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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清明上河圖》很可能繪於(yu) 宋神宗時代,而非徽宗時代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同舟共進》雜誌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一
如果今天我們(men) 要評選出一幅知名度最高、影響力最大、而且又最具代表性的宋畫,相信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一定會(hui) 得票最多。但與(yu) 《清明上河圖》無人不曉的知名度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畫家張擇端的存在感非常低,史料中關(guan) 於(yu) 他的記載隻有寥寥數語,所以我們(men) 對他知之甚少,既不知道他身世、生平的詳情,也不知道他是在什麽(me) 曆史背景下畫出了《清明上河圖》。換言之,《清明上河圖》究竟繪於(yu) 宋代的哪一個(ge) 時段,目前還不能下一個(ge) 定論。
一般認為(wei)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大致創作於(yu) 北宋徽宗朝宣和年間,因為(wei) 此圖卷尾所錄曆代鑒賞家的題跋透露了這方麵的信息,如金代酈權的題詩:“車轂人肩困擊磨,珠簾十裏沸笙歌。而今遺老空垂涕,猶恨宣和與(yu) 政和。”張公藥題詩:“通衢車馬正喧闐,祗是宣和第幾年。當日翰林呈畫本,升平風物正堪傳(chuan) 。”都提到了宣和。所以,按目前的主流意見,《清明上河圖》描繪的是北宋宣和年間的東(dong) 京繁華景象。
北京故宮研究館員餘(yu) 輝則認為(wei) ,張擇端應該是在宋徽宗崇寧中後期完成了《清明上河圖》的繪製。餘(yu) 先生進而提出一個(ge) 新見:張擇端之所以要畫出《清明上河圖》長卷,是為(wei) 了向宋徽宗進諫,因為(wei) 他畫的並不是盛世繁華,而是盛世危機:“畫家在描繪徽宗朝初年商業(ye) 繁榮的明線背後,交織著另一條看似熱鬧卻令人心悸的暗線:他通過生動地表現驚馬闖郊市為(wei) 伏筆,層層鋪墊出全卷矛盾的視覺中心,即船與(yu) 橋的險情和橋上文武官員爭(zheng) 道交織成的矛盾高潮,還有前後出現的軍(jun) 力懈怠、消防缺失、城防渙散、國門洞開、商貿侵街、商賈囤糧、酒患成災等諸多場景”。
餘(yu) 先生說:“張擇端充滿了善意,以曲諫的方式作畫,向宋徽宗告誡種種社會(hui) 危機和國家隱患,以求及時挽回敗政。遺憾的是,徽宗已經深深地陷入了蔡京、童貫給他設計的‘豐(feng) 亨豫大’的物質享受之中,因而這位講求精繪祥瑞和吉兆的皇帝畫家對該圖的思想內(nei) 涵是不會(hui) 感興(xing) 趣的。”
這樣的解釋當然是餘(yu) 輝先生的創見,不妨當作一家之言。如果從(cong) 另外的角度解讀,可能會(hui) 得出完全不同、乃至恰恰相反的結論。
另一位宋畫研究者曹星原女士對《清明上河圖》的解讀便與(yu) 餘(yu) 輝先生大異其趣,按她的分析:《清明上河圖》的創作時間大致是熙寧十年,在此之前,北宋有一個(ge) 叫做鄭俠(xia) 的官員畫了一幅《流民圖》,對神宗皇帝支持的王安石變法提出尖銳批判, “《清明上河圖》有可能是神宗授意下對《流民圖》不指明的回應。作品不動聲色地表現了東(dong) 京的百姓在清明時節的富足祥和之情,而非潦倒貧困之窘境。也或者《清明上河圖》是由某個(ge) 揣摩透了神宗心思的大臣令人所作,以討神宗歡心。