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建】學會尊重那些讓我們“反感”的權利(評秋風跪孔子)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2-08-2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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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建

作者簡介:邵建,男,南京曉莊學院人文學院任教。著有《胡適與(yu) 魯迅:20世紀的兩(liang) 個(ge) 知識分子》、《瞧,這人———日記、書(shu) 信、年譜中的胡適》等。 <BR>

    
     
     
    學會尊重那些讓我們“反感”的權利
    作者:邵建
    來源:2012年8月18日華商報
     
    
    
    新浪微博“儒家文化修身營”貼出最近營地活動的照片,其中一張是著名學者秋風在曲阜孔聖人的故鄉率領一班年輕人對孔聖先師行五體投地的跪拜大禮。這張照片引起不少博友的議論,跟帖多達七百多條,其中不少反感乃 至反對的意見,甚至很激烈。其實,在一個多元社會,對一個對象有不同乃至截然相反的看法,實屬正常。而當下,和動輒火氣旺盛的批評相比,我認為,恐怕更要預先養成的是容忍那些我們看不慣者的行為或習慣。
    
    我用容忍這個詞,便表明我自己對這幅照片的看法。以我自己到目前養成的文化習慣,我看不慣任何跪拜(哪怕是我極為敬重的孔子),並且我自己也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跪拜過。我的禮儀是鞠躬。但,我更注意的是後麵那些否定性的評論,包括諸如雜種之類的詈罵。一味的詈罵可以無視,倒是一些帶有“正義的火氣”的批評,其中包含著一些在我看來是觀念上的偏差,卻覺得可以說上幾句。
    
    秋風等人至少目前沒有權力背景(以後是否訴求權力我不知道),因此這一次開營以及叩頭禮拜等儀式,應該是民間行為乃至個人行為。大家如果都是自覺自願,顯然這裏也不可能有脅迫;那麽,跪就是他們的選擇和權利,無可非議。當然,你可以非議,但你沒有權利謾罵。至少我還願意相信跪拜者內心的真誠,他們對他們的先師以跪拜致敬又有何不可,我們為什麽不可以抱同情之理解。假如我們不會去指責佛教徒跪拜他們的佛祖,我們為什麽又如此看不得儒教徒叩頭他們的先聖。
    
    也許從這樣的帖子裏可以看出端倪:“這種行為極其做作、甚至惡心,傳統不是這樣發揚的。況且今天最重要的是要提升人民的權利觀念。”最後一句話很好,不過任何一種權利都具有個人性,因而也具有差異性。如上,跪拜孔子,難道不正是他們的權利嗎。假如是權力居中作用,我們可以批評。但如果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即使讓我們覺得做作,我們也還得尊重對方的權利。說到底,這種權利並沒有對他人或社會形成妨害。因此,麵對權利多元化的時代趨勢,與其急著指責我們看不慣的東西,還不如像胡適那樣先學會容忍。 
    對於跪拜行為的不容忍,不少是由對傳統文化的誤讀而產生。有帖子評論照片是“奴性與專製的根源”。又有人回應:“隻怕這一跪就從此站不起來了。”還有人說是“千年來封建思想愚弄華夏”。這些未必不是不實之言。奴性難道是讀孔孟可以讀出來的嗎,孔孟章句中哪一句是教人為奴。至於專製,更與原始儒家無關。先秦的封建時代原本也不是專製時代,我們教科書中所謂的“封建社會”,恰恰與封建無關,它是郡縣性質的皇權社會,這才是一個專製社會。因此,封建不專製,專製的是皇權。但,導致封建走向皇權,主要是傳統文化中的法家而不是儒家。雖然儒家無以遏製皇權專製的出現,正如僅僅憑靠它也無以終結兩千多年來的專製皇權。這雖然是它的問題,但在皇權社會中,和專製抗衡,試圖用儒家道統幹預皇家政統的,也還是儒文化和受儒文化浸染的曆代士君子。假如我們可以獲得這樣一種認知,是否可以緩解一下我們對跪拜孔子的反感。
    
    胡適晚年不止一次強調“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因為沒有容忍,也就不會有自由。他17歲那年發表評論,引用儒家典籍中的一句話“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晚年胡適檢討自己:“這是一個小孩子很不容忍的‘衛道’態度。”在年輕的胡適看來,迷信是可惡的,它“惑世誣民”,“舉我神州民族投諸黑暗之世界”。然而,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比如在無神論的胡適那裏,宗教信仰就是迷信,難道可以動殺麽。胡適晚年不惜以自己少年為例,勸世人不要輕易動“正義的火氣”;因為對象世界太複雜了,可以有不同的觀察角度。我們今天一些博友對不同思想分野的態度,頗有少年胡適之風,例如對儒文化,簡單地說“舉我神州民族投諸黑暗之世界”。然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傳統文化的構成十分複雜,難以十分肯定,亦難以十分否定。如果不是十分否定,也就不必對孔儒以及孔子本人抱那麽大的反感。別人要跪拜,那是他的自由。何況跪拜本身與奴性無關(除了跪拜權力)。這裏,不妨抄上胡適《容忍與自由》中的一句話:“我們應該戒約自己決不可‘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懂得了這一句,大致也就懂得了什麽叫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