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唯理主義的人口理論可以休矣
欄目:反思計劃生育政策暨放開二胎
發布時間:2012-09-0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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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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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理主義的人口理論可以休矣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西曆2012-09-05
葉檀女士圍繞著人口政策撰寫了一係列文章,題目是《反智的人口增長理論可以休矣》。第一篇說明這一係列文章的主題是,從人口增速、資金、經濟、文化等幾大領域,理智地看待中國人口問題。在第一篇結尾,作者已提出自己的結論:“筆者既不支持不人性的計劃生育,更反對借計生斂財的陰謀,但是,從中國的未來,從中國種群的未來出發,從有尊嚴的生活角度出發,優生優育包括計劃生育必須實行。”
坦率地說,作者已發表的四篇文章之論點和論述,令人失望。
在第一篇中,作者引用了一些相當淩亂的曆史與現實的人口數據,試圖說明,中國還會有一個人口增長高峰。對於這樣的觀點,統計局恐怕第一個不答應,“六普”數據在那兒。
作者在此處已提出,人口高增長的主力是鄉村、以及從鄉村轉移到城市的貧困人群。在第二篇文章中,作者對此展開論述,同樣用一些瑣碎的數據,對貧困地區的生育率高企表示擔憂。
然而,這樣的論點很難成立。作者也承認,城市化導致人們的生育意願急劇下降,而所有人都看得到,中國正在快速城市化進程中。農民進城,其生育意願立刻下降,而未來將會有大量農村人口進城。同時,即便在鄉村,由於現代性廣泛、深度滲入,青年人的生育意願已快速下降。至於高收入人口的高生育意願,對於整體人口增長不會產生多大影響。
第三篇文章從水資源角度分析人類所麵臨的挑戰。作者指出,中國是個水資源嚴重匱乏的國家,而近些年來,水汙染十分嚴重。如果人口繼續增長,大家就都將沒水可喝。
這樣的論證基本上是羅馬俱樂部理論的劣質翻版。四十年來,麵對人口快速增長,某些專家、國家、國際機構擔心過這種或那種的資源枯竭。事實卻是,所有資源都沒有耗盡,相反,人們所能支配的幾乎所有資源都在增加。
至於中國當下水資源的匱乏,作者其實已指出其症結所在:嚴重汙染。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所有人為的汙染都是可以治理的,問題僅在於人們願意支付多大成本。隨著越來越多人口卷入現代工商業體係,生產效率提高,中國可利用越來越好的生產技術,從而控製新增汙染;也可拿出越來越多的錢治理汙染。那些被汙染的水都可以恢複清澈,這隻是一個成本和時間問題。
第四篇文章分析人口與經濟發展究竟是否存在正相關關係。作者重複了很多愚蠢而自私的美國人的擔憂:如果5億以上印度貧民窟中的貧民、未來要轉移到城市的中國4億農民都過上美國式的生活,會怎麽樣?
若讓我來回答,我會說,愛怎樣就怎樣。憑什麽美國人可以,中國人就不可以?照此邏輯,葉檀女士應當把這篇文章寫成英文,說服美國政府實行計劃生育,因為,問題在美國人那兒,他們的人均資源消耗太高了。因此,如果讓美國人口快速減少,其對資源消耗的正麵效應,不比控製中國人口增長的效應大很多?
當然,事實是,中國人的資源消耗模式未必重複美國,這一方麵是因為,中國人對於人與自然間關係的理解、對於美好生活的理解,不一定與美國人相同。另外,中國人的資源消耗模式是一個可通過製度、政策予以控製、調整的問題。價格機製本身也是一個控製機製,這是經濟學的常識。
作者為人口製造貧困論提出了一個論據:大規模的人口增長已吞噬了非洲大陸的經濟增長。然而,撒哈拉以南非洲是治理失敗之典型案例,是治理失敗製約了經濟增長,導致該地區財富生產效率較低,無法滿足民眾需求。作者也已提到,大量後發國家在二戰以後經曆了人口高速增長,而並未出現過撒哈拉以南非洲那種悲慘局麵,這不正說明了製度至關重要嗎?
