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煒】哲學、功夫與治欲——世界哲學視域下中國哲學的特質及貢獻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9-22 09: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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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功夫與(yu) 治欲——世界哲學視域下中國哲學的特質及貢獻

作者:張昭煒(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教授)

來源:《孔學堂》2024年第2期


摘要:古希臘哲學有兩(liang) 大傳(chuan) 統:一是理性的思辨,熱愛智慧;二是靈魂治療的技藝,相當於(yu) 中國哲學治療欲望的功夫,是為(wei) 了促進人類的繁盛。第二種哲學傳(chuan) 統有利於(yu) 凸顯中國哲學的特質及貢獻,集中體(ti) 現在能驅逐靈魂痛苦,有治療欲望的技藝。治欲的技藝既有個(ge) 體(ti) 特殊的內(nei) 在經驗,也有一般性的規律;治欲是為(wei) 了促進人類繁盛,以此可以反向驗證治欲功夫的有效性。中希哲學對於(yu) 欲望的定義(yi) 、欲望的神聖性與(yu) 世俗性的區分、應對禁欲主義(yi) 的衝(chong) 擊、治欲的方法、治欲動力學等方麵具有一致性;中國哲學在以禮治欲、理欲兩(liang) 戰等方麵具有世界性的哲學貢獻。

 

關(guan) 鍵詞:第二種哲學 技藝與(yu) 功夫 以禮治欲 禁欲主義(yi)

 

 

哲學的定義(yi) 是哲學研究的基礎性問題,通常而言,熱愛智慧的本原探討、理性思辨等是哲學的定義(yi) 的主流,不妨稱之為(wei) 第一種哲學。在此領域,中國哲學的合法性是中國哲學學科成立以來便麵對的重要挑戰,這一方麵反映出中國哲學在本原探討、理性思辨、體(ti) 係建設等方麵依然任重道遠;另一方麵也反映出在解決(jue) 世界哲學關(guan) 鍵問題方麵缺乏中國哲學的聲音。然而,在第二種哲學主題下,中國哲學有其優(you) 長之處。第二種哲學主要關(guan) 注技藝或功夫,哲學是“指導生活方式的智慧”,“中國與(yu) 西方哲學是麵對生活及回答人類終極問題時產(chan) 生的兩(liang) 種哲學類型”[1]。欲望是人類要麵對的共同問題,也是大哲學家普遍關(guan) 心的哲學主題。因此,治療欲望的技藝或功夫是第二種哲學所討論的基本問題。人們(men) 生活在欲望的世界:受欲望誘惑,人們(men) 踐踏倫(lun) 理規範,導致惡的行為(wei) 產(chan) 生,這是欲望的負麵影響;欲望源於(yu) 人的生命需求,以此促進生命的延續與(yu) 人類的繁盛,激發人的潛能,這是欲望的正麵作用。有鑒於(yu) 此,第二種哲學需要治療欲望,以此驅除靈魂痛苦,安定身心,提升人性,中國哲學是如此,西方哲學也是如此。在此領域,中西哲學具有同質性,參照統一的有效性檢驗標準,如對促進身心健康、減少靈魂痛苦、促進人類繁盛等起效。以此為(wei) 契機,中國哲學可以深度參與(yu) 世界哲學的發展,彰顯中國哲學的獨特價(jia) 值,並為(wei) 世界哲學發展做出重大貢獻。

 

一、哲學的兩(liang) 種定義(yi) 與(yu) 中國哲學的正式入場

 

第一種哲學的定義(yi) 是西方哲學的主流,如以亞(ya) 裏士多德為(wei) 代表的古希臘理性精神、經院哲學對信仰的理性論證與(yu) 辯護、德國古典哲學用理性論證世界與(yu) 曆史、近代哲學追求知識與(yu) 理性的確定性等。西方哲學在傳(chuan) 入中國後,中國哲學的發展亦是循此主流,如胡適重視“名學方法”(邏輯方法,即知識思考的方法);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哲學是理智的產(chan) 物,哲學是認識的認識;張岱年認為(wei) 哲學是研討宇宙人生之究竟原理及認識此種原理的方法;牟宗三認為(wei) 哲學是對人性的活動以理智及觀念加以反省說明。[2]以上諸種定義(yi) 均是由第一種哲學衍生而來,因此,當前西方與(yu) 中國學界主流都是循此定義(yi) 。由於(yu) 中國哲學的理性傳(chuan) 統不發達,中國哲學發展多處於(yu) 被動學習(xi) 的局麵,乃至遭遇合法性危機。

 

第二種哲學並非突然產(chan) 生,而是在古希臘哲學傳(chuan) 統中便與(yu) 第一種哲學相伴而生。希臘化時期是第二種哲學發展的高峰,這一時期處於(yu) 西方哲學承前啟後的重要階段:由希臘化時期向前追溯,便是以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希臘三賢”為(wei) 代表的古希臘哲學家活躍的時期。正是古希臘哲學的深厚積澱,才有了希臘化時期治欲的輝煌,迎來第二種哲學在希臘化時期的蓬勃發展。由希臘化時期向後延伸,便是向希伯來文明的轉向:前期表現為(wei) 以奧古斯丁這類思想家為(wei) 代表的希伯來文明的發揚者對於(yu) 希臘化時期治療欲望經驗的汲取,後期表現為(wei) 希伯來文明的禁欲思想。相對於(yu) 希伯來文明的禁欲,希臘哲學的治欲更具有人文性、開放性,這種人文性及開放性與(yu) 中國哲學具有同質性,可作為(wei) 中國哲學展開的重要參照係。

 

近年來,希臘化時期欲望治療的代表性研究成果有瑪莎·努斯鮑姆(Martha C. Nussbaum)《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lun) 理理論與(yu) 實踐》(The Therapy of Desire: Theory and Practice in Hellenistic Ethcis)[3]。該書(shu) 指出哲學的任務不是闡發空洞的玄思妙理,而是為(wei) 了醫治欲望,保持心靈健康,如斯多亞(ya) 學派將哲學家治欲與(yu) 醫生治病的方法進行對比,從(cong) 而開辟倫(lun) 理學研究新領域,是西方哲學界研究欲望治療的代表性成果,這對於(yu) 中國哲學研究方法論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欲望的治療》主要關(guan) 注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到塞涅卡的希臘化時期,這一時期的哲學典型定義(yi) 有:

 

1.伊壁鳩魯(伊壁鳩魯學派)認為(wei) :“哲學家的論證,若無從(cong) 醫治任何人類疾苦,就是空洞的。因為(wei) 正如一門醫術若不把身體(ti) 疾病驅逐出去便毫無用處一樣,哲學若不把靈魂的疾苦驅逐出去,便也毫無用處。”

 

2.西塞羅(斯多亞(ya) 學派,Stoic School,又譯作斯多葛學派)認為(wei) :“我向你保證,存在著一門針對靈魂的醫療技藝,那就是哲學,我們(men) 無須像在身體(ti) 疾病的情形中那樣,從(cong) 外在於(yu) 我們(men) 的東(dong) 西中尋求它所提供的援助。為(wei) 了最終能夠治療自己,我們(men) 必須努力利用我們(men) 的一切資源和力量。”

 

3.三個(ge) 學派(伊壁鳩魯學派、懷疑論學派、斯多亞(ya) 學派)共識:哲學的核心動機就是人類痛苦的緊迫性,哲學的目標就是人的繁盛(human flourishing)。三個(ge) 學派全都能接受伊壁鳩魯對哲學的定義(yi) :“哲學是一種通過論證和推理來保證繁盛生活的活動。”[4]論證和推理是第一種哲學的主題;保證人類繁盛生活是第二種哲學的主題,兩(liang) 者統合於(yu) 第二種哲學的定義(yi) 。由於(yu) 第二種哲學定義(yi) 仍需論證和推理,對於(yu) 中國哲學而言,其合法性危機仍然存在,這內(nei) 在要求中國哲學在論證和推理方麵進行開拓。但由於(yu) 論證和推理在第二種哲學中僅(jin) 為(wei) 哲學工具,中國哲學在第二種哲學中麵臨(lin) 的合法性危機要弱於(yu) 第一種哲學。[5]

 

以上三種哲學定義(yi) 對於(yu) 中國哲學有以下三點啟示:

 

第一,哲學是為(wei) 了“驅逐”靈魂的痛苦,哲學智慧在於(yu) 獲得靈魂的安寧,這亦是中國哲學固有的問題意識。欲望是導致靈魂痛苦的主要因素,因此,哲學的主要目的應是治療欲望,以此使得人生活得更美好,這符合哲學“驅逐”靈魂痛苦的目的。古希臘哲學的治欲可以說是道德的自我控製,“全部道德文化的主要目的是塑造和培養(yang) 理性意誌使之成為(wei) 全部行動的調節原則。我們(men) 把這樣一種德性或美德稱為(wei) 自我控製”;希臘人“自我控製的德性”意為(wei) “精神健康”,相反,不能自我控製則是愚蠢的、可笑的。“自我控製是得到希臘詩人們(men) 最為(wei) 普遍的承認和讚揚的德性。”[6]道德的自我控製相當於(yu) 欲望的自我治療,能夠治療自我的欲望,便是健康的人,便符合使人類繁盛的哲學目標。哲學理性論證亦是要服務於(yu) 哲學目標:“哲學論證有一個(ge) 實踐目標:它們(men) 旨在讓學生變得更好,因此可以按照它們(men) 對這個(ge) 目的的貢獻來加以評價(jia) 。”[7]換言之,誰能使得我們(men) 靈魂更安寧,誰更能減少我們(men) 靈魂的痛苦,誰能使得我們(men) 生活得更美好,誰就更符合哲學的目標。希臘化時期的不同學派追求的哲學最終目標具有一致性,即使是嚴(yan) 格道德自律的斯多葛學派與(yu) 追求快樂(le) 享受的伊壁鳩魯學派,“它們(men) 的目標相近——心靈寧靜。它們(men) 所診斷的疾病也類似:無窮的貪欲和畏懼”[8]。又如“即在對欲望的理性控製中,完全反心理學的康德倫(lun) 理學與(yu) 弗洛伊德的極端心理學或者(如果你們(men) 願意的話)心理學至上主義(yi) 的理論達到相互一致”[9]。人類對於(yu) 欲望治療具有高度一致性,不僅(jin) 古希臘內(nei) 部不同哲學學派可以聯手,而且希臘哲學與(yu) 希伯來宗教亦可聯手;中國哲學內(nei) 部的孟學與(yu) 荀學亦可聯手,宋明理學的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亦可聯手,甚至儒釋道三教聯手;更進一步,中西哲學亦可聯手,在聯手中亦有利於(yu) 彰顯中國哲學治療欲望的特色,展現為(wei) 中國哲學豐(feng) 富的治欲資源與(yu) 道德踐行經驗。

