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樣愛你,中國!”
——郭齊勇《中華文化根脈》薦讀
作者:王順然
來源:“珞珈書(shu) 生郭齊勇”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十七日乙卯
耶穌2024年12月17日
書(shu) 名:中華文化根脈
作者:郭齊勇
出版日期:2024年8月
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題記:“為(wei) 什麽(me) 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wei) 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艾青
藉由祖祖輩輩生存的聯結與(yu) 千百年文化的傳(chuan) 承,中國,成就了我們(men) 共同的認同與(yu) 信仰。然而,時代的風潮讓我們(men) 迷失,傳(chuan) 統的靈根亟待再植。“我該怎樣愛你”,是呼喚“古老”的文化以躍動的生命力承托起現代中國人自由而全麵的發展。“我該怎樣愛你”,是驚醒手足無措的“我”挺立起文化的主體(ti) 意識,在延綿的傳(chuan) 續中成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我該怎樣愛你”,是叩問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內(nei) 涵,是探尋中華文脈的現代轉化與(yu) 創新發展,更是近現代中國學人的共同課題。作為(wei) 近四十年來從(cong) 事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旗幟性人物,武漢大學郭齊勇先生近來出版了《中華文化根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一書(shu) ,係統講述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發展脈絡,從(cong) 學理上對這一時代的“大哉問”給予了真切而深情地回應。
@《中華讀書(shu) 報》,發表時標題有改動
一、何以“中國”
按《周禮》講,“中國”是由“土圭之法”測定“天地合、四時交、風雨會(hui) 、陰陽和”的百物阜安之地,先王於(yu) 是建國製畿、“方千裏而封樹之”。而自孟子言“(陳良)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yu) 中國”(《滕文公上》)始,“中國”二字更超越了其地理空間、行政建製的局限,具有了華夏文脈的意義(yi) 。郭先生在書(shu) 中指出,欲了解“中國”、了解“中國”所蘊含著豐(feng) 富深厚的曆史信息和文化意義(yi) ,“關(guan) 鍵在於(yu) 深度認識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頁4)。
深度認識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首先要明確中華文化的根底是“仁愛”。按郭先生講,“中華人文精神源於(yu) 五經……就是孔子的‘仁學’精神。‘仁’是人的內(nei) 在的道德自覺,是人的本質規定性。”(《五經》,頁27)在眾(zhong) 多情感中,唯有“愛”投射在主體(ti) 之間、強化著人與(yu) 人的聯結性,由“愛”所產(chan) 生的聯結,是我們(men) 共同生活的基礎。孔子講“仁愛”,為(wei) 中國文化找到了根本的支點;孟子講“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為(wei) 這一支點打開了發展的譜係。不同於(yu) 西方以形態區分“愛”,而有所謂“eros(欲愛)”“philia(友愛)”“agape(靈愛)”等的差異。儒家從(cong) “親(qin) 親(qin) ”講“愛”,是人初生而與(yu) 父母互動,父母全心地付出是“愛”,子女本能地依賴也是“愛”,由此形成了“家”孝悌、友恭的聯結。“愛”由“親(qin) 親(qin) ”始,推而擴之有“仁民”“愛物”乃至“和合”,我們(men) 共同的生活正奠基於(yu) “和合”的生活方式。
深度認識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需要理解中華文脈形成於(yu) 諸子的爭(zheng) 鳴與(yu) 融合。諸子爭(zheng) 鳴自先秦到魏晉、由宋明至近代,表現了不同的樣態,麵對了殊異的問題,也發掘了中華文化的內(nei) 在張力與(yu) 融合取向。“先秦諸子百家的產(chan) 生,也與(yu) 不同的文化區域、文化傳(chuan) 統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例如儒家與(yu) 鄒魯文化,道家與(yu) 荊楚文化,法家、縱橫家、名家與(yu) 三晉文化和秦隴文化等,都有這一定的淵源。”(《諸子》,頁83)由此觀之,諸子的對話與(yu) 爭(zheng) 鳴促成了文化的理解與(yu) 認同,在差異的對話中帶來了民族的融合,塑造了中國文化的特質。
