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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天人:走出現代科技的困境
作者:郭齊勇
來源:節選自 《中華文化根脈》
從(cong) 儒家的仁心到道家的自然觀,再到佛家的眾(zhong) 生平等,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關(guan) 係論說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這些智慧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更為(wei) 我們(men) 在全球化背景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供了理論支持。本次書(shu) 摘節選了《中華文化根脈》一書(shu) 中《天人:走出現代科技的困境》一章,在這一章裏,郭齊勇教授闡釋了天人關(guan) 係論、現代性問題,以及如何走出現代科技的困境。郭齊勇教授認為(wei) ,麵對現代科技的挑戰,我們(men) 不能僅(jin) 僅(jin) 依賴科技自身的發展。我們(men) 需要從(cong) 人文學科、倫(lun) 理道德、宗教信仰和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智慧,以良知指引知識,以文化精神引導科技發展。
書(shu) 名:中華文化根脈
作者: 郭齊勇
ISBN:978-7-300-32322-0
定價(jia) :99.00
出版日期:2024-08-15
《中華文化根脈》
——天人:走出現代科技的困境
科技的昌明是我們(men) 時代的驕傲。科技促進了人類社會(hui) 的進步,給人類帶來了福祉,但它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麵,科技使我們(men) 的生活更加幸福、舒適、方便,它改變了人類的生產(chan) 、生活方式,使得人類更加文明;另一方麵,科技使人更趾高氣揚、更脫離自然萬(wan) 物,科技還使人異化為(wei) 物、異化為(wei) 工具。在現代社會(hui) ,人與(yu) 人、人與(yu) 動物等的相互關(guan) 係出現了問題,在當下的21世紀,這一問題的嚴(yan) 重性越發凸顯出來。
人類應如何對待同類與(yu) 不同類?對待同類,我們(men) 應強調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對待不同類,我們(men) 應強調“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具體(ti) 的、曆史的人總是一定種族、民族、膚色、地域、語言、文化、宗教、性別、國家、階層的人,有著存在的基本特質、需求和利益,而不同背景、不同群體(ti) 的人的特質、需求和利益,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差異、矛盾、對立,甚至是彼此衝(chong) 突的,因此常常發生爭(zheng) 鬥甚至戰爭(zheng) 。當人們(men) 超越自身的限製,認識到地球上的人類是同呼吸、共命運的一個(ge) 整體(ti) 時,是多麽(me) 了不起、多麽(me) 難得啊!認識到這還不夠,在實際行為(wei) 上時時處處真正體(ti) 現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意識,更是難上加難了。
中國的先哲在天人關(guan) 係問題上有著極為(wei) 豐(feng) 富,也極具創見的論說。其犖犖大者約有:儒家立己立人、成己成物、博施濟眾(zhong) 、仁民愛物之仁心;道家強調自然與(yu) 人是有機的生命統一體(ti) ,肯定物我之間的同體(ti) 融合,讚美天籟齊物之寬容;佛家普度眾(zhong) 生、悲憫天下之情懷,都是這種精神的結晶。上述天人關(guan) 係論說中的智慧,對於(yu) 我們(men) 走出現代性的困境不無助益。
一、中國傳(chuan) 統天人關(guan) 係論說的要義(yi)
中國傳(chuan) 統儒釋道三家都有著豐(feng) 富的天人關(guan) 係說,“天人合一”“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可以說是其中的主流。儒家如孟子說,“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主張把對親(qin) 人的愛推廣到愛老百姓,乃至愛萬(wan) 物萬(wan) 類。道家如莊子說,“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人可以提升自己的境界以“與(yu) 天地精神往來”。佛學大師說,“眾(zhong) 生平等”。從(cong) 生命本質上看,一切生命無二無別。眾(zhong) 生都有佛性,眾(zhong) 生都能成佛。人不是孤零零的存在,人與(yu) 草木、鳥獸(shou) 、山水、瓦石同在。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是共同體(ti) ,這就把人類的生存與(yu) 其他類的生存聯係起來了,把人類共同體(ti) 在空間上拓展了,在時間上延續了。
