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詩與歌的離合與正變——以《詩經》和刀郎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11-23 13:05:33
標簽: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詩與(yu) 歌的離合與(yu) 正變——以《詩經》和刀郎為(wei) 中心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文化與(yu) 傳(chuan) 播》2024年第5

 

摘要:遠古時代,詩與(yu) 歌,或者說文學與(yu) 音樂(le) 本就是一體(ti) 的,《詩經》作為(wei) 一種詩、樂(le) 、舞三合一的“混合藝術”,最早揭示了詩與(yu) 歌離合與(yu) 正變的內(nei) 在規律。而作為(wei) “閱讀文本”的現代新詩則不同。盡管其也以“詩歌”標目,本質上卻與(yu) “歌”毫無關(guan) 係,加上其失去了禮樂(le) 和倫(lun) 理的約束,在“以義(yi) 為(wei) 用”和泛個(ge) 人化的道路上一往無前,隻能走向“曲高和寡”與(yu) “曲低和寡”的雙重困境。正是在此一背景下,新近刀郎音樂(le) 專(zhuan) 輯《山歌寥哉》的問世,作為(wei) “混合藝術”的“複活”和“以複古為(wei) 新變”的當代標本,才具有被討論和詮釋的重要詩學意義(yi) 。刀郎打破了詩與(yu) 歌原本已經固化的界限,展現了在新的時代背景下“詩歌合流”的動人前景,為(wei) 這個(ge) 文學與(yu) 音樂(le) 漸行漸遠、詩與(yu) 歌各行其道的時代提供了諸多可能性,預示著一個(ge) 詩歌新紀元的到來。通過對從(cong) 《詩經》到刀郎的中國詩歌離合與(yu) 正變的曆史考察,可以得出一個(ge) 具有規律性的詩學印象:即越是詩歌合流,越具公共性的價(jia) 值關(guan) 懷,就越能贏得群體(ti) 性的欣賞和接受;反之,越是詩歌分家,閱讀至上,個(ge) 人化程度勢必加深,作品內(nei) 容與(yu) 民眾(zhong) 痛癢無關(guan) ,也就越是難以實現受眾(zhong) 群體(ti) 的時空跨越。

 

關(guan) 鍵詞:詩歌;離合;正變;《詩經》;刀郎

  

一、一個(ge) 詩歌新紀元的到來

 

2023年7月19日,當代原創音樂(le) 人、歌手、詞作家刀郎的新專(zhuan) 輯《山歌寥哉》悄然上線,其中的一首主打歌《羅刹海市》脫穎而出,迅速吸引了億(yi) 萬(wan) 民眾(zhong) 的眼球和耳朵——經曆了三年疫情之痛的地球人,以極大的熱情回饋了這首充滿溫度、力度和魔性的華語單曲。網絡大數據的報告不斷刷新人們(men) 對自媒體(ti) 時代“話語狂歡”程度的總體(ti) 認知:截至7月30日18點,《羅刹海市》的全球網絡播放量已達80億(yi) 次,超越了2017年發布的西班牙神曲《Despacito》55億(yi) 次的全球紀錄;到了 8月8日上線第20天,全球播放量已突破170億(yi) ;8月17日又衝(chong) 到336億(yi) ,此後依舊一路飆升。

 

8月21日,刀郎入駐某直播視頻平台,在尚未發布任何信息以證明這個(ge) “原創音樂(le) 人”確係刀郎本人的情況下,此賬號竟然在不到一天時間,漲粉至80多萬(wan) (我也是其中之一)。嗣後,每隔幾天刀郎都會(hui) 奉獻一場現場演唱視頻,其音樂(le) 團隊赫然亮相,令人耳目一新:低調而又專(zhuan) 業(ye) 的布景,豐(feng) 富而又新穎的配器,52歲的刀郎不斷變化的造型,他那時而沙啞滄桑時而婉轉嘹亮的聲線,一邊演奏一邊演唱的從(cong) 容姿態,加上適時切換的鏡頭、製作精良的畫麵、極具敘事意味的局部特寫(xie) ,更帶給受眾(zhong) 一種久違的觀賞體(ti) 驗,刀郎的熱度持續發酵升溫,在全球範圍內(nei) 掀起了一場無孔不入的視聽風暴。據9月10日的一篇網文中透露,在某短視頻社交平台上,《羅刹海市》的相關(guan) 視頻累計播放量已超過1000億(yi) 次,其中有多條二創視頻也突破千萬(wan) 甚至億(yi) 萬(wan) 播放量。古老而又悠久的演唱藝術遭遇大數據自媒體(ti) 時代,時空及流量的局限被徹底顛覆,天文數字般的瀏覽量昭示著一個(ge) 詩歌新紀元的到來。

 

在陸續發布了從(cong) 《翩翩》《花妖》直至《未來的底片》等16條歌曲演奏視頻之後,積蓄已久的期待勢能來到了一個(ge) 新的“燃燒點”。11月13日,人們(men) 終於(yu) 等到了《羅刹海市》的現場演奏視頻,刀郎頭戴短邊黑色小禮帽、架著膏藥式墨鏡的喜感造型甫一出場,便讓人忍俊不禁;更令人驚喜的是,伴奏團隊中新增了架子鼓、銅管、鼓手等6名外籍樂(le) 手,使得整首歌曲的演繹充滿了所謂“國際範兒(er) ”。短短幾小時,點讚量就破百億(yi) ,而在隨後的大數據統計中,這首“神曲”在數月之間的全球點播量已經超過1300億(yi) 次![①]

 

然而這還不算完。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12月6日深夜,在視頻號坐擁1844.7萬(wan) 粉絲(si) 之後,刀郎突然發布了一個(ge) 幾分鍾的視頻,低調宣布暫時隱退,潛心創作,後會(hui) 有期……刀郎的音樂(le) ,已經足夠讓公眾(zhong) “上頭”——我自己至少貢獻了數百次的流量且學會(hui) 了三首歌——而刀郎的急流勇退,又給芸芸眾(zhong) 生留下了一個(ge) 超凡脫俗、一騎絕塵的神秘背影。

 

刀郎引發的空前的音樂(le) 反響幾乎可以用地震或海嘯來形容。由此,也引起了我的一些思考。如本文的副標題所示,我想談的這個(ge) 話題上溯《詩經》,下迄刀郎,似乎難免大而無當、擬於(yu) 不倫(lun) 之譏。不過,既然連胡適都說,“在曆史的眼光裏,今日民間小兒(er) 女唱的歌謠,和《詩三百篇》有同等的位置”[②],那麽(me) ,被新文學家們(men) 打扮成“民歌總集”的《詩經》,與(yu) 不斷從(cong) 民歌中汲取養(yang) 分以壯大自己音樂(le) 創作土壤的刀郎,除了橫亙(gen) 著兩(liang) 三千年的時間鴻溝外,在文化學和藝術學的“基因圖譜”上,也許反倒是屬於(yu) 同一族裔的“近親(qin) ”。

 

換言之,在遙遠的《詩經》和切近的刀郎之間,本來就彌漫和洋溢著中國古典詩歌的精氣和魂魄,並發生著不易覺察而又真實存在的“量子糾纏”。尤其是涉及詩、歌與(yu) 音樂(le) 的離合與(yu) 正變這一問題時,我們(men) 會(hui) 發現,將刀郎的音樂(le) 置於(yu) 整個(ge) 中國詩歌史的大背景下去觀察和討論,不僅(jin) 不是一個(ge) “假命題”,反而是一個(ge) “大哉問”。

 

盡管詩與(yu) 歌的關(guan) 係問題是一個(ge) “老生常談”——古今學者圍繞這一問題差不多爭(zheng) 論了上千年——但是,此一問題在“詩壇”與(yu) “歌壇”渺不相關(guan) 的今天,尤其具有進一步探討和追問的價(jia) 值。一個(ge) 吊詭的事實是,在日常口語或者文學史、詩歌史的書(shu) 寫(xie) 中,“詩歌”常常被“撮合”成天造地設、不離不棄的一對兒(er) ,而在現代新詩的寫(xie) 作現場,“詩”與(yu) “歌”卻早已分道揚鑣,一拍兩(liang) 散。長久以來,拜白話文運動的巨大成功之所賜,現代新詩一直居於(yu) 廟堂之高,成為(wei) 學院派詩評家和文學教科書(shu) 的“寵兒(er) ”,執著於(yu) 平仄格律的舊體(ti) 詩盡管作者眾(zhong) 多,卻幾乎被主流文學評論視而不見,棄若敝屣;而與(yu) 音樂(le) 有關(guan) 的部分,則被一股腦兒(er) 趕到了“歌詞”領域——歌詞麽(me) ,按照宋玉《對楚王問》的說法,那是屬於(yu) 所謂“下裏巴人”的通俗音樂(le) ,盡管唱和者眾(zhong) 多,依舊與(yu) “陽春白雪”的高雅音樂(le) 不可同年而語。盡管有的論者說:“歌詞屬於(yu) 適宜歌唱的詩,現代詩屬於(yu) 適宜閱讀的詩。”[③]似乎給予二者以同等的地位,但“歌詞”和“現代詩”的指認,還是不免讓人產(chan) 生“詞為(wei) 詩餘(yu) ”的聯想。

