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懷崗】何以中國 ——明太祖奠基中華之道 - 伟德平台体育

【劉懷崗】何以中國 ——明太祖奠基中華之道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4-12-23 00:58:58
標簽:
劉懷崗

作者簡介:劉懷崗,男,民間儒生。

何以中國

——明太祖奠基中華之道

作者:劉懷崗

來源:”春耕園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二十日戊午

          耶穌2024年12月20日

 

春耕園學校教授經學,亦求諸史學,經史合參也。蓋論經學不貫史事,則不足以知時。知經,知史,於(yu) 以立己,然後可與(yu) 於(yu) 三才矣。甲辰冬至,禮樂(le) 嘉會(hui) ,尋溫大明洪武之治,意在斯也。

 

 

 

中國之中,以及當中國不中之時

 

“中國”之“中”,有兩(liang) 個(ge) 涵義(yi) ,一是天下之中,一是義(yi) 理之中。所謂天下之中,並非偏指統治天下,而是建立天下各國得以遵行之通法,所謂“建中立極”。天下因其法可遵,因而遵王。此即王道。

 

維持此王道者,是義(yi) 理之中,中道是也。繼體(ti) 之君未必皆有德,當其德行不足以維係天下時,天下體(ti) 係就有崩解之憂。因此,天下之中非永恒,所謂“皇天無親(qin) ,唯德是與(yu) ”。唯有義(yi) 理之中永恒,而賴君子代代相傳(chuan) 不絕。堯命舜曰“允執其中”。舜亦以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一中道根於(yu) 中國人之人心,曆代聖賢大儒前赴後繼以傳(chuan) 之,即使王朝有更替,而中國恒不失為(wei) 中國。

 

及至孔子,將此中道更進一步具體(ti) 化,通過作「春秋」,使之落實為(wei) “大一統”。即春秋經開首所揭示之“五始”之道:元者,氣之始也;春者,歲之始也;王者,人道之始也;正月者,政教之始也;公即位者,一國之始也。此“大一統”義(yi) 法,將中道製度化,使得王者必須遵循“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之天道。及至荀子,複提出禮三本,即:“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經由“大一統”與(yu) “禮三本”之義(yi) 法,義(yi) 理之中得以具體(ti) 化,因乎大一統而隆尊王,範乎禮三本而準中道,除此之外皆是虛無之道,不足以治天下。

 

無論天下之中抑或義(yi) 理之中,宗旨皆在於(yu) 奉天以安民。安民之道,自堯舜以來亙(gen) 古不變,即: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唯此五倫(lun) 之道,能切切實實安民養(yang) 民,顛撲不破。今日之種種問題,即在於(yu) 倫(lun) 常敗壞,人情斷爛。無此根本,一切盡如海市蜃樓,或有所得亦沙灘高樓,不可久固也。是且不論物質經濟科技之合行否,賢者當誌乎久大博厚之根本也。比於(yu) 世界,中國之優(you) 勢正在於(yu) 有此深厚之曆史根本,舍此而他求,安之哉?「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根本既立,則凡物質經濟科技皆所必慮也。根本不立,則物質經濟科技之強,將以反噬其本矣。今日可謂物質文明極度發達,然而人心無處安頓,聖人所以安民之人倫(lun) 五常讓位於(yu) 經濟權衡,民眾(zhong) 戾氣隨經濟曲線之波動而時隱時現。“父子有親(qin) ”已然淪為(wei) 父子失親(qin)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於(yu) 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相形之下,隻有中華古聖人之教才是中正之道,「中庸」稱之為(wei) “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中庸”。王道理想,便是“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故曰配天。”

 

現實中,天下之中與(yu) 義(yi) 理之中可能會(hui) 因曆史變化而割裂。而對於(yu) 君子,雖恒守義(yi) 理之中不失,然而亦恒知無天下之中,則義(yi) 理之中亦無所著落,因此,天下之中與(yu) 義(yi) 理之中合一於(yu) 君子之誌。孟子雲(yun) :“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是故天下雖有時而無王,君子必力倡尊王之道。王之不尊,則中國不中之時也。「群書(shu) 治要」雲(yun) :“中國所以常製四夷者,禮義(yi) 之教行也。失其所以教,則同乎夷狄矣。其所以同,則同乎禽獸(shou) 矣。不唯同乎禽獸(shou) ,亂(luan) 將甚焉。”無君無父,淪為(wei) 禽獸(shou) ,便是中國不中之後果,殃禍莫甚於(yu) 此。

 

今天之思潮往往謂:中國數千年之曆史無非死循環。果真如此?蓋彼輩之意,深恨中國數千年開不出科學民主,必欲改造中國固有之文明乃可。所謂左派、右派、新儒家,莫不以開出民主製度為(wei) 最終目的。君不見泱泱中華盡洋風,穆穆宗廟苦追思,真可謂“望長城內(nei) 外,唯餘(yu) 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矣。所幸盤山蔣先生出,本乎春秋大義(yi) ,揭明政道中國固有,曰:“先嚴(yan) 夷夏之辨,元年自有統,不與(yu) 夷狄主中國;且緩西東(dong) 會(hui) 通,公器本無方,宜將西學益群生。”蔣先生依據春秋大義(yi) ,建立“政治儒學”宏論,力阻異端邪說,天下方知有此正道。

 

