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未去
——遇見錢穆
作者:吳雨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廿二日庚寅
耶穌2024年11月22日
(一)
“我決(jue) 定北上了。”他擺了擺青灰大褂,蘇州的濕氣仍黏在周身,而此時北平的初秋應是清朗舒暢的。
錢穆最後還是拒絕了中山大學的邀約,接受顧頡剛的推薦,去了燕京任教。
許多年後,在錢穆先生作品集《中國曆史精神》中,我再次遇見了錢老,問及“北上”原由,他答曰:江浙沿海一帶,雖是今天經濟文化之重要地區,一切人才集中,然而像一樹繁花,已經發到爛漫極盛之時,快該凋謝了。“早宜積極尋找新生命,誘導成新力量,決(jue) 不當苟安姑息,隻顧目前。”
“我們(men) 該再來複興(xing) 北方!”作為(wei) 一個(ge) 徹頭徹尾的南方人,錢穆還未踏上北方的土地就已豪情萬(wan) 丈,迫切希望北方人可跑上舞台扮演新的角色。
在他眼中,曆史好像演戲,地理是舞台,人物是角色。
這是錢穆故居中的錢穆先生銅像(9月14日攝)。新華社記者 魯鵬 攝
——賓四,你想扮演什麽(me) 角色?
——田園將蕪胡不歸。
——歸哪裏?
——今天的中國人,應該拉過頭來,向內(nei) 地跑,跑向內(nei) 地。在國家立場上,至少該用些力量,引導文化經濟逆轉跑回黃河流域,由此繼續向西北前進。在這裏,我們(men) 一定可以得到新刺激,一定可以產(chan) 生新力量!
船靠岸了,錢穆下了船,立在民國十九年的那個(ge) 碼頭。這是他第3個(ge) 本命年。
(二)
入春來,值雨季,連旬滂沱,湖水皆盈,一派蒙自春光。
空襲的警報總是劃破靜謐時光,來不及放下手中的講義(yi) ,錢穆跌跌撞撞地往防空洞走去。路遇一同趕路的聯大師生隻能眼神交匯一下,旁的也顧不上了。
不時,土坡下傳(chuan) 出教師的講課聲,像是清華的馮(feng) 芝生。這讓眾(zhong) 人逐漸平複了下來,錢穆攤開手中緊握的通史隨筆,找到剛才打算添寫(xie) 的部分,又研讀起來。
自那日陳夢家離開,關(guan) 於(yu) 《國史大綱》的撰寫(xie) 框架就一直盤踞著他的大腦,支配著可以利用的一切空閑。
“史學是生命之學。”錢穆從(cong) 《中國曆史精神》的紙堆中探出頭來,鏡片後的雙瞳閃著光芒,似乎比桌前的台燈還亮幾瓦。“猶如要消滅一個(ge) 人的生命,必先消滅他的記憶般。要滅亡一個(ge) 國家,定要先滅亡他們(men) 的曆史。”
泉聲嚶噎且入夜愈響,老錢最近總夢見自己在蘇州無錫鄉(xiang) 下之水船中。夢裏不知身是客,錢穆以往生命之積累演變,又開展到下一個(ge) 平麵。“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他嘮叨著《孟子》書(shu) 中的話,想為(wei) 今天的自己做一個(ge) 注解:曆史就是要我們(men) 看這一段人生的經驗,看這一番人生的事業(ye) ,直從(cong) 過去透達現在,再透達到將來。而曆史精神,就是要把握這一點,從(cong) 過去透進現在而直達將來。
這是錢穆故居中展出的錢穆著作(9月14日攝)。新華社記者 魯鵬 攝
這是生命才有的力量。
“若要認識自己,則該用沉靜的理智來看看自己以往的曆史。中國曆史知識的複活,才是中國民族精神的複活,才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的複活。”我撚著書(shu) 頁的手仿佛被扼腕一握,感受到那份懇切。
從(cong) 抗戰到勝利,錢穆一直堅信中國曆史的獨特精神,那是中國不亡的原因。
(三)
“中華民族是一個(ge) 和平的民族,但中華民族也極有戰鬥精神。富有很堅強很優(you) 越的戰鬥精神!”錢穆在《中國曆史精神》中反複與(yu) 我訴說。層層疊疊的文字,講國防、講軍(jun) 隊、講製度,就是想告訴我,不該看輕了我們(men) 民族傳(chuan) 統的強韌戰鬥精神。
