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鋒】“時代人物”與“傳統人物”的分野 ——錢穆對兩類“學術人物”的評價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4-12-21 14:55:56
標簽:
任鋒

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時代人物”與(yu) “傳(chuan) 統人物”的分野

——錢穆對兩(liang) 類“學術人物”的評價(jia)

作者:任鋒(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十六日甲寅

          耶穌2024年12月16日

 

 

 

錢穆的《學龠》對古人讀書(shu) 方法和學術源流做了介紹,書(shu) 中提到“時代人物”與(yu) “傳(chuan) 統人物”的區分。

 

錢穆在看待人物的時候,既把他放在時代當中,也把他放在傳(chuan) 統當中去看

 

錢穆先生在《學龠》一書(shu) 的《談當前學風之弊》裏麵,提出了“時代人物”與(yu) “學術人物”,或者說“時代人物”與(yu) “傳(chuan) 統人物”的區分。有些人物隻是在時代當中叱吒風雲(yun) ,一待風氣潮流變化,就隨之銷聲匿跡,而有些人物可以稱得上或者說最後成為(wei) 傳(chuan) 統性、學術性人物,當時或許不顯,卻會(hui) 對曆史產(chan) 生持續的積極影響。

 

錢先生無疑是首肯後者的。他圍繞這個(ge) 區分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說法,比如有時代師也有學術師,有世俗師也有傳(chuan) 統師;但是,他說,辛亥革命以來六十年,沒有大師。錢先生的這個(ge) 話發人深省,現在我們(men) 大家都尊稱錢先生是國學大師,但錢先生說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沒有大師。他在這篇文章中對康有為(wei) 、章太炎、梁啟超、胡適這些時代人物有深切批評——雖然與(yu) 梁任公有終其一生或明或晦的對話(也許還可包括章太炎、章學誠),同時肯定柯劭忞、孫詒讓、王先謙這些算得上傳(chuan) 統人物的少數派。當我們(men) 鬥膽評價(jia) 先賢時,需要注意他自身比較在意的評價(jia) 尺度是什麽(me) 。錢穆在看待人物的時候,既把他放在時代當中,也把他放在傳(chuan) 統當中去看。

 

這一點為(wei) 什麽(me) 重要?因為(wei) 我們(men) 評價(jia) 人物,很容易要麽(me) 將其隻放在時代當中看,要麽(me) 將其隻放在傳(chuan) 統裏看——第二種在錢穆先生這裏似乎更多見;而錢先生非常有啟發性地告訴我們(men) ,評價(jia) 一個(ge) 人,要看他對時代問題的消化,看他怎樣把這種消化融會(hui) 到傳(chuan) 統的承續與(yu) 新生中。做到這一點,才當得上傳(chuan) 統人物,而不僅(jin) 是逐浪時代、風靡一時的。錢先生在那篇文章中反複講什麽(me) 是真人物、什麽(me) 是真時代、什麽(me) 是真傳(chuan) 統,順著這些問題講什麽(me) 是真學術、什麽(me) 是真革命,特別是革命問題,他有意辨識“真革命”,是在提醒我們(men) 去辨析真偽(wei) 。那些“偽(wei) ”的、速朽的,可能各領風騷三五年,轉眼卻成煙雲(yun) 。雖屬現實,未必真實。我們(men) 應當在傳(chuan) 統大流的承轉中去辨識真偽(wei) ,錢先生提倡守先待後,就是著眼於(yu) 此。

 

錢穆先生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逐漸回歸中國大陸公眾(zhong) 視野——無論是巴蜀書(shu) 社引進其《論語新解》等著作,還是《人民日報》摘刊其《丙寅新春看時局》。他在国际1946伟德界逐漸為(wei) 大家重新認識。當然,這種重新認識,內(nei) 在於(yu) 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大陸的時代精神與(yu) 氛圍。80年代流行文化熱,錢先生關(guan) 於(yu) 文化學的論述,得到不少關(guan) 注;90年代國學熱開始,錢先生被視作國學大師,漸為(wei) 人知。

 

理解“傳(chuan) 統人物”與(yu) “時代人物”的區分,“師道”是一個(ge) 很好的入口

 

