絡及與(yu) 地域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以及常州學者追求聖人微言大義(yi) 的特殊指向,等等,學界已經做過不少探討。此前那種今古文對壘意義(yi) 上的線性理解逐漸被超越。不妨說,盡管同樣號稱經學,但乾嘉漢學主要意在古義(yi) ,因此實際表現為(wei) 考史;而常州之學則一直沒有喪(sang) 失“執古之是以禦今之有”的經學訴求。但是否能在既有研究基礎上抉發新義(yi) ,仍然是一個(ge) 巨大挑戰。本書(shu) 通過對莊述祖、劉逢祿、宋翔鳳等的研究,一方麵試圖揭示吳派漢學滲入常州的深度,一方麵彰顯諸家學術的獨特旨趣。其中,說劉逢祿由最初把吳派師法觀念當作“一種工具性手段”,到“以《公羊》‘家法’說群經,則是‘家法’觀念的一種‘變異’形態”;論證宋翔鳳對今古文分派的首倡之功,以及與(yu) 劉逢祿在鄭玄評價(jia) 上的對立,等等,皆能立論平允,信而有征。第五節《從(cong) “劉歆批判”看清代“今文”意識的興(xing) 起》,把晚清今古文相爭(zheng) 的學術源頭上溯至江聲、劉逢祿與(yu) 宋翔鳳,則是一個(ge) 頗為(wei) 重要的創獲,關(guan) 於(yu) 晚清今文經學的形成史或可以因此改觀。本書(shu) 最後一章,以陳壽祺、陳喬(qiao) 樅、陳立、廖平等人的學術為(wei) 例,探討“師法”觀念在清代中晚期的延續與(yu) 整合,在各種紛繁複雜的經學問題中清理出具體(ti) 頭緒,表現出探賾索隱的能力。從(cong) 宏觀的角度看,盡管整部書(shu) 稿還可以補充對某些關(guan) 鍵人物(如錢大昕)的研究,以使立論更為(wei) 完整,但有關(guan) 清代家法條例之學的學術史脈絡已經大體(ti) 呈現出來。

 

必須一提的是,本書(shu) 在討論惠棟學術時,還特別注意到其《荀子微言》一書(shu) 。作為(wei) 孔門傳(chuan) 經之儒的集大成者,早在荀子那裏,已經在反複使用師法概念。這表明惠棟對荀子的推重與(yu) 自身學術傾(qing) 向是一以貫之的。相較而言,戴震對孟子的推崇與(yu) 宋儒偏重自得的學術傾(qing) 向更為(wei) 接近。不僅(jin) 如此,書(shu) 中還把吳派學者重建學統的努力與(yu) 晚明“道統論崩潰”這一思潮結合起來,在在都顯示出作者的理論關(guan) 懷。這使得本書(shu) 已不止是一部“考鏡源流”的學術史著作,而進入到“辨章學術”的義(yi) 理論域之中。當然,關(guan) 於(yu) 這些問題,似乎還可以進一步申說。

 

六月中旬,趙四方把一疊厚重的書(shu) 稿寄到我的案頭。此時我才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博士畢業(ye) 八年了。大約08年前後,四方和同班同學金菊園因為(wei) 申請學校的“曦源計劃”,希望我擔任他們(men) 的指導教師。我的碩士專(zhuan) 業(ye) 是明史,由於(yu) 研究大禮議的緣故,使用過楊廷和的《視草餘(yu) 錄》,當時覺得此書(shu) 尚有不少材料可供發掘,於(yu) 是就與(yu) 他們(men) 商定,以此為(wei) 題目開展研究。他們(men) 倆(lia) 不僅(jin) 順利完成了報告,而且提出不少新見,就在不久前,這項研究經過修改後還得以發表。

 

本科畢業(ye) 後,金菊園去複旦古籍所深造,而趙四方則隨我繼續讀碩士。四方為(wei) 人明敏好學,肯於(yu) 發憤,雖然也曾對未來心存疑慮,但一旦確定方向,便一往直前。2011年下半年,學校的提前攻博計劃啟動,當時業(ye) 師朱維錚先生還健在,四方於(yu) 是報考了朱先生的博士研究生。哪知就在麵試前一天,朱先生卻遽歸道山。但盡管如此,係裏依然保留了這一招生名額,由於(yu) 當時專(zhuan) 門史教研室並無教授,因此掛在治近代思想史的章清教授名下。四方通過考試後,承係裏的好意,盡管我當時尚無帶博士生的資格,依然由我承乏指導。就這樣,四方成為(wei) 我實際上完整帶過的第一位博士生。