 

第二,哲學是治療欲望的技藝或功夫,這種技藝既有個(ge) 體(ti) 特殊的內(nei) 在經驗,也有一般性規律,表現為(wei) 殊性與(yu) 共性的統一;而第一種哲學重在共性。西塞羅認為(wei) 哲學是“靈魂的治療技藝”,這包含兩(liang) 層含義(yi) ,第一層:哲學所作用的主要對象是靈魂;第二層:哲學是技藝。這一傳(chuan) 統概念可追溯至蘇格拉底時期,據阿爾喀比亞(ya) 德(Alcibiades,又譯作亞(ya) 西比得)描繪蘇格拉底:“每逢我聽(他說話),心髒就跳的比科瑞班特人還厲害得多,眼淚就由於(yu) 這人的言辭湧了出來。而且啊,我還看見許許多多其他人也經曆過同樣的情形。”“但我從(cong) 來沒經曆過這樣的情形:要麽(me) 靈魂被攪成一團亂(luan) 麻,要麽(me) 惱怒自己簡直像置身奴仆境地……以至於(yu) 我認為(wei) ,我過的生活根本就不值得。”[10]阿爾喀比亞(ya) 德在此將蘇格拉底類比科瑞班特人。科瑞班特人癲狂舞蹈應當屬於(yu) 巫文化傳(chuan) 統,通過癲狂舞蹈治療靈魂,消除焦慮,回歸平靜,這是第二種哲學的古老源頭,這如同中國哲學的巫文化傳(chuan) 統,如《楚辭·遠遊》《莊子》中的相關(guan) 描述,便是對這一傳(chuan) 統的繼承。蘇格拉底主要通過言語安撫心靈,治療聽者的靈魂。作為(wei) 蘇格拉底治療的對象,阿爾喀比亞(ya) 德在聽蘇格拉底講話後,他的靈魂被攪成一團亂(luan) 麻,但最終歸於(yu) 寧靜,如同科瑞班特人癲狂舞蹈後歸於(yu) 寧靜。蘇格拉底是一位出色的靈魂治療師,他熟練掌握安撫心靈、治療欲望的技藝,也就是第二種哲學。結合蘇格拉底的“助產(chan) 術”,在靈魂治療過程中,蘇格拉底治療的手段是引起對話者的靈魂痛苦,如同助產(chan) 士在助產(chan) 過程中並不生產(chan) ,而是讓經過劇痛的孕婦產(chan) 下嬰兒(er) ;這相當於(yu) 與(yu) 蘇格拉底的對話者經過痛苦實現靈魂安寧。

 

現代哲學亦有以技藝定義(yi) 哲學的發展方向,阿多指出:“哲學首先被看作是一種智慧的練習(xi) ,因此,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實踐。這個(ge) 觀念在康德那裏仍然存在,也隱藏在所有那些在詞源學上把哲學規定為(wei) 對智慧的愛的哲人那裏。”[11]生活方式的實踐指向第二種哲學,這將激活中國哲學的生活層麵,尤其是與(yu) 技藝相關(guan) 的功夫,如在莊子的哲學世界中,廚師(庖丁解牛,《莊子·養(yang) 生主》)、佝僂(lou) 者(僂(lou) 者承蜩,《莊子·達生》)、輪匠(輪扁斫輪,《莊子·天道》)都能由生活入道。技藝源於(yu) 生活,他們(men) 從(cong) 事的技藝便是他們(men) 的生活方式。他們(men) 富有個(ge) 性,如同天籟的“吹萬(wan) 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莊子·齊物論》)。庖丁由技藝入道,可進一步分解為(wei) “由技入藝”與(yu) “由藝入道”,解牛技藝純熟後,能夠實現“莫不中音,合於(yu) 《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hui) ”,解牛相當於(yu) 舞蹈與(yu) 音樂(le) 藝術,並上升為(wei) 養(yang) 生之道,促進人的繁盛。庖丁不是用樂(le) 器演奏,而是用刀在演奏,“砉然響然,奏刀然”;不是像舞蹈家那樣跳舞,而是“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莊子·養(yang) 生主》)。莊子的心齋、坐忘、攖寧等都是治療靈魂的治欲技藝,尤其是《莊子·大宗師》的“攖寧”,包括治欲拂亂(luan) (攖)與(yu) 安定心靈(寧)兩(liang) 層含義(yi) :攖是消除外在幹擾,以至“朝徹”;寧是天機的內(nei) 在顯現,源於(yu) “見獨”;攖與(yu) 寧轉化的關(guan) 鍵點在於(yu) “獨”。以攖寧七層貫通《莊子》內(nei) 七篇,可推至《逍遙遊》“堯讓天下”、《齊物論》“吾喪(sang) 我”、《養(yang) 生主》薪盡火傳(chuan) 、《人間世》無用為(wei) 用、《應帝王》“虛而委蛇”,以及集成前四篇的《德充符》。攖寧與(yu) 《論語》的孔顏“克己複禮”、《周易》的“《剝》爛《複》反”具有一致的結構。[12]技藝重在實踐,如同庖丁、佝僂(lou) 者、輪扁,他們(men) 解牛、承蜩、斫輪的技藝就是哲學,而這些技藝具有極強的個(ge) 體(ti) 性,甚至不能傳(chuan) 授,如輪扁所言“得之於(yu) 手而應於(yu) 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yu) 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yu) 臣”(《莊子·天道》)。不僅(jin) 中國哲學如此,西方哲學亦是如此:“我們(men) 不是站在天堂邊緣、用旁觀者的姿態來探究人類的善;要是我們(men) 這樣做,我們(men) 就不會(hui) 發現正確的東(dong) 西。”[13]第二種哲學要求主體(ti) 必須親(qin) 身參與(yu) ,也就是功夫踐行,治欲的效驗以及功夫的深淺取決(jue) 於(yu) 個(ge) 體(ti) 的道德自覺與(yu) 實踐。由此可知,第二種哲學依賴個(ge) 性,需要采取針對不同個(ge) 性的差異化的治療方案,且依賴特殊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經驗。

 

第一種哲學具有一般性的特點;第二種哲學的主要特點體(ti) 現在特殊性,表現為(wei) 治欲技藝的個(ge) 體(ti) 化,但也有一般性規律。兩(liang) 種哲學的一般性與(yu) 特殊性關(guan) 係表現在以下三個(ge) 方麵:1.兩(liang) 種哲學使用同樣的哲學工具,哲學工具具有一般性。正如伊壁鳩魯所說“哲學是一種通過論證和推理來保證繁盛生活的活動”,第二種哲學依然需要“論證和推理”,從(cong) 而兩(liang) 種哲學都使用同樣的哲學工具(論證和推理)。2.第二種哲學具有共同的健康規範的標準。不同的醫生治療同一種疾病可能會(hui) 采用不同的治療方法,但遵循的健康規範基本一致。在希臘化時代,“總體(ti) 上說,特殊性確實占據中心地位,但卻是在醫生力圖治療病人之疾病的時候,而不是在他把健康規範本身表達出來的時候。另一方麵,健康規範必定是在特殊事物中得到實現的”。“健康規範本身必須回應真實的人身上的某些東(dong) 西,特別是他們(men) 的一些最深的需要和欲望,否則它就不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健康的規範。”[14]固然可以說西醫與(yu) 中醫的健康規範有差異:西醫側(ce) 重理化檢測標準,如血尿、血壓、心率等處於(yu) 常規值;中醫判斷健康的標準則是氣血流暢,氣脈中正和平。對於(yu) 同一個(ge) 健康的人來說,無疑都能達到兩(liang) 種規範,兩(liang) 種規範都是身體(ti) 健康者的特征。同樣,心靈健康是中希哲學治欲共同的規範,體(ti) 現在欲望的自我控製、靈魂的安寧、內(nei) 在生命活力的激發等,但在具體(ti) 指標與(yu) 實現方法上有區別。3.由第二種哲學的特殊性延伸,治欲由個(ge) 體(ti) 性驅動:自治、自療、自愈,一般性需要付諸個(ge) 體(ti) 特殊性的實踐。“醫學論證,就像身體(ti) 治療一樣,是針對個(ge) 人自身的健康,而不是針對共同體(ti) 或作為(wei) 共同體(ti) 成員的個(ge) 人健康。”[15]個(ge) 人自身的健康表明治欲的個(ge) 體(ti) 性驅動,“知得良知卻是誰?自家痛癢自家知。若將痛癢從(cong) 人問,痛癢何須更問為(wei) ?”[16]與(yu) 此類似,自家欲望自家治,治療欲望是個(ge) 體(ti) 性的道德實踐。正如健康的身體(ti) 是個(ge) 人生存的基本訴求,心靈健康、靈魂安寧是個(ge) 體(ti) 道德生活的基本訴求,醫學治病與(yu) 哲學治欲都是為(wei) 了維護個(ge) 體(ti) 的基本訴求。作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個(ge) 體(ti) 治欲經驗具有普遍性,但這種普遍性依然依賴於(yu) 個(ge) 體(ti) 的自治、自療、自愈;反言之,如果這些普遍經驗隻停留在知識層麵,不在實踐中轉化,就無法促進心靈健康,提高生命質量。在個(ge) 體(ti) 驅動的動力來源基礎上,治欲還有作為(wei) 人類困惑的激發效用:“因為(wei) 在古希臘傳(chuan) 統中,對‘如何生活’的追問從(cong) 來都不是一門單純的學術訓練,哲學也從(cong) 來不是一門單純的學術科目。它是由真實的人類困惑激發出來的。”“如果當代道德哲學希望超越學術界而在人類日常生活中為(wei) 自己爭(zheng) 取一席之地,那麽(me) ,它需要從(cong) 這些學派的各種嚐試中學習(xi) 很多東(dong) 西。”[17]正如泰勒斯、赫拉克利特等古希臘哲學家,他們(men) 探索第一種哲學的本原,他們(men) 具有共同的哲學問題意識,他們(men) 的動力來源於(yu) 好奇的追問,如追問宇宙的來源、追問構成物質世界的基本元素;第二種哲學的治欲更關(guan) 注人類本身,以此突破人類倫(lun) 理的困境,追求靈魂的安寧與(yu) 身心健康,其動力同樣源於(yu) 好奇的追問,如追問欲或惡的來源、心靈的基本結構與(yu) 細微意識。不同哲學家探索出不同的哲學本原,每個(ge) 哲學家的治欲都是人類突破困惑的嚐試,且每種嚐試都為(wei) 人類開創出一條消除欲望困惑的道路,並為(wei) 後學積累了治欲的經驗。“在西方哲學史上,希臘化時期的學派是第一個(ge) 認識到無意識的動機和信念的哲學學派。”“方法必須旨在把無意識的觀點帶到表麵來進行審視,也要確保將真信念安置在一個(ge) 足夠深的層次上,以便它們(men) (用伊壁鳩魯的話說)在靈魂中‘變得能幹’。這意味著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用一種純學術的方式來從(cong) 事哲學,認為(wei) 它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隻是占據一小部分。”[18]人類治欲的深層哲學基礎是無意識的動機,隱藏在心靈深處,與(yu) 第一種哲學的本原探討類似,屬於(yu) 人類還須探索的未知世界,影響並決(jue) 定著人類的深層追求。人類的深層無意識動機通過個(ge) 體(ti) 表現出來,為(wei) 個(ge) 體(ti) 所驅動,這也體(ti) 現出特殊性與(yu) 一般性的統一。