“政治儒學”於(yu) 內(nei) 是複歸根本大道,於(yu) 外是尊王攘夷。其實,中國曆史實際上就是不斷攘夷以確立華夏正道之曆史,絕非如別有用心之輩所謂之曆史循環論。三代以後,秦漢以來,兩(liang) 千多年之曆史,當如是看。

 

經曆戰國以至暴秦三百餘(yu) 年動蕩,漢代終於(yu) 底定天下。董子起而倡天人感應之說,而遇明主漢武帝,義(yi) 理之中與(yu) 天下之中在三代之後首次合一,而開創大漢文明。漢末政衰,魏晉之際,五胡亂(luan) 華,三百餘(yu) 年之中,是秦漢以來第一波中華文明之難。所幸天祐中華,隋末文中子複倡王道之說,而遇明主唐太宗,義(yi) 理之中與(yu) 天下之中再次合一,劫難得以中止,而造盛唐之治。唐末,五代十國之亂(luan) 近百年,而有宋肇立,濂洛關(guan) 閩,文風大盛。宋以後,蒙元入侵,中華文明再遭大難。明太祖起而力行朱子之學,義(yi) 理之中與(yu) 天下之中三度合一。

 

由前所述,三代以來兩(liang) 千餘(yu) 年之曆史,實際是中華文明頻頻夷於(yu) 蠻族又頑強尊王攘夷以複興(xing) 之過程,確非簡單之王朝更替,更非所謂之曆史死循環謬論。然而亦須知,中國曆史之抗爭(zheng) ,在於(yu) 攘夷,非階級論者所謂之反抗階級壓迫也。以今語言之,攘夷即文明與(yu) 野蠻之鬥爭(zheng) ,此即國人具有深刻夷狄觀之原因。

 

明乎中國曆史,便知“天下之中”與(yu) “義(yi) 理之中”斷不可分離。今人好為(wei) 虛妄大論,即使談論義(yi) 理,多不敢切於(yu) 實際,照此放縱下去,哪還有中國可言?今日所謂之中國,不過是西風洪流中之編外。無堅定之“天下之中”信念,中國斷難為(wei) 中國;無“義(yi) 理之中”之持守,王道亦無由呈現。中國與(yu) 王道,一而二,二而一,必致天道、曆史、人心達至大一統,方可謂中國也。

 

洪武之治奠基中華之道

 

自古聖賢,言必稱先王,而有正統觀。因此,曆朝曆代,舉(ju) 凡前代正統王朝,莫不尊崇有加。蔣先生曰:“宣聖立元正始,統天統史統人,王道通三歸一統。”正統王朝,莫不是統天、統史、統人,具備三重合法性。今則於(yu) 三重皆棄置不顧,任由私學家言風言風語,導致前代曆史體(ti) 無完膚,對於(yu) 明代尤甚。然而,循順曆史脈絡,自古言古,則三代以後未有如明祚之正者。孟心史先生謂唯漢與(yu) 明得國為(wei) 正,然則唯有明一代自始即純用儒術,雖漢唐宋不可比也。有明自太祖高皇帝未踐祚之前,便極重視古道儒術,踐祚後更是身體(ti) 力行,多方推動政教之落實。由是觀之,漢宋重文章性理,有明則重在致用,此則究心明代學術所不可不知者也。

 

孟心史先生「明史講義(yi) 」雲(yun) :明太祖“匹夫起事,無憑借威柄之嫌;為(wei) 民除暴,無預窺神器之意。”“明祖有國,當元盡紊法度之後,一切準古酌今,掃除更始,所定製度,遂奠二百數十年之國基。”“故於(yu) 明一代,當措意其製作;措意明之製作,即當究心於(yu) 明祖之開國。”

 

欲知明祖立國之正,則不可不知蒙元致亂(luan) 中華之故。孟心史先生「明史講義(yi) 」於(yu) 此深有揭示,謂凡一朝必有一朝之製度,唯元無製度,其享國乃在絕世之武力,於(yu) 製度文物雖有因襲前代,而絕不行用。“順帝至正三年,監察禦史烏(wu) 古孫良楨以國俗父死則妻其後母,兄弟死則收其妻,父母死無憂製,遂上言‘綱常皆出於(yu) 天,而不可變。議法之吏乃雲(yun) :國人不拘此例,諸國人各從(cong) 本俗。是漢人、南人當守綱常,國人、諸國人不必守綱常也。名曰優(you) 之,實則陷之;外若尊之,內(nei) 實侮之。推其本心,所以待國人者不若漢人、南人之厚也。請下禮官有司及右科進士在朝者會(hui) 議。自天子至於(yu) 庶人皆從(cong) 禮製,以成列聖未遑之典,明萬(wan) 世不易之道。’奏入不報。”“又至正十五年正月辛未,大鄂爾多儒學教授鄭咺建言:‘蒙古乃國家本族,宜教之以禮,而猶循本俗,不行三年之喪(sang) ;又收繼庶母叔嬸兄嫂。恐貽笑後世,必宜改革,繩以禮法。’不報。”

 

元朝之無法度,亦見於(yu) 放縱各國之野蠻無禮,橫行霸道。據「元通鑒」:“武宗至大元年戊申正月己醜(chou) ,西番僧在上都者,強市民薪,民訴於(yu) 留守李璧。璧方詢其由,僧率其黨(dang) 持白梃突入公府,隔案引璧髪,捽諸地,棰撲交下,拽歸閉諸空室。久乃得脫,奔訴於(yu) 朝,僧竟遇赦免。未幾,其徒龔柯等與(yu) 諸王妃爭(zheng) 道,拉妃墮車毆之,語侵上,事聞,亦釋不問。時宣政院方奉詔,言:“毆西僧者斷其手,詈之者截其舌。”