深度認識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還要認識到四書(shu) 涵養(yang) 了中國人的精神世界,是中國文化最厚重的底色。“‘四書(shu) ’是中國人的基本信念、信仰,是中國人的安身立命之道,是家傳(chuan) 戶誦之學,哪怕是鄉(xiang) 間不識字的勞動者,也自覺實踐其中做人的道理。”(《四書(shu) 》,頁77)“成人之美”“寬厚待人”“誠信為(wei) 本”如此等等,百姓日用不知的道德訓誡常出於(yu) 四書(shu) 的沉澱與(yu) 熏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從(cong) 待人接物到國際對話,無不滲透著四書(shu) 的傳(chuan) 統智慧。可以說,四書(shu) 代表著中國文化的自主性與(yu) 獨特性,要“發掘中國哲學的獨特價(jia) 值,同時主張保持世界性與(yu) 本土化之間必要的張力,在與(yu) 西方哲學的比照中,實現中國哲學(文化)的自主發展。”(頁308)
二、何以“成人”
“人民大眾(zhong) 首先關(guan) 注的是自己怎麽(me) 生活,一方麵是衣食住行,一方麵是精神需求。”(頁8)誠如“中國”既是地理的,又是文化的,“人民大眾(zhong) ”也既是生存的,也是生命的。在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續中,“何以成人”的問題具體(ti) 而真切,落實在每個(ge) 中國人身上的。
學習(xi) ,是“成人”得以可能的基礎。中國文化能夠在曆史的爭(zheng) 鳴中吸納、融合新的內(nei) 容,體(ti) 現了其開放性與(yu) 學習(xi) 能力。郭先生講,“中國文明是學習(xi) 的文明,強調學而知之,肯定知識理性。”(《勸學》,頁190)中華文化有深厚的“勸學”傳(chuan) 統,做人做事之道是文化傳(chuan) 承的主要內(nei) 容。孔子教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開放地學習(xi) ;教人“三人行有我師”,是謙遜地學習(xi) ;教人“學而時習(xi) 之”,是快樂(le) 地學習(xi) 。“我”非“生而知之”,但求“學之、好之”,在學與(yu) 思的徜徉中,我們(men) 得以“立人”。
得儒、釋、道之熏養(yang) ,實現“成人”主體(ti) 性的朗現。郭先生講,“中國哲學的觀念是從(cong) 哲學家的偉(wei) 大人格中流淌出來的,儒的真性、道的飄逸與(yu) 禪的機趣巧妙地融合了起來。”(《儒道》,頁141)可以說,儒、道的互動將人倫(lun) 生活與(yu) 自然世界並現,儒、釋的交鋒則彰顯心靈的道德感與(yu) 超越性。“自然”有其超越性,“心靈”也有其超越性,這種超越性內(nei) 在於(yu) 每個(ge) 個(ge) 體(ti) 的生命中,具象於(yu) 德性的啟蒙、良知的朗現、主體(ti) 性的覺醒。落實在人倫(lun) 生活中,表現為(wei) 人能自覺地運用知性的能力來擺脫對外在規範的依賴,開啟自主的、內(nei) 在的、對德性生命的追求。《禮記·學記》講“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要達到“堅定不移”的“大成”境界,還需要經曆懷疑與(yu) 反省,需要自主地審視德行規範的合理性。郭先生提醒說,“自識本心”是“成人”的前提,但“本心容易與(yu) 習(xi) 心(向外追逐、計較分別之心)相淆亂(luan) ,習(xi) 心或無明就成為(wei) 發明本心的障蔽”(《佛禪》,頁174),所以“成人”也是在磨礪中得到進境。
以禮樂(le) 以安頓生命,是“成人”的社會(hui) 性基礎。禮樂(le) 文明是中華民族寶貴的精神遺產(chan) ,有禮樂(le) 而“定親(qin) 疏”“整風俗”“節製財物之用”“理順社會(hui) 秩序”。郭先生總結說,禮樂(le) 文明的建立“是在政治層麵上,人把人當人看”,在社會(hui) 層麵確立“既有秩序,又有自由、合理的社會(hui) 風俗習(xi) 慣”,更重要的是“在個(ge) 人修養(yang) 層麵上,麵對現代文化的危機,找到人情的安頓之所。”(《禮樂(le) 》,頁58)禮樂(le) 不興(xing) 而手足無措,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明轉化、積澱為(wei) 生活中的公序良俗,在現代市民社會(hui) 中依然是具有內(nei) 在約束力的信仰係統。《詩經鄘風》講,“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chou) 也。”簡單的日常言行,若不能接續傳(chuan) 統,那麽(me) 說話做事既不能準確,更談不上美感。可以說,禮樂(le) 對社會(hui) 網絡上的每個(ge) 人都形成規範性與(yu) 約束力,但它在節製人的性格與(yu) 行為(wei) 時,也能讓人心的善得到恰當地表達,手足有措、為(wei) 人不惑。
三、何以“現代”