 

第三,治欲是為(wei) 了促進人類繁盛,並有美的呈現,以此可以反向驗證治欲功夫(功法)的有效性(功效),相當於(yu) 功法要有功效。人類存在於(yu) 自然界,如何更好地維持人類存在,並繁盛人類生命,這是人類生存的基本問題。治欲是為(wei) 了能讓人類生活得更美好,這是第二種哲學的崇高使命,也是哲學對於(yu) 根本性解決(jue) 方案的探尋與(yu) 回答。人類生存離不開愛欲,愛欲與(yu) 欲望不同:現代漢語的欲望與(yu) 愛欲都有“欲”,由此導致這兩(liang) 詞容易混淆,甚至將兩(liang) 者視作同義(yi) 。古希臘哲學的愛欲(ἔρος, eros)與(yu) 欲望(desire)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詞,漢語中沒有與(yu) ἔρος直接匹配的詞語,多音譯為(wei) “愛若斯”“厄洛斯”“愛洛斯”,意譯為(wei) “愛欲”“情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長期受禮教影響,尤其是宋明理學的存理滅欲,與(yu) “欲”相關(guan) 的詞匯多為(wei) 負麵含義(yi) ,因此,“欲”的意譯會(hui) 助長eros在漢語的負麵含義(yi) 。按照《神譜》論述,渾沌創生是愛若斯(Eros)的貢獻:“虛冥和漆黑的夜從(cong) 渾沌中生。天光和白天又從(cong) 黑夜中生,她與(yu) 虛冥相愛交合,生下他倆(lia) 。”[19]愛若斯表現為(wei) 創生的原動力,是在異質事物之間的創造力,並且是美的源泉,“還有愛若斯,永生神中數他最美”[20]。愛若斯最美,是最高級的美(κάλλιστος, most beautiful)。從(cong) 生成序列可知,愛欲更具有優(you) 先性:“我們(men) 要將愛欲與(yu) 欲望(epithymia)區分開來,前者不僅(jin) 在欲望之上,而且在激情之上。它能激發勇氣去踐行美。”[21]愛欲是美的源泉,超越欲望。赫西俄德、巴門尼德亦將愛欲作為(wei) 存在的本原,亞(ya) 裏士多德指出:“但也有其他的人把愛情和欲望當作存在物的本原。”“在萬(wan) 物之中應該存在著某種原因,把事情運動起來,把它們(men) 連結起來。”[22]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愛欲能將事情聯結起來,它是事情之所以為(wei) 事情的根本原因,他詮釋的重點在於(yu) 事情的聯接原因,這是從(cong) 理性精神詮釋愛欲,消解了愛欲的生生活力與(yu) 美的源泉。

 

人類繁盛的生機來自愛欲,“(愛欲)在美中孕育和生產(chan) ”[23],“隻會(hui) 在美中生育”[24]。美與(yu) 生育相伴,用中國哲學的話語表述,便是“生生之美”。“生生”表現出生命的活力與(yu) 延續,而隻有注入生生的活力,美才是生生之美,才是愛欲之美。當然,在中國哲學對“生生”的傳(chuan) 統詮釋中,並沒有愛欲的意思,這種愛欲對於(yu) 生生的詮釋可以拓展中國哲學的生生意蘊,展現出生生之美。同時,可以通過生生之美作為(wei) 切入點,展開中西哲學的深層對話與(yu) 互鑒。愛欲在美中孕育,也在孕育中直接創造美,乃至巴迪歐認為(wei) “愛欲是‘萬(wan) 物之源’”,“愛欲刺激和推動靈魂去‘創造美’,使精神升華。受愛欲驅使的靈魂能夠創造出具有普遍價(jia) 值的美的事物和行為(wei) ”[25]。第二種哲學亦需探尋萬(wan) 物之源,可對應第一種哲學的本原探討,兩(liang) 種哲學是人類追根溯源的兩(liang) 種主要方式。愛欲促進精神升華,是個(ge) 體(ti) 精神活力的源泉。“在超現實主義(yi) 者看來,愛欲是語言和存在的詩意的革命和媒介。它被升華為(wei) 創新力量的源泉。”[26]愛欲是體(ti) 現人類繁盛的創新力、原動力,愛欲在中國哲學中表現為(wei) 生生,如“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係辭下》),並與(yu) 欲望糾纏在一起:“欲者,生生之幾也。生必不免,欲又安免?”[27]在促進人類繁盛方麵,人類的各種哲學可以找到共同話題。因此,如何維持愛欲的生機,促進人類的繁盛,並節製愛欲,不致向性欲放縱,是第二種哲學要解決(jue) 的重要問題。如果沒有欲望,如同土木瓦石,人便失去了生機;如果放縱欲望,不僅(jin) 危害到他者的生存,而且也會(hui) 因縱欲過度導致縱欲者的生命衰竭。因此,既要維持人類生命的生機,又要治療欲望,引導欲望的正向發展,這成為(wei) 第二種哲學的肯綮。“一旦把哲學的任務設想為(wei) 治療性的,設想為(wei) 致力於(yu) 解除人類苦難,對於(yu) 哲學的方法和步驟也就有了一種新設想;方法和步驟的選擇並不像一些人可能假設的那樣是內(nei) 容中立的,而是與(yu) 對人類困境的一種診斷、對人類繁盛的一種直觀理解具有密切聯係。”[28]在促進人類繁盛的根本性問題指引下,需要考量治欲哲學的實用性。這種實用性不僅(jin) 表現為(wei) 有用,而且更表現為(wei) 大用,也就是要解答根本性問題。解答的方式不是依賴宗教信仰,而是要從(cong) 哲學傳(chuan) 統出發,借助論證和推理等哲學工具,製定清晰的步驟以及具體(ti) 的實施方案,並根據治欲效果的反饋,及時調整步驟或方案。

 

