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強】儒家氣性論的出場及其理論旨歸——任鵬程著《先秦兩漢儒家氣性論研究:從孔子到王充》評介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4-11-17 08:37:25
標簽:

儒家氣性論的出場及其理論旨歸——任鵬程著《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研究:從(cong) 孔子到王充》評介

作者:李富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山東(dong) 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24年第5期


 

人性論是中國哲學中最為(wei) 特殊的一門學問,因為(wei) 人性論與(yu) 中國哲學家普遍關(guan) 注的宇宙論、本體(ti) 論、倫(lun) 理學、政治學等議題關(guan) 係密切,不了解人性論,則很難真正深入中國哲學的堂奧。儒釋道三家中,又以儒家的人性論最為(wei) 複雜,自儒家成為(wei) 一個(ge) 學派以後,便誕生了各種關(guan) 於(yu) 人性的理論,如性善論、性惡論、性善惡混論、性三品、性二元論等,不一而足。人性論始終是研究中國哲學的學者關(guan) 切的重大理論問題,現代新儒家徐複觀所著《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和唐君毅所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曾對中國哲學中的人性論進行過深入研究,為(wei) 後世學者提供了極好的參照。任鵬程的《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研究:從(cong) 孔子到王充》(以下簡稱《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研究》)接續前賢,以哲學史的方式展現中國哲學家的人性理論,將論述的重點聚焦於(yu) 先秦兩(liang) 漢儒家,並提出一種新的理解模式,即“氣性論”。嚴(yan) 格來講,氣性論這種提法,並非作者苦心孤詣的發明,已有學者指出氣性論是有別於(yu) 孟子心性論一路的另一種人性模式,如現代新儒家牟宗三所言:“此則必歸宗於(yu) 孟子,而後人性論始能站得起。宋明儒即繼承此路而前進,而兩(liang) 漢傳(chuan) 統所注意之氣性、才性,遂吸收而為(wei) ‘氣質之性’矣。此是中國學術之大脈也。”[①]其師沈順福教授也在相關(guan) 論文中,對氣性論一路的理論旨趣作過令人信服的論證。[②]

 

暫將“氣性論”的發明權放置一邊。筆者認為(wei) 此書(shu) 的優(you) 勝之處在於(yu) ,作者旗幟鮮明地主張先秦兩(liang) 漢儒家中,存在一個(ge) 脈絡清晰的氣性論傳(chuan) 統,將氣性論的理論源頭上推至孔孟,並從(cong) 曆史脈絡和邏輯自洽相結合的思想視角,對此作了係統疏解,深度還原了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的基本內(nei) 涵、發展脈絡及其理論旨歸。就此而言,任鵬程的《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研究》,無論是對儒學研究,還是對廣義(yi) 的“如何做中國哲學”,都極富啟示意義(yi) 。筆者讀罷獲益良多,借此書(shu) 評與(yu) 讀者分享自己的心得體(ti) 會(hui) 。

 

一、性即氣:氣性論的出場

 

儒家哲學中的人性論,反映了儒家對人之生命根源、道德根源的基本看法,從(cong) 哲學研究的對象與(yu) 內(nei) 容上看,可歸類為(wei) 哲學中的人生哲學。作者提出先秦兩(liang) 漢儒家以氣論性的理論預設,可以追溯到其對程朱理學人性二元論的反思。以孟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性善論者認為(wei) 人性本善,而惡隻是人心陷溺的結果,即後天社會(hui) 環境對人之善良天性的戕害。程朱理學家在解決(jue) 人性善惡的問題上不同於(yu) 孟子,而是從(cong) “氣稟”的角度解釋善惡的來源問題,氣稟有善有惡,善惡都是人的性,隻不過惡來自於(yu) “氣質之性”,與(yu) 之相對的“義(yi) 理之性”則是純然至善的。由氣稟而來的人性是可以改變的,正如濁水經過澄清便可以變成清水,變化氣質是道德修養(yang) 的必要環節。純然至善的“義(yi) 理之性”與(yu) 駁雜不純的“氣質之性”,常常交互鬥爭(zheng) ,二程曰:“義(yi) 理與(yu) 客氣常相勝,又看消長分數多少,為(wei) 君子小人之別。”[③]“義(yi) 理”戰勝“客氣”,則成就為(wei) 君子,“客氣”戰勝“義(yi) 理”,則淪落為(wei) 小人,這就是天理與(yu) 人欲的交戰,人的道德意識與(yu) 私人欲望交織糾纏在一起,成為(wei) 人與(yu) 生俱來的最原始的人類精神現象,由“氣質之性”返歸“義(yi) 理之性”,就成為(wei) 儒家修養(yang) 工夫論的重要內(nei) 容。