 

惟其如此,刀郎的出現才特別具有重要的詩學意義(yi) ,讀者們(men) 已經發現,刀郎的歌詞不僅(jin) “適宜歌唱”,同樣也“適宜閱讀”。毋寧說,刀郎不僅(jin) 改寫(xie) 了中國當代流行音樂(le) 的現實版圖,甚至還撬動了我們(men) 對現代新詩百年曆史和現狀的總體(ti) 觀感。我的一個(ge) 越來越清晰的認識是,刀郎在三十餘(yu) 年的音樂(le) 創作實踐中,已然完成了從(cong) 一個(ge) “歌手”到“詩人”的蛻變。刀郎之所以與(yu) 所謂流行樂(le) 壇(或者說“娛樂(le) 圈”)保持距離甚至格格不入,深層原因或許在於(yu) ,他自始至終都把自己放在集作詞、作曲、演唱“三位一體(ti) ”的身份定位中。如果說,其二十年前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等歌曲,還屬於(yu) “下裏巴人”的話,2020年發行的專(zhuan) 輯《彈詞話本》就有點“陽阿薤露”的味道了,而其新專(zhuan) 輯《山歌寥哉》中的某些歌曲,已經是“陽春白雪”與(yu) “下裏巴人”的絕妙融合。尤其是,其歌詞富含文化元素、文學品味和哲學氣質,與(yu) 市麵上流行的宣泄小我情緒的情歌戀曲大相徑庭,刀郎之所以能迅速吸引包括專(zhuan) 家學者在內(nei) 的公眾(zhong) 的注意,以至於(yu) 引發了整個(ge) “地球村”全民競相參與(yu) 的視聽狂歡,絕非一個(ge) 簡單的音樂(le) 事件,而是形成了一個(ge) 值得深度詮釋和解讀的公共文化現象。

 

我的一位朋友說,刀郎的音樂(le) 有可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話乍一聽大而無當,但轉念一想,既然201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已經頒給了美國歌手鮑勃·迪倫(lun) (Bob Dylan,1941- ),從(cong) 而刷新了音樂(le) 與(yu) 文學的藝術界限,朋友做這樣的聯想也不能算是空穴來風。至少,就我所知,以往的華語樂(le) 壇,還從(cong) 未有哪一位音樂(le) 人獲得過類似的“民間提名”。無巧不巧的是,刀郎的夢想,正是要成為(wei) 鮑勃·迪倫(lun) 那樣的“音樂(le) 詩人”。瑞典文學院給鮑勃·迪倫(lun) 的授獎詞是這麽(me) 說的:“他在偉(wei) 大的美國歌曲傳(chuan) 統中創造了新的詩意表達。”而鮑勃·迪倫(lun) 也在一次歌迷會(hui) 上說:“我寫(xie) 的歌不是憑空而來的,這一切都得益於(yu) 音樂(le) 傳(chuan) 統的滋養(yang) 。”我們(men) 把這些評價(jia) 用在刀郎身上,即使不是若合符節,相信也絕非扞格不通。

 

況且,刀郎所得益的,還不僅(jin) 是“音樂(le) 傳(chuan) 統的滋養(yang) ”,更包括來自《詩經》《楚辭》、樂(le) 府、唐詩、宋詞、傳(chuan) 奇、話本、文言誌怪、章回小說、民間歌謠以及地方曲藝的中國文學傳(chuan) 統的共同哺育。刀郎沒有足以自傲也足以唬人的高學曆,但也正因如此,沒有被現代學院教育“收編”和“格式化”的他,反而更容易獲得與(yu) 悠久的古典傳(chuan) 統和廣袤的民間資源直接對話與(yu) 全麵會(hui) 通的可能。經由刀郎這一近在眼前的音樂(le) 標本,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窺見詩與(yu) 歌離合與(yu) 正變的曆史軌跡,還可藉以矯正百餘(yu) 年來對《詩經》以及傳(chuan) 統詩歌的誤讀與(yu) 誤判,為(wei) 當代詩歌的行穩致遠另辟蹊徑——如果我們(men) 的態度是足夠審慎和謙卑的話。

 

二、作為(wei) “混合藝術”的《詩經》

 

如所周知,在遠古時代,詩與(yu) 歌,或者說文學與(yu) 音樂(le) ,原本就是一體(ti) 的。朱光潛在談及詩與(yu) 樂(le) 的關(guan) 係時就說:

 

論性質,在諸藝術之中,詩與(yu) 樂(le) 也最相近。它們(men) 都是時間藝術,與(yu) 圖畫、雕刻隻借空間見形象者不同。節奏在時間綿延中最易見出,所以在其他藝術中不如在詩與(yu) 音樂(le) 中的重要。詩與(yu) 樂(le) 所用的媒介有一部分是相同的。音樂(le) 隻用聲音,詩用語言,聲音也是語言的一個(ge) 重要成分。聲音在音樂(le) 中借節奏與(yu) 音調的“和諧”(harmony)而顯其功用,在詩中也是如此。[④]

 

在中國古代文獻中,詩與(yu) 歌的對文由來已久,而早期的詩論常常是樂(le) 論的一部分。《尚書(shu) ·堯典》說:“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由此可知,詩、歌、聲、律,首先是作為(wei) “樂(le) ”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存在的。《禮記·樂(le) 記》:“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器從(cong) 之。”鄭玄注:“詩,所以言人之誌意也。永,長也,歌又所以長言詩之意。”這裏的“永言”也好,“長言”也罷,說的都是作為(wei) “時間藝術”的詩與(yu) 音樂(le) ,如何“借節奏與(yu) 音調的和諧而顯其功用”。

 

遠古時代的詩歌,不僅(jin) 是一種“時間藝術”,更是一種“混合藝術”。俄羅斯文學史家維謝洛夫斯基(Alexander Veselovsk 1838-1906)在其名著《曆史詩學》中,專(zhuan) 門討論“遠古時代的詩歌的混合性與(yu) 詩歌種類分化的開端”,認為(wei) 原始詩歌是一種“有節奏的舞蹈動作同歌曲音樂(le) 和語言因素”相結合的“混合藝術”[⑤]。這種詩歌起源學的論述同樣適用於(yu) 《詩經》。我們(men) 從(cong) 《墨子・公孟篇》“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以及《史記·孔子世家》“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的記載,不難得出與(yu) 維謝洛夫斯基同樣的結論,即早期的詩歌是一種詩、樂(le) 、舞三合一的“混合藝術”。

 

類似的論說在古今學者那裏俯拾皆是。朱熹就說:“詩,古之樂(le) 也,亦如今之歌曲,音各不同:衛有衛音,鄘有鄘音,邶有邶音。故詩有鄘音者係之《鄘》,有邶音者係之《邶》。若《大雅》《小雅》,則亦如今之商調、宮調,作歌曲者,亦按其腔調而作爾。”[⑥]聞一多更是把《詩經》作為(wei) “詩歌合流”的標誌:

 

詩與(yu) 歌合流真是一件大事。它的結果乃是《三百篇》的誕生。一部最膾炙人口的《國風》與(yu) 《小雅》,也是《三百篇》的最精采部分,便是詩歌合作中最美滿的成績。[⑦]

 

不過,需要我們(men) 注意的是,《詩經》中的詩歌——尤其是《雅》《頌》和《二南》——並非一般的民間歌謠,而是與(yu) 宗教祭祀和王朝政治密切相關(guan) 的儀(yi) 式樂(le) 歌。正如宋人鄭樵在《通誌·總序》中所說:“樂(le) 以詩為(wei) 本,詩以聲為(wei) 用。風土之音曰風,朝廷之音曰雅,宗廟之音曰頌。仲尼編詩為(wei) 正樂(le) 也,以風雅頌之歌為(wei) 燕享祭祀之樂(le) 。”或以為(wei) 這不過是古代經學家們(men) 的陳詞濫調,與(yu) 所謂“詩本義(yi) ”全不相幹,那麽(me) ,我們(men) 不妨擺脫對自己人的成見,看看外國人怎麽(me) 說。美國漢學家柯馬丁(Martin Kern)在其新著《表演與(yu) 闡釋:早期中國詩學研究》中,將詩與(yu) 歌的問題進一步拓展至“表演”與(yu) “儀(yi) 式”等領域:

 

那不是一個(ge) 由沉默的抄者和讀者組成的世界,在那個(ge) 世界中,無論是書(shu) 麵文本還是口頭文本,都與(yu) 由鮮活的宗教政治儀(yi) 式、政治勸誡、教與(yu) 學、道德修身等構成的表演傳(chuan) 統相關(guan) 。那是一個(ge) 詩學文本絕非純然以書(shu) 麵製品的形式而起作用的世界。[⑧]

 