綜觀這四篇文章,我不得不說,對於繼續實行計劃生育政策、控製人口增長,作者沒有提出任何新鮮的、且站得住腳的理據。作者不過重複了過去幾十年間一些經濟學家、人口學家和生態學家反複提及的命題、論點、論據。全世界過去六十年的事實已證明,這些命題是不成立的;而從一開始,那些命題在理論上也是不成立的,它們都立基於錯誤的預設:物質主義。
亞當?斯密是通過對重商主義的反叛,而開創現代經濟學的。而重商主義正是物質主義的:它隻是關注物質的產出、交換、消費,人被忽略了。或者說,人被物化,被當成純粹的生產要素,以及消耗財富的機器。所以,重商主義者把黃金當作最重要的財富,致力於製造國家間的貿易壁壘,為此不惜對國民的財產權和貿易自由進行限製。
斯密則把人視為最重要的財富。人是經濟增長的動力:斯密說,分工可以提高效率,實現增長。因此,人口越多,且越自由,則分工越細密,效率將越高。當然,在斯密那裏,人也是經濟增長的目的。因此,人本身不是經濟政策可以調整的對象,經濟政策唯一的目標是滿足已經出生以及即將出生的人之需求。為此,社會、政府可以在製度上下功夫,通過增進和保障人的尊嚴與自由,提高生產效率。自由是斯密經濟學的關鍵詞,它是人的自由。
奧地利學派更為清晰地揭示了斯密經濟學的人本自由主義內涵,這體現在其主觀主義方法論上:必須從人的主觀維度理解人的經濟活動。經濟增長的驅動力是人的企業家精神(entrepreneurship)及秉此精神的人構造、提升合作性關係之能力。因此,市場以自由秩序為其框架,並是其重要組成部分。
二戰後的主流經濟學,尤其是對各國政府和國際機構產生了重大影響的發展經濟學,則悲慘地走上返祖之路:它返回了重商主義時代的物質主義迷信。它討論物質性生產要素,人也隻是一種要素而已。人被低估了,事實上,在這些經濟學家和決策者眼裏,人對於經濟增長的重要性、必要性甚至不如機器、石油。正因為如此,當時的主流經濟學家普遍支持控製人口的計劃生育製度和政策。當然,他們也普遍支持政府對經濟、社會等領域進行計劃、管製、控製。
葉檀關於人口問題的係列文章就是以這樣的經濟學為基礎的。有趣的是,作者給反對控製人口的論者冠以“反智”的帽子。但由這個詞,我們恰恰可以看到一種智力迷信,或者哈耶克所說的唯理主義。唯理主義者迷信人的智力,因此主張計劃人口,也即控製人口增長。他們相信,可以通過計算機測算出一個適當的人口規模,然後政府就可以用權力追求這個目標。至於政府采取什麽手段,根本不重要,因為這是拯救中國人和人類的偉大事業,怎麽做都是合理的。
這種唯理主義與上麵所說的物質主義相互支持:隻有物才是可測量、可計算的,因而是可計劃的。計劃經濟、及作為其組成部分的計劃生育政策,源於極端的物質主義。最有趣的是,這些計劃者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物。可以說,計劃體製隱含著一個政治上的主奴結構:計劃者是人,被計劃者則是物。庸眾是沒有人的意識之動物,隻知道愚蠢地生育,必須由那些有能力操縱模型的“智者”高高在上地來安排物的生育。
作者說,她倡導計生和優育,是從有尊嚴的生活地角度出發的,要倡導人們更加理智、優雅地生活。我想說的事,隻有人,完整的人,具有精神生活的人,可以自主決定自己命運的人,才有尊嚴和優雅可言。計劃生育政策把人當成物對待,生活在此製度下的人何來尊嚴和優雅?製定計劃生育政策的學者和官員,自負地計算、驕傲地計劃他人的生命,或許很聰明,或者很強大,但一點也不理智,一點也不優雅。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