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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朝的證券交易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節選自 吳鉤《宋潮:變革中的大宋文明》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十二日庚辰
耶穌2024年11月12日
今天我們(men) 可以接觸到多種有價(jia) 證券,股票、期貨提單、國債(zhai) 券,等等,都是有價(jia) 證券。宋代也有他們(men) 的有價(jia) 證券,宋人稱之為(wei) 鈔引。
宋朝官方發行的各種鈔引有一個(ge) 重要的特點:既可以找政府設立的榷貨務兌(dui) 現,也可以在市場上轉手交易,比如王黼排定關(guan) 子的兌(dui) 付時間表後,有一些商賈“莫能久候,因賤貨之交引鋪” 。
宋朝的京師以及“衝(chong) 要州府”出現的交易鈔引的“交引鋪”,有點像近代的證券交易所。宋朝的交引鋪為(wei) 民營金融機構,多由金銀錦帛鋪演變而來,因為(wei) 鈔引交易都是大宗生意,金銀錦帛鋪才有雄厚的資本收購鈔引。
在北宋東(dong) 京開封,“南通一巷,謂之‘界身’,並是金銀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壯,門麵廣闊,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動即千萬(wan) ,駭人聞見” 。這裏的“金銀彩帛交易之所”便兼營鈔引交易,每一單交易,都是以千貫、萬(wan) 貫計算。在南宋行在杭州,“自五間樓北至官巷南禦街,兩(liang) 行多是上戶,金銀鈔引交易鋪僅(jin) 百家餘(yu) 。門列金銀及見錢,謂之‘看垛錢’,此錢備入納算請鈔引。並諸作匠爐鞲,紛紜無數” 。杭州城內(nei) ,單“五間樓北至官巷南禦街”這一條“金融街”,就集中了一百多家交引鋪。這些交引鋪的門麵,都擺出大堆“金銀及見錢”,以示自己的資金流充足,隨時可以向榷貨務或“入中”商人購買(mai) 鈔引。
宋朝的其他城市,如靠近西北邊境的重鎮、商業(ye) 發達的東(dong) 南城市,也有交引鋪。《寶慶四明誌》記錄有南宋明州的六所交引鋪:西門引鋪、南門引鋪、沈店引鋪、宋招橋引鋪、望春橋引鋪、江東(dong) 引鋪,其中西門引鋪一年繳納的商稅有“一千七百二十六貫六百七十三文”,南門引鋪的商稅有“二千六百三十六貫六百六十七文”,沈店引鋪商稅有“二千一百九十七貫五十六文”,宋招橋引鋪商稅有“九百六十貫六百五十七文”;望春橋引鋪商稅有“七百四十八貫七百四十二文”,江東(dong) 引鋪商稅有“二千六百四十二貫二百一十文”,合計“一萬(wan) 九百一十二貫五文” ,可見交易額很大。
跟今天的證券交易一樣,交引鋪也是通過低價(jia) 買(mai) 入鈔引、高價(jia) 賣出的方式賺取利差。以茶引的交易為(wei) 例,“入中者非盡行商,多其土人,既不知茶利厚薄,且急於(yu) 售錢,得券則轉鬻於(yu) 茶商或京師坐賈號交引鋪者,獲利無幾。茶商及交引鋪,或以券取茶,或收蓄貿易,以射厚利” 。有時候,開交引鋪的“金融大鱷”還會(hui) 利用其市場壟斷地位,極力壓低鈔引的市場價(jia) ,購入證券,如皇祐年間,北商“券至京師,為(wei) 南商所抑,茶每直十萬(wan) ,止售錢三千,富人乘時收蓄,轉取厚利” 。