山水人物冊(ce) 頁(明陳洪綬繪)
在儒學傳(chuan) 統中,將天人關(guan) 係問題上升到形上學層麵加以討論的是《周易》、《中庸》與(yu) 《孟子》的係統。《周易》的“道”具有包容性,綜合了天道、地道、人道三大係統:“《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係辭傳(chuan) 》下)這是《周易》的三才係統。
以三才係統為(wei) 主軸的天人係統,有如下維度:第一是人與(yu) 終極性的天的關(guan) 係,即人與(yu) 天命、天道的關(guan) 係問題,涵蓋了人的終極信仰、信念;第二是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即人與(yu) 自然之天,“天”、“地”或“天地”,與(yu) 自然山水、草木鳥獸(shou) 的關(guan) 係問題,也是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人與(yu) 自然環境的關(guan) 係問題;第三是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問題,與(yu) 自然物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已列入前一項,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還應包含人與(yu) 人造物、人造環境的關(guan) 係,如人所馴化的作為(wei) 工具的動物、飼養(yang) 的家禽家畜、栽培的植物及果實、製造的工具和器物及包括衣食住行等人之生存、活動的方式或樣態;第四是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這包括人與(yu) 人的各種現實關(guan) 係和人所處的且無法擺脫的社會(hui) 習(xi) 俗、製度、倫(lun) 理規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等;第五是人的身體(ti) 與(yu) 精神世界、內(nei) 在自我的關(guan) 係問題,包括身與(yu) 心的關(guan) 係、人的意義(yi) 世界、自我意識、心性情才等。
白潭圖(明周臣繪)
“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是萬(wan) 物之母,一切皆由其“生生”而來。“生生”是“天地”內(nei) 在的創生力量。三才係統是一個(ge) 不斷創生的係統,也是一個(ge) 各類物種和諧共生的生命共同體(ti) 。
《中庸》以天道為(wei) 性,即萬(wan) 物以天道為(wei) 其性。其開篇雲(yun)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人與(yu) 萬(wan) 物的性是天賦予的,這天性之中有自然之理,即天理。一切人和物都是自然地循當行之法則而活動,循其性而行便是道。一切物的存在與(yu) 活動,都是道的顯現。就人來說,人循天命之性而行,所表現出來的便是道。人因為(wei) 氣質的障蔽不能循道而行,所以須先明道才能行道,而使人能明道的便是教化。一般人要通過修道明善的功夫,才能使本有之性實現出來。
關(guan) 於(yu) 天與(yu) 人、天道與(yu) 人道的關(guan) 係,《中庸》是以“誠”為(wei) 樞紐來討論的。“誠”是《中庸》的最高範疇。“誠”的本意是真實無妄,這是上天的本然的屬性,是天之所以為(wei) 天的根本道理。天賦予人善良本性,即天下貫而為(wei) 人之性;人通過修養(yang) 的功夫,可以上達天德之境界。由天而人,由人而天。“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至誠之人,能夠極盡天賦的本性,於(yu) 是能夠興(xing) 養(yang) 立教、尊重他人,極盡眾(zhong) 人的本性,進而尊重他物,極盡萬(wan) 物的本性,使萬(wan) 物各安其位、各遂其性。既然如此,就可以輔助天地生養(yang) 萬(wan) 物。這使得人可以與(yu) 天地鼎足而三了。
就人道而言,《中庸》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誠”是自己實現、完成、成就自己,而“道”是人所當自行之路。同時,“誠”又是使物成其始終的生生之道,沒有誠便沒有萬(wan) 物。所以君子把誠當作最寶貴的東(dong) 西。誠一旦在自己心中呈現,就會(hui) 要求成就自己以外的一切人、一切物。當人的本性呈現,即仁心呈現時,就從(cong) 形軀、利欲、計較中超脫出來,要求向外推擴,推己及物,成就他人、他物。仁與(yu) 智是人性本有的,擴充出來後成己成物,即兼物我、合外內(nei) 。