柯馬丁的這一判斷無疑是發人深省的。長期以來,我們(men) 對詩歌的理解已經形成了過分依賴書(shu) 麵製品和語言文字的慣性。其實,就“詩三百”的製作和編訂而言,恰恰可以“複盤”為(wei) 一種的儀(yi) 式性、群體(ti) 性、表演性的“混合藝術”,甚至在孔子之前,尚無一個(ge) 統一固定的所謂“文本”。所以孔子才會(hui) 說:“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可見,孔子更多的是從(cong) “樂(le) ”而非“詩”的角度去看待《詩三百》的。隻要讀讀《左傳(chuan) 》和《儀(yi) 禮》中關(guan) 於(yu) “觀樂(le) ”和“歌詩”的相關(guan) 記載就會(hui) 發現,如果我們(men) 拋棄了《詩經》作為(wei) “混合藝術”的宏大背景,僅(jin) 從(cong) 文字和章句中“據文求義(yi) ”[⑨]或“即詞以求其意”[⑩],又或如胡適所謂“自己去細細涵詠原文”[11],都不免會(hui) 造成許多詮釋學上的“意圖謬見”。換言之,剔除了《詩經》的盛大樂(le) 舞儀(yi) 式和古人的注疏去直接“涵詠原文”,固然可以獲得傳(chuan) 統禮樂(le) 和政教之外的“純文學”的審美滿足——這是讓現代人喜聞樂(le) 見的——但一個(ge) 更大的損失是,當我們(men) 談論一首“入樂(le) 可歌”的“歌詩”或“樂(le) 詩”時,就與(yu) 談論一首類似新詩的“閱讀文本”沒有任何區別了。然則,孔子所體(ti) 驗到的那種“洋洋乎盈耳哉”(《論語·泰伯》)和“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述而》)的音樂(le) 陶醉,我們(men) 是完全無法感知的——這已經不是損失的問題,簡直可以說是暴殄天物!如果擺脫“文學進化論”的思維定勢去看待詩歌的古今演變,一個(ge) 問題自然會(hui) 浮現出來:到底是我們(men) 以“若無新變,不能代雄”[12]的豪邁,實現了對古人的“精神勝利”呢?還是詩、樂(le) 、舞三合一的視聽體(ti) 驗都能全麵領略的古人,對於(yu) 已經徹底“失聰”的我們(men) ,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降維打擊”呢?

 

正是在這一點上,刀郎的音樂(le) 作為(wei) “混合藝術”的“複活”才具有被討論的意義(yi) 。《詩經》與(yu) 刀郎的聯係不僅(jin) 是文學的,更是音樂(le) 的,或者更具體(ti) 地說,是“詩歌”的。我欣喜地發現,已經有人將刀郎和《詩經》做過比附。而我的觀察還要更進一步。我注意到,刀郎的《山歌寥哉》共有11首曲目[13],而《詩經》的《周南》和《楚辭》的《九歌》,也都是11首。這當然可能是一種無心插柳的巧合,但是,如果我們(men) 把全部《詩經》和《九歌》作為(wei) 儀(yi) 式樂(le) 歌的性質都考慮在內(nei) ,就會(hui) 對刀郎這11首新歌的品質和調性有一個(ge) 新的認知。換言之,《聊齋》的淒美故事不過是刀郎音樂(le) 藉以憑附的霓裳羽衣罷了,彌漫於(yu) 《詩經》的風雅傳(chuan) 統和出入於(yu) 《楚辭》的神話氣質,才是支撐《山歌寥哉》藝術生命的精神與(yu) 靈魂。當然,這一切的一切,都離不開詩與(yu) 歌的高度融合。

 

從(cong) 一個(ge) 專(zhuan) 業(ye) 讀者和研究者的角度看,刀郎能否從(cong) 文字或文學上“通讀”或“讀通”《詩經》顯然是大可存疑的——既然連王國維都說,他所不能解者“於(yu) 《詩》亦十之一二”[14],又何況我輩呢?——但比起一般讀者,刀郎作為(wei) 一位音樂(le) 人卻有著無與(yu) 倫(lun) 比的獨特優(you) 勢,當大多數人通過文字“不得其門而入”時,他卻有可能借助音樂(le) 的天賦和修養(yang) 抵達《詩經》的廊廡,甚至順利地“升堂入室”。原因無他,《詩經》早已擺在那裏,我們(men) 大多數人把她當作了一本書(shu) ,隻能用眼睛看,所以我們(men) 讀到了“詩”;而刀郎卻能和孔子一樣,用耳朵聽,他們(men) 聽到了“歌”。

 

三、詩與(yu) 歌的疏離與(yu) 分立

 

接著說下去,就會(hui) 遇到一個(ge) 問題,那就是——詩與(yu) 歌的對文,除了說明二者的親(qin) 近,也暗示著二者的疏離。一娘同胞的孿生兄弟長大後也會(hui) 分家,“混合藝術”自然也不例外。盡管在古代樂(le) 舞和現代交響樂(le) 的演奏中,的確可以達到“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的美妙境界,但一曲終了,每種樂(le) 器都要回歸各自的位置,等待下一次的登場。而在這樣的休止和間歇中,每種樂(le) 器各自操練,獨自演奏,自成一格,這就曆史地帶動了“混合藝術”的解體(ti) 與(yu) 分立。

 

詩歌也是如此。劉勰在《文心雕龍·樂(le) 府》中就說:“子政品文,詩與(yu) 歌別”,“樂(le) 辭曰詩,詩聲曰歌。”研究者發現,早在《詩經》時代,“詩”與(yu) “歌”在語義(yi) 上就已有了微妙的差異。我們(men) 先看“歌”的用例:

 

夫也不良,歌以訊止。(《陳風·墓門》)

 

是用作歌,將母來諗。(《小雅·四牡》)

 

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小雅·四月》)

 

作此好歌,以極反側(ce) 。(《小雅·何人斯》)

 

雖曰匪予,既作爾歌。(《大雅·桑柔》

 

再看“詩”的用例:

 

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大雅·崧高》)

 

矢詩不多,維以遂歌。(《大雅·卷阿》)

 

寺人孟子,作為(wei) 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小雅·巷伯》)

 

這些例子,隱含著一個(ge) 我們(men) 很感興(xing) 趣的問題,即詩與(yu) 歌與(yu) 樂(le) 的產(chan) 生,到底孰先孰後?對於(yu) 此一問題,朱熹說:“詩之作,本言誌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le) 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le) 乃為(wei) 詩而作,非詩為(wei) 樂(le) 而作也。詩出乎誌者也,樂(le) 出乎詩者也。”(《答陳體(ti) 仁》)這話用來解釋詩、歌、樂(le) 的發生先後,應該是合乎邏輯的。但是,到了詩歌由“混合藝術”走向各自分立的時代,就完全可能發生“詩為(wei) 樂(le) 而作”的情況。所以,對於(yu) 刀郎這樣的身兼詩人、樂(le) 師與(yu) 歌手多重身份的原創音樂(le) 人而言,在具體(ti) 的創作實踐中,原本已經各自獨立的藝術單位就又會(hui) 走向“混合”——他在寫(xie) 詩的時候,肯定是把作曲、配器等因素同時考慮在內(nei) 的。那麽(me) ,作為(wei) 儀(yi) 式樂(le) 歌的《詩經》,難道不也同樣會(hui) 經曆采自民間、作於(yu) 廟堂的創製過程嗎?

 

在談到詩歌由“原始的混茫”走向“辨析對立”的過程時,旅美學者陳世驤(1912-1971)的研究值得注意。他認為(wei) ,“詩”作為(wei) 一個(ge) “定名”而逐漸成立,正是從(cong) “最古最可靠的經典”——《詩經》開始的。在舉(ju) 出前引《大雅》和《小雅》中的三個(ge) 用例後,他接著說:    

 

但這裏卻把“詩”和“歌”辨析對立而言,明說詩是作了來配成歌的。那就是把原始的混茫觀念之以詩與(yu) 歌二而一,現在來辨析其實為(wei) 一而二了。於(yu) 是詩乃初始有了獨立的觀念,作為(wei) “唯藉語言以‘模效’的藝術”,來和歌調之為(wei) 音樂(le) 的藝術分開,乃是漸漸意識到詩之為(wei) 語言的藝術,有其本身之重要。……這些篇章照例是歌唱,但此時覺到了詩的要素在其語言性,有和歌唱的音樂(le) 性分開來說的可能和必要。[15]

 