 

總之,蒙古據有中國,不法之大端有二:不奉行古聖先王之禮教,敗亂(luan) 綱常;放縱四夷野蠻之行,敗壞民風。建立在如此基礎之上之國家,竟至於(yu) 視漢人為(wei) 讎仇,必欲盡滅之。數十年之內(nei) ,盡屠漢人之論不絕。「元史耶律楚材傳(chuan) 」載:“太祖之世,歲有事西域,未暇經理中原,官吏多聚斂自私,貲至巨萬(wan) ,而官無儲(chu) 偫。近臣別迭等言:‘漢人無補於(yu) 國,可悉空其人以為(wei) 牧地。’”「元史順帝本紀」:“伯顏丞相請殺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帝不從(cong) 。”孟心史「明史講義(yi) 」論之雲(yun) :“是為(wei) 宰相起意屠戮漢人,先就人數最多之姓為(wei) 始。以姓分應殺不應殺,設想已極不道,帝雖不從(cong) ,此風聲已不可令天下聞矣。”此“其時中國之不能不反元者”,“非輕逞一時之忿者也”。

 

由是自元入主中原七十餘(yu) 年,群雄迭起。然群雄之中,唯太祖高皇帝為(wei) 能深謀遠慮。「明史講義(yi) 」:“當微弱之時,不無以身試驗之事;逮規模稍定,即純以法度裁之,無儌幸求濟之事,此為(wei) 數百年基業(ye) 所由奠,非奸雄規一時之利者所能及也。”能慮大事者必能愛人以賢。“太祖起自南方,所至禮其賢雋,得徽州後,鄧愈薦徽儒李升,召問治道,對以‘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三語,太祖善之。就此三語,即可見非當時群雄所能了解。高築牆,則非流轉飄忽之劫盜;廣積糧,則非妨農(nong) 曠土隨地因糧之饑軍(jun) ,必如此而後可以救離亂(luan) ;再以緩稱王為(wei) 不竊名號之表示。”太祖所遇賢,多能進正言。又如遇李善長,“太祖略地滁陽,善長迎謁。知其為(wei) 裏中長者,禮之,留掌書(shu) 記。嚐從(cong) 容問曰:‘四方戰鬬,何時定乎?’對曰:‘秦亂(luan) ,漢高起布衣,豁達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殺人,五載成帝業(ye) 。今元綱既紊,天下土崩瓦解。公濠產(chan) ,距沛不遠。山川王氣,公當受之。法其所為(wei) ,天下不足定也。’太祖稱善。”

 

為(wei) 國農(nong) 為(wei) 本,一以足用,一以安民。然農(nong) 獲未可遽得,其時群雄豈有此耐心?唯太祖為(wei) 能急倡農(nong) 務。元至正十八年春二月乙亥,以康茂才為(wei) 營田使。「明太祖實錄」:“比因兵亂(luan) ,堤防頹圮,民廢耕耨,故設營田使,以修築堤防,專(zhuan) 掌水利。”重農(nong) 必重民,重民之製則在戶籍。「食貨誌」:“太祖籍天下戶口,置戶帖、戶籍,具書(shu) 名、歲、居地。籍上戶部,帖給之民。有司歲計其登耗以聞。及郊祀,中書(shu) 省以戶籍陳壇下,薦之天,祭畢而藏之。”可見太祖之重戶籍如此。蓋太祖起自貧寒,親(qin) 曆饑疫之苦,其愛民之心實出於(yu) 真誠惻怛。

 

平治天下,必有製度,無製度則難為(wei) 久計。三代以降,能為(wei) 製度者,實唯漢、唐、明三朝,其所奠定製度,非唯綱紀本朝,實亦澤及後世。有明三百年之根本製度,完成於(yu) 洪武三十餘(yu) 年之中,史稱“洪武之治”。太祖所定法度,綱領有二:一曰恢複漢家法度,一曰重民親(qin) 民,甚有合於(yu) 古聖奉天養(yang) 民之道。尤其重要者,太祖不止於(yu) 製度之製定,兼重製度之落實,每項措施皆有具體(ti) 落實之方,使天下有一民即一民知此法度而行之。故太祖甚重鄉(xiang) 裏基層之教化。而有明一代注重實學之風,更是因此而興(xing) ,各項技術皆獲大發展。

 

一代之所以立,必有一代之根本。有明一代,洪武朝太祖嘔心瀝血,奠定大本。具體(ti) 製度文為(wei) ,史籍備載。茲(zi) 舉(ju) 其根本緊要者四端:重建漢家信仰、推行大明律、講求朱子家禮、廣布聖諭六言。

 

重建漢家信仰

 