在古希臘哲學中,盡管柏拉圖與(yu) 亞(ya) 裏士多德為(wei) 師生關(guan) 係,但是兩(liang) 位大哲學家對愛欲的態度截然不同。“蘇格拉底則說,‘我們(men) 要說自己是愛欲者’——非常清楚,蘇格拉底把熱愛智慧稱為(wei) ‘愛欲’。”[29]熱愛智慧的哲學也是第一種哲學,由此兩(liang) 種哲學互通。愛欲之學是生命根本的學問,柏拉圖繼承了蘇格拉底的愛欲傳(chuan) 統,而亞(ya) 裏士多德的倫(lun) 理學消解了愛欲,推理與(yu) 論證成為(wei) 其哲學的主要特色。“柏拉圖的重大貢獻之一在於(yu) ,通過創造蘇格拉底—厄洛斯神話,他在哲學生活中引入了愛、欲望和非理性的維度。”[30]而這種非理性的維度在亞(ya) 裏士多德那裏沒有被很好地繼承。《欲望的治療》以亞(ya) 裏士多德作為(wei) 希臘化前期欲望治療的奠基者,這也導致了愛欲哲學在瑪莎·努斯鮑姆勾勒的希臘化時期的倫(lun) 理理論與(yu) 治欲踐行中的缺位。當努斯鮑姆以亞(ya) 裏士多德的倫(lun) 理學為(wei) 背景去討論希臘化時期的治欲哲學時,古希臘愛欲的精神也沒有得到充分展現,由此也導致美在治欲過程中的缺失。以愛欲為(wei) 主題,通過愛欲的攀升,獲得美本身,因此,愛欲是觀看美本身的入場券,愛欲是生生之美源泉的發掘者。“於(yu) 是,基於(yu) 他孕生和哺育的是真實的德性,他(愛欲者)才成為(wei) 受神寵愛的人。”“我自己就敬重愛欲的事情,格外地修煉(自己的愛欲),還勉勵別人。”[31]愛欲是真實的德性的孕育者,這相當於(yu) 承認愛欲不僅(jin) 是德性,而且是真實的德性。德性的提升與(yu) 看到美本身的進程步調一致,因為(wei) 至善之德與(yu) 崇高之美同在,當人轉向美本身的追求時,不會(hui) 踐行卑劣之事,如違背道德的行為(wei) 等。如果用理性規定德性,則愛欲是理性的母體(ti) 。在此背景下,治欲的問題當然不能采用理性與(yu) 欲望的兩(liang) 戰(以理性節製或消除欲望),而是如何正確理解愛欲,敬重愛欲、引導愛欲;愛欲的目標是美本身,上述問題表述為(wei) 如何正確理解美本身、敬重美本身,引導美本身,最終目的是將美本身證成。因此,哲學也就是一種生活方式,以看到美本身為(wei) 目標,在這一目標實現過程中,也實現了崇高德性的修煉。

 

愛欲既然作為(wei) 美的源泉,對其“治療方式”當然不是削弱或禁止,而是發掘利用。在西方哲學中,愛若斯是創生神,天地愛欲相交,創生萬(wan) 物。如果從(cong) 中國哲學理解愛欲,可以相當於(yu) 《易傳(chuan) 》的“天地縕,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天地”對應“男女”,“氤氳”對應“構精”,相當於(yu) 中國哲學人文化的創生。在明代功夫論體(ti) 係中,如陳獻章是通過靜坐獲得“縕一氣似初春”[32]的體(ti) 驗,身體(ti) 既是美的源泉的主體(ti) ,身體(ti) 是縕(氤氳)一氣生機的流淌;身體(ti) 又是美的源泉的客體(ti) ,身體(ti) 成為(wei) 美的對象。這是中國哲學獨特的審美經驗。氤氳作為(wei) 美的源泉,這在石濤《畫語錄》中有充分展現,以此稱為(wei) 藝術創作的源泉。在方以智哲學中,氤氳作為(wei) 元氣,關(guan) 聯著中醫與(yu) 仁體(ti) ,由此體(ti) 現出中國哲學、中國醫學、中國藝術在氤氳之美中的統一。[33]換言之,氤氳可分別展現在中國哲學、中國醫學、中國藝術之中,充當道德生成之源、生命之源、藝術的母體(ti) 。

 

二、欲望與(yu) 治療欲望的功夫

 

要治療欲望,首先要對治療的對象有明確界定,然後再選擇治療方法,並研究治療過程,三者的重點分別是欲望及其種類、治療方案及其類型、治欲動力學。以上三者都與(yu) 身體(ti) 有關(guan) ,第一種哲學主要依靠心靈的理性思辨;第二種哲學還需要身體(ti) 的介入,甚至是全身心參與(yu) 。

 

(一)欲望及其種類

 

首先來看欲望的定義(yi) ,柏拉圖的觀點:“觀察告訴我,人的一切行為(wei) 都由一套三種需要和欲望來驅使。”“從(cong) 人出生那一刻起,他們(men) 的需要首先是食物和飲水。一切動物均有求食的本能,也有避免一切不適的本能,這方麵的要求若不能充分滿足,它們(men) 就會(hui) 發出憤怒的嚎叫。我們(men) 第三種最緊迫的需要和最強烈的欲望產(chan) 生較遲,但卻最能使人瘋狂——我指的是那種不可壓抑的淫蕩的性欲。”“就是我們(men) 用三個(ge) 術語來表達的三種衝(chong) 動:‘食欲’(我想我們(men) 說過)、‘喝水’的欲望,第三是‘性衝(chong) 動’。”[34]簡言之,柏拉圖講的三種欲望分別是食、飲、性,其中食與(yu) 飲可統稱為(wei) 食,因此,三種欲望可概括為(wei) 兩(liang) 種:食與(yu) 性,這亦符合告子之言:“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食與(yu) 性是人類的兩(liang) 種基本欲望:前者關(guan) 乎人類當下生存;後者關(guan) 乎人類繁衍,也就是持續生存。欲望關(guan) 乎人的生存,“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呂氏春秋·貴生》)。由於(yu) 食與(yu) 性的欲望是人能夠維係持續生存的基本條件,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兩(liang) 種欲望均不能徹底清除,這也說明任何形式的禁欲都是相對的,絕對的禁欲將導致禁欲的個(ge) 體(ti) 或人類的滅亡。因此,治療欲望是將欲望調節到合適的狀態,以追求健康為(wei) 目的。

 

亞(ya) 裏士多德將欲望分成三類,分別是epithymia(欲望或追求快樂(le) )、thymos(與(yu) 傲與(yu) 怒相關(guan) 的自我情感)與(yu) boulêsis(理性之善的希求)。[35]結合現代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並與(yu) 柏拉圖的欲望對比,列表如下:

 

表1 弗洛伊德、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的欲望分類對比圖[36]


 

  

Epithymia相當於(yu) 食與(yu) 性,這與(yu) 前文討論的欲望一致,其中性的欲望可與(yu) 弗洛伊德的力比多(libido)相通;thymos或thymoeides與(yu) 情感有關(guan) ,對標中國哲學的《中庸》喜怒哀樂(le) 的未發已發、《禮運》的七情等; logistikon或boulêsis對應理性、善,屬於(yu) 應該引導發展的欲望。由於(yu) 理性是第一種哲學根基,如果將boulêsis也視作欲望,單極發展第一種哲學可能會(hui) 導致理性自戀的病態,[37]這需要第二種哲學的平衡、糾正或治療。當然,從(cong) 治欲的角度而言,要治療的欲望主要指epithymia與(yu) thymos;而boulêsis通常作為(wei) 治療欲望的工具。以上主要是西方哲學的治欲方式,中國哲學多還可以通過遮詮的方式來定義(yi) 欲望:以禮為(wei) 標準,凡是不符合禮的都是欲望;將禮內(nei) 化並抽象化,便是以天理為(wei) 標準,凡是不符合天理的都是欲望;再內(nei) 化為(wei) 心之所存之意,“以虛靈之主宰而言謂之意”,“心如舟,意如舵”,“心意如指南車”[38]。凡是沒有明確的道德指向的意念都屬於(yu) 欲望,這是劉宗周哲學思想裏的定義(yi) 。

 

(二)治療欲望的方法與(yu) 類型

 

在軸心時代,中希哲學對欲望的定義(yi) 相似,兩(liang) 者治欲的方法亦多相通。柏拉圖重視教育對欲望的治療:“如果一個(ge) 人受過正確的教育,那麽(me) 這些本能會(hui) 引導他走向美德,如果他受的教育不好,則會(hui) 終結於(yu) 另一個(ge) 極端。”[39]具體(ti) 來說,治療欲望的方法主要有:“我們(men) 必須把這三種不健康的欲望從(cong) 追求所謂的快樂(le) 轉向追求美德,我們(men) 必須試著用三種最強大的力量——恐懼、法律、正確的論證——來檢查和製裁它們(men) ;此外,在繆斯和掌控競賽的眾(zhong) 神的幫助下,抑製這些欲望的生長,平息它們(men) 的盲動。”[40]由此可概括出三種治欲方法:第一,恐懼與(yu) 法律,這屬於(yu) 約束性的方法,堵塞欲望,約束欲望。恐懼使得欲望不敢表現出來,但並沒有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問題;法律傾(qing) 向於(yu) 事後裁決(jue) 懲治,欲望一旦觸犯法律的紅線,人便受到相應的製裁,這也沒有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問題。第二,正確的論證,這可與(yu) 倡導理性的第一種哲學呼應。正確的論證在於(yu) 講道理,基本屬於(yu) 疏導欲望的方法。正確的論證是西方哲學的優(you) 長之處,可用於(yu) 分析欲望產(chan) 生的根源、變化規律以及醫治方法等,這在希臘化時期有充分展開,如亞(ya) 裏士多德論情感和倫(lun) 理健康、伊壁鳩魯的手術、塞涅卡論公共生活中的憤怒。[41]但是,理性對於(yu) 治欲隻是部分起作用,“哲學的治療功能不以智性/理智治療(intellectual therapy)為(wei) 限,我們(men) 應該在更大的視野中,將其理解為(wei) 實存治療(existential therapy)。當今世界,受精神疾患困擾者大有人在,且在人群中的比例有上升趨勢。”“它事關(guan) 患者存在狀態之整體(ti) 。”[42]對於(yu) 大多數精神疾病患者而言,理性的治療方式甚至是無效的。第三,眾(zhong) 神的幫助。這種方法需要繆斯和掌控競賽的眾(zhong) 神的幫助,屬於(yu) 神聖性傳(chuan) 統的方式。古希臘文明傾(qing) 向於(yu) 多元與(yu) 包容,世俗性更強,眾(zhong) 神的幫助在治欲方法中效用較弱。希伯來文明崛起後,治欲轉向上帝在場的視域,眾(zhong) 神轉變為(wei) 一神的一元與(yu) 獨占,神聖性更強,治欲對於(yu) 神的依賴性更強。按照西方哲學的發展順序,應該是繆斯等眾(zhong) 神的神聖性視域規範在先,繆斯是藝術女神,相當於(yu) 以美來感化欲望,以美的崇高帶動德性發展;其後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以及希臘化時期的哲學家思想,重在世俗性;再其後是希伯來文明神聖性的一神哲學;中世紀之後,比較有代表性的還有席勒以美育喚醒並感召希臘諸神的哲學。綜上,神聖性治欲在西方哲學發展史中占有重要地位。