陳氏對“詩”與(yu) “歌”的理解,與(yu) 班固所謂“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漢書(shu) ·藝文誌》),其實並無二致。但其中所蘊含的詩歌本質論的意味卻是現代詩學研究者所特有的。也就是說,當我們(men) 要對“詩”的本質一探究竟的時候,是要以撇開《詩經》神聖而強大的音樂(le) 背景為(wei) 前提才能奏效的。而早在1939年,聞一多便在《歌與(yu) 詩》一文中提出了“詩即史”的觀點,認為(wei) “歌”的本質是抒情的,“詩”的本質是記事的:“古代歌所據有的是後世所謂詩的範圍,而古代詩所管領的乃是後世史的疆域。”[16]聞一多“詩即史”的觀點,或許是受了“古史辨派”的“六經皆史料”的影響,但其從(cong) 文字訓詁的角度所作的考證,還是頗可參考的。總之,無論是語言性和音樂(le) 性二分,還是記事性與(yu) 抒情性二分,都是試圖將詩與(yu) 歌從(cong) “二而一”的混沌狀態引向“一而二”的各自獨立。不如此,則古典“詩學”便不能從(cong) 傳(chuan) 統“《詩》學”中脫胎出來,成為(wei) 一個(ge) 更具普遍適用性和詮釋有效性的專(zhuan) 門之學。

 

不過,聞一多接下來的一個(ge) 推論則有所未安。他說:“詩即史,所以孟子說:‘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何以能代《詩》而興(xing) ?因為(wei) 《詩》也是一種《春秋》。”這分明是清人章學誠“六經皆史”的老調重彈了。對於(yu) 孟子的這句話,還是朱自清的解釋較為(wei) 可靠,他說:“孔子時代,《詩》與(yu) 樂(le) 開始在分家。從(cong) 前是《詩》以聲為(wei) 用;孔子論《詩》才偏重在《詩》義(yi) 上去。到了孟子,《詩》與(yu) 樂(le) 已完全分了家,他論《詩》便簡直以義(yi) 為(wei) 用了。”[17]又說:“孟子正生在古樂(le) 衰而新樂(le) 盛的戰國時代,詩已不歌,新樂(le) 又不雅,而新的詩的傳(chuan) 統也還沒露一點芽兒(er) ,所以說是‘詩亡’。”[18]顧頡剛也說:“從(cong) 西周到春秋中葉,詩與(yu) 樂(le) 是合一的,樂(le) 與(yu) 禮是合一的。春秋末葉,新聲起了。……因為(wei) 這種音樂(le) 很能悅耳所以在社會(hui) 上占極大的勢力,不久就把雅樂(le) 打倒。”[19]可見,能不能從(cong) 音樂(le) 或者“混合藝術”的角度看《詩經》,是我們(men) 理解《詩經》的關(guan) 鍵。而從(cong) “以聲為(wei) 用”到“以義(yi) 為(wei) 用”,不僅(jin) 意味著狹義(yi) 的“《詩》學”詮釋路徑的轉換,也是廣義(yi) 的“詩學”視域下,觀察“詩”與(yu) “歌”如何離合與(yu) 升降的重要基準。

 

與(yu) 孟子的表達相類,班固在《兩(liang) 都賦序》中說:“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所以,孟子所謂的“詩亡”,不妨可以理解為(wei) “樂(le) 亡”。而據《禮記·樂(le) 記》“德音之謂樂(le) ”的說法,這裏的“樂(le) ”所指乃是《雅》《頌》一類的正聲雅樂(le) ,而非孔子都要放棄的“鄭聲”以及魏文侯愛聽的“新樂(le) ”和“溺音”。就此而言,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其實是給詩、禮、樂(le) 三者劃定了次第和等級的,禮和樂(le) 的價(jia) 值層級和教化效用,顯然要在詩之上。

 

詩與(yu) 樂(le) 的分離,必然導致詩與(yu) 歌的分立。不過,盡管在與(yu) “樂(le) ”的對比中,“詩”處於(yu) 劣勢,但在與(yu) “歌”的博弈中,“詩”卻又略勝一籌[20]。別的不說,在《詩經》時代,歌、謠也常常對文。如《魏風·園有桃》:“心之憂矣,我歌且謠。”毛《傳(chuan) 》:“曲合樂(le) 曰歌,徒歌曰謠。”孔穎達《毛詩正義(yi) 》疏:“謠既徒歌,則歌不徒矣,故曰‘曲合樂(le) 曰歌’……歌謠對文如此。散則歌為(wei) 總名……未必合樂(le) 也。”[21]“謠”的“徒歌”性質,進一步稀釋了詩歌的音樂(le) 內(nei) 涵。因為(wei) ,既有“徒歌”,則必有“徒詩”。不合樂(le) 的歌謂之“徒歌”,則不入樂(le) 的詩即為(wei) “徒詩”[22]。

 

“徒詩”的出現,要算是“以義(yi) 為(wei) 用”的詩真正宣告獨立的開始。這一過程很難一言以蔽之,大體(ti) 而言,《詩經》之“六義(yi) ”(即風、賦、比、興(xing) 、雅、頌)孳乳流衍,一路由“風雅頌”的傳(chuan) 統而發展,繼續保持著與(yu) 音樂(le) 的關(guan) 係,經由楚歌,歸穴於(yu) 漢樂(le) 府;另一路則從(cong) “賦比興(xing) ”——尤其是“賦”——的傳(chuan) 統出發,經由“不歌而誦”的楚辭漢賦,逐漸發展為(wei) “古詩之流”[23],也即所謂“徒詩”。當屈原高唱“介眇誌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楚辭·悲回風》),莊忌說“誌憾恨而不逞兮,抒中情而屬詩”(《楚辭·哀時命》),鍾嶸說“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詩品序》)的時候,“詩”的性質和內(nei) 涵已經從(cong) 《詩經》的禮樂(le) 政教範圍中“外溢”出來,成了文人雅士“吟詠情性”的重要方式了。

 

但是,“樂(le) ”和“歌”的基因依然流貫在“詩”的形式中。聲調、韻律、節奏仍不得不是詩的重要性質之一。我們(men) 看到,從(cong) 楚辭到楚歌,從(cong) 漢樂(le) 府到古詩十九首,從(cong) 建安風骨的吟唱到田園山水的交響,詩與(yu) 歌一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近親(qin) 。就此而言,南朝齊永明年間沈約等人提出的聲律論——諸如“四聲八病”的講求,以及“欲使宮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宋書(shu) ·謝靈運傳(chuan) 論》)的宣示——是可以被視為(wei) “徒詩”發展數百年後,“詩歌合流”的又一個(ge) 高潮的。隻是,永明聲律論很快就受到了來自鍾嶸的批評。鍾嶸《詩品序》下麵的這段話尤其耐人尋味:

 

古曰詩頌,皆被之金竹,故非調五音,無以諧會(hui) 。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樓”,為(wei) 韻之首。故三祖之詞,文或不工,而韻入歌唱,此重音韻之義(yi) 也,與(yu) 世之言宮商異矣。今既不備管弦,亦何取於(yu) 聲律邪?……故使文多拘忌,傷(shang) 其真美。餘(yu) 謂文製,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斯為(wei) 足矣。[24]

 

很顯然,鍾嶸已經對“詩”的“不備管弦”“本須諷讀”的文本特性有著清醒而深刻的認知,故其反對永明聲律論,也可以視為(wei) 繼續將“詩”與(yu) “歌”劃清界限的宣言。

 

不過,即便如此,由古老的漢字特性(音形意三合一)所決(jue) 定,在整個(ge) 中國古代,詩歌都無法徹底脫離音韻而獨存。即使在已經非常成熟的近體(ti) 詩的格律中,吟詠的“清濁通流,口吻調利”依然是好詩的重要標準,不響亮的韻腳還被稱作“啞韻”,成為(wei) “詩病”之一。所以清人皮錫瑞才會(hui) 說:

 

古者詩教通行,必無徒詩不入樂(le) 者。唐人重詩,伶人所歌皆當時絕句。宋人重詞,伶人所歌皆當時之詞。元人重曲,伶人所歌亦皆當時之曲,有朝脫稿而夕被管弦者。宋歌詞,不歌詩,於(yu) 是宋之詩為(wei) 徒詩。元歌曲,不歌詞,於(yu) 是元之詞為(wei) 徒詞。明以後歌南曲,不歌北曲,於(yu) 是北曲亦為(wei) 徒曲。今並南曲亦失其傳(chuan) ,雖按譜而填,鮮有能按節而歌者。[25]

 

皮錫瑞說“必無徒詩不入樂(le) 者”,固然不免誇張,但古代詩與(yu) 歌的確如一對雙生兒(er) ,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謂之“詩歌”可謂實至名歸,恰如其分。

 

現代新詩的情況則不同,盡管新詩也常常以“詩歌”自命,本質上卻與(yu) “歌”毫無關(guan) 係,成了不折不扣的閱讀文本。在新詩發軔之初,盡管也有人創作“新格律詩”,追求聞一多所謂“三美”,即音樂(le) 美、繪畫美和建築美[26],但總體(ti) 的趨勢是“詩歌分家”了。胡適在《論新詩——八年來一件大事》中討論過新詩的詞調和音節,說:“詩的音節全靠兩(liang) 個(ge) 重要分子:一是語氣的自然節奏,二是每句內(nei) 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諧。”[27]但其最終的目標卻是要“完全打破詞調曲譜的限製”,他說:

 