書(shu) 生亦有報國誌。在抗戰的緊要關(guan) 頭,《中國曆史上青年從(cong) 軍(jun) 先例》的萬(wan) 言長文已為(wei) 錢穆言明,同時堅定了無數知識青年投筆從(cong) 戎的信念。
“我們(men) 很盼望在此知識青年從(cong) 軍(jun) 的大潮流裏,再出幾個(ge) 楚霸王與(yu) 霍驃姚,或是再來幾個(ge) 周公瑾與(yu) 諸葛孔明,或是再有幾個(ge) 李英公(李勣)與(yu) 李衛公(李靖),或是再有幾個(ge) 嶽武穆與(yu) 王文成。此乃國家民族前途禍福所係,全國知識青年其速奮起。”
要是再早幾年,錢穆是不會(hui) 這麽(me) 說的。彼時他曾與(yu) 馮(feng) 芝生爭(zheng) 辯,學生的任務就是讀書(shu) ,前線的事情自有前線的人去負責。凡屬時局國事之種種集會(hui) 與(yu) 講演,他皆謝不往。
但自抗戰軍(jun) 興(xing) ,錢穆對時局國事屢有論評,刊載於(yu) 報章雜誌。在學生眼中,錢穆已不再是“世外人”。
慘烈的戰事讓錢穆的思想產(chan) 生了重大轉變,他在後方著書(shu) 立說、奔走講演,以民族意識為(wei) 中心論旨,激勵民族感情,振奮軍(jun) 民士氣。
“可知每一個(ge) 好製度,必須有一種良好精神來維持。若精神一衰,最好的製度也要崩潰的。”錢穆在書(shu) 頁上寫(xie) 道。
他心底有一個(ge) 聲音:一個(ge) 國家武力之根源,必然歸宿到這一國家之文化整體(ti) ,與(yu) 其民族性之獨特優(you) 越處。
(四)
在香港的夜月下趕路,隱隱能嚐到海風的濕鹹。轉過街角霓虹閃爍的小舞廳,經過結束白日喧囂的紡織廠,錢穆止步於(yu) 九龍桂林街61號,門口的“新亞(ya) 書(shu) 院大學部”的牌匾,給他疲憊的神經帶來了一絲(si) 安慰。
樓梯間三三兩(liang) 兩(liang) 睡著一些回不去的學生,錢穆撩起長褂,小心翼翼跨過他們(men) 上樓。回到宿舍,將外出授課用的公文包收好,他坐在桌旁,為(wei) 正創作的《新亞(ya) 校歌》補了兩(liang) 句: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
白手起家,創辦大學,並非不顧現實,而是認清了現實——救國要從(cong) 教育著手。
錢穆從(cong) 民國元年便開始教書(shu) ,50來年的教學生涯,一直沒有離開過天真活潑的青年人。初次接觸,他總給人以嚴(yan) 肅的導師感,但在他操著無錫官話的課堂上卻又不乏暢快的笑聲。
“見到許多流亡青年,到處彷徨,走投無路。自己從(cong) 事教育工作的人,怎忍眼看他們(men) 失學?”錢穆知道,在那個(ge) 動蕩不安的局勢中,迷途的青年人若走進教堂,或可有暫時慰藉;但倘能走進書(shu) 院,則能讓整個(ge) 心靈獲得寄托。
在最艱難和煩悶的日子裏,錢穆又拾起戒了十幾年的煙鬥。吐出的氤氳伴隨愁緒升騰、彌散,他歎息:若不能給青年人一個(ge) 正確而明朗的人生理想,各自找不到他們(men) 的人生出路,所謂文化傳(chuan) 統,將變成一個(ge) 曆史名詞,漸漸煙消雲(yun) 散。
“教育之失敗,便失敗在把教育看得太狹義(yi) 了。教育與(yu) 整個(ge) 人生脫了節。”錢穆在此後不久的講演中說道,從(cong) 中國曆史上,看中國自己傳(chuan) 統下的“廣義(yi) ”教育吧。中國文化,是一向看重“人文精神”的。中國任何一派學術思想,莫不以教育哲學為(wei) 其最高的核心。
錢穆談及教育的話被整理改定,收錄在《中國曆史精神》中。雖不同其以往學術性論文,但均是人生經曆、肺腑之言。
(五)
“民族”“文化”“曆史”,這三個(ge) 名詞濃縮於(yu) 錢穆的一生,這些他死死守衛的珍寶,終成為(wei) 我們(men) 走向未來的通行證。
擦身而過時,他微笑著回應我們(men) 的致敬:曆史時間過去的未過去,依然存在;未來的早來到,早存在著。
過去,未去;未來,已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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