無論如何,十分關(guan) 注自己‘上善’形象的神宗,在一係列上善措施實施之後的熙寧十年,終於(yu) 鬆了口氣,那一片對變法批評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我的看法是,這兩(liang) 種試圖“還原”出畫家繪製《清明上河圖》動機的解讀方式都是比較冒險的。圖畫與(yu) 詩文不一樣,文字可以清晰地表達作者創作一首詩的初衷,圖畫則未必,從(cong) 一幅山水畫、風俗畫,恐怕很難準確地還原出畫家的曲折意圖——除了那種意圖非常明顯的圖畫,如北宋鄭俠(xia) 的《流民圖》。《清明上河圖》的創作者究竟是為(wei) 了討皇帝歡心,還是向皇帝提出曲諫,都是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wei) 的問題。所以我不支持深究張擇端為(wei) 什麽(me) 要畫《清明上河圖》的動機。
但我們(men) 可以根據《清明上河圖》的畫麵,結合史料的記載,考證張擇端筆下的北宋東(dong) 京景物背後藏著一段怎樣的曆史。
我以前為(wei) 了寫(xie)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一書(shu) (一本通過宋畫解讀宋朝社會(hui) 生活的圖書(shu) ,已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僥(jiao) 幸獲評為(wei) 2018年度“中國好書(shu) ”),對《清明上河圖》頗多留意,因為(wei) 這卷寫(xie) 實主義(yi) 的圖像傑作就如宋朝人拍攝的紀錄片,是我們(men) 欲了解1000年前的宋人生活不能繞過的視覺材料。從(cong) 畫卷上汴河的舟楫往來,我們(men) 可以發現宋代汴河漕運的繁華;從(cong) 市麵中的酒旗招展,也可以想見北宋東(dong) 京酒樓業(ye) 的發達;畫家畫出的毛驢與(yu) 騾子比馬匹多得多,亦是宋朝缺乏馬匹的真實寫(xie) 照……將這些隱藏在圖像後麵的曆史信息組合起來,便是一段生動的北宋曆史。
近年來,我對宋史的關(guan) 注重點放在熙寧—元豐(feng) 變法上,又參閱了大量宋神宗朝的史料,以我個(ge) 人對《清明上河圖》及北宋曆史的粗淺了解,我覺得張擇端此圖繪於(yu) 宋神宗朝熙寧末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至少我們(men) 有依據提出這樣的猜測。依據之一便是《清明上河圖》上的東(dong) 京城門形製與(yu) 城牆狀況。
二
我們(men) 展開《清明上河圖》,沿著舟楫繁忙的汴河往城裏方向走,便可以看到一座不是很雄偉(wei) 、華麗(li) 的城門,城門上掛有題名的匾額,但匾額的字跡畫家作了模糊處理,看不出是什麽(me) 城門名。這應該是張擇端有意為(wei) 之,因為(wei) 他要畫的可能並不是東(dong) 京城的具體(ti) 哪處城門。但張擇端不可能憑空塗抹,必定是根據他觀察到的東(dong) 京實景進行藝術創作,因此,我們(men) 不能斬釘截鐵地說,《清明上河圖》的城門就是東(dong) 京的新鄭門,或新宋門,或上善門,但我們(men) 相信張擇端筆下的城門、城牆必定是當時之現實情況的寫(xie) 照,宋畫的突出特點也是強調寫(xie) 實。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我們(men) 看到,《清明上河圖》中的城門洞開,沒有城防機構,也未建甕城,城牆為(wei) 土牆,未修箭垛,也沒有其他防禦工事,有一段土牆還坍塌了,雜草叢(cong) 生,矮樹成蔭。按餘(yu) 輝先生的說法,張擇端這麽(me) 畫,是為(wei) 了向宋徽宗反映京城門禁製度的渙散、防範意識的日趨淡漠。但我們(men) 認為(wei) ,張擇端應該是以寫(xie) 實主義(yi) 的態度,將當時東(dong) 京的城門與(yu) 城牆實況如實捕捉入《清明上河圖》之中,因為(wei) 在元豐(feng) 元年之前,東(dong) 京城的外城就是這個(ge) 樣子的。