除了從(cong) 事鈔引交易,交引鋪還買(mai) 賣生金銀(生金銀的實質就是貨幣)、銷售金銀器、金銀首飾(因此鋪內(nei) 才需要配備“作匠爐鞲”)、兌(dui) 換貨幣(比如以白銀兌(dui) 換銅錢,以銅錢兌(dui) 換會(hui) 子)。前麵我們(men) 提到宋朝的“銀行”,交引鋪也可歸入金銀行業(ye) ,如此說來,宋朝“銀行”盡管不同於(yu) 今天的銀行,但它們(men) 顯然已經向金融機構演化,而不僅(jin) 僅(jin) 是金銀作坊。事實上,英國的金融票據“金匠券”也是從(cong) 金匠行業(ye) 發展起來的。中西金融業(ye) 的演進路徑其實都差不多,絕不能說隻有西方傳(chuan) 統才具備孕育現代金融業(ye) 的因子。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宋代鈔引交易的出現,等於(yu) 是創造了一個(ge) 發達的公債(zhai) 市場,並帶動資本的高效周轉:
受誘人的鈔引“加饒”所吸引,行商、“土人”會(hui) 積極販運軍(jun) 需物資前往沿邊州郡“入中”,以手中物資換取一張“加饒”的鈔引。如前所述,由於(yu) 鈔引的延時兌(dui) 付特征,我們(men) 可以將其理解為(wei) 公債(zhai) 券,“加饒”則可以理解為(wei) 政府支付的優(you) 厚利息。政府借此實現了“戰爭(zheng) 融資”的動員,通過市場將後方的大批軍(jun) 需物資調到沿邊。
如果沿邊州郡政府以現金支付的方式購買(mai) 物資呢?效果會(hui) 大打折扣,因為(wei) 沿邊政府需要儲(chu) 積大量笨重的銅錢。而入納軍(jun) 需物資的商人得到現錢後,如果直接搬運回去,無疑非常費勁;如果就地采購回貨,沿邊又沒有多少值錢的貨物。如此一來,商人“入中”的熱情就會(hui) 大減。沿邊政府用公債(zhai) 券來支付,就不存在這樣的麻煩。
行商或“土人”得到鈔引後,前往榷貨務兌(dui) 換現錢或茶鹽貨物,總是需要一段時間,甚至需要排隊等候,而自己又“急於(yu) 售錢”,“莫能久候”,如何是好?特別是“土人”,做的是小本買(mai) 賣,前往榷貨務取貨的成本是他們(men) 承擔不起的。如果鈔引不能便捷兌(dui) 現,他們(men) 的“入中”熱情也會(hui) 影響。證券市場的出現,近乎完美地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
這個(ge) 市場的交易者一般是“土人”(沿邊本地小商民)、行商(北商)、中小券商、交引鋪戶(大券商)、鹽茶商人(南商)等。“土人”得到鈔引後,往往“詣衝(chong) 要州府鬻之”,而“寡至京師” ;中小券商從(cong) “土人”購得鈔引,再帶至京師倒賣給交引鋪;“急於(yu) 售錢”的北商也可以將手中鈔引賣給交引鋪,快速套現;交引鋪則將鈔引屯積起來,等鈔引升值時再高價(jia) 轉賣給南商;南商向交引鋪購買(mai) 鈔引,雖然需要支付更高的價(jia) 格,但也節省了馱著錢糧跑到沿邊州軍(jun) “入中”的長途勞頓。
與(yu) 此同時,北商賣出鈔引、得到現錢後,在“入中加饒”的吸引下,又會(hui) 在京師積極采購物資,販運往沿邊地區;為(wei) 給這些“入中”的貨商供貨,又有其他商人通過發達的水路,源源不斷地從(cong) 南方運來糧食、絹布等商品,“以至漆、蠟、紙、布、綢、絹、絲(si) 、綿,萃於(yu) 京師,阜豐(feng) 征算” 。