從(cong) 三十年來錢穆研究的演變軌跡看,錢穆回歸經曆了文化熱、國學熱,最近十年大家又逐漸從(cong) 政治思想的視野對他進行關(guan) 注。所以說,不同時代氛圍會(hui) 影響我們(men) 對他的認知。而在時代發展當中,隨著我們(men) 身處之世界與(yu) 時代主題的不斷變化,要揭示錢穆先生本身所蘊含的多重意蘊,需要我們(men) 充分調動自身來靠近他、體(ti) 會(hui) 他。在過去三十年中,圍繞錢穆先生的種種討論,其著眼點或者品鑒尺度可能有這麽(me) 一些麵相:比如爭(zheng) 論他是不是新儒家;然後從(cong) 這種爭(zheng) 論之中又拎出史學與(yu) 哲學的分際——我們(men) 知道,嚴(yan) 耕望先生把他列入20世紀四大史學家;另外就是國學大師,或者小一點叫文化學者。像這些標簽或者說爭(zheng) 論焦點,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在某個(ge) 圈子或某個(ge) 時段有其表述蘊含的合理性,但筆者覺得並不足夠。就個(ge) 人閱讀體(ti) 驗來講,筆者覺得這些爭(zheng) 論仍未真正切中錢穆學術思想裏具有全局性和中心性的問題。

 

這方麵有兩(liang) 個(ge) 線索。一個(ge) 是寫(xie) 於(yu) 1964年的《談當前學風之弊》,另一個(ge) 是1954年的《孔子與(yu) 春秋》。在《談當前學風之弊》裏,他品評民國以來幾個(ge) 大學者,有一個(ge) 核心尺度是“師道”。而這個(ge) “師道”,不是我們(men) 慣常理解的理學意義(yi) 上偏重內(nei) 聖之教的“師道”,或韓愈以來狹義(yi) 道統上的“師道”。錢穆著眼於(yu) 立國久遠,從(cong) 怎樣使文化傳(chuan) 統在破和立當中傳(chuan) 承創新的意義(yi) 上來講“師道”。在這篇文章當中,他不斷進行中西對比,凸顯中國文化把“師道”視為(wei) 一種文明傳(chuan) 承精神,而學人要在中國文化、中國曆史當中真正立得住,須能落實到“師道”這個(ge) 層麵。也就是說,你的東(dong) 西最後真的有人在不斷往下傳(chuan) ,樹立了更廣遠綿延的認同,而不隻是在時代中潮起潮落。這個(ge) “師道”的精神,強調了立國久遠的經世脈絡,就像他從(cong) 文化大傳(chuan) 統的意義(yi) 上來解讀“道統”一樣——同樣不是依循理學狹義(yi) 的義(yi) 理視角。理解“傳(chuan) 統人物”與(yu) “時代人物”的區分,“師道”是一個(ge) 很好的入口。

 

《孔子與(yu) 春秋》這篇長文在錢穆思想中是十分關(guan) 鍵的文獻。他教育弟子,常推薦這篇。相較於(yu) 剛才講的“師道”,這一篇重點在王道。所謂“王道”是什麽(me) 呢?這裏聚焦於(yu) 家言家學和王官學,推重国际1946伟德從(cong) 百家言升華為(wei) 王官學。錢先生講述學術史提醒我們(men) 注意,四部之學、經學史學、今古文經學,這些都是十分後起的學術類目,未必能把握住學術傳(chuan) 統的關(guan) 鍵處。

 

而《孔子與(yu) 春秋》透露出的思想要義(yi) 是,錢先生對由漢儒倡導的那種從(cong) 百家言、家言家學而涵化晉升為(wei) 王官學,從(cong) 而引領社會(hui) 發展的精神追求是高度激賞的。社會(hui) 民間敢於(yu) 正視一代政教規模,有振興(xing) 政教法度的勇氣和魄力。王官失守,民間學者有誌於(yu) 重振國家社會(hui) 的基本政教措施、禮法製度,這是春秋戰國以降學術傳(chuan) 統的一個(ge) 中心貢獻。他對理學的遺憾也主要在這個(ge) 地方。他覺得理學“以教統治”稱不上是新王官學,逐漸喪(sang) 失了對於(yu) 立國憲製的正麵關(guan) 注,變成教先於(yu) 治、內(nei) 聖之學優(you) 先於(yu) 經世之學。錢穆對黃宗羲《明夷待訪錄》的“學校”篇極為(wei) 推崇,視其為(wei) 中國文化第三大階段的文化結晶,就是基於(yu) 這個(ge) 思想關(guan) 切。可以說,在我們(men) 體(ti) 會(hui) 錢穆先生的思想精神時,1954年和1964年的這兩(liang) 篇文獻需要特別留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