史料記載說,宋神宗時,東(dong) 京城的外城牆因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經坍塌,熙寧初,朝廷曾派人整修,但因工程浩大,財政不堪重負,反對者眾(zhong) ,那次修繕草草了事,很快又頹圮如故。直至熙寧八年,神宗才重新下詔修築城牆。當時王安石擔任宰相,神宗皇帝給執政團隊發了禦批,提出修完都城的建議:“都城久失修治,熙寧之初,雖嚐設官繕完,費工以數十萬(wan) 計。今遣人視之,乃頹圮如故,若非選官總領,曠日持久,不能就緒,可差入內(nei) 東(dong) 頭供奉官宋用臣提轄修完,有當申請事條具以聞。”
這次為(wei) 了修繕城牆,宋政府特別成立了一個(ge) “修完京城所”,以內(nei) 侍宋用臣提轄修完京城所,主持修城。但修城的消息剛傳(chuan) 出,禦史蔡承禧便上疏反對:“聞近日朝旨欲修新城,外議喧傳(chuan) ,以為(wei) 日役萬(wan) 兵,財用所糜,其數不少。……以陛下之德,何啻金城湯池之固?而乃過計以為(wei) 此,外議紛紛,臣所未喻。”
不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似乎沒有理睬蔡承禧的意見,修城工程於(yu) 熙寧八年九月初七興(xing) 工,在宋用臣的指揮下按計劃推進。宋用臣是北宋的工程師型宦官,主持過多個(ge) 大型工程項目。他調動萬(wan) 名廂兵修城,並通過發行度牒籌集“修完都城諸門瓦木工直之費”,“財力皆不出於(yu) 民”;還創造性使用“機輪”運土,節省了大量人力成本,修城用度比預算節省了十分之三。
元豐(feng) 元年十月,修城工程畢工,曆時三年整。重修後的東(dong) 京外城牆,周長五十裏百六十步,高四丈,廣五丈九尺,並築有敵樓、甕城、壕塹等防禦工事。神宗命知製誥李清臣撰《重修都城記》,刻石於(yu) 南薰門上。
修完京城所的機構還保留著,負責對都城公共建築物的維護與(yu) 修築。但在不憚於(yu) 言利的熙豐(feng) 變法時代,修完京城所很快就發展成營利性的經濟部門:元豐(feng) 二年九月,修完京城所申請“賃官地創屋,與(yu) 民為(wei) 麵市,收其租”。經開封府相度、神宗批準後,修完京城所在城西、城東(dong) 的公地上建造了一批房廊(商鋪),租給磨戶及熟食人經營麵粉業(ye) ,形成“麵市一條街”,宋政府每年從(cong) 麵市課利十二萬(wan) 緡左右。
如果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創作於(yu) 元豐(feng) 之後,這幅寫(xie) 實主義(yi) 神品應該不會(hui) 畫出一段頹圮的城牆,而應該將修整一新的城牆及敵樓、甕城、壕塹等防禦工事繪製出來。
(明仇英仿本《清明上河圖》局部)
三
《清明上河圖》的主題,正如畫卷題簽所標明,畫的是清明時節北宋東(dong) 京汴河的“開河”景象。這一點也是學界的主流意見。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北宋東(dong) 京會(hui) 有“開河”的做法?這裏麵也藏著一把破譯《清明上河圖》創作年代的鑰匙。
北宋時期的東(dong) 京城,水運網絡十分發達。汴河、惠民河、金水河與(yu) 廣濟河流貫城內(nei) ,並與(yu) 城外的河運係統相銜接,合稱“漕運四渠”。來自陝西的物資可從(cong) 黃河—汴河運至汴梁,蔡州的物資直接由惠民河入汴,山東(dong) 的物資可通過黃河—廣濟河抵京,東(dong) 南六路的物資,可以借道大運河北上,轉入汴河,運達京師。其中汴河是北宋最重要的一條水運線,北接黃河,南連江淮,汴水貫穿東(dong) 京城,自外城西水門入城,流經州橋、相國寺,自東(dong) 南方向出東(dong) 水門,流往江淮。