 

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那樣,程朱理學視域中的人性二元論,隻是理學家以體(ti) 用論的方法,推導出的人性學說,並非對儒家人性論的真實刻畫。而且宋儒在提出自己的人性二元論時,已指出宋儒之前的儒家有以氣論性的思想傾(qing) 向,如朱子曰:“人物未生時,隻可謂之理,······大抵人有此形氣,則是此理已具於(yu) 形氣之中,而謂之性。才說是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氣質,不得為(wei) 性之本體(ti) 也。”[④]“大抵諸儒說性,多說著氣。”[⑤]宋代新儒家判定先前“諸儒”並沒有從(cong) 體(ti) 用論或心性論視角,將性區分為(wei) “氣質之性”和“義(yi) 理之性”,並肯定後者才是真實的、根本的人性。牟宗三的哲學是宋明理學的現代版本,他與(yu) 理學家的立場基本相同,將基於(yu) 氣化宇宙論的言性傳(chuan) 統稱之為(wei) “順氣言性”,反之則是“逆氣言性”,前者為(wei) 自然材質主義(yi) ,後者為(wei) 道德理想主義(yi) ,並認為(wei) 以材質論性的自然主義(yi) 人性觀是不足取的。

 

上述論斷給作者的研究提供了一條新的致思路徑,即挖掘、梳理、論證儒家存在一個(ge) 以氣論性的人性學說,並且大力肯定這種人性論有其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和實踐意義(yi) 。故而,作者順理成章地提出先秦兩(liang) 漢儒家中存在著“性即氣”的傳(chuan) 統,這便是氣性論的出場。氣性論的出場離不開天人關(guan) 係這一視角,天人關(guan) 係是儒家人性論的開端,它是對人與(yu) 自然或人與(yu) 宇宙之關(guan) 係的總體(ti) 探討,其核心要義(yi) 是天與(yu) 人是相通而相類的,兩(liang) 者之間是通過氣化流行,而息息相關(guan) 的。天不僅(jin) 是人的生命根源,而且人的道德根源,人性源出於(yu) 天。正是基於(yu) 對天人關(guan) 係或氣化宇宙論的考察,作者指出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普遍認為(wei) ,氣是構成人性的基本材質,氣是性中固有之物,簡而言之,“性即氣”。

 

二、從(cong) 孔子到王充:氣性論的發展脈絡

 

從(cong) 以氣論性的角度,透視先秦兩(liang) 漢儒家的人性學說,是本書(shu) 一以貫之的論證邏輯,氣性論的展開是曆史性的、脈絡化的。

 