今人李天綱在「金澤——江南民間祭祀探源」一書(shu) 中,甚為(wei) 重視明太祖對漢人信仰之重建,以“洪武改製”稱之。該書(shu) 指出,五胡亂(luan) 中華以來,中原信仰嚴(yan) 重缺失。元朝之宗教政策延續五胡亂(luan) 中華,廢棄以儒教祭祀為(wei) 主之中原宗教。朱明王朝以“恢複中華”為(wei) 號召,格外用心排斥胡人禮法,重建漢族王朝禮典。太祖雖起於(yu) 田壟民間,然其禮臣立誌恢複漢代祭祀禮義(yi) ,力圖使之符合經義(yi) 。太祖將諸多民間信仰列為(wei) 祠祀,以經義(yi) 之名將民間祭祀合法化。「明史禮誌」:“明太祖初定天下,他務未遑,首開禮、樂(le) 二局,廣征耆儒,分曹究討。洪武元年,命中書(shu) 省暨翰林院、太常司,定擬祀典。乃曆敘沿革之由,酌定郊社宗廟儀(yi) 以進。禮官及諸儒臣又編集郊廟山川等儀(yi) ,及古帝王祭祀感格可垂鑒戒者,名曰「存心錄」。二年,詔諸儒臣修禮書(shu) 。明年告成,賜名「大明集禮」。”「洪武禮製」改革曆代祭祀,厘定儒教祭祀體(ti) 係,謂之“禮典”。

 

據「明史禮誌」,載於(yu) 禮典之祭如次:“五禮,一曰吉禮。凡祀事,皆領於(yu) 太常寺而屬於(yu) 禮部。明初以圜丘、方澤、宗廟、社稷、朝日、夕月、先農(nong) 為(wei) 大祀,太歲、星辰、風雲(yun) 雷雨、嶽鎮、海瀆、山川、曆代帝王、先師、旗纛、司中、司命、司民、司祿、壽星為(wei) 中祀,諸神為(wei) 小祀。後改先農(nong) 、朝日、夕月為(wei) 中祀。凡天子所親(qin) 祀者,天地、宗廟、社稷、山川。若國有大事,則命官祭告。其中祀小祀,皆遣官致祭,而帝王陵廟及孔子廟,則傳(chuan) 製特遣焉。每歲所常行者,大祀十有三:正月上辛祈穀、孟夏大雩、季秋大享、冬至圜丘皆祭昊天上帝,夏至方丘祭皇地祇,春分朝日於(yu) 東(dong) 郊,秋分夕月於(yu) 西郊,四孟季冬享太廟,仲春仲秋上戊祭太社太稷。中祀二十有五:仲春仲秋上戊之明日,祭帝社帝稷,仲秋祭太歲、風雲(yun) 雷雨、四季月將及嶽鎮、海瀆、山川、城隍,霜降日祭旗纛於(yu) 教場,仲秋祭城南旗纛廟,仲春祭先農(nong) ,仲秋祭天神地祗於(yu) 山川壇,仲春仲秋祭曆代帝王廟,春秋仲月上丁祭先師孔子。小祀八:孟春祭司戶,孟夏祭司竈,季夏祭中霤,孟秋祭司門,孟冬祭司井,仲春祭司馬之神,清明、十月朔祭泰厲,又於(yu) 每月朔望祭火雷之神。至京師十廟、南京十五廟,各以歲時遣官致祭。其非常祀而間行之者,若新天子耕耤而享先農(nong) ,視學而行釋奠之類。嘉靖時,皇後享先蠶,祀高禖,皆因時特舉(ju) 者也。其王國所祀,則太廟、社稷、風雲(yun) 雷雨、封內(nei) 山川、城隍、旗纛、五祀、厲壇。府州縣所祀,則社稷、風雲(yun) 雷雨、山川、厲壇、先師廟及所在帝王陵廟,各衞亦祭先師。至於(yu) 庶人,亦得祭裏社、穀神及祖父母、父母並祀竈,載在祀典。雖時稍有更易,其大要莫能踰也。”

 

除諸正祭外,太祖鼓勵民間祭祀。“洪武元年命中書(shu) 省下郡縣,訪求應祀神祇。名山大川、聖帝明王、忠臣烈士,凡有功於(yu) 國家及惠愛在民者,著於(yu) 祀典,令有司歲時致祭。二年又詔天下神祇,常有功德於(yu) 民,事跡昭著者,雖不致祭,禁人毀撤祠宇。三年定諸神封號,凡後世溢美之稱皆革去。天下神祠不應祀典者,即淫祠也,有司毋得致祭。”凡官員到任,亦須先行祭祀。朱國楨「湧幢小品」有記:“太祖最虔祀事,到任「須知冊(ce) 」,以祀神為(wei) 第一事。”地方官上任首事,需依「須知冊(ce) 」所列當地致祭名單,一一行祭。

 

祭祀是宗教信仰之根本,自古曆代聖王所重。上自天子廟堂之祀典,下至民間百姓之崇拜,皆是延續道統血脈、鞏固根本之大經大法,又是安頓人心、建立良風善俗不可替代之根本保證。中國人之根本信仰,便是以儒教信仰為(wei) 主之各種祭祀體(ti) 係,一旦此一體(ti) 係不能維持,則人民於(yu) 國土國族皆無所顧戀,外牽於(yu) 物欲而無所止,人心何處安頓?李天綱在「金澤」一書(shu) 中指出:中國宗教絕非今人所言之個(ge) 人信仰,事關(guan) 族群。“早期儒教圍繞魂魄祭祀,構建了‘祖’和‘社’的崇拜,樹立祖先(血緣)和方域(地域)的文化認同。”“置漢族人的宗教生活於(yu) 不顧,想要說明整個(ge) 中華文化傳(chuan) 統,或者說改造出一個(ge) 現代精神文明體(ti) 係,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洪武改製奠定此後六百餘(yu) 年禮樂(le) 基礎,而祭祀為(wei) 禮樂(le) 大端。祭祀之合法,在朝廷依禮經編纂祀典,官府依法祭祀。如是則人神相和,民安物阜矣。此一代王朝所立根本之根本也。