由於(yu) 北宋時,經濟重心在南方,東(dong) 京賴以生存的物資主要由東(dong) 南供應,而東(dong) 南的物資進入東(dong) 京,主要就靠汴河,用宋人自己的話來說,“唯汴水橫亙(gen) 中國,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半天下之財賦,並山澤之百貨,悉由此路而進。”我們(men) 在《清明上河圖》上看到的汴河船隻,便是從(cong) 江淮運貨而來的漕船、貨船。
但由於(yu) 汴水承自黃河,河水渾濁,泥沙俱下,沉澱於(yu) 河床,河道特別容易淤塞,必須經常浚疏。北宋初,汴河每年浚疏一次,但浚河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財力成本,難以為(wei) 繼,真宗朝改為(wei) 三歲一浚;仁宗朝之後,“治溝洫之工漸弛,邑官徒帶空名,而汴渠至有二十年一浚,歲歲堙澱”,以致河床越堆越高,汴河變成了懸河,東(dong) 水門外,“河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餘(yu) ,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穀”。
每年冬季枯水期,汴河淤淺,難以航行;而且,黃河上的冰淩通過汴口(汴河與(yu) 黃河連接之口)衝(chong) 入汴河,對汴河的船隻、堤岸、橋梁帶來破壞性。所以每年十月左右(冬至前三十日),宋政府幹脆關(guan) 閉汴口,停止航運,等到次年春天(清明節前後)才重開汴口,這便是清明開河的由來。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汴口每年啟閉,要投入大規模的人力物力,“輒調數州之民,勞費不貲”;黃河又經常改道,“向背不常,故河口歲易;易則度地形,相水勢,為(wei) 口以逆之”,成本更巨大;開汴口之時,還非常危險,“役者多溺死”;而且,因為(wei) 冬季閉河,汴河一年通航時間才二百餘(yu) 日,航運資源得不到最大化的利用,也非常可惜。
神宗與(yu) 王安石決(jue) 心馴服這條壞脾氣的汴河。
熙寧四年,宋政府在汴河上遊的孤柏嶺下開訾家口,試圖作為(wei) 永久性的汴口,但僅(jin) 過幾年,便因黃河改道,訾家口成了廢物。
熙寧六年,神宗又依王安石之議,下了一道詔書(shu) :“今冬不閉汴口,令造栰截浮淩。”試行冬季不閉汴口,但試驗以失敗告終,當年十一月,“汴水淩牌擁遏京城中”,神宗隻好發出批示,派人趕往“汴口監督,連夜閉塞”。
熙寧八年,宋政府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疏浚汴河工程,“自南京至泗州,一概疏深三尺至五尺”。但是,隻要汴水接自渾濁的黃河,河道便不可能沒有泥沙,遲早又會(hui) 淤塞。
也是在熙寧年間,朝廷討論了繞開黃河、引洛水入汴河的方案。洛水,流於(yu) 黃河之南,發源於(yu) 陝西,於(yu) 滎陽縣廣武山(邙山)北麓注入黃河,水流清澈,若能導洛通汴,便可一舉(ju) 解決(jue) 汴河易淤的問題。
宋政府曾派人勘探洛水至汴河的地形,相度導洛通汴的可行性,卻發現黃河緊貼著廣武山北麓奔流,如果要引洛水入汴河,必須沿廣武山開鑿引水渠,以一千年前的技術,這是異常艱巨的工程,所以導洛通汴的計劃很快就擱淺了。
直至熙寧十年七月,黃河滎陽段發生改道,往北退出七裏嫩灘,也就是說,在黃河與(yu) 廣武山之間,形成了一片寬約數裏的退灘,正好可以用來開挖水渠,引洛水入汴。導洛通汴最大的天然障礙消失了。
