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的價(jia) 值意蘊
作者:趙馥潔(西北政法大學資深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初四日壬申
耶穌2024年11月4日
“君子不器”是孔子的名言,也是孔子關(guan) 於(yu) 君子人格最概括的表述。在曆代學者的《論語》注釋中,影響最深遠的是南宋朱熹的解釋:“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ti) 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wei) 一才一藝而已。”這種解釋並非朱熹獨創,而是對其之前曆代注釋的繼承和沿用。由於(yu) 朱熹的解釋建立在深厚曆史積澱之上,加之朱熹的儒家集大成者的學術地位,故他的解釋影響極其深遠,直至現今不少注解《論語》的學者依然沿用。表麵看來,朱熹及其前輩學人的解釋符合孔子“君子應當博學多才”觀念,所以顯得很自洽。然而,朱熹此種解釋的論證依據和推論邏輯並不十分有力,甚至有猜測推想之嫌。即使其猜想有一定道理,但由於(yu) 曾經被定於(yu) 一尊,難免會(hui) 導致對“君子不器”一語所蘊含的其他含義(yi) 的遮蔽。由於(yu) 古代“器”字有多重含義(yi) ,孔子對君子人格之特征的規定又是多方麵的。所以,“君子不器”這一概括語所包含的內(nei) 涵應該是十分豐(feng) 富的。
人與(yu) 物的價(jia) 值定位:
君子是人不是物
“器”字是個(ge) 會(hui) 意字,《說文解字》解釋說:“皿也。象器之口,犬所以守之。”清代段玉裁進一步解釋說:“器乃凡器統稱。”因為(wei) 器具都是人造之物,器皿、器具、器械都是人造之物的表現形式,所以“器”有“物”的含義(yi) 。《老子·二十九章》:“天下神器,不可為(wei) 也”一句,河上公注曰“器,物也”。在“器,物也”的意義(yi) 上,“君子不器”的意蘊很明顯,即“君子不是一種器物、器具”。
當孔子明確指出君子不是一種器物、器具時,他的深刻意旨是什麽(me) ?就是賦予君子以人格定位,確立君子在世間的崇高人格價(jia) 值。在孔子看來,人是世間最寶貴的價(jia) 值。《論語·鄉(xiang) 黨(dang) 》載:一次馬廄失火,孔子退朝歸來,急問“傷(shang) 人乎?”不問馬,極其關(guan) 懷人的生命價(jia) 值。不但如此,孔子還提出了“天地之性(生)人為(wei) 貴”的光輝命題。儒家典籍《尚書(shu) ·泰誓》曰:“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禮記·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因此,“君子不器”的命題意旨顯然與(yu) 孔子和儒家的“人貴”觀念有內(nei) 在的一致性。
乍一看來,在人與(yu) 物的價(jia) 值辨析和價(jia) 值定位中,明確君子價(jia) 值意蘊的人格內(nei) 涵和“人貴”觀念,似乎是一個(ge) 十分淺顯而無意義(yi) 的問題。其實,孔子進行這樣的區別,自有其深意存焉。因為(wei) 對君子進行人格規定就是樹立君子人之為(wei) 人的主體(ti) 性,而樹立主體(ti) 性乃是規定君子的各種優(you) 點(特別是道德性優(you) 點)的前提和基礎。君子不應被異化而成為(wei) 器物、器具,更不應異化成為(wei) 物的奴隸,這就是“君子不器”蘊含的挺立人之為(wei) 人的主體(ti) 性價(jia) 值的重大意義(yi) 所在。
道與(yu) 器的價(jia) 值選擇:
君子求道不求器
《周易·係辭上》曰:“形乃謂之器。”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器為(wei) “形而下者”的含義(yi) 中,和它相對的“形而上者”,則指“道”言。先秦文獻中,道器作為(wei) 一對相對應的範疇,不限於(yu) 《周易·係辭》,如《禮記·學記》就明確提出“大道不器”的命題。由此,“君子不器”的意蘊則為(wei) 君子求道不求器。而這種意蘊,孔子在《論語》中反複闡述過。例如,“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論語·陽貨》)“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 (《論語·季氏》)。
孔子在談到他自己的人生誌趣和理想時也說:“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論語·衛靈公》)、“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由此可見,“君子不器”表達的價(jia) 值取向是:君子應以求道為(wei) 自己的崇高理想。當然,孔子並沒有否定“器”的價(jia) 值,有時還很強調“器”的重要性,如他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語·衛靈公》)。但在道與(yu) 器的價(jia) 值序列上,孔子主張道是優(you) 先於(yu) 器的。
從(cong) 道器關(guan) 係上探索“君子不器”的價(jia) 值意蘊,今人也有論述。徐山教授在《談“君子不器”思想的來源》一文中說,老子“樸(道)散則為(wei) 器”的“道”本“器”末、重“道”輕“器”的價(jia) 值觀,對孔子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孔子由此提出了“君子不器”觀念。他說:“前賢多從(cong) 器的有限用途的角度去解釋君子不器一句,這樣的解釋不僅(jin) 未能領會(hui) 孔子的真實含義(yi) ,同時也降低了孔子的思想高度。”這種觀點是很有見地的。如果我們(men) 以“真理、道義(yi) ”等現代詞語來譯“道”、以“物質財富”來譯“器”,那麽(me) ,“君子不器”一語表達的意思是:君子不應貪戀物質財富,而要以堅持追求真理和道義(yi) 為(wei) 理想。這樣我們(men) 就能更具體(ti) 深入地理解孔子為(wei) 君子人生境界設定的思想高度。