 

推行大明律

 

三代以上,禮不下庶人,禮樂(le) 之行,統在君師,大夫君子莫不知禮,失禮則災禍必至。猶恐禮之不行也,故設五刑以輔之。帝舜命皋陶曰:“汝作士,明於(yu) 五刑,以弼五教。”「樂(le) 記」雲(yun) :“故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三代以下,四方之民皆帝王之後,知義(yi) 之類,其勢必達乎庶人。“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明太祖雖起於(yu) 草野,然誌在恢複中華,深知禮樂(le) 刑政之道,惟明刑所以弼教。故方平武昌,即命左丞相李善長為(wei) 律令總裁官,以議律令。律令成,太祖覽其書(shu) 而喜曰:“吾民可以寡過矣。”

 

太祖製律之意,據「明史刑法誌」載:“太祖諭太孫曰:‘此書(shu) 首列二刑圖,次列八禮圖者,重禮也。顧愚民無知,若於(yu) 本條下即注寬恤之令,必易而犯法,故以廣大好生之意,總列名例律中。善用法者,會(hui) 其意可也。’太孫請更定五條以上,太祖覽而善之。太孫又請曰:‘明刑所以弼教,凡與(yu) 五倫(lun) 相涉者,宜皆屈法以伸情。’乃命改定七十三條,複諭之曰:‘吾治亂(luan) 世,刑不得不重。汝治平世,刑自當輕,所謂刑罰世輕世重也。’”觀太祖、太孫所論,一曰重禮,一曰弼五倫(lun) 而屈法以伸情,一曰刑罰世輕世重,可知也。

 

“蓋太祖之於(yu) 律令也,草創於(yu) 吳元年,更定於(yu) 洪武六年,整齊於(yu) 二十二年,至三十年始頒示天下。日久而慮精,一代法始定。”可見太祖製律之慎重。大明律是傳(chuan) 統倫(lun) 理綱常之有力保證,是中國自古以來最能保守傳(chuan) 統而又最完善之法律體(ti) 係。大明律準於(yu) 六部體(ti) 製,而分列吏、戶、禮、兵、刑、工六律,無所不包。

 

太祖不僅(jin) 重視製作,尤其重視實行。「明史刑法誌」:“又恐小民不能周知,命大理卿周楨等取所定律令,自禮樂(le) 、製度、錢糧、選法之外,凡民間所行事宜,類聚成編,訓釋其義(yi) ,頒之郡縣,名曰「律令直解」。太祖覽其書(shu) 而喜曰:‘吾民可以寡過矣。’”「律令直解」,開有明一代注律之風,其後解律著作,有影響者不下二三十種。

 

律例既定,一扭蒙元縱弛之弊,民賴以安。三十卷律令並非束之高閣,亦非待訟高堂,而是命官民定期講讀於(yu) 鄉(xiang) 裏,使民知法勿犯。每鄉(xiang) 裏均設申明亭,選有德老人召集民眾(zhong) 講法。

 

大明律承續漢唐律法明刑弼教之旨,散在諸條例中。然教之大坊,在使民知所畏。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孝經」雲(yun) :“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qin) 。此大亂(luan) 之道也。”皆在於(yu) 使民知所畏,而不敢犯。具載於(yu) 大明律,則十惡是也。

 

“大惡有十:曰謀反,曰謀大逆,曰謀叛,曰惡逆,曰不道,曰大不敬,曰不孝,曰不睦,曰不義(yi) ,曰內(nei) 亂(luan) 。雖常赦不原。”十惡不赦,乃道德之底線。此大坊不立,則道德徒具空文。今人多論廢除死刑事,不知根本在民無天則不生也。十惡之坊,即民德之天也。

 

講求朱子家禮

 

中國自古儒教儀(yi) 禮發達,洵為(wei) 禮義(yi) 之邦。日本人吾妻重二在其「朱子家禮實證研究」一書(shu) 中如是說。孔子作「春秋」,嚴(yan) 夷夏之辨,以有禮義(yi) 為(wei) 中國,無禮義(yi) 為(wei) 夷狄。是以中國曆代皆重禮義(yi) ,而多方講求儀(yi) 禮。唐宋以降,禮漸下庶人,家禮由是作。

 

吾妻重二指出,今人偏重儒教及朱子學“哲學”層麵,而忽視儒教須以儀(yi) 禮呈現。“哲學”難以普及於(yu) 大眾(zhong) ,唯強大之儀(yi) 禮能深入百姓日常生活,千年不絕。融入生活之儀(yi) 禮,實為(wei) 百姓所依,而朱子家禮克致其功。

 