但是詞曲無論如何解放,終究有一個(ge) 根本的大拘束;詞曲的發生是和音樂(le) 合並的,後來雖有可歌的詞,不必歌的曲,但是始終不能脫離“調子”而獨立,始終不能完全打破詞調曲譜的限製。直到近來的新詩發生,不但打破五言七言的詩體(ti) ,並且推翻詞調曲譜的種種束縛;不拘格律,不拘平仄,不拘長短;有什麽(me) 題目,作什麽(me) 詩;詩該怎樣作,就怎樣作。這是第四次的詩體(ti) 大解放。這種解放,初看去似乎很激烈,其實隻是《三百篇》以來的自然趨勢。自然趨勢逐漸實現,不用有意的鼓吹去促進他,那便是自然進化。[28]

 

我們(men) 看到,在擺脫“樂(le) ”的籠罩和束縛的道路上,詩與(yu) 歌起初是聯袂並轡而行的,但到了歧路分岔之時,卻不得不來個(ge) “親(qin) 兄弟明算賬”,及至“白話文運動”時,甚至不惜劃清界限,割席斷交了。其實,胡適所謂“自然的節奏”,不過就是“分行”這一從(cong) 西洋詩歌發現的“有意味的形式”罷了。與(yu) 胡適相反,聞一多卻是新詩格律化的提倡者。他在《詩的格律》一文中說:“詩的所以能激發情感,完全在它的節奏,節奏便是格律。……隻有不會(hui) 跳舞的才怪腳鐐礙事,隻有不會(hui) 作詩的才感覺的格律的縛束。對於(yu) 不會(hui) 作詩的,格律是表現的障礙物,對於(yu) 一個(ge) 作家,格律變成了表現的利器。……因為(wei) 世上隻有節奏比較簡單的散文,決(jue) 不能有沒有節奏的詩。”[29]這些觀點雖不能說是詩歌的金科玉律,至少也是有其真知灼見的。

 

時至今日,連胡適和聞一多這樣的討論也很少看到了,新一代的詩人早已不再關(guan) 心“詩”與(yu) “歌”的關(guan) 係也即聲韻格律問題,大部分情況下,他們(men) 的“詩”熱衷於(yu) 向西方詩人借貸,卻很少從(cong) 本土的傳(chuan) 統資源和民間藝術取資。如果按照上引皮錫瑞的那段話繼續往下寫(xie) ,或許可做如下補充:“民元以來,重白話,新詩雖是徒詩,然既不可歌,亦不中律,於(yu) 是新詩幾乎可謂徒話矣。”

 

作為(wei) 一個(ge) 有著數十年新詩閱讀和寫(xie) 作經曆的寫(xie) 作者,我一向對新詩抱有“了解之同情”,也從(cong) 來都認為(wei) 新詩的發展路徑有其曆史的和邏輯的雙重自洽,肯定新詩在“適宜閱讀”的內(nei) 向化和“一路向西”的外向化兩(liang) 個(ge) 維度的交織和共振中業(ye) 已取得輝煌的成就,我甚至在舊體(ti) 詩人們(men) 對新詩大加撻伐時不斷為(wei) 新詩辯護,且一直為(wei) 這一居間斡旋的立場自鳴得意——直到刀郎《山歌寥哉》的出現,我才不得不回過頭來檢視詩歌發展的曆史,正視現代新詩百年進程中存在的種種亂(luan) 象和積弊,並開始思考已經“合久必分”的“詩歌”是否可能再次“分久必合”?

 

刀郎的音樂(le) ,為(wei) 這個(ge) 文學與(yu) 音樂(le) 漸行漸遠、詩與(yu) 歌各行其道、詩壇與(yu) 樂(le) 壇“老死不相往來”的時代,提供了諸多可能性。他打破了詩與(yu) 歌的原本已經固化的界限,和很多當紅的歌手不同,刀郎在音樂(le) 原創上幾乎是一個(ge) 全能型的綜合體(ti) ,他不斷地向文學傳(chuan) 統取資,向民族音樂(le) 和地域文化致敬,他扮演著古老的“行人”(即“采詩者”)和“樂(le) 師”“詩人”“歌者”等多重角色,並在接續古老的詩歌傳(chuan) 統和汲取現代的音樂(le) 技藝方麵,取得了笑傲樂(le) 壇的成就,不僅(jin) 使他成為(wei) 他自己的源泉,也昭示了在新的時代背景下“詩歌合流”的動人前景。

 

四、聽眾(zhong) 和讀者的公私轉換與(yu) 群己分野

 

將刀郎與(yu) 《詩經》聯係在一起,還有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古史辨”運動以來,學者們(men) 常常認為(wei) 《詩經》不僅(jin) 來自民歌,甚至本身就是“歌謠”,所以就是“平民”的而非“貴族”的,是“民間”的而非“廟堂”的。更有甚者,他們(men) 從(cong) 20世紀初期的各地采集了大量民間歌謠,以此來佐證《詩經》的民歌性質,完全無視兩(liang) 者相差近三千年的曆史事實。要知道,“先秦時代的《詩》與(yu) 我們(men) 現在眼中的《詩》在性質上完全不同,它不是‘文學的’《詩》,而是製度的《詩》、禮樂(le) 的《詩》”[30]。即使是看似最接地氣的《國風》,也絕非如顧頡剛所說大部分“都是采取平民的歌謠”[31],或者如胡適所謂“都是真能代表匹夫匹婦的情緒的歌謠”[32]。前麵提到的美國漢學家柯馬丁曾犀利地指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吟唱痛苦悲傷(shang) 的詩歌真的就是民眾(zhong) 所作的。就算民眾(zhong) 作了這些詩,也不重要:從(cong) 一開始我們(men) 接觸詩歌,接觸的就已經是詩歌的接受、闡釋和重塑。兩(liang) 千多年來,從(cong) 來就沒有什麽(me) ‘原本’(original text)的‘本義(yi) ’(original meaning)供人尋繹,新發現的出土文獻也無法讓我們(men) 回到本源(ad fontes)。”[33]關(guan) 於(yu) 此點,朱東(dong) 潤《國風出於(yu) 民間論質疑》[34]一文駁之甚詳,允為(wei) 定讞,但遺憾的是,前者的影響力實在太大,至今仍是大多數人的“共識”。

 

有鑒於(yu) 此,刀郎的音樂(le) 恰恰可以提供一個(ge) 比較切近的參照,藉此可以反觀民歌究竟在何種程度上影響一位詩人的創作。以刀郎的新專(zhuan) 輯《山歌寥哉》為(wei) 例,輯中每首歌曲的曲調,均已標明其取鏡所在:1.《序曲》,廣西山歌調;2.《羅刹海市》,靠山調;3.《花妖》,時調;4.《鏡聽》,鬧五更調;5.《路南柯》,沒奈何調;6.《顛倒歌》,栽秧號子;7.《畫壁》,繡荷包調;8.《珠兒(er) 》,河北吹歌;9.《翩翩》,道情調;10.《畫皮》,銀紐絲(si) 調;11.《未來的底片》,說書(shu) 調。盡管這裏的每首歌都有一個(ge) “致敬”的民間曲調,但隻要聽過或者讀過這些歌曲,就不難發現其與(yu) 原曲調實已相去甚遠,至少,你不能說刀郎的音樂(le) 就是民歌。正如建安詩人多以漢樂(le) 府舊題寫(xie) 時事,但他們(men) 的詩歌卻是地道的文人詩一樣,刀郎的歌曲同樣具有其他音樂(le) 人所不具備的風雅格調和文人氣質。和《詩經》中的風詩和雅詩一樣,刀郎的歌其實並不通俗,卻因其強烈的代入感和公共性而令大眾(zhong) 為(wei) 之陶醉。可以說,《詩經》和刀郎的音樂(le) 都具有某種“外向型”氣質,即使抒寫(xie) 的是看似小眾(zhong) 的兒(er) 女情長,也能引起時代性和群體(ti) 性的大眾(zhong) 共鳴。

 

這就提出了一個(ge) 重要的詩學問題:“詩歌合流”和“詩歌分家”這兩(liang) 條路,到底哪一個(ge) 更符合人類的審美趣味?如果本來為(wei) 了“詩體(ti) 大解放”的“詩歌分家”,所謂“詩該怎樣作,就怎樣作”,最終卻使以“平民文學”為(wei) 圭臬的現代新詩,遠離了“下裏巴人”和“普羅大眾(zhong) ”,成了象牙塔裏的閉門造車和臥室裏的私密宣泄,號稱“適宜閱讀”的新詩卻幾乎“乏人閱讀”,那麽(me) ,當代詩歌的前途何在?換言之,如果詩歌的創作者隻為(wei) “一己之私”去寫(xie) 作,心中沒有讀者和聽眾(zhong) ,恕我直言,這絕不是詩歌本來的品格,更不是詩歌未來的方向。

 