德與(yu) 才的價(jia) 值比值:
君子貴德不貴才
“器”從(cong) 其“器皿”“器物”“器具”之義(yi) ,引申為(wei) “有用”“才能”“才華”等義(yi) 。例如,《老子》中的“大器晚成”,指有大才的人要經過長期磨煉,較晚才能有所成就。再如,明劉基《賣柑者言》中的“廟堂之器”,意思是有治理國事的才能。由“器”字的“才能”之義(yi) 形成了許多組詞,如器能(器量、才能)、器分(資質和才能)、器誌(才識和誌向)、器尚(才具、節操)等。
依“才能”“才華”的含義(yi) 解釋“君子不器”,其意思為(wei) :君子不以才能為(wei) 貴。君子不以才能為(wei) 貴,以什麽(me) 為(wei) 貴呢?在孔子看來,君子應該貴重道德。孔子在《論語》中曾明確且反複地闡發過這種價(jia) 值觀念。例如,“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從(cong) ,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等。關(guan) 於(yu) 品德的價(jia) 值貴於(yu) 才能、高於(yu) 才能,孔子曾以千裏馬喻之。他說:“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對於(yu) 千裏馬不應稱讚它的才力,而應稱讚它的品德。這雖是隱喻,卻明確表達了孔子在德才之辨中主張德貴於(yu) 才的觀點。通過孔子對具體(ti) 人物周公之德和才的評價(jia) ,我們(men) 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孔子的德才觀。《論語·泰伯》記載:“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yu) 不足觀也已。’”他的意思是說,即便有周公那樣的才華,假使驕傲封閉,沒有謙虛好學的品德,那也沒有什麽(me) 值得讚賞的。因此,“君子不器”一語蘊含的君子應該樹立德貴於(yu) 才、德重於(yu) 才的價(jia) 值觀念,完全符合孔子的思想。
王曦在《論語繹讀》中把“子曰:君子不器”這一章的議題,明確歸於(yu) “才德之辨”。他說:“君子由內(nei) 在品德定義(yi) ,而非外在才能。故君子追求德行圓滿,止於(yu) 至善。內(nei) 重於(yu) 外,德勝於(yu) 才。士誌於(yu) 道,故君子不器”,並引用司馬光《資治通鑒》開篇關(guan) 於(yu) 德才的論述以為(wei) 旁證:“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指出“司馬氏所論,就是對君子不器命題最好的注解”。這是很有洞見的看法。
言與(yu) 行的價(jia) 值排序:
君子尚行不尚言
《素問·寶命全形論》曰:“夫鹽之味鹹者,其氣令器津泄。”王冰注雲(yun) :“凡虛中而受物者皆謂之器。”器皿中虛,故“器”字有虛空不實之義(yi) 。“器”字的虛空不實之義(yi) ,使人們(men) 借以形容一切虛而不實之性狀。西漢賈誼在其論著《新書(shu) 》的《大政上》中有言:“士能言道而弗能行者謂之器,能行道而弗能言者謂之用,能言之能行之者謂之實。故君子訊其器、任其用、乘其實而治安興(xing) 矣。” 他把隻會(hui) 坐而論道、訴諸空言的士人稱為(wei) “器”。這是據“器”字虛而不實的含義(yi) ,對士人作風之特性的描述。這裏,“器”與(yu) “用”“實”都是在描述士人對於(yu) 道的態度和作風。關(guan) 於(yu) 這三類作風,賈誼用了“訊”“任”“乘”三個(ge) 動詞以表示價(jia) 值評判。“訊”者,審察審問也;“任”者,任命任用也;“乘”者,憑借利用也。顯然,賈誼認為(wei) 對言行一致者要作為(wei) 依靠,對有行而不言者也可以任用,對空言無行者則要予以審訊考核,明確表明了他崇尚實行、反對空言的價(jia) 值追求。
以此來理解“君子不器”的含義(yi) ,就不難看出孔子崇尚躬行實踐、鄙薄空言浮誇的價(jia) 值取向。這種解釋可以從(cong) 孔子論述君子品格的其他言論予以證實。例如,“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論語·為(wei) 政》);“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論語·裏仁》);“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這些論述充分體(ti) 現了孔子認為(wei) 君子應以行為(wei) 重的價(jia) 值觀。由此可見,認為(wei) “君子不器”中含有尚行不尚言的價(jia) 值意蘊,是符合孔子思想的。
筆者通過以上對孔子“君子不器”之價(jia) 值意蘊的解釋,提出“君子不器”命題包含君子是人不是物、君子求道不求器、君子貴德不貴才、君子尚行不尚言四大價(jia) 值觀念。通過這一價(jia) 值意蘊闡釋,探索了注疏“君子不器”的新路徑,拓展了理解“君子不器”的新空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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