孟子“盡心、知性、知天”“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說法,著眼於(yu) 本心的推擴,實開啟了天人合一說的另一條路徑。如果借用康德哲學的提問方式,可以說《周易》、《中庸》和《孟子》以“天道性命相貫通”,解決(jue) 了“天人合一”如何可能的問題。後來宋明理學家正是延續這一理路而展開論說的,其核心論域便是道體(ti) 、誠體(ti) 、心體(ti) 、性體(ti) 的貫通。現代新儒家“體(ti) 用不二”“內(nei) 在超越”“智的直覺”“良知坎陷”諸說都是從(cong) 中生發出來的。
宋明理學家如張載講“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百姓是我們(men) 的同胞,自然萬(wan) 物都是我們(men) 的兄弟。我們(men) 愛人類,也愛自然萬(wan) 物。又如程顥說,“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作為(wei) 人之仁心仁性,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把愛給予他人和萬(wan) 物,使愛具有周遍人與(yu) 萬(wan) 物的普遍性。王陽明說:“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wei) 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wei) 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wei) 天地矣。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傳(chuan) 習(xi) 錄》下)又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真是與(yu) 物無對。”(《傳(chuan) 習(xi) 錄》下)人之心(良知)—萬(wan) 物之心(良知)—天地之心(宇宙之心、良知),說到底是一個(ge) 心(良知),這個(ge) 心(良知)是天地萬(wan) 物(包括人)內(nei) 在的根據(根源),也就是最高的宇宙本體(ti) 。天地萬(wan) 物和人原本一體(ti) 、一氣相通,但由於(yu) 稟氣偏正、通塞的不同,隻有人的良知即“人心一點靈明”,才是天地萬(wan) 物意義(yi) 發竅的“最精處”。
王陽明的“一體(ti) 之仁”說,貫通天理、本性與(yu) 本心。本心“即存有即活動”,由此成為(wei) 天理的具體(ti) 表現與(yu) 生發之源。不管是有知覺的動物、有生命的植物,還是如瓦石之類的無生命的物體(ti) ,當它們(men) 受到破壞或損害時,每一個(ge) 人都會(hui) 從(cong) 內(nei) 心產(chan) 生“不忍人之心”、“憐恤之心”和“顧惜之心”,並把它們(men) 視為(wei) 自己身體(ti) 的一部分而加以愛護。由此,人所具有的仁愛之心,由“愛人”得以擴展到“愛物”,從(cong) 而把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有機結合起來。由於(yu) 對人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同源的體(ti) 悟,人們(men) 才可能對萬(wan) 物都持有深切的仁愛之心,將整個(ge) 天地萬(wan) 物都看作與(yu) 自己的生命緊緊相連的,把生態係統真正視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共生、共存的生命家園。
現代西方哲學中有“他者”的理論,講所謂“終極的他者”“自然的他者”“社會(hui) 文化的他者”等。中國文化中關(guan) 於(yu) 人與(yu) 天地自然萬(wan) 物和人與(yu) 社會(hui) 他人的關(guan) 係,從(cong) 沒有孤立隔絕的看法,不把天、地、人、物看作外在於(yu) 我的。傳(chuan) 統中國人對“自然”的看法也是如此,即不承認有所謂絕對獨立客觀的自然,人與(yu) 自然相即不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中國哲學中,即使有如荀子、柳宗元、劉禹錫對天的自然義(yi) 的偏重和對人力的彰顯,但對神性意義(yi) 的至上天神的敬畏仍然保留,且對自然神靈仍然是崇拜的。山有山神,樹有樹神,自然神靈遍在。說到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古人心目中的自然(天地萬(wan) 物)是有神靈的自然(天地萬(wan) 物),而今人心目中的自然是人化的自然,是人宰製的對象。進一步說到人物之性,認為(wei) 人有人性,物有物性,人性、物性中有神性。至於(yu) 人,一方麵,人不能沒有終極信念、信仰與(yu) 歸屬感;另一方麵,人隻是天地萬(wan) 物中的一小部分,人與(yu) 草木、鳥獸(shou) 、土地、山川是息息相關(guan) 的,是一個(ge) 整體(ti) 。