其實,早在上個(ge) 世紀二十年代,法國漢學家、人類學家馬塞爾·葛蘭(lan) 言(Marcel Granet, 1884-1940)就發表了有關(guan) “節慶與(yu) 歌謠”的論著,他以一個(ge) “外人”的眼光研讀《詩經》,發現了一個(ge) 我們(men) 並不容易發現的問題:

 

一個(ge) 顯著的事實是,在這些古老的歌謠中並不含有個(ge) 人的情感。……獨特性沒有得到關(guan) 注,這馬上說明了一個(ge) 事實,即不同詩歌篇章之間在相互借用詩句,有時甚至整章整章地挪用。這也更說明了,為(wei) 什麽(me) 可以輕而易舉(ju) 地將意義(yi) 隨意塞進詩歌裏麵。但最重要的是表明了,要想在單篇詩歌裏發現作者的個(ge) 性,不過是徒勞之舉(ju) 。在一個(ge) 儀(yi) 式化的背景裏,這些沒有個(ge) 性的戀人們(men) 全都體(ti) 驗著全然相同的一般情感,因此,它們(men) 絕不是由詩人運用他自己的想象力創造出來的。這種詩藝的非個(ge) 人性足以讓我們(men) 假設,詩歌的起源絕不是個(ge) 人的。[35]

 

這裏有兩(liang) 點值得注意:其一,《詩經》中最具民間氣質的歌謠所表達的不一定就是“個(ge) 人的情感”,而是“全然相同的一般情感”,這與(yu) 《詩大序》“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的說法是一致的。其二,因為(wei) 是公共性和儀(yi) 式性的樂(le) 歌,“獨特性沒有充分關(guan) 注”,不同詩歌篇章之間或者“相互借用詩句”,或者“整章整章地挪用”,所以“詩歌的起源絕不是個(ge) 人的”,這又暗示著《詩經》的創製是帶有“群體(ti) 性”和“公共性”的。

 

多年之後,葛蘭(lan) 言的觀點在柯馬丁那裏得到了進一步強調。後者認為(wei) ,《詩經》作為(wei) 儀(yi) 式樂(le) 歌和表演性文本,具有周王朝數世紀的“文化記憶庫”和“知識和典範的百科寶庫”的功能。他在對《周頌》詩文本的比對分析中得出結論:“我們(men) 或許可以說《周頌》不是獨立撰寫(xie) 的文本,而是取自一個(ge) 共享的詩歌資源庫的變體(ti) 。”而在對《大雅·江漢》與(yu) 《頌》和《二雅》中其他儀(yi) 式詩歌的對比中,他發現其中的11行大體(ti) 相似,這些反複出現的套語,說明它是一個(ge) “模塊化的文本,取自王室禮儀(yi) 的語言庫”[36]。無獨有偶。前引俄國文學史家維謝洛夫斯基也說:“儀(yi) 式詩歌不是創造出來的,它是世代相傳(chuan) 的知識;未卜先知的歌手,實際上就是學識豐(feng) 富的歌手……詩歌是知識,而知識就是力量……”[37]

 

對於(yu) 《詩經》甚至一切文學的公共性特質,中國學者也不是沒有發明。清人章學誠就說:“古人之言,所以為(wei) 公也,未嚐矜於(yu) 文辭,而私據為(wei) 己有也。”[38]朱自清也曾就“獻詩時代”和“賦詩時代”做過遠比其同時代人更為(wei) 嚴(yan) 謹而精彩的論述:

 

不過獻詩時代雖是作詩陳一己的誌,卻非關(guan) 一己的事。賦詩時代更隻以借詩言一國之誌為(wei) 主;偶然有人作詩——那時一律稱為(wei) “賦詩”——也都是諷頌政教,與(yu) 獻詩同旨。總之,詩樂(le) 不分家的時代隻著重聽歌的人;隻有詩,無詩人,也無“詩緣情”的意念。詩樂(le) 分家以後,教詩明誌,詩以讀為(wei) 主,以義(yi) 為(wei) 用;論詩的才漸漸意識到作詩人的存在。……詩不合樂(le) ,人們(men) 便隻能讀,隻能揣摩文辭,作詩人的名字倒有了出現的機會(hui) ,作詩人的地位因此也漸漸顯著。[39]

 

正如劉勰所說:“不有屈原,豈見《離騷》?”(《文心雕龍·辨騷》)從(cong) 詩歌的內(nei) 在發展史來看,“作詩人”的出現,無疑是一個(ge) 巨大的進步,但一個(ge) 偉(wei) 大的詩人,必須同時擁有傑出的“聽力”,能夠將“以義(yi) 為(wei) 用”的詩與(yu) “以聲為(wei) 用”的歌有機融合,隻有這樣,才能做到“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荀子·勸學》)。維謝洛夫斯基在探討“從(cong) 歌手到詩人”以及“詩歌概念的分化”時指出:“詩人一詞來源於(yu) 積澱、構成、造型,其本義(yi) 為(wei) 本人的或他人的詩歌的建造者、造型者,就像行吟詩人所吟唱的詩篇,其實是他所編織的一樣。……詩歌的概念從(cong) 歌謠中分離出來,是沿著歌手從(cong) 儀(yi) 式的和合唱隊的體(ti) 製走向職業(ye) 化和個(ge) 人創作的自我意識的同樣一些途徑進行的。”[40]這一理論既可以解讀中國古代“從(cong) 歌手到詩人”的作者變遷,也可窺見詩歌受眾(zhong) 由“聽眾(zhong) ”向“讀者”的公私轉換與(yu) 群己分野。

 

我們(men) 以上述這些論述作為(wei) 參照,來反觀刀郎的音樂(le) ,會(hui) 發現他正是一個(ge) “從(cong) 歌手到詩人”的“本人或他人的詩歌的建造者、造型者”。更重要的是,他在成為(wei) “詩人”之後,依然沒有放棄“歌手”的使命,他使詩歌重新插上了音樂(le) 的翅膀,飛向億(yi) 萬(wan) 聽眾(zhong) 的耳朵。

 

反觀近百年的新詩發展史,詩歌與(yu) 音樂(le) 的分離,導致其在“以義(yi) 為(wei) 用”的路上漸行漸遠,詩歌因而失去了禮樂(le) 或者說倫(lun) 理的約束,從(cong) 胡適開始,一方麵提倡創造出新的詩體(ti) ,另一方麵又在極力降低新詩的文化品味,純從(cong) 民歌民謠中找尋解讀《詩經》的方法,根本無視於(yu) 《詩經》作為(wei) 儀(yi) 式音樂(le) ,雖然采自民間,卻成於(yu) 廟堂的事實,更不懂得在《詩經》產(chan) 生之初,已經有了相當龐大的“詩歌資源庫”。而當代的新詩寫(xie) 作,盡管詩人輩出,因為(wei) 閱讀而非吟唱的需要,詩寫(xie) 越來越“內(nei) 向化”“個(ge) 人化”甚至“私密化”,以為(wei) “自我的表現”“風流自賞”便是詩,正是聞一多所謂的“偽(wei) 浪漫派”,“當它作把戲看可以,當它作西洋鏡看也可以,但是萬(wan) 不能當它作詩看”[41]。所以,新詩的門檻越來越低,音量和心量卻越來越小,小得隻有圈子裏的一些人看見和聽到。一個(ge) 簡單的事實擺在那裏——越是詩歌合流,越具公共性的價(jia) 值關(guan) 懷,就越能贏得群體(ti) 性的欣賞和接受;反之,越是詩歌分家,閱讀至上,個(ge) 人化程度勢必加深,作品與(yu) 民眾(zhong) 痛癢無關(guan) ,也就越是難以實現受眾(zhong) 群體(ti) 的時空跨越。

 

我們(men) 看到,詩與(yu) 歌分離得越久,不僅(jin) 受眾(zhong) 群體(ti) 便會(hui) 越縮水,而且詩如果僅(jin) 僅(jin) “以義(yi) 為(wei) 用”,沒有“歌”或“樂(le) ”的約止和提撕,就會(hui) 在泛個(ge) 人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一方麵,學院派的知識分子寫(xie) 作越發崖岸自高,不斷探索漢詩的表達邊界,隱喻式和囈語式寫(xie) 作日益晦澀幽深,讀詩的過程如同破案和猜謎,雖有智識上的愉悅卻難免形成“一次性閱讀”或者“為(wei) 研究而閱讀”的傳(chuan) 播閉環。另一方麵,則是“口水體(ti) ”“梨花體(ti) ”“屎尿體(ti) ”和“下半身”寫(xie) 作的泛濫成災,這些所謂詩歌隻與(yu) 個(ge) 人私密經驗相關(guan) ,別說“言誌”“緣情”,就連一般意義(yi) 上的寫(xie) 作倫(lun) 理都無從(cong) 談起,這些所謂詩人“分泌”出的“分行文字”,因為(wei) “言之無文”,自然“行之不遠”,與(yu) 公共空間和普羅大眾(zhong) 毫無關(guan) 係。白話文運動之後,新詩不僅(jin) 沒有讓老百姓喜聞樂(le) 見,甚至走向了“曲高和寡”和“曲低和寡”的雙重困境,這恐怕是胡適諸人未必想到、也不願看到的吧?