 

與(yu) 柏拉圖治欲的世俗性方式類似,中國哲學治欲亦是以世俗性方式為(wei) 主流。殷商文明依賴上帝,周文王治欲亦屬於(yu) 神聖性傳(chuan) 統的方式;周公之後,中國哲學轉向世俗性治欲。欲望如洪水,治欲亦如治水,有堵、疏、自然療法等三種治療方案:第一,堵的方法,類似於(yu) 鯀治水,又如柏拉圖主張的恐懼與(yu) 法律。據《周易·損》象辭的“懲忿窒欲”,欲與(yu) 忿相應,都是指負麵的事物,比如貪欲、怒火等,懲窒是清除性的、窒息性的。“嗜欲不能勞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43]對於(yu) 欲望的誘惑,人們(men) 采取排斥抵製的方法,“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luan) 。”(《道德經》第三章)“惡泛濫而塞其流,其立說之工者且直絕其源,是遏欲無欲之喻也。”[44]堵的方法還表現為(wei) 通過道德譴責、記過通報、法律嚴(yan) 懲等手段威懾因放縱欲望導致的喪(sang) 倫(lun) 違法行為(wei) ,如《禮記·坊記》“刑以坊淫,命以坊欲”,據注釋:“刑以治之於(yu) 已犯,故曰‘坊淫’,坊其入於(yu) 淫也。命,謂政令。命以禁之於(yu) 將發,故曰‘坊欲’,坊其動於(yu) 欲也。”[45]“命”相當於(yu) 柏拉圖的“恐懼”,刑相當於(yu) “法律”,由此顯示出中希哲學治欲的一致性。堵的方法簡易直截,但缺乏對於(yu) 欲望產(chan) 生的根源、變化規律、醫治方法等基礎問題深入研究,從(cong) 而降低治療的效果。

 

第二,疏的方法。如同大禹治水,疏導洪水、利用洪水,相當於(yu) 將欲望引導到合理的軌道上,在禮或理的範圍內(nei) 表達欲望。理與(yu) 柏拉圖“正確的論證”的治欲方法有相近之處。如同洪水在堤壩內(nei) 外泛濫,除了在堤壩內(nei) 疏導洪水之外,還以通過減少堤壩外的洪水來減災,同樣,欲望既要疏導,亦須減少,如《孟子·盡心下》的“寡欲”。減少欲望,並不是禁止或清除欲望,這裏既包括欲望的適度節製,又有欲望的適度釋放。中國儒學將禮作為(wei) 治欲的主要工具,樂(le) 與(yu) 之相配,禮既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欲望,如《禮記·坊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這不至於(yu) 走上斯多葛學派、佛教與(yu) 希伯來文明的禁欲主義(yi) ;又能在一定程度上約束欲望的發展,防止欲望的放縱,以此符合儒學倡導的道德原則、風俗習(xi) 慣。禮的約束性弱於(yu) 法,而禮的道德性強於(yu) 法,以此可以治療法律懲治之所不及、卻有可能違反道德的欲望,從(cong) 而有助於(yu) 社會(hui) 道德水平的總體(ti) 提升。與(yu) 禮相關(guan) 的功夫是敬,神聖之敬如文王敬事上帝,世俗之敬與(yu) 禮(或理)關(guan) 聯更為(wei) 密切。相對於(yu) 西方哲學宗教以理性、上帝等作為(wei) 治欲的工具,禮有利於(yu) 整體(ti) 提高治欲的全民參與(yu) 度,並且表現為(wei) 世俗化的、約定俗成的規範,有利於(yu) 社會(hui) 性治欲。

 

第三,自然療法。自然療法打開天道視域,發動自然天機,先秦哲學家如莊子,明代理學家如陳獻章等,都提到了這種自然療法,其基礎在於(yu) :“蓋人之此心此性與(yu) 天地萬(wan) 物渾然同體(ti) 者也。”[46]“道是安排絕。”湛若水注釋:“人稍有安排,則私意百起,若絕其安排之心,則出於(yu) 自然而與(yu) 道一矣。”[47]按此而言,無論治療欲望是采用堵還是采用疏,都涉嫌人為(wei) 的安排,這些安排將導致新的欲望產(chan) 生。因此,需要還原到自然狀態,順適自然,不合於(yu) 自然的欲望就會(hui) 隨之消解。

 

以上三種治療方案都是基於(yu) 欲望的負麵效應,欲是被抵製、消解的對象;從(cong) 欲望的正麵效應出發,需要釋放欲望時,能夠轉化欲望,也就是化欲、用欲。以上三種療法並不是靜態的、孤立的,而是根據欲望的病症以及治療的效驗反饋,可以隨時調整,聯合使用的。針對不同的疾病,應病予藥,動態使用相應的治療方案。對比中希哲學的治欲可知,中國哲學亦有恐懼與(yu) 法律的方法,這屬於(yu) 堵的類型。恐懼在希臘哲學主要指來自外部的恐懼,中國哲學還有來自內(nei) 在的恐懼,《中庸》以戒慎恐懼治欲,這種“恐懼”是內(nei) 在自我的道德覺醒,喚醒內(nei) 在的道德主體(ti) ,以此來檢查監督欲望的發展,從(cong) 而使得欲望服從(cong) 於(yu) 道德主體(ti) 。對於(yu) 重視禮法的中國哲學而言,刑有助於(yu) 德,也就是堵有助於(yu) 疏,如《禮記·坊記》“故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注釋為(wei) :“君子之坊民,以禮為(wei) 本,而刑與(yu) 政輔之。”[48]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以儒學治欲,以德為(wei) 主導,刑政為(wei) 輔助;希臘哲學傾(qing) 向於(yu) 刑政為(wei) 主導。

 

中國哲學亦有神聖性視域和世俗性視域兩(liang) 種治欲方式,但以世俗性為(wei) 主。在治欲過程中,神聖性視域有他力作為(wei) 依賴,而世俗性視域完全依賴自力;從(cong) 人性論來看,神聖性視域重在人性惡,欲惡無盡;世俗性視域依賴自力,需要倡導人性善的力量。據劉宗周論孔顏克己複禮:“學者隻是克去人欲之私,欲克去人欲之私,且就靈光初放處討分曉。”[49]靈光初現,如同“複禮”之複,亦如《周易》的“剝”爛“複”返。“陽始生甚微,安靜而後能長。故《複》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關(guan) 。’”[50]“複”返之後,“克己”之功轉向保任此“複”,長養(yang) 此根本,從(cong) 靈光初現到通體(ti) 光明,至善無惡,天下歸仁,“克己”之己作為(wei) 主宰,“己是天地間大家主人翁,四方八麵,到處玲瓏,隨感而應”[51]。複之降臨(lin) 相當於(yu) 道德個(ge) 體(ti) 在“通身都是罪過”的倫(lun) 理世界找到司南車、定盤針,從(cong) 此道德方向明確;亦如方向迷失者看到北辰,由此可以指引水手保持正確航向,指引迷路者找到歸途,帶領道德個(ge) 體(ti) 走出罪過惡欲的倫(lun) 理世界,從(cong) 而實現道德意識的奠垣,乃至止於(yu) 至善。

 

神聖的治欲需要上帝參與(yu) ,主要表現在前軸心時代的殷商文明、文王奠基的周代文明。殷商文明與(yu) 文王昭事上帝,屬於(yu) 神聖性視域;周公之後,中國哲學的治欲方式主要體(ti) 現在世俗性視域中。世俗的治欲表現為(wei) 上帝的退場,在軸心文明時代,以孔子為(wei) 代表,並深刻影響了宋明乃至近代儒學的世俗化。中國哲學總體(ti) 以世俗性視域為(wei) 主,神聖性較弱;而西方治欲的神聖性視域較強。中國哲學治欲的方式較早進入了世俗時代,現代西方哲學麵臨(lin) 神聖性的式微與(yu) 世俗性的崛起,可稱之為(wei) 世俗時代。[52]無論是西方還是中國,軸心時代之後,都受到禁欲主義(yi) 的影響。禁欲主義(yi) 主張清除欲望,欲望清除越徹底,越接近神性。對欲望保留部分認可的儒學傳(chuan) 統中,禁欲主義(yi) 觸及的欲望層次更深,其治療效果也要求更高,對欲望的內(nei) 在規律審視也更敏銳。如在陽明後學中,胡直主要對忿欲、名利等雜念進行懺悔,以無欲主靜為(wei) 核心,最終指向獨知心體(ti) 的自然呈露,達到一體(ti) 全歸的境界;管誌道的懺悔功夫包含屢空、養(yang) 氣、無欲、主敬四個(ge) 麵向,意在踐行中道、消除業(ye) 障,這顯然深受佛教影響。[53]

 

(三)治欲動力學

 

治欲複雜、難度大且過程漫長,甚至需要伴隨終生,表現在多個(ge) 方麵:欲望有顯隱,顯欲易治,隱欲難療;分寸有淺深,淺層易除,深層難清;如同“克己”之克的約束與(yu) 戰勝兩(liang) 種詮釋方向,治欲之方有約束,有長養(yang) 。約束欲望不是約束性越強越好,約束性越強,其帶來的欲望反彈幾率也會(hui) 越大,甚至導致治欲的崩潰;禁欲需要堅強的毅力,人生而有欲,禁欲在實際踐行中困難重重,難以做到。長養(yang) 亦須溫和,“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疏於(yu) 用功,便是忘,如同架鍋而不用火,則難以熟化。下文以陽明學為(wei) 例,對於(yu) 治欲動力學略作展開。陽明學的良知具有先天性、易簡性等特點,重此輕彼,由此導致容易忽視治欲的困難性、複雜性。良知學的治欲動力學有如下三個(ge) 要點:

 

其一,相對於(yu) 良知的道德判斷,欲望更直接,且動力性更強,易產(chan) 生疊加效應。欲望轉化成行動更直接(人欲飲水,若其側(ce) 有水,他直接便可以將喝水的欲望轉化成取水的行動),而良知的知是知非、知善知惡通常作為(wei) 行為(wei) 的事後道德審查,並依賴道德標準。在良知的道德情感(惻隱之心)升起或道德判斷(是非之心)完成情況下,人再采取相應的道德行為(wei) ,如趨善避惡、擇是去非,相對於(yu) 欲望的直接性,良知轉化成行動的動力較弱,且是間接性轉化。由於(yu) 通常是欲望先行,且動力性強,由此治欲難度增加。

 

相對於(yu) 良知的純粹單一,欲望形式複雜多樣,易疊加。如忿欲疊加,在疊加之後,忿與(yu) 欲都會(hui) 增強;酒色財氣疊加,酗酒後更能調動忿欲與(yu) 色欲。良知與(yu) 欲望作戰麵臨(lin) 以一敵多的戰局,如文天祥養(yang) 浩然正氣:“孟子曰:‘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54]文天祥所在的牢獄彌漫充斥著水氣、土氣、日氣、火氣、米氣、人氣、穢氣,身處七種邪氣充斥疊加的環境中,隻有養(yang) 浩然之氣,抵製七邪,才是文天祥能夠生存下來的唯一出路。通過是否能夠抵製七邪,可以隨時驗證其功夫的正確性,以此應用於(yu) 良知學,良知與(yu) 諸欲處於(yu) 交戰狀態,多種欲望疊加,欲望之間彼此助長,形成攢簇效應。因此,按照作戰之喻,治欲的關(guan) 鍵在於(yu) 發動良知的力量。欲望疊加得越強,需要發動的良知力量也越強。強勁的敵手能夠激發、鍛煉良知的戰鬥力,正是在與(yu) 欲望不斷交戰的訓練中,良知的能力得以提升,良知的力量得以加強。反之,如果沒有諸多欲望的侵蝕,良知可能處於(yu) 未展開的鈍化狀態,無法展現良知的力量。王陽明致良知的經驗是在實踐中鍛煉良知,他先後知縣廬陵、平南贛匪患,尤其是通過平藩之戰的鍛煉,王陽明才提出了致良知之說。針對欲望繁多與(yu) 良知易簡的特點,寡欲、無欲等易簡功夫有助於(yu) 欲望消除與(yu) 良知啟動,易簡功夫可以破壞欲望的疊加與(yu) 攢簇效應。另外,治欲還具有時效性,治療愈早,愈有利於(yu) 破壞欲望的攢簇效應,如扁鵲見蔡桓公之喻:隨著時間的推移,蔡桓公之病由肌膚深入至腠理,以至骨髓,致使無藥可治。在病情發展早期,治療手段較為(wei) 簡單,且能達到較好的效果。[55]因此,欲望的事前預防或事中清除的效果遠大於(yu) 事後懲戒。

 

其二,欲望具有先天性,惡根難除,由此相通於(yu) 根本惡。如同良知具有先天性,欲望也具有先天性,如程顥的好田獵之習(xi) 。從(cong) 現代醫學來看,許多疾病具有先天性(生而具有的疾病,如先天性心髒病、先天性智力障礙、先天性生理缺陷等),這些先天性疾病通常會(hui) 比後天性疾病的治療難度更大,甚至一生都難以徹底治愈。以先天性疾病對應先天欲望,先天欲惡之根亦難除。如杜甫名句“新鬆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wan) 竿”,這裏可以衍生出兩(liang) 個(ge) 比喻:一是新鬆與(yu) 惡竹相當於(yu) 良知與(yu) 欲望。我們(men) 希望良知能夠迅速成長壯大,然而,由於(yu) 新鬆尚且稚嫩,成長過程漫長,由此顯示出良知的無力與(yu) 柔弱;惡竹如同欲望,惡竹生長迅速,且具有蔓延擴散的特性。我們(men) 希望惡竹不再生長,然而,惡竹生長蔓延的態勢已經形成,首先要遏製蔓延的態勢,才能談消滅根除,由此顯示出欲望的難治與(yu) 強勢。二是惡竹的根喻。以惡竹的地上可見部分比喻後天的欲望,惡竹的地下部分比喻先天的欲望,我們(men) 可以短時間內(nei) 將萬(wan) 竿惡竹斬除幹淨,這相當於(yu) 治療後天的欲望。但是,由於(yu) 惡竹紮根已深,隻要條件成熟,雨後春筍便蓬勃生出,相當於(yu) 潛藏的先天欲望隨時可以表達在後天,因此,顯欲易療,隱欲難治。由此也印證了陽明後學胡直、管誌道等人一生都在悔過,至死亦未能徹底清除欲望的說法的可信度。勤篤用功者尚且如此,更何況一般的人?

 

這裏要注意治欲功夫的階次:“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裏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裏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才貯在缸裏,初然雖定,也隻是昏濁的。須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複得清來。汝隻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56]按照腔子的水喻,治欲的功夫包含三個(ge) 階段:初始階段是奔流濁水,如同肆行的欲望;中間階段相當於(yu) 無欲主靜的功夫,能夠澄淨渣滓(私欲),從(cong) 而達到清靜的狀態;從(cong) 中間階段到高級階段,轉化的關(guan) 鍵點(關(guan) 口)是由黑暗變成光明,從(cong) 而獲得此心光明,相當於(yu) 幽暗意識轉化為(wei) 此心光明,再無欲望的遮蔽。通過病根喻與(yu) 鍾聲喻,王陽明從(cong) 反與(yu) 正兩(liang) 方麵揭示“未發之中”隱藏的風險與(yu) 潛在的動能,並在天泉證道中綜合之。三十年後,王龍溪發展出北辰喻,此喻保證“未發之中”指向正確(無病根),且無一息之停(動能充足)。[57]當然,陽明學有治療欲望的“靈丹一粒”,[58]這屬於(yu) 上梢頭的功夫,是功夫熟化之後的自由表達。若初學者以此入手,難免有山高路滑的風險,由此不妨回歸到更為(wei) 穩健、著實的無欲主靜。江右王門多傳(chuan) 此學,羅洪先收攝保聚,聶豹歸寂,如羅洪先的弟子胡直所論:“我今老矣,看來無欲一路還是穩當。”[59]

 

其三,治欲功夫的必要性體(ti) 現在向善的艱巨與(yu) 良知的脆弱,引入熱力學中表示混亂(luan) 程度的熵(entropy)來比喻,相當於(yu) ,治欲是減熵的過程,縱欲是增熵的過程。熱力學第二定律規定,在孤立係統中,體(ti) 係總是自發地向混亂(luan) 度增大的方向變化,也就是熵增原理。若無治欲功夫介入,欲望會(hui) 帶著人心墮落。原因在於(yu) 治欲相當於(yu) 減熵的功夫。欲望的先天性與(yu) 動力性強等特點決(jue) 定了治欲功夫的必要性與(yu) 艱巨性。如同上坡難,滑坡易;向善難,作惡易;相對於(yu) 人性向善攀升的艱巨,人更容易向惡墮落,被欲望裹挾吞噬。克己複禮是克治混亂(luan) 的欲望以達到禮,人心趨於(yu) 有序、規整,相當於(yu) 複禮(符合儒學之禮的規範,或說符合宋明理學的天理)。因此,如同減熵需做功,治欲須著功夫。

 

治欲功夫的必要性還在於(yu) 良知脆弱,需要功夫長養(yang) 保任。良知發育成熟之前,脆弱易折,微弱單薄,如孟子的禾苗、夜氣、牛山之木之喻,良知蓄積有內(nei) 在的生機;但是,如果外在環境惡劣,相當於(yu) 欲望熾盛,良知將麵臨(lin) 戕害,如牛山之木遭斧斤伐之,牛羊牧之(參見《孟子·告子上》),良知即使有動力,但由於(yu) 不敵欲望,亦將被窒息。盡管良知在與(yu) 欲望的交戰中處於(yu) 劣勢,但禾苗與(yu) 夜氣之喻均有生命的特征,洋溢著生機,動能飽滿。良知的脆弱性亦表現在古希臘哲學中,如品達的葡萄藤之喻:“‘人的卓越就像葡萄藤那樣成長,得到了綠色雨露的滋養(yang) ,在聰慧而公正的人當中茁壯成長,直達那清澈的藍天。’品達在詩中展示了古希臘人倫(lun) 思想的一個(ge) 中心問題。”“它展示了在此生以及所有的生命中,我們(men) 和世界、雄心和脆弱性、創造性和被造就之間錯綜複雜的關(guan) 係。”“人性卓越之美,正是在於(yu) 它的脆弱性。”[60]盡管欲望力量強大,良知脆弱稚嫩,但良知經長養(yang) 培育,可從(cong) 稚嫩到成熟;良知經功夫鍛煉,可從(cong) 脆弱變堅強,如同孟子所講的將微弱夜氣養(yang) 成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氣,亦如品達所講的葡萄藤直達清澈的藍天。

 

綜合來看,“‘人心惟危’,人欲也”[61]。在未著功夫前,人心為(wei) 欲望所充斥,欲望的動力大於(yu) 良知,且比良知更複雜。按照熵增原理,如果沒有功夫介入,人將會(hui) 被欲望裹挾或吞噬。良知脆弱易折,由此需要與(yu) 之匹配的治欲功夫,正如孟子以揠苗助長之喻的警示,功夫亦需溫和,這在道家為(wei) “溫養(yang) 子珠”。減少或喪(sang) 失治欲的功夫,將加大欲望熵增的幾率,導致治欲前功盡棄,如同孟子所言的“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孟子·告子上》)。隨著良知成長,道德主體(ti) 確立,治欲的動力越強,人心漸趨於(yu) 熵減的有序,並有利於(yu) 更深層次的治欲,可由後天欲望的治療進入到先天欲望的治療。

