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琢】朝向古典與文明的中國訓詁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11-27 15:5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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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向古典與(yu) 文明的中國訓詁學

作者:孟琢(北京師範大學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廿五日癸巳

          耶穌2024年11月25日

 

習(xi) 近平主席在致首屆世界古典學大會(hui) 的賀信中指出:“中國積極致力於(yu) 推動文明傳(chuan) 承發展,加強國際人文交流,促進全球文明對話,注重從(cong) 不同文明中尋求智慧、汲取營養(yang) ,願同各方一道,踐行全球文明倡議,攜手解決(jue) 人類共同麵臨(lin) 的各種挑戰,共同推動人類文明發展進步。”“希望各位專(zhuan) 家學者擔負起古典學研究的使命,為(wei) 促進文明傳(chuan) 承發展、推動文明交流互鑒作出更大貢獻。”賀信高屋建瓴,在貫通古今中西的宏闊視域中,指明了古典學研究的曆史意義(yi) 、時代價(jia) 值與(yu) 文化使命。對中國古典學而言,訓詁學是它的根基之學,古典學的曆史起源、發展脈絡與(yu) 人文理念,都與(yu) 對古典文本的解讀與(yu) 闡發密不可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的賀信,對於(yu) 我們(men) 把握中國訓詁學在中國古典學當代建設中的學術定位與(yu) 時代價(jia) 值,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yi) 。

 

訓詁學是中國古典學的基礎

 

語文解釋是古典研究的基石,訓詁學濫觴於(yu) 先秦時期,曆史悠久,是中國古典學的基礎構成。早期的訓詁解釋與(yu) 王官之學的經典教育密不可分,先秦貴族熟習(xi) 《詩》《書(shu) 》《易》等經典,在經典的傳(chuan) 承中解說字詞,出現了“經傳(chuan) 本文即有訓詁”的現象。諸如,《左傳(chuan) 》中穆薑對《周易》隨卦“元亨利貞”及申公巫臣對《周書(shu) 》“明德慎罰”的解釋,以及《國語》中叔向對《周頌·昊天有成命》的解釋,都展現出“訓詁”與(yu) “古典”之間的早期淵源。到了戰國時期,隨著民間學術的蓬勃發展,諸子百家對經典的訓詁解釋全麵展開。無論是在廣度上還是深度上,先秦諸子的字詞解釋與(yu) 文化釋義(yi) 都遠遠超過了王官之學。自兩(liang) 漢以來,隨著經學的建立,訓詁學更與(yu) 古典研究全麵融通、交相推進。中國曆史上影響深遠、成就卓著的訓詁學家,無不是精通典籍的古典學家;在中國古典學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yi) 的大家巨擘,也無不以訓詁學為(wei) 根基和起點。許慎與(yu) 鄭玄是兩(liang) 漢經學的集大成者,後世以“許鄭之學”並稱。許慎世稱“五經無雙”,在《說文解字》的字詞說解中蘊含著對儒家經典的解釋,以及貫通“天地人”的經學秩序的建構。鄭玄遍注群經,在經典文本的翔實訓詁的背後,寄寓著整體(ti) 性的義(yi) 理思考與(yu) 文明理想。可以說,兩(liang) 漢學術的高峰是以古典解釋為(wei) 基本方式,以訓詁與(yu) 義(yi) 理的貫通為(wei) 基本格局的。這一格局影響深遠,奠定了中國古典學的基本氣象。無論漢學、宋學還是清學,基於(yu) 字詞訓詁的思想闡發都是中國古典學的核心範式。到了近代,章太炎在提倡“中國語言文字之學”學科獨立時,也強調“小學”是經、史、子、集等“一切學問之單位之學”,體(ti) 現出這一範式的現代發展。可以說,由訓詁出發的經典研究,是中國古典學的曆史傳(chuan) 承與(yu) 基本共性,彰顯出鮮明的連續性特點。

 