 

五、“以時”與(yu) “以人”:風雅正變與(yu) 詩體(ti) 盛衰

 

以上,我們(men) 從(cong) 詩歌離合的角度勾勒了從(cong) 《詩經》以迄刀郎的詩歌發展和傳(chuan) 播路徑,下麵,再從(cong) 風雅正變與(yu) 詩體(ti) 盛衰的角度對古今詩歌的發展規律稍作分析[42],以為(wei) 這篇出乎意料的長文收束。

 

一般認為(wei) ,“風雅正變”說肇端於(yu) 《詩大序》:“至於(yu) 王道衰,禮義(yi) 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shang) 人倫(lun) 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yu) 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yi) ,先王之澤也。”其實,正變說的源頭還在孔子。當他說“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時,已經隱含了這一觀念。孔子的“正樂(le) ”實乃針對“變樂(le) ”而發,“雅頌各得其所”正是將“變風”“變雅”歸正,所以,風雅的正變首先不是詩的正變,而是樂(le) 的正變。

 

不過,這一“以政觀詩”的觀念後來轉變為(wei) “以時論詩”。劉勰《文心雕龍·通變》雲(yun) :“至於(yu) 序誌述時,其揆一也。暨楚之騷文,矩式周人;漢之賦頌,影寫(xie) 楚世;魏之策製,顧慕漢風;晉之辭章,瞻望魏采。榷而論之,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li) 而雅,楚漢侈而豔,魏晉淺而綺,宋初訛而新:從(cong) 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疏古,風味氣衰也。”同書(shu) 《時序》又說:“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xing) 廢係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此正所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也。清人汪琬《唐詩正序》說:

 

正變雲(yun) 雲(yun) ,以其時,非以其人也。故曰:誌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之音作而民康樂(le) ,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僻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luan) 。夫詩固樂(le) 之權輿也。觀乎詩之正變,而其時之廢興(xing) 、治亂(luan) 、隆汙、得喪(sang) 之數,可得而鑒也。(《堯峰文鈔》卷二十六)

 

這裏的“以其時”,是說《詩經》的風雅正變乃是根據時代的“廢興(xing) 、治亂(luan) 、隆汙、得喪(sang) 之數”來判斷的;“以其人”,則是就作詩者而言。事實上,由“時”而“人”的焦點轉移,也反映了詩歌由公共性的集體(ti) 製作向私人性的個(ge) 體(ti) 創作逐漸“內(nei) 化”的過程。與(yu) 汪琬同時的著名詩論家葉燮在《原詩》一書(shu) 中,論詩的正變、盛衰、源流之規律尤為(wei) 精彩:

 

且夫風雅之有正有變,其正變係乎時,謂政治、風俗之由得而失、由隆而汙。此以時言詩,時有變而詩因之。時變而失正,詩變而仍不失其正,故有盛無衰,詩之源也。吾言後代之詩,有正有變,其正變係乎詩,謂體(ti) 格、聲調、命意、措辭、新故升降之不同。此以詩言時,詩遞變而時隨之。故有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為(wei) 盛衰,惟變以救正之衰,故遞衰遞盛,詩之流也。[43]

 

我們(men) 將正變觀用在對新詩的考察上,也是可以成立的。胡適在《談新詩——八年來一件大事》中說:

 

這一次中國文學的革命運動,也是先要求語言文字和文體(ti) 的解放。新文學的語言是白話的,新文學的文體(ti) 是自由的,是不拘格律的。初看起來,這都是“文的形式”一方麵的問題,算不得重要。卻不知道形式和內(nei) 容有密切的關(guan) 係。形式上的束縛,使精神不能自由發展,使良好的內(nei) 容不能充分表現。若想有一種新內(nei) 容和新精神,不能不先打破那些束縛精神的枷鎖鐐銬。因此,中國近年的新詩運動可算得是一種“詩體(ti) 的大解放”為(wei) 有了這一層詩體(ti) 的解放,所以豐(feng) 富的材料,精密的觀察,高深的理想,複雜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詩裏去。五七言八句的律詩決(jue) 不能容豐(feng) 富的材料,二十八字的絕句決(jue) 不能寫(xie) 精密的觀察,長短一定的七言五言決(jue) 不能委婉表達出高深的理想與(yu) 複雜的情感。……我們(men) 若用曆史進化的眼光來看中國詩的變遷,方可看出自《三百篇》到現在,詩的進化沒有一回不是跟著詩體(ti) 的進化來的。[44]

 

胡適所謂“詩體(ti) 的大解放”和“詩體(ti) 的進化”,一方麵是沿著晚清“詩界革命”的路繼續走,另一方麵也是“全盤西化”主導下的“應激反應”。這使新詩運動既有中國詩歌傳(chuan) 統內(nei) 部“詩體(ti) 正變”的性質,又要回應當時“古今之變”和“中西之辨”的時代命題。

 

必須承認,新詩的百年發展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同樣必須正視的是,新詩最初以平民文學相標榜,發展到今天不僅(jin) 越來越偏離平民,也越來越脫離傳(chuan) 統。傳(chuan) 統的“溫柔敦厚”的詩教觀和“詩與(yu) 人一”的詩人觀被今人視若敝屣,詩人缺乏道德自律,詩便與(yu) “人”脫節。民國詩人康白情早就指出:“不過詩底風格,係乎作家底人格。……我們(men) 說詩,處處都要他於(yu) 世道有補,固未免‘頭巾氣’太重,然而在自己表現之內(nei) 而不能以最高的人格表見於(yu) 最高雅的風格裏,也是詩人底醜(chou) 了!”[45]李長之說的更嚴(yan) 厲:“新文藝中以新詩的成就為(wei) 最差,太理智了,哪裏會(hui) 有詩!”[46]的確,如果詩歌一味追求詩的語言藝術和刹那玄思,性情和聲韻自然會(hui) 受到排斥,詩歌隻能進一步理性化和內(nei) 斂化,變得如玄言詩一樣“理過其辭,淡乎寡味”了。

 

用傳(chuan) 統的正變觀來看待刀郎的音樂(le) ,也可以說是新詩百年發展後的“變”,隻不過他是“以複古為(wei) 新變”。刀郎的可貴在於(yu) ,他一方麵能夠嫻熟駕馭白話文從(cong) 事歌詞創作——《山歌寥哉》的詩性含量和美學張力已經超越台灣詞作者方文山;另一方麵,又在文化精神和音樂(le) 品味上與(yu) 《詩經》《楚辭》、唐詩、宋詞以來的詩歌傳(chuan) 統遙相呼應。他的音樂(le) (或者說歌詞)既有古典的書(shu) 卷氣和真性情,又有現代的人文關(guan) 懷和社會(hui) 批判,“興(xing) 觀群怨”“風雅比興(xing) ”“骨氣詞采”無所不備,不僅(jin) 發揮了令我們(men) 這些學院派知識分子汗顏的社會(hui) 批判功能,而且有著驚人的心靈療愈效果和一呼百應的傳(chuan) 播接受效應。與(yu) 此同時,刀郎還提升了民國以來的流行音樂(le) 的“聽覺難度”,使欣賞過程既有層轉層深的知性獲得感,又不乏雅俗共賞的感性親(qin) 和力。更值得欣賞的是,他一反胡適“反對用典”的呼籲,在歌詞中大量吸取古典文學的故事、典故、名物、套語,僅(jin) 在《羅刹海市》一首單曲中,就能看到時空交錯的意象組接、密集層出的典故化用、雙關(guan) 多義(yi) 的隱喻諷刺,“馬戶”“又鳥”的奇妙轉喻已經足夠令人驚歎,末尾竟還以維特根斯坦的言說戲仿收束,揭示出“我們(men) 人類根本的問題”,整首歌曲既“燒腦”,又“解氣”,元氣充沛,酣暢淋漓!其收獲的天量播放數據大概隻有流傳(chuan) 三千年的《詩經》才可以與(yu) 之相媲美吧。《羅刹海市》的影響力可謂盛況空前,而今而後,別說整個(ge) 華語樂(le) 壇,就是刀郎本人,恐怕也難以超越。

 

和一般當紅歌手和娛樂(le) 明星熱衷於(yu) 各種名利場的刷臉、圈粉、斂財不同,刀郎一直保持著“素心人”的品質,對音樂(le) 和受眾(zhong) 充滿敬畏、謙卑和坦誠,他的低調親(qin) 和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源於(yu) 骨子裏的至性至情。一首《花妖》,從(cong) 古代一對情人的生死輪回說起,纏綿悱惻的淒美愛情卻打動了今天的億(yi) 萬(wan) 聽眾(zhong) ,沒有真性情是無法做到的。明末大儒黃宗羲論詩之性情,曾有“一時之性情”與(yu) “萬(wan) 古之性情”的分辯[47],又說:“今古之情無盡,而一人之情有至有不至。凡情之至者,其文未有不至者也。”(《明文案序》)刀郎的音樂(le) 生命,庶幾完成了從(cong) “一時之性情”或“一人之情”,到“萬(wan) 古之性情”或“今古之情”的轉變,故而能夠傳(chuan) 播廣遠,無遠弗屆。你看他在《山歌廖哉》序曲唱道:

 

九州山歌何廖哉,一呼九野聲慷慨。

 

猶記世人多悲苦,清早出門暮不歸。

 

多麽(me) 和諧的聲韻!多麽(me) 廣袤的情感!讓人想起屈原《國殤》中的句子:“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又想起漢樂(le) 府《戰城南》的尾聲:“朝行出攻,暮不夜歸!”還有陶淵明的《擬挽歌辭》:“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好的詩歌,總是能於(yu) 不經意間引起讀者的共鳴和感通。早在2013年就有論者指出,刀郎的歌詞是對《詩經·國風》及北朝《敕勒歌》等民歌創作傳(chuan) 統的繼承,堪稱“現代詩歌的民族化回歸”[48]。可見,隻有用“民族化”而不是“民間化”的視角來看待自《詩經》以迄刀郎的詩歌品格和音樂(le) 精神,才算是搔到了癢處。

 

刀郎的成功絕不僅(jin) 在其擁有過人的歌唱天賦和音樂(le) 技巧,更與(yu) 其極具張力、詩性、聯想空間和詮釋能量的優(you) 美歌詞在在攸關(guan) 。脫離了這些歌詞,再完美的曲調、旋律和節奏也都將魂魄無依。可以說,剛出道時的刀郎還隻是一個(ge) 異軍(jun) 突起的“歌手”,二十年後,他已蝶變為(wei) 讓整個(ge) 漢語詩壇都須仰視才見的優(you) 秀“詩人”。環顧華語樂(le) 壇,刀郎之前,擁有作詞、作曲、演奏、演唱等綜合能力,且製造出全民狂歡式轟動效應的男歌手,大概隻有羅大佑和崔健二人,而要論及歌詞的詩性、聲線的磁性、演奏的多元性、受眾(zhong) 群體(ti) 的覆蓋度等各種指標,刀郎又毫無爭(zheng) 議地超越了這兩(liang) 位前輩。更難能可貴的是,刀郎的音樂(le) 充滿溫度,他的嗓音滄桑而不失華美,憂鬱多情而不至消沉,帶著批判的鋒芒而又不乏社會(hui) 治愈的效能,可謂“風雅”與(yu) “美刺”相得益彰。這不僅(jin) 是刀郎音樂(le) 本身的傳(chuan) 奇,更是現代語境下詩與(yu) 歌再度聯姻所創造的奇跡。

 

所以,風雅正變和詩體(ti) 興(xing) 衰盡管更多的是“以其時”,但也有“以其人”的情況。葉燮就說:“後之人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如刀郎,真可謂“力大者”也。他在一個(ge) 樂(le) 壇和詩壇幾無交集的時代,實現了詩歌和音樂(le) 的完美融合。“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在欣賞刀郎的音樂(le) 時,我不禁想起了孔子的這句經典“樂(le) 評”或曰“詩評”。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詩經》作為(wei) 音樂(le) 和詩歌的雙重文本帶給聽眾(zhong) 和讀者的種種聯想和愉悅,在刀郎這裏得到了某種程度的“代償(chang) ”和“兌(dui) 現”,而近百年來對於(yu) 《詩經》的種種誤讀,也可藉此得以修訂和廓清。

 

2024年4月14日完稿於(yu) 守中齋

 

注釋:
[①] 按:本文所引數據,均來自網絡報道,皆可覆按,為免繁複,出處不詳注。
 
[②] 胡適:《<國學季刊>發刊詞》,《胡適全集》(2),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8頁。
 
[③] 吳思敬:《歌詞與現代詩的審美差異》,《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2年第4期。
 
[④] 朱光潛:《詩論》,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19頁。
 
[⑤] [俄]維謝洛夫斯基:《曆史詩學》,劉寧譯,人文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18頁。
 
[⑥]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八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66頁。
 
[⑦] 聞一多:《歌與詩》,《神話與詩》,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07頁。
 
[⑧] [美]柯馬丁著,郭西安編:《表演與闡釋:早期中國詩學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3年版,第3-4頁。
 
[⑨] 按,“據文求義”,是研究者們對歐陽修《詩本義》說《詩》方法的歸納。參見李山《清代詩經要籍叢刊·總序》。
 
[⑩] [清]崔述撰,熊瑞敏點校,李山審定:《讀風偶識》,語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3頁。
 
[11] 胡適:《談談<詩經>》,《胡適全集》(4),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612頁。
 
[12] 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
 
[13] 這11首曲目分別是:《序曲》《羅刹海市》《花妖》《鏡聽》《路南柯》《顛倒歌》《畫壁》《珠兒》《翩翩》《畫皮》《未來的底片》。
 
[14] 王國維:《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載氏著《觀堂集林》第一冊,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75頁。
 
[15]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0-11頁。
 
[16] 聞一多:《神話與詩》,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04頁。
 
[17] 朱自清:《詩言誌辨·經典常談》,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126頁。
 
[18] 朱自清:《詩言誌辨·經典常談》,第153頁。
 
[19] 顧頡剛:《詩經在春秋戰國間的地位》,載《古史辨》第三冊,第224頁。
 
[20] 當人們說到“詩”的時候,或為《詩三百》或《詩經》的簡稱,或是和“文”“賦”相當的一大文類。人們會大談“詩道”,卻無“歌道”之說,蓋因“歌”的內容諸如聲腔、曲調、音韻、旋律之類,頂多屬於“形而下”的“技藝”,而與“形而上”的“道”無關。
 
[21] 李學勤主編:《毛詩正義》,《十三經注疏》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65-366頁。
 
[22] 宋人程大昌《考古編·詩論一》:“若夫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十三國者,諸皆可采,而聲不入樂,則直以徒詩著之本土。”今按:程大昌以“聲不入樂”為“徒詩”,固然不錯,但其將《詩經》中的十三國風作為徒詩的標本,則顯係耳目失聰,“以義為用”所使然。
 
[23] 劉向雲:“不歌而誦謂之賦。”班固《兩都賦序》雲:“賦者,古詩之流也。”
 
[24] [梁]鍾嶸著,曹旭集注:《詩品集注》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442、452頁。
 
[25] [清]皮錫瑞著,吳仰湘點校:《經學通論》,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226頁。
 
[26] 詳參聞一多:《詩的格律》,《聞一多全集》第3冊,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411-419頁。
 
[27] 胡適:《談新詩——八年來的一件大事》,薑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新文學運動》,中華書1993年版,第392頁。
 
[28] 胡適:《談新詩——八年來的一件大事》,薑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新文學運動》,第389頁。
 
[29] 聞一多:《詩的格律》,《聞一多全集》第3冊,第413-414頁。
 
[30] 馬銀琴:《周秦時代<詩>的傳播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4頁。
 
[31] 顧頡剛:《<詩經>在春秋戰國間的地位》,載其主編《古史辨》第三冊,海南出版社2005年版,第196頁。
 
[32] 胡適:《<國語文學史>大要》,載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8)》,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35頁。
 
[33] [美]柯馬丁著,郭西安編:《表演與闡釋:早期中國詩學研究》,第352頁。
 
[34] 朱東潤:《詩三百篇探故》,雲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35] [法]葛蘭言著,趙丙祥譯:《中國古代的節慶與歌謠》,商務印書館2022年版,第105-107頁。
 
[36] [美]柯馬丁著,郭西安編:《表演與闡釋:早期中國詩學研究》,第37、334、342頁。
 
[37] [俄]維謝洛夫斯基:《曆史詩學》,劉寧譯,人文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358頁。
 
[38] [清]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69頁。
 
[39] 朱自清:《詩言誌辨·經典常談》,第34-35頁。
 
[40] [俄]維謝洛夫斯基:《曆史詩學》,第353頁。
 
[41] 聞一多:《詩的格律》,《聞一多全集》第3冊,第413-414頁。
 
[42] 朱自清在《詩言誌辨》中,特設“正變”一章,勾勒出了一個由“風雅正變”到“詩體正變”的詩歌發展史,所論頗中肯綮,可以參看。
 
[43] 葉燮著,蔣寅箋注:《原詩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第58-59頁。
 
[44] 胡適:《談新詩——八年來的一件大事》,薑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新文學運動》,第385-386頁、第388頁。
 
[45] 康白情:《新詩底我見》,載《少年中國》1920年第一卷第九期。
 
[46] 李長之:《“五四”運動之文化的意義及其評價》(1942),載氏著:《迎中國的文藝複興》,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39頁。
 
[47] [清]黃宗羲:《馬雪航詩序》,《黃梨洲文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63頁。
 
[48] 沈維瓊:《刀郎詞作對民歌傳統的承襲》,《伊犁師範學院學報(社科版)》201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