 

三、從(cong) 治欲功夫考量中國哲學的特質及世界貢獻

 

從(cong) 世界範圍來看,中國哲學治欲互鑒的對象主要有三個(ge) :古希臘哲學、印度宗教哲學、希伯來宗教哲學。中國哲學與(yu) 古希臘哲學(以下簡稱中希哲學)治欲最為(wei) 接近;印度宗教哲學崇尚禁欲,希伯來宗教哲學依賴一神的幫助,都與(yu) 中希哲學治欲傳(chuan) 統差距較大。中希治欲哲學的共性主要有三點:一是在進入軸心時代之前,中希哲學都經曆了神話時代;在軸心時代,兩(liang) 者都走出了神話時代,成為(wei) 人類創造輝煌文明的主力。二是兩(liang) 者都不倡導禁欲。在前軸心時代、軸心時代,中希哲學對待欲望的態度溫和,治療欲望的方式多樣,第二種哲學有充分展開。三是禁欲主義(yi) 在中希哲學中表現為(wei) 非本土的入侵式文化。隨著《死海古卷》的發現與(yu) 研究,這種禁欲的思潮可能都源於(yu) 印度文明。[62]因此,應對禁欲主義(yi) 成為(wei) 中希哲學麵臨(lin) 的共同挑戰,並在中希哲學文化中產(chan) 生了禁欲主義(yi) 與(yu) 反禁欲主義(yi) 的對抗。在希臘化時代,斯多葛學派的治欲日趨苛刻,有禁欲的傾(qing) 向;然而希伯來文明的禁欲在希臘化時代之後才開始登場。中國禁欲主義(yi) 主要受佛教影響,如南山律宗、佛教禪宗、天台宗等,其懺悔表現為(wei) 對於(yu) 欲望的深度清除,並影響到宋明理學的存理滅欲。中希治欲哲學的差異性表現亦主要有三點。

 

一是在前軸心時代的希臘神話中,欲望與(yu) 愛欲屬於(yu) 不同的神,愛欲之神在宇宙的創生、人類的生成中起到決(jue) 定性作用,並作為(wei) 美的源泉。“美惠女神和伊墨若斯與(yu) 之為(wei) 鄰”[63],欲望亦與(yu) 審美密切相關(guan) ,兩(liang) 種女神都向公眾(zhong) 敞開。在前軸心時代的中國,殷商文化敬畏上帝,在周初,上帝還與(yu) 文王宗族有直接關(guan) 係,周人的先祖獲得了上帝的青睞與(yu) 啟示,敬天與(yu) 敬祖糾纏在一起,因此,上帝是獨占性的,乃至是宗族性的,不向公眾(zhong) 直接敞開。前軸心時代的中國哲學適度保留欲望,作為(wei) 治欲工具的禮被創立並形成係統,以及有與(yu) 之相配的樂(le) ,周公製禮作樂(le) ,奠基中國文化,禮樂(le) 有中和之美。二是希臘哲學崇尚理性,理性是治療欲望的主要工具,理性向每個(ge) 人敞開。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等希臘大哲學家崇尚理性,理性與(yu) 欲望成為(wei) 二元對立關(guan) 係,尤其是柏拉圖繼承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理性精神傳(chuan) 統,這是希臘哲學獨有的。中國哲學以禮樂(le) 作為(wei) 治欲的工具,尤其是禮,禮成為(wei) 社會(hui) 的規範、國家的製度,從(cong) 而帶動群體(ti) 性的、公共性的治欲。禮的製定者或者精神內(nei) 核的塑造者通常是國家領袖或者指定的專(zhuan) 職人員。三是軸心時代的古希臘創造了治療欲望的原型,蘇格拉底既有寡欲、無欲的傾(qing) 向,也是愛欲者、創造者。周代文化禮崩樂(le) 壞之後,在軸心時代,作為(wei) 中國本土哲學代表的儒道兩(liang) 家,從(cong) 人道與(yu) 天道兩(liang) 方麵撐開中國哲學的治欲,並且相互輝映。孔顏將禮內(nei) 化,主張克己複禮,崇尚人文性的治欲,奠基中國儒學的治欲格局。莊子則從(cong) 緘淵的天道視域來治欲,主張心齋、坐忘、屍居、攖寧等,並在治欲方麵與(yu) 孔顏之學多有契合。佛教禁欲思潮影響中國,表現在欲望的徹底清除以及懺悔等方麵,但欲望的過度抑製或清除會(hui) 導致欲望的強烈反彈。佛教禁欲思潮刺激了儒學的跟進,由此在宋初產(chan) 生了以周敦頤為(wei) 代表的無欲。從(cong) 先秦孟子的寡欲到宋初周敦頤的無欲,盡管可以構建出從(cong) 孟子到周敦頤的道統連續性,但很顯然,周敦頤的治欲更為(wei) 激進或徹底,這也說明了佛教禁欲思潮對於(yu) 儒學發展的影響,理學由此發展出“存天理、滅人欲”。宋明理學的核心概念是“理”,或者說是天理,相對於(yu) 先秦的禮,理更加抽象,這也與(yu) 佛教影響有關(guan) 。當然,理學在深入發展抑製或禁止欲望時,與(yu) 之相反的欲望釋放力量也在積蓄。當佛教禁欲與(yu) 理學滅欲的兩(liang) 股反彈力量形成合力時,帶來明清之際及近代文明的治欲,強調欲望的正向價(jia) 值,肯定欲望的合理性,甚至以欲統理。總體(ti) 來看,中國哲學的治欲主流是世俗化、人文化的形態,理性精神較弱。中國哲學對世界哲學的治欲貢獻主要體(ti) 現在以禮治欲與(yu) 以理治欲,以禮或理作為(wei) 治欲工具,禮的規範性較強,較為(wei) 具體(ti) ;理的思辨性較強,較為(wei) 抽象。

 

中西哲學的治欲發展具有同步性,由此顯示出人類治療欲望進程的共性,表現在前軸心時代、軸心時代、後軸心時代與(yu) 近代。一是前軸心時代治欲的特征是適度保留欲望,比如在三代時期虞廷心傳(chuan) 的“允執厥中”,堯舜十六字心傳(chuan) 重視中道,“聖人治天下,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備”[64]。古希臘梭倫(lun) 亦有類似的中道幸福觀。二是隨著人類文明程度的提高,治欲的方案更加內(nei) 化與(yu) 具體(ti) ,治療的欲望更有深度,如蘇格拉底、柏拉圖能以理性對抗或消解欲望,孔顏之學的克己複禮、莊子的攖寧等也能有此效果。三是在軸心時代之後,禁欲主義(yi) 在世界哲學宗教中開始興(xing) 盛,印度文明的佛教與(yu) 希伯來文明的基督教分別入侵中希文明。四是在禁欲影響千餘(yu) 年後,西方思想界經曆了文藝複興(xing) 、浪漫主義(yi) 的內(nei) 在衝(chong) 動覺醒、近代工業(ye) 社會(hui) 的到來,欲望崛起。隨著西方文明影響中國,欲望進一步釋放,宋明理學的影響也漸趨末路;隨著近代工業(ye) 社會(hui) 的形成,禁欲、滅欲等思想在主流文化中也漸趨式微。中國哲學對於(yu) 禁欲的糾正表現在明代中後期的情欲的解放(如湯顯祖、李贄等激進的陽明後學)、明清之際的文化轉型(王夫之、方以智等)。因此,人類欲望的發展過程經曆了適度保留欲望的中道觀、逐漸抵製欲望到禁欲,再到肯定欲望、欲望崛起的過程。總體(ti) 過程中既具有突進,亦有回望,從(cong) 而呈現出治欲的多元與(yu) 豐(feng) 富。

 

綜上,中國哲學具有豐(feng) 富的治欲資源,挖掘這些資源,是中國哲學參與(yu) 世界哲學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在第二種哲學視域下,治療欲望將對中國哲學在世界哲學舞台登場發揮重要作用,對於(yu) 推進中國哲學的世界化進程、促進中國哲學體(ti) 係建設等方麵都有帶動示範效應,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的爭(zheng) 議能得以減弱或消解。中國哲學是世界的,由此要求歸納中國文明與(yu) 其他文明治欲的共性,在橫向對比中揭示中國哲學的世界性;世界哲學離不開中國,這要求突出中國哲學治欲的特質,這種特質對於(yu) 世界哲學的貢獻是獨一無二的,可為(wei) 世界哲學治欲提供中國哲學的解決(jue) 方案。

 


[1]  張昭煒:《如何在西方學術機構研究中國哲學》,《光明日報》2019年2月16日。
 
[2]  參見張學智:《中國哲學概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第3—23頁。
 
[3]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本文寫作亦參考英文版:Martha C. Nussbaum, The Therapy of Desire: Theory and Practice in Hellenistic Ethics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8)。
 
[4]  轉引自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11—13頁。
 
[5]  彭國翔指出:“根據當今西方一些作為出色的哲學家的研究,作為古希臘羅馬時代尤其其中的Hellenistic時期哲學家們的自我理解,哲學的原初意義(original meaning)恰恰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way of life)的‘精神修煉’(spiritual exercise)和‘欲望治療’(therapy of desire)。如此看來,中國哲學尤其儒家作為一種‘哲學’,又本來不成問題。”“儒學乃至整個中國哲學作為人類哲學的一種,理所當然,因而其實並無所謂‘合法性’的問題。”(彭國翔:《身心修煉:儒家傳統的功夫論》,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22年,第4頁)在筆者看來,第一種哲學的理性精神值得中國哲學借鑒,以此強化中國哲學的理性精神;同時,通過強化論證和推理,有利於推進中國第二種哲學的理論開拓與體係建設。
 