 

近年的博士畢業(ye) 生數量,倘用過江之鯽形容似乎也不為(wei) 過。許多人在“日理萬(wan) 機”的同時,還能獲得博士學位,可謂雲(yun) 淡風輕,揮斥八極。但至少在人文學科,想要真正拿出一篇像樣的博士論文,恐怕都要受一番破繭成蝶之苦。記得當時曾和四方討論過三個(ge) 選題,一是晚明易學,一是清初明史學,一是清學吳派以降直到廖平這一係的經學。古典性命之學在晚明發生過重大調整,特別是在易學中具有集中體(ti) 現,但相關(guan) 問題並未受到應有的重視。而有關(guan) 清初明史學的探討雖多,似乎仍有深入的空間。隻是這項研究不僅(jin) 需要對明史本身有通貫的理解,也需對清代前期的政學關(guan) 係具備深入探究的能力。兩(liang) 個(ge) 選題一偏於(yu) 高明,一偏於(yu) 沉潛,相比之下,第三個(ge) 選題不僅(jin) 要高明、沉潛兼顧,而且需對幾乎所有主要經典都下一番苦功,無疑是最難的。經過一段時間的了解和思考後,四方還是選擇了後一題目。結果則正如預料,盡管也能不時體(ti) 會(hui) 到讀書(shu) 為(wei) 學的自得之樂(le) ,但四年中的常態其實是繼晷焚膏、苦思冥索。在我的記憶中,四方從(cong) 最初常“忽忽若有所亡”,到雙目重新煥發神采,大概經過了一年多時光。四方最終的論文頗受評審及答辯專(zhuan) 家的好評,畢業(ye) 之後,先是赴德國圖賓根大學訪問一年,回來又在浙大曆史係跟隨陳新教授從(cong) 事兩(liang) 年的博士後研究,不僅(jin) 開拓了視野,在理論素養(yang) 方麵也有不小的提升。出站之後,四方進入華東(dong) 師大曆史係工作。說起來,當年他論文答辯會(hui) 甫一結束,擔任答辯主席的嚴(yan) 佐之先生就因欣賞其論文,有意邀他去該校古籍所工作,但因為(wei) 赴德日程已經確定,隻好忍痛割愛。不意兜兜轉轉,最後還是來到華師大,這也是他的因緣。如今八年過去,在修改後的這部書(shu) 稿中,雖然原稿的骨架尚在,內(nei) 容顯然充實了不少。不僅(jin) 論證更為(wei) 精審,視野更為(wei) 宏闊,而且相較以前,理論上更能自圓其說。在二十世紀以來有關(guan) 清學研究的大量學術積累麵前,仍然能夠作出不乏宏觀視野,又鞭辟入裏、富有新意的研究,實非易事。當然,就目前所呈現的樣貌而言,結構仍存可以改進的空間,立論依然有待學界的檢驗,也是自然的。期待他在未來的研究中,能夠繼續有所深入,作出更好的成果。在著作即將出版之際,四方希望我能寫(xie) 幾句話,說些什麽(me) 好呢?略題贅語如上。

 

是為(wei) 序。

 

作者後記

 

本書(shu) 的初稿是我在2016年6月完成的博士學位論文《吳派與(yu) 晚清的今文經學——“師法”觀念下的〈尚書(shu) 〉學變遷》。當時由於(yu) 學力有限,主要以《尚書(shu) 》學視角展開論述,對吳派與(yu) 今文經學的其他諸多關(guan) 聯,尚未能深入探討。博士畢業(ye) 後,尤其是近幾年間,我對論文進行了係統增補與(yu) 修訂。與(yu) 初稿相較,除刪去若幹章節外,主要增改了餘(yu) 蕭客、劉逢祿、宋翔鳳、陳立、廖平等人的相關(guan) 章節。若從(cong) 涉及的經典而論,則主要增補了《尚書(shu) 》學之外的內(nei) 容。增訂篇幅約占最後成書(shu) 的三分之一。

 

記得是在2006年秋季,我從(cong) 複旦大學的選課表上第一次知道了“中國經學史”這門課程與(yu) 學問。當時望文生義(yi) ,猜測是關(guan) 於(yu) 中國“經典”的曆史,不禁心生向往。在了解經學史的內(nei) 涵後,更加確信這就是我想要學習(xi) 的東(dong) 西。如今,將近二十年的時光倏忽而逝,麵前的這部書(shu) 稿終於(yu) 即將付梓。每當我念及最初的那種求知熱情,內(nei) 心就會(hui) 充滿對命運的感恩。

 