在孔子和郭店儒家類文獻中,性中所含之氣是善惡未分的,這一時期的儒家尚未明確對人性作出道德善惡方麵的價(jia) 值評價(jia) 。雖然,孔子對人性問題有所涉及,但並沒有形成完整而係統的人性論。在這一理論背景下,作者從(cong) 孔子的“性”“氣”觀念出發,提出孔子人性學說中,存在一條以氣論性的思想線索。在孔子之前,《尚書(shu) 》《左傳(chuan) 》《詩經》中的性被普遍認為(wei) 是人初生之際,便本然具有的自然狀態,自然的情欲本能是其主要內(nei) 容。孔子吸收了這種觀點,認為(wei) “性相近”(《論語·陽貨》),性與(yu) 生音義(yi) 相同,在古典文獻中常通用,所以“性相近”即“生相近”,由此看來,孔子以自然狀態、質樸狀態為(wei) 人的本性。與(yu) 生俱來的性由天所生,自然之天具有創生義(yi) ,是萬(wan) 物和人的生命本原。從(cong) 生存論的視角看,一切生命的起源又與(yu) 氣相關(guan) ,早在《左傳(chuan) 》中便有“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疏曰:“‘天地之中’,謂中和之氣也。民者,人也。言人受此天地中和之氣以得生育,所謂命也。”[⑥]“天地之中”即“中和之氣”,人因為(wei) 稟賦中和之氣而有生命。孔子吸納了這一論點,他說:“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圓曰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內(nei) 景。外景者,光在外。內(nei) 景者,光在內(nei) 。故火日外景,而金水內(nei) 景。吐氣者施,而含氣者化,是以陽施而陰化也。”[⑦](《大戴禮記·曾子天圓》)在孔子看來,天是萬(wan) 物生存的基礎,也是人性的根源,天是以氣化生萬(wan) 物的,所以說人性自然含氣。人性中有仁,也有欲,但孔子並未從(cong) 善惡的角度對之加以檢討。或者說,孔子認為(wei) 人性是善惡不固定的,對人性中積極的東(dong) 西,應加以肯定和發揚,對人性中消極的東(dong) 西,應加以克服和約束,從(cong) 而達到克己複禮的成德目的。從(cong) 儒家學派人性論的曆史發展脈絡看,孔子對人性含氣的解讀,可視為(wei) 儒家氣性論的濫觴。

 

郭店儒家類文獻對孔子的氣性論思想作了進一步發揮。儒簡的作者認為(wei) “命”是連接“性”和“天”的關(guan) 鍵,人性源出於(yu) 命,命自天降,天賦予人以命,命中自然含性。儒簡說“天形成人”“有性有生者”“生為(wei) 貴”(《郭店楚簡·語叢(cong) 三》),人性是隨著人具有生命而有的。作為(wei) 生命體(ti) 的人所含的氣有很多類型,比如“喜怒哀悲之氣”“鬱陶之氣”(《郭店楚簡·性自命出》),“順乎脂膚血氣之情,養(yang) 性命之政,安命而弗夭,養(yang) 生而弗傷(shang) ”《郭店楚簡·唐虞之道》。氣是構成人性的材質,氣內(nei) 在於(yu) 人,便是人的性,表現在外,便是情。這種“情氣”本身沒有善惡,也即是說,儒簡的作者和孔子一樣都主張氣性可善可惡。

 