禮義(yi) 實為(wei) 士君子性命,自夫子講學,有教無類,天下之人皆知士君子可學而至。宋代性理之學興(xing) 起,文風大盛,科舉(ju) 盛而門閥敗,儀(yi) 禮得行於(yu) 士庶人之家。「朱子家禮」成,士庶之家,冠昏喪(sang) 祭有法可依。及至有明,太祖定鼎,乃列朱子學為(wei) 官學,「朱子家禮」得以大行天下。今人趙克生著「明代國家禮製與(yu) 社會(hui) 生活」謂:“太祖開國,孜孜以禮樂(le) 求治世,上自郊廟大典,下至士庶婚喪(sang) ,無不斟酌古今。製度之興(xing) ,必有所宗。就士庶家禮而言,明朝一開始就取法於(yu) 「朱子家禮」。”該書(shu) 指出,至永樂(le) 十五年,「性理大全」與(yu) 「四書(shu) 五經大全」正式刊布天下,「朱子家禮」由宋元以來士人之間私相傳(chuan) 授,轉變為(wei) 官修禮典,成為(wei) 影響明代家禮傳(chuan) 播之權威文本。之後,本於(yu) 「朱子家禮」,多種私修家禮書(shu) 在民間廣為(wei) 傳(chuan) 播,其書(shu) 目已知者高達一百三十餘(yu) 種。

 

除私修禮書(shu) 外,有明一代「朱子家禮」傳(chuan) 播之另一形式為(wei) 刻圖。明代最早之家禮圖當屬行唐縣知縣胡秉中所製之“祀先圖”,明太祖以為(wei) “其意甚好”,命禮部刊刻,使地方官依圖教民。「性理大全」所載之「朱子家禮」即載有多種禮圖,如喪(sang) 服圖、五服圖、大小宗圖、家廟圖、祠堂圖等。

 

童生得以依於(yu) 遍布天下之社學、鄉(xiang) 塾習(xi) 禮,「朱子家禮」得以更廣泛實施。“社學、鄉(xiang) 塾不以舉(ju) 業(ye) 為(wei) 首務,而以明倫(lun) 化俗為(wei) 目標。對於(yu) 童生來說,習(xi) 禮從(cong) 人倫(lun) 日用處指示下手,使之有所持循據守,漸次有得。”“成、弘之際,遼東(dong) 名儒賀欽教門生行祭先之禮,每四時仲月,課其背誦文公禮文時祭禮義(yi) 。”“嘉、隆之際,浙江提學副使屠羲英在浙江興(xing) 複蒙社,編「鄉(xiang) 校禮輯」,以童子禮、冠婚喪(sang) 祭、相見等禮為(wei) 核心,令諸生‘童而習(xi) ,長而思。即灑掃應對,見尊卑上下之等;即冠婚飲射,究身心性情之則’。葉春及在福建規定,鄉(xiang) 民冠禮行於(yu) 鄉(xiang) 校。在廣東(dong) 等地方,社學多設‘習(xi) 禮堂’,作為(wei) 講習(xi) 家禮之所。社學、鄉(xiang) 塾處於(yu) 廣大鄉(xiang) 村,諸生習(xi) 禮就可能使家禮知識直接傳(chuan) 播於(yu) 鄉(xiang) 民之間。”

 

至於(yu) 府縣儒學,更是化民善俗之所在,將習(xi) 禮作為(wei) 所學之重。嘉靖時,薛應旂提學浙江,督促轄區學校習(xi) 禮:“婚喪(sang) 二禮雖難演習(xi) ,亦當講明「儀(yi) 禮」、「家禮」,務求至當。其冠、祭、士相見之禮,限期演習(xi) ,務在熟嫻,庶幾儀(yi) 文節製,防衛檢束,動罔不中,而可以為(wei) 齊民之倡矣。”

 

可見,有明一代,家禮傳(chuan) 播之盛,無所不至。政府冀於(yu) 以禮治民,民間亦樂(le) 於(yu) 以禮造族,國家與(yu) 民間相互推動,朝野相得益彰,禮義(yi) 之邦燦然大盛。

 

廣布聖諭六言

 

有明一代,極重複古,以恢複中華之道於(yu) 蒙元亂(luan) 俗。典禮之外,尤重鄉(xiang) 裏庶民教化,此太祖之出於(yu) 民而複於(yu) 民之至寶貴者,聖諭六言是也。

 

洪武三十年,太祖命戶部傳(chuan) 令天下,每鄉(xiang) 每裏各置木鐸一個(ge) ,於(yu) 本裏內(nei) 選年高者,持鐸循行本裏,其辭曰:“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xiang) 裏,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wei) 。”如此者每月六次。

 

孝順父母六言,即聖諭六言,直接古訓,羅近溪謂:“孝順父母、尊敬長上數言,直接堯舜之統,發揚孔孟之蘊。”是故有明一代,上至太祖,下至士庶人,皆樂(le) 於(yu) 講習(xi) 之,三百年來蔚然成風,經久不衰。

 

趙克生於(yu) 其另一書(shu) 「明代地方社會(hui) 禮教史叢(cong) 論」一書(shu) 中指出:“傳(chuan) 播朱子家禮,宣講聖諭,是明朝在地方推行的最主要的兩(liang) 種社會(hui) 禮教形式。”朱子家禮與(yu) 聖諭六言,行之明清六百年,其所根於(yu) 民心之深,前所未有,至今中國之人霑有遺澤。

 

趙書(shu) 備述有明一代六言宣講盛況。裏老人持木鐸於(yu) 鄉(xiang) 裏之情狀,如明代小說「石點頭」所描述:

 