儒家對萬(wan) 物都是關(guan) 愛的,而且是從(cong) 其所具的內(nei) 在價(jia) 值去確定這種愛的,因為(wei) 萬(wan) 物的內(nei) 在價(jia) 值都是“天地”所賦予的,與(yu)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同出一源。儒家對動物的關(guan) 懷也是從(cong) 肯定其內(nei) 在生命價(jia) 值出發的。依照荀子的論述,以內(nei) 在價(jia) 值的高低排列,應該是從(cong) 無機物到有機物,從(cong) 植物到動物再到人。在這個(ge) 價(jia) 值序列上,動物離人最近,其所稟有的內(nei) 在價(jia) 值應該是在人之外最高的。禽鳥與(yu) 哺乳動物雖然沒有人那麽(me) 高的智慧、情感,但它們(men) 也有一定的感知力,對同類有一定的情感認同,這已經遠遠超出其他物種。萬(wan) 物的內(nei) 在價(jia) 值有很大的差異,人對它們(men) 關(guan) 愛的方式也應該有所不同。
二、現代性問題
在儒學中有悠久的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德性之知與(yu) 聞見之知、良知與(yu) 聞見、性智與(yu) 量智關(guan) 係論說的傳(chuan) 統,大體(ti) 說來,諸對範疇中的前者均與(yu) 體(ti) 證本體(ti) 有關(guan) 。本體(ti) 論是境論,體(ti) 證本體(ti) 便是量論。這個(ge) 本體(ti) 當然不是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實體(ti) ,中國哲學中本質主義(yi) 的色彩並不強烈;它著實是關(guan) 聯於(yu) 心體(ti) 的,心體(ti) 與(yu) 道體(ti) 是通而為(wei) 一的,所謂即本體(ti) 即功夫,這就是天道性命相貫通,也就是天人合一。諸範疇的前後兩(liang) 者是體(ti) 用、本末的關(guan) 係,不過其中純粹知識之學這一麵並未被凸顯出來,牟宗三的“良知坎陷”說正是要在厘清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基礎上,基於(yu) 儒家的傳(chuan) 統,接納源自西方的現代科學。
春山晚霽(明居節繪)
不過,自近代以來,中國在大力提倡、引進科學的同時,引發的問題接踵而至。五四以後的中國,對科學的崇拜,或所謂科學萬(wan) 能論、至上論,把科學“主義(yi) ”化,這些觀點一度甚囂塵上。五四主流派的啟蒙呐喊,始於(yu) 多元,終於(yu) 一元,打破了一種褊狹,導致了另一種褊狹——例如把科學講到不科學、唯科學,甚至科學主義(yi) 的地步,把民主講到不民主的地步。科學本來就起於(yu) 懷疑,科學精神的要旨是懷疑、批判與(yu) 否定,這種精神有強大的原動力。可是,當科學被神聖化以後,科學就變成不能質疑的最高權威,任何人要肯定某事,隻要貼上“科學”的標簽,蓋上“科學”的印章,便暢行無阻。非科學的東(dong) 西都被“科學”化、“主義(yi) ”化了。
1923年至1924年發生的“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站在科學派健將對麵的玄學家是張君勱、張東(dong) 蓀,以及林宰平、梁啟超(中間偏玄)等。科學派的丁文江、唐鉞、吳稚暉、王星拱、胡適等在哲學上主張實驗主義(yi) 、馬赫主義(yi) 、新實在論,而玄學派則主張倭鏗、柏格森、杜裏舒哲學。需要注意的是,玄學家並不“保守”,在政治層麵上,玄學家極力推行西方民主政治。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這場論戰是西方哲學界科學主義(yi) 與(yu) 人文主義(yi) 爭(zheng) 論的繼續。
與(yu) 東(dong) 西文化問題論戰一樣,科玄論戰的水平不高,不可能真正解決(jue) 科學與(yu) 哲學、科學與(yu) 人生觀、精神文明與(yu) 物質文明、客觀必然與(yu) 意誌自由等問題,但把這些問題提出來討論,就是我國思想界的一大進步。張君勱的人生哲學和文化哲學提出了科學不是萬(wan) 能的,純科學解決(jue) 不了人生問題和文化、曆史問題。他指出,中國經濟、政治、文化的改造,不能忽視道德修養(yang) ,應防止西方文明的流弊,協調精神文明與(yu) 物質文明的關(guan) 係。這都是很有價(jia) 值的思考。
20世紀20年代初對科學主義(yi) 的檢討並未能使知識界警醒。科學特別是技術的日新月異,使學界和民眾(zhong) 對科學及技術的崇拜與(yu) 日俱增。技術與(yu) 科學有密切的聯係但又有區別,然科學被泛化,技術上升為(wei) 科學,兩(liang) 者聯手使科技更加至高無上,高科技像脫韁的野馬,不可阻擋。