孟子以“浩然之氣”為(wei) 據,從(cong) 善氣論證人性本善。作者認為(wei) 孟子的人性論有四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即天性論、性質論、材性論、性本論。從(cong) 天性論來看,人生而固有的生理欲望和四端之心都是人性所具,人身上先天含有善的因素和惡的因素。從(cong) 性質論來看,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中最特殊的存在者,人的性必然與(yu) 禽獸(shou) 等其他生命體(ti) 的性有著質的差異,而構成人性的質主要就體(ti) 現在四端之心上,羞惡之心、惻隱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根據,是人的本質規定性,沒有四端之心,就從(cong) 根本上否定了其人格的獨立自存性。有這四種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才可體(ti) 察出“仁義(yi) 禮智”這“四德”,並非由外界的啟發與(yu) 教化方能內(nei) 在於(yu) 人的,而是人自身先天固有的。這便是孟子所謂的“人禽之辨”。從(cong) 材性論來看,性有鮮明的材質特征。從(cong) 靜態的方麵說,人性是一塊好的材料,具有善的質地。從(cong) 動態的方麵說,這種善的質地能夠展現為(wei) 某種能力,呈現為(wei) 善行,這即是孟子所謂“才”。從(cong) 性本論來看,人的性僅(jin) 是仁義(yi) 道德基礎,還需要涵養(yang) 擴充,仁義(yi) 與(yu) 氣相關(guan) 。作者通過對“是集義(yi) 所生者”所作的全新詮釋,將“浩然之氣”稱之為(wei) 善氣。孟子說:“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傳(chuan) 統的解讀是浩然之氣是平時集聚仁義(yi) 而生的。作者認為(wei) “是集義(yi) 所生者”的斷句,應該為(wei) “是集,義(yi) 所生者”。意思是浩然之氣是道義(yi) 的來源,孟子強調義(yi) 是內(nei) 在於(yu) 人性的,人自身的東(dong) 西便是固有之氣,義(yi) 乃是源出於(yu) 人的固有之氣。孟子論氣有三個(ge) 特點:一是氣是材質,具有物理屬性;二是氣是構成生命的物質基礎,能夠在人的生命體(ti) 中流動,充盈人的生命活力;三是充盈於(yu) 身體(ti) 的氣是變化的,例如居住環境的變化就可以改變人固有的氣。總之,孟子將人性中善的部分稱之為(wei) 性,並認為(wei) 善性與(yu) 氣相關(guan) ,是人身上固有的善氣,這表明孟子是儒家哲學史上首次對人性進行屬性辨別的思想家,這是其善氣說的曆史貢獻所在。

 

孟子的性善論和善氣說引起荀子的不滿,在批判孟子的基礎上,荀子將惡氣視為(wei) 人的本性,從(cong) 而提出性惡說。荀子從(cong) 性、情、欲三者的關(guan) 係出發探究人性問題,荀子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荀子·性惡》)荀子認為(wei) 人的本性是惡的,善是出於(yu) 人為(wei) 的結果。人的本性,一生下來就有愛好財利的本能,順著這種本能,爭(zheng) 奪的行動就發生,辭讓的表現就喪(sang) 失;一生下來就有嫉恨、憎惡的本能,順著這種本能,殘害的行動就發生,忠信的表現就喪(sang) 失;一生下來就有耳目的私欲,愛好聲色的本能,順著這種本能,淫亂(luan) 的行動就發生,禮義(yi) 文理的表現就喪(sang) 失。既然如此,那麽(me) 放縱人的本性,順著人的情欲,必然造成爭(zheng) 奪,出現違反等級名分、破壞社會(hui) 秩序的事而導致暴亂(luan) 。所以,必須要有君師法製的教化,禮義(yi) 的引導,然後才做出辭讓的行動,符合於(yu) 文理,歸於(yu) 平治。由此看來,人們(men) 的本性是惡的,這個(ge) 道理是明顯的,善是出於(yu) 人為(wei) 的結果。在荀子看來,性是人之初生者,情欲是人性的核心內(nei) 容,情欲具有普遍性和天生性。作為(wei) 構成人性的基本材料的情欲,具有消極的意味,因為(wei) 它是不良之氣或惡氣充實的結果,荀子的性惡說也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得出的。所以,荀子強調後天的禮樂(le) 教化對人性的完善是必要的,禮樂(le) 教化可以對形氣心性形成感通和節製,進而達到“化性起偽(wei) ”和變化氣質的目的。

 