卻值胥老人正在村中,沿門搖鐸說道:“孝順父母,尊敬長上。”還不曾念到第三第四句,被劉五一扯……說猶未了,隻見前邊一夥(huo) 人,鴉飛鵲亂(luan) 的看相打。走過仔細一看,卻是周六賣蘆席與(yu) 人,有做豆腐後生說了淡話,幾乎不成,為(wei) 此兩(liang) 相口,遂至拳手相交。旁邊一個(ge) 老兒(er) 解勸,就是後生之父。胥老人從(cong) 中挨身強勸,把竹片橫一橫,對那老者說:“你平昔不曾教導令郎,所以令郎無端尚氣,這是你老人家不是。”又對那後生說“周六就住在射陽湖邊,與(yu) 這北神堰原是鄉(xiang) 黨(dang) 一樣,又不是他州外府來曆不明之人,可以吃得虧(kui) 的。況且他是賣席子,你是做可腐,各人做自家生理,何苦掉嘴弄舌,以至相爭(zheng) ,便是非為(wei) 勾當,不可,不可!”後生與(yu) 周六聽罷,兩(liang) 家撒手。胥老人就搖起鐸來高聲念道:“和睦鄉(xiang) 裏,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wei) 。”眾(zhong) 人聽了一笑而散。

 

嘉靖以降,聖諭宣講漸行於(yu) 鄉(xiang) 約。於(yu) 城市或鄉(xiang) 村畫分鄉(xiang) 約,指定約所,聚眾(zhong) 會(hui) 講聖諭。據張福臻「聖諭講解錄」載:

 

凡初二、十六日日出時候,地方即催該管居民齊赴鄉(xiang) 約所,聽鄉(xiang) 約讚唱禮,齊向聖諭牌前,行五拜三叩頭禮,然後肅班站立,靜聽鄉(xiang) 約講解。講畢一條,即往自己身上嘿想一想。如聽講“孝敬父母”,即往身上想一想,我有父母,我果孝順否?如聽講“尊敬長上”,即往身上想想,我有長上,我果尊敬否?其餘(yu) 俱照此往身上看,往身上行……每次止講聖諭二條,周而複始,少則愚民易記也……司講講畢一條,童子遂歌詩一首。通畢,各一揖而退。即舉(ju) 善惡,登簿中,乃逐各點卯。

 

鄉(xiang) 約會(hui) 講既興(xing) ,各宗族皆行之,每於(yu) 宗族聚會(hui) 之時宣講鄉(xiang) 約。如「休寧範氏統宗祠規」首揭“聖諭當遵”,曰:“凡為(wei) 忠臣、為(wei) 孝子、為(wei) 順孫、為(wei) 聖世良民,皆由此出。無論賢愚,皆曉得此文義(yi) ,隻是不肯著實遵行,故自陷於(yu) 過惡。祖宗在上,豈忍子孫輩如此。今於(yu) 七族會(hui) 祭統宗祠時,特加此宣聖諭儀(yi) 節,各宜遵聽理會(hui) ,共成美俗。”範氏一支林塘範氏宗規中,規定“新正三日入祠展謁禮畢,奉龍牌,宣聖諭”。於(yu) 斯可見當時民風,上下敦化如此。

 

不唯宗族,民間會(hui) 社亦講聖諭。萬(wan) 暦年間,高攀龍於(yu) 無錫設立同善會(hui) ,行慈善救濟,勸善教化,設“六諭牌”,以講聖諭。

 

隻看這牌上寫(xie) 著六句,一生也做不盡,一生也受用不盡……高皇帝就是天,這言語便是天的言語。順了天的言語,天心自然歡喜。逆了天的言語,天心自然震怒,我輩豈能當得上天震怒。他的言語原是我們(men) 家常日用,最安樂(le) 的事。人人有父母,人人隨分孝順他;人人有長上,人人隨分尊敬他;人人有鄉(xiang) 裏,大家要和氣些;人人有子孫,大家要教訓他。生理是該做的,人人做自家該做的事……從(cong) 今日這一點念頭上起,原是好念頭的人愈要堅固,原是不好念頭的人就要轉變。

 

伴隨鄉(xiang) 約會(hui) 講,聖諭演繹之學漸趨形成。為(wei) 聖諭演繹者,多為(wei) 當時大儒,如陽明後學鄒東(dong) 廓、羅近溪等。當時解聖諭者,無慮數十百家,視六言如聖人經典,加以注疏、演繹。羅近溪曰曾告誡族人:“我太祖皇帝‘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六言,直渾然堯舜之心,而今日把來合之「論語」、「孟子」,以昌大於(yu) 時時處處,則真是熙熙同遊乎堯舜之世矣。”關(guan) 中學者馬伯循曰:“六言甚簡,然「易」之理,「書(shu) 」之政,「詩」之情,「禮」之體(ti) ,「樂(le) 」之用,「春秋」之法,無弗備焉。”。郝楚望謂:“伏惟我太祖高皇帝天挺生知,要言不煩,六語二十四字,古今天地民物之蘊,禮樂(le) 刑政教化之源,畢舉(ju) 矣。”崇禎年間,鄭潛庵曾著「聖諭直講」,曰:“我太祖高皇帝聖諭二十四字,直與(yu) 虞廷十六字並著天壤。”

 