首先要感謝的是鄧誌峰師。我從(cong) 本科二年級起,就在鄧師指導下開展課題研究,此後順理成章地成為(wei) 了他的碩士研究生。鄧師學問宏通淵雅,引領我一步步走入學術研究的殿堂,讓我認識到經學與(yu) 經學史研究的廣博與(yu) 高深。2011年末,我向院係提交了碩士轉博士的申請,並在鄧師的支持下,報考了朱維錚先生的博士研究生。朱先生是經學史研究領域的一代大家,能夠跟隨他學習(xi) 是我夢寐以求之事。然而天不遂人願,就在次年春季麵試的前一天,身染沉屙的朱先生遽歸道山。這一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永遠失去了向先生麵聆教誨的機會(hui) ,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我在博士階段繼續跟隨鄧師讀書(shu) 。正是在鄧師的建議下,選定了《從(cong) 惠棟到廖平:吳派與(yu) 清代的今文經學》這一題目。我至今還記得,在選題過程中,鄧師一再告誡我要選擇那些“堂堂正正”的“一流”題目來做。這對我而言既是壓力,也是動力。初期的寫(xie) 作過程很是艱難,如同在一個(ge) 黑魆魆的山洞中緩慢爬行,處處碰壁,挫敗感十足。但鄧師循循善誘,常常在關(guan) 鍵時刻給予我光亮和希望,有時他的一兩(liang) 句話,就能讓我重拾信心。在我提出調整思路、變更計劃時,鄧師總是多加勉勵並惠以新的指點。待論文初具雛形後,他又逐字逐句審閱,提出更深層次的問題。可以說,如果沒有鄧師在前方指引,我絕沒有足夠的膽氣、見識和毅力來完成這樣一項研究。

 

複旦大學曆史學係的章清老師、高晞老師、王維江老師和薑鵬老師,審閱過我的博士論文初稿。論文最終定稿後,有幸得到嚴(yan) 佐之教授、陳居淵教授、李天綱教授、王維江教授、寧鎮疆教授、郜積意教授、吳通福教授以及兩(liang) 位匿名評審人的評審,他們(men) 的意見使我受益良多。嚴(yan) 佐之教授在我答辯結束多日後,還通過短信賜示一些史料,令人銘感。陳居淵教授和李天綱教授多年來一直關(guan) 心我的學術成長,在我需要幫助時更是有求必應。博士畢業(ye) 後,我先後於(yu) 圖賓根大學、浙江大學從(cong) 事過一段時間的研究工作,在講座和讀書(shu) 會(hui) 上宣讀了本書(shu) 中的一些章節,蒙閔道安(Achim Mittag)老師、陳新老師提出意見和建議。此外,台灣學者蔡長林教授的許多論著對本書(shu) 寫(xie) 作影響甚大。我在2017年末與(yu) 蔡老師取得聯係後,得到他的大量幫助和指點,於(yu) 平日交流中獲益匪淺。謹向以上諸位師長敬申謝忱。

 

在本書(shu) 撰寫(xie) 過程中,有許多友人曾給我以溫暖和力量。同窗金菊園、張濤、王維佳、張軒赫、歸彥斌、季培剛,多次耐心地聽我表達論文中的想法,與(yu) 他們(men) 的共同探討極大地促進了我的思考和寫(xie) 作。張鈺翰、蘇正道、李騖哲、徐立、崔慶賀、鄧盛濤、錢奕冰、成棣、餘(yu) 一泓、杜倩倩等學友,或寄贈資料,或惠予高見,或代為(wei) 校核文獻。他們(men) 的深情厚誼讓我難以忘懷,在此一並致謝。

 

本書(shu) 初稿在2021年申報了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有幸獲準立項。五位匿名評審專(zhuan) 家的寶貴修改意見已被吸收進本書(shu) 之中。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給予我優(you) 良的科研環境,與(yu) 同仁們(men) 的愉快交流是本書(shu) 得以順利完成的重要助緣。特別是李孝遷老師、王應憲老師、裘陳江老師在我初來乍到時曾施以援手,讓我心生感激。此外,複旦大學出版社在申報基金時鼎力推薦,胡春麗(li) 編審更是為(wei) 本書(shu) 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這些都是我應當亟為(wei) 感謝的。

 

最後,感謝我的父母和姐姐,他們(men) 無條件的支持讓我在求學和工作時沒有後顧之憂。當然,還要特別感謝我的人生伴侶(lv) 王婕姍女士一直以來對我無盡的理解、慰勉和照顧,讓我得以在舒適的生活環境中安心寫(xie) 作,在漫長的學術道路上勇毅前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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