秦漢之際與(yu) 漢代的儒家表現出將善氣和惡氣相混的思想傾(qing) 向。《易傳(chuan) 》的氣性論表現在,《易傳(chuan) 》的作者認為(wei) 人性源自天道,性是由陰陽二氣混合而成的,自然兼具善惡兩(liang) 方麵的因素,這種論斷不僅(jin) 為(wei) 《禮記》所繼承,而且開啟了漢代從(cong) 陰陽氣化宇宙論探究人性問題的大門。這反映出秦漢之際,儒家氣化宇宙論和人性論的結合越來越緊密,進一步推動了漢代儒家性情陰陽思想的興(xing) 起。西漢的氣性論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董仲舒立足於(yu) 氣化宇宙觀考察人性問題,他認為(wei) 性是天生的自然材質,而氣則是構成人的形體(ti) 與(yu) 人性的材料,天和人是類似的,含有相同的氣。天以陰陽二氣化生萬(wan) 物,人性也含有陰陽二氣,且“貴陽賤陰”(《春秋繁露·陽尊陰卑》)。性為(wei) 陽氣,情為(wei) 陰氣,陽氣致善,陰氣致惡,人性是善惡相混的。由此,董仲舒在天人視域下,從(cong) 氣質方麵,以陰陽二氣來說明人之善惡的來源,為(wei) 漢代儒家的人性論奠定了思想基調。西漢晚期的大儒楊雄吸取道家自然無為(wei) 的精神,通過對氣、玄、性、心等觀念的闡釋,認為(wei) 人性源出於(yu) 天,性中的陽氣和陰氣是混雜的,推崇陽氣之善,貶抑陰氣之惡。《白虎通義(yi) 》相較於(yu) 前人的陽氣善、陰氣惡之說,其人性論更係統、更完整,特別是它將陰陽、五性、五方、五藏、五音等觀念相互比附,但也因此顯得神秘和虛妄,故而引起王充的猛烈批評。王充認為(wei) 天是沒有意誌的,是自然無為(wei) 的,源出於(yu) 天的氣性是普遍的。他根據人性善惡的不同,明確將人性分為(wei) 三等,其言曰:“餘(yu) 固以孟軻言人性善惡者,中人以上者也;孫卿言人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楊雄言人性善惡混者,中人也。若反經合道,則可以為(wei) 教;盡性之理,則未也。”(《論衡·本性》)性同時是一種特殊的命,即“氣命”。王充還提出“性與(yu) 命同”與(yu) “性與(yu) 命異”的說法,以此揭示人生的偶然性和不確定性。

 

三、氣化感應與(yu) 教化:氣性論的理論旨歸

 

儒家思想具有深厚的人文主義(yi) 色彩,這種哲學精神鮮明地體(ti) 現在儒家對倫(lun) 理教化的強調上,漢儒班固對此作了精確的概括:“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漢書(shu) ·藝文誌》)古代儒家不追求那種純粹的、概念化的係統哲學,其目的不在於(yu) 使哲學走上追求普遍性知識與(yu) 發現客觀真理的科學之路。儒學不是西方神學意義(yi) 上的宗教,但卻具有類似於(yu) 宗教的精神信仰與(yu) 社會(hui) 教化功能,也可以說是一種以追尋實踐智慧為(wei) 核心要義(yi) 的“教化的哲學”,致力於(yu) 在日常生活、對話與(yu) 交談中,完成哲學在個(ge) 體(ti) 道德人格完善和社群團結和諧兩(liang) 方麵的教化使命,此即儒家哲學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

 

作者提出“氣化感應”是儒家教化思想的基本原理,這一原理貫穿各章對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理論旨歸的分析中。鑒於(yu) 篇幅所限,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作者對荀子“治氣養(yang) 心”的分析為(wei) 例,來理解他的這一問題意識,以具體(ti) 而微又不失宏觀的視野,探究氣化感應與(yu) 教化之間的關(guan) 係。自孔子確立儒家仁學,孟子著重從(cong) 仁義(yi) 並舉(ju) 發展孔子仁學,而荀子則著重從(cong) 禮或禮義(yi) 出發,建構了以隆禮為(wei) 上的思想綱領。勞思光認為(wei) 荀子沒有繼承孟子的性善論傳(chuan) 統,因而是儒家之歧出。他說:“就荀子之學未能順孟子之路以擴大重德哲學而言,是為(wei) 儒學之歧途。而尤應注意者是此一學說之歸宿。荀子倡性惡而言師法,盤旋衝(chong) 突,終墮入權威主義(yi) ,遂生法家,大悖儒學之義(yi) 。”[⑧]這種說法未免失之武斷,就荀子強調禮樂(le) 教化而言,荀子當然不能歸於(yu) 儒家之歧出。