所以元豐(feng) 元年五月,有官員向神宗提議:“汴河口歲歲閉塞,又修堤防勞費,一歲通漕才二百餘(yu) 日。往時數有人建議引洛水入汴,患黃河齧廣武山,須鑿山嶺十五丈至十丈以通汴渠,功大不可為(wei) 。自去年七月,黃河暴漲異於(yu) 常年,水落而河稍北去,距廣武山麓有七裏遠者,退灘高闊,可鑿為(wei) 渠,引水入汴,為(wei) 萬(wan) 世之利。”
六月,權都水監丞範子淵也上奏:“乞於(yu) 汜水鎮北門導洛水入於(yu) 汴為(wei) 清汴通漕,以省開閉汴口功費。”並提出了一個(ge) 具體(ti) 的引水方案。神宗對引洛入汴工程十分重視,不過此時因重修都城工程尚未完工,神宗不想倉(cang) 促開辟第二條戰線,所以手批“候來年取旨”。
當年十月,修城工程畢工,神宗不候來年取旨了,先派範子淵實地勘探引洛工程所在地勢。十二月初六,範子淵回奏:洛水至汴水地段,“地形西高東(dong) 下,可以行水”。神宗又派直學士院安燾、入內(nei) 都知張茂則同往實地考察,再評估引洛工程的可行性。第二年,即元豐(feng) 二年正月,安燾等人向神宗提交了可行性報告,稱範子淵的引洛入汴方案不具可行性。
但神宗認為(wei) ,範子淵的方案未善,不代表引洛入汴工程不可行,所以又於(yu) 二月份命宋用臣“案視導洛通汴利害”。三月,宋用臣回朝,向神宗報告:引洛入汴是行得通的。他在範子淵方案的基礎上作了改良,提出一個(ge) 更完善的引水方案。
神宗批準了宋用臣的引水方案,並成立導洛通汴司,任命宋用臣為(wei) 都大提舉(ju) 導洛通汴司,主持引水工程。因為(wei) 洛水清澈,導洛通汴工程又稱“清汴”。
四月,清汴工程興(xing) 工。六月,清汴大功告成,總共用工四十五日。七月初二,汴口閉斷黃河水,導洛水入汴。次年(元豐(feng) 三年)六月,參知政事章惇進呈《導洛通汴記》,神宗詔以《元豐(feng) 導洛記》為(wei) 名,刻石立於(yu) 洛口廟。
清汴後,“波流平緩,兩(liang) 堤平直,泝行者道裏兼倍,官舟既無激射之虞”;且河水較之前清澈得多,大大延緩了河道的淤積速度,二十年不必浚河;且冬季亦不用關(guan) 閉汴口,汴水“四時行流不絕,遇冬淩結,即督責沿河官吏,打撥通流,並無壅遏”,於(yu) 是“江淮扁舟,四時上下,晝夜不絕”。
也就是說,元豐(feng) 二年“引洛入汴”工程竣工之後,由於(yu) 冬季已不用關(guan) 閉汴口,也就不存在每年清明時期開河的做法了。如果《清明上河圖》創作於(yu) 元豐(feng) 之後,張擇端會(hui) 將畫卷的主題聚焦於(yu) 已成曆史陳跡的“清明開河”嗎?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四
如果《清明上河圖》繪於(yu) 元豐(feng) 之後,畫家大概率還會(hui) 畫出汴河上的水磨,因為(wei) 元豐(feng) 後期,宋政府在汴河邊修建了多個(ge) 水磨坊,由水力驅動、吱呀轉運的水磨是汴河一景。
元豐(feng) 二年“引洛入汴”完工,原來的導洛通汴司更名為(wei) 汴河堤岸司,職責轉為(wei) 維護汴河及堤岸。同修完京城所一樣,汴河堤岸司很快也發展成一個(ge) 營利性的經濟部門,業(ye) 務包括房廊租賃、水磨作業(ye) 、茶場交易、沿汴船渡,以及四壁花果場、冰雪窖、菜園、京城豬羊圈、東(dong) 西麵市、垛麻場、肉行的經營,等等。
其中特別值得一說的就是水磨業(ye) 務了。水磨,即利用水力驅動磨輪的機械設備。宋初設有水磨務,使用水磨磨麵,以供內(nei) 廷使用。但在元豐(feng) 年間,水磨務被廢置,宮廷日常食用的麵粉主要來自市場采購。與(yu) 此同時,一種商業(ye) 性的官營水磨茶作坊在京城興(xing) 起。所謂水磨茶,指用水磨研磨出來的茶葉末。宋代流行點茶,點茶須用茶末,茶末越細越好,烹茶方式類似現在的日本抹茶,因為(wei) 日本抹茶便是從(cong) 宋朝點茶演化過來的。