你看,通過鈔引(公債(zhai) 券)的發行與(yu) 流通,宋政府在缺少現錢的情況下,卻能夠運用金融機製調集到巨額的軍(jun) 需物資,完成“戰爭(zheng) 融資”,同時還撥動了資本與(yu) 商品的流轉(交引鋪的出現,又加速了這一過程),從(cong) 而促進了長途貿易的發展,帶動了沿途運輸業(ye) 、倉(cang) 儲(chu) 業(ye) 、旅店業(ye) 、手工業(ye) 、商業(ye) 、金融業(ye) 的興(xing) 起。用宋人的話來說,“使商賈之業(ye) 得通於(yu) 道途,必兼並之家不擁其財幣,則市井繁富,泉貨通流,交易貿遷,各得其所” ;“以此,所由州縣,貿易熾盛,至為(wei) 良法” 。一張小小的鈔引,將整個(ge) 市場都攪動起來。這非常不簡單。
不過,這樣一套融資機製,需要一個(ge) 支撐點:鈔引的市場價(jia) 不能跌破商人“入中”的成本價(jia) ,否則,商人無利可圖,便會(hui) 失去“入中”的熱情與(yu) 興(xing) 趣,政府也將無法利用它征集、調撥軍(jun) 需。因此,當流通市場中的鈔引發生嚴(yan) 重貶值之時,宋政府通常都會(hui) 介入。
宋政府調節鈔引市場價(jia) 的辦法就是設立買(mai) 鈔機構,在鈔引的市場價(jia) 太低時,以高於(yu) 市場價(jia) 的價(jia) 格買(mai) 入鈔引;而當鈔引的市場價(jia) 過高時,又以低於(yu) 市場價(jia) 的價(jia) 格出售鈔引,借此來平抑鈔引買(mai) 賣的市場價(jia) 格,使鈔引的交易價(jia) 維持在合理區間。
此法由範祥於(yu) 嘉祐年間創立於(yu) 陝西,故又稱“範祥鈔法”。其法:“陝西貯錢五百萬(wan) 貫,不許輒支用。大約每鈔極賤至五貫,即官給錢五貫五十文買(mai) 之。極貴,則減五十文貨之。低昂之權,常在官矣。鈔法無時而不行。”
熙寧十年(1077),市易務“於(yu) 在京等七處置場”購買(mai) 鹽鈔,“每席三貫四百,權於(yu) 內(nei) 藏庫借見錢二十萬(wan) 貫應副收買(mai) ”,即設立買(mai) 鈔場,向內(nei) 藏庫借錢回購鈔引。崇寧二年(1103),因解池“無鹽可還”,解鹽鈔滯積貶值,“在京交引鋪戶乘時賤買(mai) ,致沿邊入納艱阻,侵壞鈔法”,朝廷又複設買(mai) 鈔所,以東(dong) 南末鹽、乳香、茶鈔、度牒、雜物等博換商人的鹽鈔。
在宋代,鈔引的交易一直都是合法的,即使在出現大鋪商操縱交引價(jia) 格的情況下,宋政府也沒有考慮取締鈔引交易市場,而是設買(mai) 鈔所(場)對衝(chong) 交引鋪,增價(jia) 回購鈔引,就如今日證券市場中,政府用“平準基金”救市。
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評價(jia) 宋代出現的債(zhai) 券市場呢?讓我引述劉光臨(lin) 先生的一段話吧:“在中國曆史上,政府向商人個(ge) 人、家族或群體(ti) 舉(ju) 債(zhai) 並不罕見,但是(宋朝)政府走向公債(zhai) 市場,並懂得如何維係其債(zhai) 務信用,卻是中國,也是世界財政史上開天辟地的一大突破”,“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意大利、十七世紀的荷蘭(lan) ,還有十八世紀的英國,都在南宋之後走過相似的道路。因為(wei) 隻有為(wei) 戰爭(zheng) 而舉(ju) 債(zhai) 的政府,才有可能比任何私人商人和企業(ye) 家需要、同時也有能力借得起如此巨大規模的債(zhai) 款。最終結局就是市場化的戰爭(zheng) 催生了包括中央銀行、股票交易所等在內(nei) 的公共金融機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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