紮實確鑿的訓詁考據,為(wei) 中國古典學提供了堅實的事實基礎。古典學首先是事實之學,如果脫離了客觀性與(yu) 確定性的基礎,義(yi) 理的生成與(yu) 建構難免空疏。在此基礎上,古典學更是義(yi) 理之學與(yu) 價(jia) 值之學。在中華經典的熏陶涵泳之下,訓詁學從(cong) 未停留於(yu) 餖飣考據,而是蘊含著一以貫之的人文精神。對“道”的追尋與(yu) 探討,讓訓詁學具有了內(nei) 在的、崇高的人文理想。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而言,“明道”並不指向複古,而是一種基於(yu) 真理性探求的、回應時代訴求的思想闡釋方式。正因如此,在訓詁通往義(yi) 理、“小學”朝向“大道”的過程中,訓詁學才不是守舊複古之學,而是在經典義(yi) 理的解讀闡釋中彰顯創造性的思想內(nei) 涵,煥發出新的時代氣息。通過對“道”的不斷叩問,訓詁學具有了它的時代性,擁有了打通古今的古典學特點。回顧訓詁學史,無論是作為(wei) 經學巨擘的許慎、鄭玄,還是作為(wei) 曠代大哲的朱子、陽明,他們(men) 的訓詁工作均指向了“明道”與(yu) “傳(chuan) 經”的理想。至於(yu) 專(zhuan) 精訓詁的清代學者,在他們(men) 艱深的考據工作中,“明道”精神依舊熠熠生輝。戴震是乾嘉樸學的代表人物,在他的文章中,“明道”“求道”“聞道”的表述屢屢可見。“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與(yu) 是仲明論學書(shu) 》)“治經先考字義(yi) ,次通文理,誌存聞道。”(《戴震全集·與(yu) 某書(shu) 》)“仆自十七歲時,有誌聞道,謂非求之六經、孔孟不得,非從(cong) 事於(yu) 字義(yi) 、製度、名物,無由以通其語言。”(《與(yu) 段玉裁書(shu) 》)在他看來,字義(yi) 、製度、名物都是訓詁學研究的對象,這種“實事求是”的古典考證之學,構成了“明道”的基礎。在語言、文本與(yu) 義(yi) 理之間,也形成了明確的會(hui) 通路徑。戴震曾經打過一個(ge) 意味深長的比方,將古典文本的訓詁考證比做“轎夫”,將古典精神的義(yi) 理探求比做“轎中人”。天下人多以“轎夫”之學讚譽他的學問,但不知“轎中人”才是學術的關(guan) 鍵所在;一旦“轎夫”喧賓奪主,沉浸在知識主義(yi) 的傲慢與(yu) 自矜之中,便要對其痛下反思。這種以義(yi) 理為(wei) 宗旨、以德性為(wei) 根本的學術追求,展現出濃鬱的古典氣息。作為(wei) 乾嘉學術的領軍(jun) 人物,戴震的“明道”精神並非空穀足音,而是影響著整個(ge) 時代的黃鍾大呂。在紀昀、錢大昕、王鳴盛、段玉裁、阮元、焦循、陳壽祺等一大批學者那裏,這一精神得到了積極回響。盡管清代小學有不同的學術流派,立足訓詁而展開的義(yi) 理思考亦高下不齊,但“明道”的追求始終是一個(ge) 基本共識。這種基於(yu) “求是”之學的“明道”理念,奠定了清代小學的學術格局與(yu) 古典精神。當我們(men) 將訓詁學的學術精神納入中國古代“道器論”的思想傳(chuan) 統,便會(hui) 清晰地看到,“求是”是學術之器,“明道”是學術之道,訓詁學“道器合一”的人文精神,意味著中國古典學整體(ti) 性的義(yi) 理高度與(yu) 人文價(jia) 值。

 

訓詁學現代轉型推動中國古典學當代建設

 

在古典學的視域中,我們(men) 可以深刻地理解中國訓詁學的曆史傳(chuan) 統與(yu) 人文精神。與(yu) 此同時,訓詁學的當代發展,更要不斷融入中國古典學的建設方向之中。與(yu) 古典世界的密切關(guan) 聯,貫穿在訓詁學的古今之際。百餘(yu) 年來,訓詁學在現代轉型的曆程中,由對古典的解釋之學變為(wei) 一門語言學科,獲得了全方位的現代發展。現代學科的清晰定位並不意味著截斷訓詁學與(yu) 古典學的曆史血脈,恰恰相反,訓詁學現代轉型中的全部成果,都可以參與(yu) 並推動中國古典學的當代建設。首先,現代訓詁學對於(yu) 漢語字詞意義(yi) 的深入理解、對於(yu) 曆史遺產(chan) 的理論清理、對於(yu) 訓詁方法的科學總結,以及研究範圍的全麵擴展,都能為(wei) 中國古典學研究提供新的動力與(yu) 滋養(yang) 。獲得獨立的、作為(wei) 語言學科的訓詁學,可以成為(wei) 現代意義(yi) 上的中國古典學的堅實基礎。其次,訓詁學在自身的現代發展中,開拓出一條與(yu) 中國闡釋學相結合的道路,出現了“訓詁闡釋學”的新嚐試。訓詁學與(yu) 闡釋學的結合,既是這門古老學科的返本開新,也是建構中國闡釋學的必由之路,更為(wei) 探尋中國古典學的完備形態提供了關(guan) 鍵路徑——訓詁與(yu) 闡釋的會(hui) 通,意味著語文事實與(yu) 義(yi) 理價(jia) 值的統一,這正體(ti) 現出古典學的理想格局。最後,當訓詁學融入中國古典學的當代建設之中,也便必然指向了深度的中西文明交流互鑒。語言是文明的基因,文明互鑒首先體(ti) 現在語言文字層麵。如何理解東(dong) 西方語言文字規律的根本差異?如何把握東(dong) 西方語文學傳(chuan) 統在古典學體(ti) 係中的異同之處?如何基於(yu) 不同的語言文字思維來把握不同文明的精神特質?這些關(guan) 鍵性問題的回答,也需要訓詁學提供學術上的全麵支撐。

 

語言文字是古典世界的根壤,訓詁學是中國古典學的基礎。隨著現代學術的發展,這門古老的學科漸漸成為(wei) 了“冷門絕學”。如何使它獲得全新的時代生命力,是研究者們(men) 需要不斷思考的問題。我們(men) 要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賀信精神為(wei) 指導,在中國古典學的整體(ti) 背景中明確中國語言文字研究的定位與(yu) 意義(yi) ——語言文字指向古典世界,指向中華文明,指向人心與(yu) 德性,指向中華民族的思維特質與(yu) 哲學方式。在曆史上,中華經典是中國訓詁學得以萌芽生長、參天蔽日的廣闊土壤。在當代,中國訓詁學的現代生機,也必須在古典與(yu) 文明的世界中獲得養(yang) 分。這是它的曆史命運,這是它的時代責任,這是它的永恒動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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