東(dong) 京城內(nei) 外河道縱橫,包括汴河在內(nei) 的河流不僅(jin) 可以用於(yu) 農(nong) 業(ye) 灌溉與(yu) 交通航運,宋政府與(yu) 民間富商還熱衷於(yu) 利用水流建造水磨坊,用於(yu) 磨茶或磨麵。元豐(feng) 時期出現的水磨茶作坊與(yu) 北宋前期的水磨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liang) 個(ge) 部門,水磨務是自給自足的皇家磨麵機構;水磨茶作坊則是對外營業(ye) 的官營磨茶工廠。都提舉(ju) 汴河堤岸司還計劃在京城通津門外的汴河上“置水磨百盤”,並獲得神宗的批準。中國曆史上,再沒有一個(ge) 王朝像宋政府這樣對水力機械的運用及其商業(ye) 化表現出如此熱切的興(xing) 趣。
(《閘口盤車圖》中的宋代水磨作坊)
由於(yu) 水磨研茶要比用人力、畜力拉磨高效,且磨出來的茶末非常細膩,所以深受茶鋪與(yu) 市民的歡迎。據都提舉(ju) 汴河堤岸司的報告,“自興(xing) 置水磨後,其內(nei) 外茶鋪人戶各家,免雇召人工、養(yang) 飼頭口諸般浮費,及不入末豆、荷葉雜物之類和茶,委有利息。其民間皆得真茶食用,若比自來所買(mai) 鋪戶私磨絞和偽(wei) 茶,其價(jia) 亦賤。兼販茶客人亦免民間賒欠錢物,赴本司入中茶貨,便請見錢,再行興(xing) 販,甚有利潤。沿路往來所收商稅不少。”
但我們(men) 在《清明上河圖》的汴河邊看不見一處磨坊,畫家根本就沒有畫出水磨,原因很可能是畫家創作時,“引洛入汴”工程尚未動工,宋政府也未在汴河上設置水磨坊。換言之,《清明上河圖》很可能繪於(yu) 元豐(feng) 之前。
畫麵的其他細節也顯示《清明上河圖》不大可能創作於(yu) 元豐(feng) 之後的宋徽宗時期。比如,據研究者統計,《清明上河圖》出現的驢有49頭,馬隻有21匹。宋朝前期,京師中馬匹極少見,但自熙寧五年實行“保馬法”,京城的馬逐漸多了起來,到了徽宗朝,京城人的日常交通已普遍使用馬匹,多名生活於(yu) 北宋後期的宋人的記錄可證:“京師人多賃馬出入”;“尋常出街市幹事,稍似路遠倦行,逐坊巷橋市,自有假賃鞍馬者,不過百錢”;“京師賃驢,途之人相逢,無非驢也。熙寧以來,皆乘馬也”。所以,有研究者提出:《清明上河圖》中有騎馬者,有騎驢者,馬比驢少,反映的正是熙寧年間的情景。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再比如,北宋東(dong) 京城外的汴河堤岸長期未修防護牆,人們(men) 在堤岸上行走,一不小心就會(hui) 掉入河裏。元祐中,禦史方蒙建請在汴河堤岸上修建防護牆:“今汴堤修築堅全,且無車牛濘淖,故途人樂(le) 行於(yu) 其上。然而汴流迅急,墜者不救。……欲望降指揮,京城沿汴南北兩(liang) 岸,下至泗州,應係人馬所行汴岸,令河清兵士並流修牆,以防人跌馬驚之患。”獲朝廷批準,人們(men) 行走於(yu) 堤岸,“遂免淹溺之患”。但《清明上河圖》中的河岸並無防護牆,所繪顯然是元祐之前的汴河。
綜上所述,我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應該繪於(yu) 宋神宗朝熙寧後期,大約為(wei) 熙寧八年。當然,即便《清明上河圖》不是繪於(yu) 那個(ge) 時候,也不要緊。作為(wei) 看畫的人,我們(men) 可以通過畫家的細膩筆觸,看到那麽(me) 真切的宋朝城市、街道、商鋪、酒家、橋市、河道、船隻,看到如此充滿煙火氣的宋人生活,看到定格在畫麵上的曆史卻好似活了過來一般,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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