人類無節製地開發、索取、占有、破壞大自然,已引起災難性後果。第二次工業(ye) 革命,新能源、新材料、新技術異軍(jun) 突起,資源浪費更加嚴(yan) 重,二氧化碳和其他工業(ye) 廢棄物的排放達到巔峰,臭氧層出現空洞,海平麵上升,生態日益惡化。高科技的後果是自然災害頻仍,土地和水資源被汙染,出現淡水危機,疾病增多。人類遭到了大自然的報複。
人的貪欲、私欲加上高科技,將毀滅地球,終結人類。這不是危言聳聽。近年來人工智能研究的新成就,如阿爾法狗二代等啟示我們(men) ,具有極強自學習(xi) 能力的機器人如用於(yu) 戰爭(zheng) ,那就太可怕了。智能機器人一旦生成自主意識,脫離人的控製,與(yu) 人類為(wei) 敵,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又如登陸別的星球,或在地球罕有人跡的高原、海洋、沙漠、湖泊、極地做科學觀測與(yu) 研究,是否應多設置禁區?研究必須有限度,至少限製其規模。人類不要侵擾現存的動植物的生存,多保留一些自然保護區,尊重生物的多樣性。
著名天體(ti) 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警告說:人類要想長期生存,唯一的機會(hui) 就是搬離地球,並適應新星球上的生活;除非人類在最近兩(liang) 個(ge) 世紀內(nei) 移民外太空,否則人類將永遠從(cong) 世界上消失。霍金對人類的生存方式表達出的憂思值得重視。由於(yu) 人類基因中攜帶的自私、貪婪的遺傳(chuan) 密碼,人類對於(yu) 地球的掠奪日盛,資源正在耗盡。人類毀滅地球,需自食其惡果,霍金為(wei) 人類找出的解決(jue) 之法就是向外太空移居。
人類糟蹋了地球,又想去染指其他星球?這不正是人類自私、貪婪的體(ti) 現嗎?人類正熱衷於(yu) 瓜分、占有月球,現在大國還在搞星球大戰。假設將來有所謂移居新星球的工程,那豈不是要禍害宇宙?著眼當下,人類及地球上的萬(wan) 物仍需要在地球上生存繁衍,所謂移居到其他星球上生存隻能是空想。重要的是珍愛、保護地球和自然萬(wan) 物,否則,人類將會(hui) 終結。
三、走出現代科技的困境
如上所述,人類對於(yu) 地球的掠奪日盛,資源正在耗盡,科學技術要有節製。高科技發展中的弊病、問題,除了要靠高科技自身發展來加以調節、解決(jue) ,也應該接受人文學科的批判和調和,從(cong) 倫(lun) 理道德、宗教信仰與(yu) 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智慧。科學是聞見之知,它當然受良知的指引。培根說知識就是力量,我們(men) 要強調良知才是方向。
人的私欲、貪欲膨脹,虐待、虐殺動物,對自然資源的取用毫無節製。我們(men) 應反思人類欲求的放縱對人性完善的損害,在對自然資源的取用方麵力求做到有理、有節。我們(men) 必須批判人類中心主義(yi) ,重建生命倫(lun) 理。
我們(men) 常講“人是目的”。人的目的有長久的、有直接的,人們(men) 總是遷就淺近直接的目的,犧牲深謀遠慮的目的。從(cong) 目的與(yu) 手段的關(guan) 係來看,科技的發展使人異化,人由目的變成工具、手段。反思“人是目的”這個(ge) 命題,其實也是有問題的,這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觀點。
科學有永恒的局限,永遠被主客觀分立限製。文化精神、信念信仰是高一層的原理,主客觀統一,真善美統一。我們(men) 應從(cong) 天人合一的高度去思考,應善待其他的類存在,回到中國傳(chuan) 統的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
人應珍視動植物乃至天地萬(wan) 物,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都是目的。科技發展應有限度,高科技應受到製約,應受製於(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兩(liang) 者應是製約的總綱。
在傳(chuan) 統“天人合一”的理念下,人與(yu) 自然相互依存、和諧共處,這種對天人關(guan) 係的認識有“前人類中心主義(yi) ”的特點,其“天人合一”的理念可以為(wei) 今天的生態倫(lun) 理和可持續發展提供新的思路。
首先,“天人合一”為(wei) 生態倫(lun) 理的建立提供了人性反思的途徑。“天人合一”是儒家特有的人性反思方式,它意味著人對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同源的認同,天賦人性意味著人生而平等(社會(hui) 平等);“天命之謂性”,則意味著人與(yu) 萬(wan) 物的共存性平等(生態係統的平等),這種平等性要求建立一種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的倫(lun) 理關(guan) 係。