 

中國古代先民從(cong) 原始宗教文化或巫文化中的祭天、祭祖等祈神致福的生活實踐中,發展出一套習(xi) 俗儀(yi) 式,這是周公製禮作樂(le) 以及先秦儒家對禮樂(le) 文明進行損益與(yu) 塑造的思想源頭。由具有巫文化特質的習(xi) 俗儀(yi) 式發展為(wei) 別貴賤、尊卑、長幼、親(qin) 疏的行為(wei) 規範即為(wei) 禮,奠基於(yu) 禮樂(le) 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以倫(lun) 理為(wei) 本位的禮治社會(hui) 。荀子認為(wei) 禮樂(le) 教化就是通過人為(wei) 的活動,改造人天生的惡端,改變人的邪惡氣質,使人成就德性、社會(hui) 走向善治。“禮”主要表現為(wei) 一種規範係統。涉及社會(hui) 領域的不同方麵:從(cong) 日常生活到政治綱領的施行,從(cong) 個(ge) 體(ti) 的飲食起居到人際間的交往互動,幾乎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禮都提出了具體(ti) 的規定。“禮”屬於(yu) 當然之則,蘊涵著“應當做什麽(me) ”“應當如何做”的規範要求。荀子以“禮”之效用,談“禮”之起源,其言曰:“禮起於(yu) 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荀子·禮論》)人生而有欲,欲望得不到合理的滿足,便會(hui) 引發爭(zheng) 亂(luan) ,為(wei) 了製止爭(zheng) 亂(luan) ,先王製作禮義(yi) ,劃分貴賤差等,用以調節人的欲望與(yu) 社會(hui) 物質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使二者維持在一定的平衡狀態,這便是“禮”的起源。

 

在氣性論者荀子看來,孟子的心性論倡導人性本善,等於(yu) 漠視禮樂(le) 教化的作用。“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惡用聖王,惡用禮義(yi) 哉!”(《荀子·性惡》)若順從(cong) 人的自然材質則有為(wei) 惡的可能,荀子緊扣此義(yi) 言人性之惡,強調禮義(yi) 教化的重要性。荀子認為(wei) 振興(xing) 禮義(yi) ,創製法度,藉以矯揉、文飾人的情性,才能實現社會(hui) 的平治。荀子指出:“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使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者也。”(《荀子·性惡》)一般人受禮教師法的教化,積累了文化知識,通達了禮義(yi) 的,就成為(wei) 君子。放縱情性,安於(yu) 任意胡作非為(wei) ,而違背禮義(yi) 的,就成為(wei) 小人。至於(yu) 樂(le) 教,荀子認為(wei) 人性之中有“順氣”和“逆氣”,根據同聲相感的原理,奸邪之聲感召人的逆氣,混亂(luan) 爭(zheng) 奪的現象便隨之發生。道義(yi) 之聲感召人的順氣,和順穩定的秩序便得以實現。所以,荀子提倡以飽含道義(yi) 的高雅之樂(le) 教化人心,提升人的道德修養(yang) 和心靈境界。

 

荀子雖然否定人有超越的道德本心,但他對心之道德判斷能力的肯定則是無可置疑的,荀子的養(yang) 心重在使心知發揮應有的道德判斷作用,以大清明的心認知義(yi) 理、善惡,經由心知而“中理”者,則肯定之,“失理”者,則否定之。荀子說:“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yu) 亂(luan) !故治亂(luan) 在於(yu) 心之所可,亡於(yu) 情之所欲。”(《荀子·正名》)人的情欲是否能夠得到節製,實係於(yu) 心知是否合理。

 

四、一點商榷意見與(yu) 可期待之方向

 