聖諭重在實行。呂叔簡任山西巡撫時,製作“聖諭格頁”,教約眾(zhong) 逐一檢點實行。如“第三格尊敬長上,填一‘常’,不尊敬填一‘不’字。鄉(xiang) 裏和睦填一‘常’字,不和睦填一‘不’字……第四格子孫教訓,填一‘常’字,不教訓填一‘不’字。”至年底十二月二十日以後,約正送格頁冊(ce) 單至縣府掌印官查處遵違情況,以紀善惡。

 

日本人中島樂(le) 章在「明代鄉(xiang) 村糾紛與(yu) 秩序」一書(shu) 中謂:鄉(xiang) 村自治之下,解決(jue) 鄉(xiang) 村紛,以是否符合禮來區分,有排難解紛與(yu) 武斷鄉(xiang) 裏二途。“宗族尊長對卑幼、鄉(xiang) 村耆老對民眾(zhong) 、地方社會(hui) 士人對庶民進行教導和戒諭,在這樣的文脈延伸中進行的糾紛處理,就是‘排難解紛’;脫離禮的秩序、憑借弱肉強食的實力介入糾紛則是‘武斷鄉(xiang) 裏’。”受朱子學影響之士人,是鄉(xiang) 裏排難解紛之主力。“明初政權想要在徹底打壓南宋至元代以來‘武斷鄉(xiang) 裏’的豪民勢力的同時,將「教民榜文」中有名望人士式的‘排難解紛’在法律上製度化即鄉(xiang) 村‘耆老’階層的糾紛調停和秩序維持,在裏甲製下以各裏老人為(wei) 中心來編製。這不僅(jin) 是‘六諭’所代表的‘禮’之教化,還賦予其民事訴訟的排他性管轄權和用‘竹篦、荊條’執行懲罰、受理訴狀等‘法’的權限。因此,在理念上,當地有勢力者的土豪式‘武斷鄉(xiang) 裏’被排除,有名望人士進行的‘排難解紛’被整合於(yu) 老人製範疇之中。”

 

可見,朱子學與(yu) 聖諭六言於(yu) 社會(hui) 治理良有功焉。

 

克立製度規模:

明代所以成為(wei) “天下之中”

 

大亂(luan) 之後,需有聖哲之人出世以臻大治。孔子作「春秋」,以“張三世”漸進於(yu) 天下太平。先治其國而後諸夏,而後及於(yu) 四夷。洪武之治似之。「明史太祖本紀」:“太祖以聰明神武之資,抱濟世安民之誌,乘時應運,豪傑景從(cong) ,戡亂(luan) 摧強,十五載而成帝業(ye) 。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漢以後所未有也。懲元政廢弛,治尚嚴(yan) 峻。而能禮致耆儒,考禮定樂(le) ,昭揭經義(yi) ,尊崇正學,加恩勝國,澄清吏治,修人紀,崇風教,正後宮名義(yi) ,內(nei) 治肅清,禁宦豎不得幹政,五府六部官職相維,置衞屯田,兵食俱足。武定禍亂(luan) ,文致太平,太祖實身兼之。”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太祖三十年之中,而能致為(wei) 天下之中者,以其克立製度規模也。其所立製度規模,其所依者概如前述,其詳則備載史冊(ce) 。所謂製度規模,必有力焉,一足以行於(yu) 後世,一足以覃及遐方。

 

太祖所立製度規模,非維有明立國之基,實亦承於(yu) 清季。清朝一仍明舊,故亦能立國幾三百年。孟心史先生「明史講義(yi) 」:“明祖有國,當元盡紊法度之後,一切準古酌今,掃除更始,所定製度,遂奠二百數十年之國基。漸廢弛則國祚漸衰,至萬(wan) 曆之末而紀綱盡壞,國事亦遂不可為(wei) 。有誌之人屢議修複舊製,而君相已萬(wan) 萬(wan) 無此能力,然猶延數十年而後亡。能稍複其舊製者反是代明之清,除武力別有根柢外,所必與(yu) 明立異者,不過章服小節,其餘(yu) 國計民生,官方吏治,不過能師其萬(wan) 曆以前之規模,遂又奠二百數十年之國基。清無製作,盡守明之製作,而國祚亦與(yu) 明相等。”

 

前述大端之四,清代皆有所承而不敢更改。如大明律,清代用以以為(wei) 大清律;聖諭六言,清代延之而為(wei) 康熙聖諭十六條。至於(yu) 講法之方,皆如明季。此是清季賴以立國之基也。

 

洪武規模,奠定中華六百年國基。亦日本、琉球、朝鮮、越南諸國所效法。如大明律,為(wei) 列國律法之藍本。

 

洪武元年,宣諭各國:“朕肇基江左,埽群雄,定華夏,臣民推戴,已主中國,建國號大明,改元洪武。頃者克平元都,疆宇大同,已承正統,方與(yu) 遠邇相安於(yu) 無事,以共享太平之福。惟爾四夷君長酋帥等,遐遠未聞,故茲(zi) 詔示,想宜知悉。”

 

太祖所立「皇明祖訓」,告誡後世,忌以“中國富強,貪一時戰功,無故興(xing) 兵,致傷(shang) 人命”。因列“不征諸夷國名,開列於(yu) 後”,共計十五國。

 

是故欲求為(wei) 中國者,不可知“中國”之“中”。“天下之中”存諸史,“義(yi) 理之中”寓諸經。“天下之中”合諸“義(yi) 理之中”,乃為(wei) 中國也。

 

甲辰冬至春耕園學校禮樂(le) 嘉會(hui) 主題講稿

劉懷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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