其次,“天人合一”為(wei) 生態倫(lun) 理建立了價(jia) 值共識的基礎。儒家生態倫(lun) 理建立於(yu) 對人性、物性一體(ti) 同源的確信之上,生成萬(wan) 物的“天地”是價(jia) 值源頭。“天”代表著應然之理,人是“天地”的傑作。人能“反身而誠”,就能盡人性、盡物性,就能明白物之為(wei) 物的物性源於(yu) “天地”,而人之為(wei) 人的善性同樣源於(yu) “天地”。後世儒家謂“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西銘》),“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都是沿著先秦儒家的理路。在這種價(jia) 值來源的共識之上,儒家生態倫(lun) 理可以建立容納天地萬(wan) 物的生態共同體(ti) ,將生態係統真正視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共生、共存的生命家園。
最後,“天人合一”為(wei) 確立人的生態義(yi) 務、責任奠定了基礎。人對自然資源的取用和動植物有極大不同,人不但要求維護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且還要求創造更好的生存狀態,包括物質的、精神的需求,這意味著更多的攫取。然而,在生態係統中人的作用是最低微的,其破壞性又是最大的,人該如何去要求一種對生態係統的義(yi) 務與(yu) 責任是必須思考的。
從(cong) 儒家的觀點看,人雖高於(yu) 萬(wan) 物,能思及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根同源,進而領悟“天人合一”之理,但這絕不是說一個(ge) 人體(ti) 悟到這一點就上升到了“天”的高度,成了完全意義(yi) 上的完滿的人性、天理的化身,相反,他必然更加擔憂人在生態係統中的位置及其局限。人雖靈慧,但隻是一體(ti) 萬(wan) 殊之一殊,人應該深感欲求的放縱對人性完善的損害,在對自然資源的取用方麵力求做到有情、有理、有節。“天不生,地不養(yang) ,君子不以為(wei) 禮”(《禮記·禮器》),為(wei) 滿足人類的一己之私而破壞生態係統的行為(wei) ,儒家是堅決(jue) 反對的。
科學是人類的偉(wei) 業(ye) ,所以科學的問題最終是人的問題,尤其體(ti) 現在科技工作者身上。科技領域的從(cong) 業(ye) 人員自身人文素養(yang) 的增強,是一個(ge) 嚴(yan) 肅且緊迫的任務。儒家思想很重要的一個(ge) 方麵就是強調人要常常反省自我,強調修養(yang) 個(ge) 人的身心。這對於(yu) 科技工作者自身的心靈安頓是有積極作用的。科技工作者本身也是普通人,也有精神上的各種問題需要調適、引導。儒家思想中居靜、守仁、行義(yi) 、主敬等各種修養(yang) 方式都可資利用,為(wei) 科技工作者自身精神修養(yang) 的提升起到積極作用。
傳(chuan) 統儒家主張先修身、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科技工作者不僅(jin) 研究技術,而且更多時候是為(wei) 了人類社會(hui) 謀福祉,是為(wei) 了讓人們(men) 生活得更好,工具理性應該接受價(jia) 值理性的指導。在科技進步的最終目標是追求人類共同幸福的情境下,儒家思想對於(yu) 提升科技工作者素質的積極作用就顯示出來了。科技隻有在正確的價(jia) 值觀引導下,才能被正確發展利用。因此,我們(men) 應該調動人文理性、道德價(jia) 值,來批評、監督高科技的衝(chong) 動與(yu) 發展。科技界應有職業(ye) 道德、科技倫(lun) 理,並受人的底線和人類基本倫(lun) 理的製約。
儒家思想正可以為(wei) 建立正確價(jia) 值觀提供豐(feng) 富的資源。比如“仁”的理念,切近地說,它意指人要有同情心、有慈悲心、有愛心,要對人、對物有真切的關(guan) 懷與(yu) 愛護。如果科技工作者有這種博愛的胸懷,那麽(me) 就會(hui) 認識到科技(項目、功名利祿、金錢)本身並不是目的,而是人類實現長久幸福憑借的一種手段,這樣科技才是服務於(yu) 人類的,而不是放任自流甚至戕害人本身的。現在的假藥、食品安全危機,不都是利字當頭、見利忘義(yi) 的人造成的嗎?
一般地說,科學實踐與(yu) 文化精神在人類文化中擔負著不同的使命,兩(liang) 者相互區別,又相互補充、相互促進。一個(ge) 優(you) 秀的科技工作者,不僅(jin) 僅(jin) 需要技術精良、學問淵博,更需要有良好的道德修養(yang) 。從(cong) 根本上說,良知是體(ti) 是本,聞見是用是末,我們(men) 應該厘清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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