《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研究》一書(shu) 將儒家人性論史上,隱而未顯的氣性論傳(chuan) 統勾勒出來,為(wei) 我們(men) 全麵理解儒家的人性學說提供了新的思想視角和理論框架,這是此書(shu) 的精彩之處,也是其理論貢獻所在。當然,在閱讀過程中,筆者也有一些疑惑和問題,覺得有可商榷之處。茲(zi) 羅列如下:

 

其一,作者認為(wei) 在孟子那裏,性是善良之氣,需要操持涵養(yang) 。在論述“以直養(yang) 氣”時,認為(wei) 埋葬親(qin) 人(葬禮)是不忍之心或惻隱之心的發動,亦即人之天性使然,這種善行自然而然的呈現狀態就是“直”。[⑨]其實,孟子設想的儒家喪(sang) 葬禮製的道德心理起源是羞惡之心,而非不忍之心。孟子曰:“蓋上世嚐有不葬其親(qin) 者,其親(qin) 死則舉(ju) 而委之於(yu) 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wei) 人泚,中心達於(yu) 麵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qin) ,亦必有道矣。”(《孟子·滕文公上》)孟子設想的具體(ti) 情境是,上古時期人們(men) 將親(qin) 人的屍體(ti) 拋棄在山穀之間。父母的屍體(ti) 被拋棄了,不埋葬父母的人,他日路過時,看到狐狸在啃噬其屍體(ti) ,蒼蠅蚊子也在咀吸著屍體(ti) ,棄屍人的額頭上便留下羞愧悔恨的汗水,斜著眼不敢正視眼前發生的一切。這種情不自禁的流汗行為(wei) 和斜著眼去觀察的羞愧行為(wei) ,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從(cong) 內(nei) 心自然生發出來表現在麵目上的。漢儒趙岐在解釋棄屍人的流汗行為(wei) 時,指出:“泚,汗出泚泚然也。見其親(qin) 為(wei) 獸(shou) 蟲所食,形體(ti) 毀敗,心中慚,故汗泚泚然出於(yu) 額。非為(wei) 他人而慚也,自出其心,聖人緣人心而製禮也。”[⑩]趙岐所謂“慚”的情感,亦是羞惡之心的一種表現形式。羞惡之心的發生機製是作為(wei) 行為(wei) 主體(ti) 的人,在對自我意識作反思的過程中發生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對真、善、美等正麵價(jia) 值的肯定與(yu) 渴慕和對偽(wei) 、惡、醜(chou) 等負麵價(jia) 值的否定與(yu) 拒斥,構成價(jia) 值衝(chong) 突的基本形態,這種不平衡與(yu) 不和諧是產(chan) 生羞恥感的基本條件。由價(jia) 值衝(chong) 突所造成的人之生存上的意義(yi) 危機,使得羞惡之心所包孕的自我意識在轉回自我的過程中,呈現出激烈的、痛苦的感受,旨在要求人必須具有一種“向恥而在”的生存意識。可見,作為(wei) 一種內(nei) 在的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的羞惡之心,可以越出身心情感體(ti) 驗的範圍,從(cong) 社會(hui) 教化層麵,為(wei) 倫(lun) 理原則的普遍規範性確立內(nei) 在尺度[11]。

 