現代性是任何文化傳(chuan) 統都無法回避的、持續性的問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現當代的創造性轉化,關(guan) 鍵在於(yu) 我們(men) 如何做一個(ge) 現代的中國人……(轉化的)目的就是現代中國人自由而全麵的發展。”(《導言》,頁7-9)從(cong) 理論輻射的強度與(yu) 範圍上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性問題包括製度與(yu) 科學的問題、生活方式問題和天人之際與(yu) 性命之源的問題,統歸起來也就是“現代中國人如何自由而全麵的發展”這個(ge) 問題。
製度與(yu) 科學的現代性喚醒了中國文化的活力。有人說,當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缺陷時,也引導資本主義(yi) 走向自我救贖。麵臨(lin) 近現代的衝(chong) 擊,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也向內(nei) 掘發出自身蘊藏的現代性基礎。從(cong) 製度上看,中華文化在治世傳(chuan) 統中積累了燦爛的製度文明,儒家講“王道仁政”,是聖王“修己以安百姓”,施行養(yang) 民安民、富民教民之政。郭先生指出,“儒學中蘊含著科學、民主、人權、自由之關(guan) 係,儒家文化與(yu) 民主,與(yu) 平等自由觀念並不是絕對不相容的。”(《王道》,頁263)“民為(wei) 邦本、本固邦寧”,以“王道仁政”為(wei) 標準,“民主、人權、自由”都能夠得以承托。但同時,傳(chuan) 統的製度文明也開始反思“人民在政治上的主體(ti) 性地位”,以現代性促進傳(chuan) 統文化的轉化。科學更是如此,現代生活離不開科學技術,更離不開科學精神。但麵對逃無可逃的科學技術,傳(chuan) 統文化也有其反思與(yu) 警惕。郭先生指出,“科學實踐與(yu) 文化精神在人類文化中擔負著不同的使命,兩(liang) 者相互區別,又相互補充、相互促進。……從(cong) 根本上說,良知是體(ti) 是本,聞見是用是末。”(《天人》,頁189)把握科技的發展方向、限製科技帶來的種種危機,還需要我們(men) 從(cong) 文化上找到依據。良知是本體(ti) 、聞見是末用,這是中國文化長久以來的基本態度。
生活方式的現代性是中國文化對人自我價(jia) 值的重新定位。“人是目的”是中國文化發展一以貫之的原則,在當代傳(chuan) 承中國文化,需要尊重人的生命,尊重人的自由意誌。現代生活方式的轉變,在“外在強製的法律與(yu) 內(nei) 在自律的道德良知之間”留下了很大的空間,社會(hui) 禮俗、生活規範、網絡交往、未來世界等等,都有賴於(yu) 文化的更新與(yu) 修補。針對新的社會(hui) 形態,郭先生近來倡導新“六倫(lun) ”建設,這其中包括:“父母子女有仁親(qin) 、夫妻有愛敬、兄弟姊妹有情義(yi) 、朋友有誠信、同事有禮智、群己有忠恕。”(《禮樂(le) 》,頁61)除家庭外,工作交往、鄰裏社群成為(wei) 現代中國人重要的人際關(guan) 係和生活場域。人的社群屬性、社會(hui) 價(jia) 值不斷提升,人對自我價(jia) 值的實現有了新的要求,擺脫工具性、實現創造性,是中國文化發展的新動力。
中國文化的現代性是對天人之際與(yu) 性命之源的再反思。長期以來,中華文化的核心問題是天人之際與(yu) 性命之源。“在儒釋道三家碰撞、融合的過程中,在超越的終極歸宿與(yu) 世俗生活的張力下,安身立命問題更為(wei) 凸顯。……凡此種種,都是圍繞著人的精神超越與(yu) 現世生存(聖與(yu) 凡)這一中心問題而展開的。”(《問題》,頁276)由近代史開啟的中外文化交流,中國文化從(cong) 來沒有中心主義(yi) 的傲慢。來自世界與(yu) 內(nei) 部的張力,促使近現代中國學人不斷地反思、轉變、重啟,借他山之石,找到並彌補自身的不足。但中國文化有其主體(ti) 性與(yu) 自我意識,尤其對“天道性命”“心性情才”“德性工夫”“天人、群己關(guan) 係”等問題特別關(guan) 注。我們(men) 平常關(guan) 注的“如何成為(wei) 一個(ge) 立足於(yu) 社會(hui) 的人”“如何獲得幸福的生活”“如何給予子女更好的未來”等等問題,仔細想來,既具有很強的中國特色,也本質上回溯到傳(chuan) 統的文化意識上。可以說,中國文化的特質,就是麵對新的時代環境不斷升起對這些問題的再反思。用郭先生的話來說,就是“我們(men) 對中國傳(chuan) 統的物質文化、製度文化、價(jia) 值觀念文化的內(nei) 涵、樣態與(yu) 表達予以改造,並賦予其時代性,激活其生命力。”(《導言》,頁2)
無用情至深何以著此書(shu) ,無盡心知性何以有此論。傳(chuan) 統文化的靈根,需得人心之沃土方可再植。四十年來,郭齊勇先生“未嚐一日廢學、停思、擱筆”,反思中國哲學特質、重建中國文化精神,他深情地談到,“我沒有虛度年華,一直到暮年晚秋,‘老驥伏櫪,誌在千裏’,我還會(hui) 繼續努力,為(wei) 社會(hui) 進步,為(wei) 國家與(yu) 民族的發展,盡一點微薄之力。”我是這樣愛你,中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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