其二,何謂“是集義(yi) 所生者”?作者為(wei) 了論證作為(wei) 善氣的浩然之氣是道義(yi) 的來源,對“是集義(yi) 所生者”作了曲解。此句出自《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孟子認為(wei) 浩然之氣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其言曰:“難言也。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作者認為(wei) 古人的斷句是錯誤的,“是集義(yi) 所生者”應該斷句為(wei) “是集,義(yi) 所生者”。[12]其理由是古漢語的“是”並非是係動詞,而是代詞,且作主語使用。“是”在這句話中是代詞是正確的,但這不是新斷句、新理解的充分條件。“集義(yi) ”應該連用,與(yu) “義(yi) 襲”相對。焦循《孟子正義(yi) 》曰:“推其解集義(yi) 而生為(wei) 從(cong) 內(nei) 而出,則義(yi) 襲而取乃自外而取矣。”[13]告子於(yu) 此理不明,以為(wei) “仁內(nei) 義(yi) 外”,“則必不能集義(yi) 以生浩然之氣矣”[14]。“集義(yi) ”實指浩然之氣發之於(yu) 內(nei) ,此“氣”是“配義(yi) 與(yu) 道”而生的,即由內(nei) 在的義(yi) 生發出來,也就是孟子說的“由仁義(yi) 行”。與(yu) 此相對,“義(yi) 襲”則屬於(yu) “行仁義(yi) ”,是不具有道德自足性的,故不能生發“浩然之氣”。所以說,不是浩然之氣是道義(yi) 的來源,而是道義(yi) 或仁義(yi) 是浩然之氣的來源,即浩然之氣是由內(nei) 在的“集義(yi) ”所生發的。

 

總之,《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研究》一書(shu) 在儒家人性論與(yu) 氣論研究上進行了極富學術價(jia) 值的探索,為(wei) 我們(men) 展現了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氣性論的曆史脈絡及其理論特質。儒學傳(chuan) 統中的氣性論不同於(yu) 心性論,心性論將道德實踐的根據奠基於(yu) 超越的心體(ti) 、性體(ti) 層麵,即心言性,以心善言性善,挺立人的德性價(jia) 值與(yu) 人格尊嚴(yan) 。氣性論不相信人有超越的道德本心,將道德實踐的根據與(yu) 氣化的宇宙論相關(guan) 聯,以人所固有的自然材質、自然傾(qing) 向安立道德價(jia) 值,這是氣性論一路的基本特色。此外,作者在本書(shu) 最後一章以簡短的篇幅,論述了魏晉宋明清儒家氣性論的發展、特點及其意義(yi) ,從(cong) 中可以看出其對儒家氣性論的探究也在進一步深化中。我們(men) 寄希望於(yu) 作者在不久的將來,可以寫(xie) 出一部深厚的儒家氣性論史,以饗學林。

 

 

作者簡介:李富強,博士,河南周口人,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員,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儒家哲學、倫理學。
 
[①]牟宗三:《才性與玄理》,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6年,第14—15頁。
 
[②]參見沈順福:《性即氣:略論漢代儒家人性之內涵》,《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試論中國早期儒家的人性內涵——兼評“性樸論”》,《社會科學》2015年第8期,等等。
 
[③](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4頁。
 
[④](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430頁。
 
[⑤](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2427頁。
 
[⑥]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755頁。
 
[⑦]事實上,對於《大戴禮記》中所記載的孔子之言是否能夠反映孔子本人的思想,學界還有爭議。如講到天人關係這段,有學者便認為,“《曾子天圓》天人觀正是《論語》到郭店儒簡的中間環節。孔子講天道,也講人性,但很少涉及宇宙生成的具體情形”。參見劉光勝:《〈曾子〉十篇思想內涵新論》,《人文雜誌》2011年第1期。同時也有學者認為,“孔子在這裏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命題,即認為精氣是世界萬物的本原,即‘品物之本’。這是我國哲學史上最早的氣本論思想。”參見趙士孝:《〈易傳〉陰陽思想的來源》,《哲學研究》1996年第8期。
 
[⑧]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第316頁。
 
[⑨]任鵬程:《先秦兩漢儒家氣性論研究:從孔子到王充》,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3年,第133頁。
 
[⑩](清)焦循:《孟子正義》,沈文倬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05頁。
 
[11]參見曾振宇、李富強:《羞恥的本質及其倫理價值》,《倫理學研究》2019年第6期。
 
[12]任鵬程:《先秦兩漢儒家氣性論研究:從孔子到王充》,第114頁。
 
[13](清)焦循:《孟子正義》,第202頁。
 
[14](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232頁。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