[6]  弗裏德裏希·包爾生:《倫理學體係》,何懷宏、廖申白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412—413頁。
 
[7]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44頁。
 
[8]  汪子嵩、陳村富、包利民等:《希臘哲學史》(第4卷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566頁。
 
[9]  阿多諾:《道德哲學的問題》,謝地坤、王彤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158頁。
 
[10]  柏拉圖:《會飲》,《柏拉圖四書》,劉小楓編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第259—260頁。據注釋:“科瑞班特人是與小亞細亞女神Cybele相交的一個神秘群體,祭典時在手鼓和排簫伴奏下狂跳,據說有治療作用的舞蹈,其癲狂感就是迷狂。儀式後,參加者們解除了心中焦慮,回歸寧靜平和。”
 
[11]  皮埃爾·阿多:《古代哲學的智慧》,張憲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7年,第61頁。以“道德”(moral)為例說明:“‘morallis’的意思是‘屬於品格的’(pertaining to character)。”“並導向一種獨特的生活。英語中‘moral’的早期用法就是為了翻譯拉丁文,並被用作名詞;在這一時期的所有文獻中。‘moral’(道德)都表示該文獻所要教導的實踐性訓誡。在這些早期用法中,‘道德’(moral)既不與‘審慎的’或‘自利的’相對照,也不與‘法律的’或‘宗教的’相對照。當時與這一詞匯意義最為接近的詞可能僅是‘實踐的’。”(阿拉斯戴爾·麥金太爾:《追尋美德:道德理論研究》,宋繼傑譯,上海:譯林出版社,2011年,第49頁)“道德”本義是實踐性,也可以說是源於生活方式的實踐,實踐是道德的原初義、基本義,也就是以功夫論為導向;而我們今天使用“道德”(moral)這個詞匯時,通常將其理解為一種定性的指稱或名詞化的訓誡,將其實踐性的部分消解了。
 
[12]  張昭煒:《作為〈莊子〉內篇旨趣的“攖寧”》,(台灣)《哲學與文化》 2023年第12期。
 
[13]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20頁。
 
[14]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500—501頁。
 
[15]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45頁。
 
[16]  王守仁:《答人問良知二首》,《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871頁。
 
[17]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499頁。
 
[18]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503頁。
 
[19]  赫西俄德:《神譜》,吳雅淩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22年,第98頁。據箋釋:“‘相愛交合’(φιλότητι μιγεῖσα):神與神之間的歡愛,模擬宇宙組成元素相互作用的均衡與聯合。”(赫西俄德:《神譜》,吳雅淩譯,第195頁)按照愛若斯作用的理解,“相愛交合”更多體現在共同的創造,以及在創造的生生活力。
 
[20]  赫西俄德:《神譜》,吳雅淩譯,第98頁。英文和希臘文參考:Hesiod, Theogony, Works and Days, Testimonia, ed. and trans. Glenn W. Most (Cambridge, MA: Ha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12。
 
[21]  韓炳哲:《愛欲之死》,宋娀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年,第68頁。
 
[22]  亞裏士多德:《形而上學》,苗力田主編:《亞裏士多德全集》(第7冊),秦典華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37頁。
 
[23]  柏拉圖:《會飲》,《柏拉圖四書》,劉小楓編譯,第240頁。
 
[24]  柏拉圖:《會飲》,《柏拉圖四書》,劉小楓編譯,第239頁。
 
[25]  韓炳哲:《愛欲之死》,宋娀譯,第67頁。“愛欲是‘萬物之源’”是巴迪歐(Badiou)的觀點;“愛欲刺激和推動靈魂去‘創造美’,使精神升華”,這是柏拉圖的觀點。
 
[26]  韓炳哲:《愛欲之死》,宋娀譯,第71頁。這是基於安德烈·布勒東(André Breton)的觀點,他認為:“唯一與人類和宇宙相稱的藝術,唯一能夠引導他勝過星辰的,是愛欲。”
 
[27]  方以智:《時義》,《易餘》卷上,《易餘(外一種)》,張昭煒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84頁。
 
[28]  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498頁。
 
[29]  劉小楓:《導言:蘇格拉底的愛欲與民主政治》,柏拉圖:《柏拉圖四書》,劉小楓編譯,第27頁。
 
[30]  皮埃爾·阿多:《蘇格拉底讚歌》,曹丹紅譯,北京:西苑出版社,2022年,第81頁。
 
[31]  柏拉圖:《會飲》,《柏拉圖四書》,劉小楓編譯,第251頁。
 
[32]  陳獻章:《夜坐》,《陳獻章集》卷五,孫通海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22頁。
 
[33]  參見張昭煒:《中國儒學緘默維度》,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1—2、434—437頁。
 
[34]  柏拉圖:《法篇》,《柏拉圖全集》(增訂版下卷),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87頁。
 
[35]  欲望(orexis, desire)的三類又可翻譯為:意誌(boulêsis)、欲念(epithymia)和情感(thymos)。[亞裏士多德:《論靈魂》,苗力田主編:《亞裏士多德全集》(第3冊),秦典華譯,第84—85頁]“意誌”“情感”的翻譯容易與中國哲學的固有概念產生混淆。
 
[36]  原表參見Charles H. Kahn, “Plato’s Theory of Desire,” The Review of Metaphysics 41, no. 1 (1987): 79. 
 
[37]  倪培民:《緘默維度與理性的自戀》,《中國社會科學報》2023年3月1日。
 
[38]  劉宗周:《會錄》,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2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517—518頁。
 
[39]  柏拉圖:《法篇》,《柏拉圖全集》(增訂版下卷),王曉朝譯,第187頁。
 
[40]  柏拉圖:《法篇》,《柏拉圖全集》(增訂版下卷),王曉朝譯,第187頁。
 
[41]  參見瑪莎·努斯鮑姆:《欲望的治療:希臘化時期的倫理理論與實踐》,徐向東、陳瑋譯,第47—77、102—140、411—448頁。
 
[42]  鬱振華:《論哲學修養》,《哲學分析》2021年第5期。
 
[43]  郭靄春主編:《上古天真論篇第一》,《黃帝內經素問校注》,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3年,第5頁。
 
[44]  戴震:《理》,《孟子字義疏證》卷上,何文光整理,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0頁。
 
[45]  孫希旦:《坊記第三十》,《禮記集解》卷五十,沈嘯寰、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280頁。
 
[46]  湛若水:《夢作洗心詩》,《白沙子古詩教解》卷下,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744頁。
 
[47]  湛若水:《臥遊羅浮四首·度鐵橋》,《白沙子古詩教解》卷下,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773頁。
 
[48]  孫希旦:《坊記第三十》,《禮記集解》卷五十,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第1280頁。
 
[49]  劉宗周:《第一義說》,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2冊),第302頁。
 
[50]  劉宗周:《聖學吃緊三關》,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2冊),第205頁。
 
[51]  劉宗周:《讀書要義說》,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2冊),第313頁。
 
[52]  這裏可借鑒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的世俗時代(a secular age)觀點,在公元1500年之前的中世紀可稱作上帝信仰的神聖時代,其特征有三個:1.“他們生活於其中的自然世界,在他們所想象的宇宙中具有其位置,這個自然世界見證了上帝的目的和行動。”2.“上帝也暗含在社會存在本身但並不被描述為‘社會’這個現代術語,而是被描述為城邦、王國、教會或諸如此類。”3.“人們生活在一個‘迷魅的’(enchanted)世界中。”在這樣的神聖性社會中,“基督教的上帝是一種終極保證,即善終將取勝,或至少會牽製眾多黑暗勢力”。(查爾斯·泰勒:《世俗時代》,張容南、盛韻、劉擎等譯,徐誌躍、張容南審校,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6年,第31—32頁)在神聖時代,治欲及審美在上帝在場的情景下展開,上帝的神聖性是人的終極依靠,個體要依賴上帝的救贖,上帝最終保證人能夠消除欲望,戰勝欲望,如同善戰勝惡、光明戰勝黑暗,因此,此時的治欲更多表現為清除欲望,乃至禁欲。
 
[53]  張昭煒、單珂瑤:《陽明學懺悔思想管窺》,《人文論叢》2023年第1期。
 
[54]  文天祥:《正氣歌》,《吟嘯集》,《文天祥全集》卷十五,熊飛、漆身起、黃順強校點,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601頁。
 
[55]  欲望對於心靈的侵蝕也是如此,又如江南潮濕的夏天黴菌侵染皮具,在開始時,隻要輕輕擦拭,便可清除。但是如果經過一兩個月,黴菌已經侵入到皮具的深層,會留下深深的印記,難以去除,甚至將整個皮具侵染。欲望侵染人心,如果不能及時得以治療,會深入到潛意識,乃至形成惡習、通身都是罪過。
 
[56]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13頁。
 
[57]  張昭煒:《良知精微之體的喻指與表達——王陽明與王龍溪對〈中庸〉要義的詮釋》,《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22年第3期。
 
[58]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裏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06頁)靈丹的作用在於能夠迅速轉化欲望為良知,無論欲望是先天還是後天,無論有多少邪思枉念,隻要這個靈丹一旦啟動,這些欲望都被轉化。
 
[59]  郭子章:《先師胡廬山先生行狀》,胡直:《胡直集》,張昭煒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993頁。
 
[60]  瑪莎·努斯鮑姆:《善的脆弱性:古希臘悲劇與哲學中的運氣與倫理》,徐向東、陸萌譯,徐向東、陳瑋修訂,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年,第1—2頁。
 
[61]  程顥、程頤:《師訓》,《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一,《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26頁。
 
[62]  “猶太教的這種轉變主要是受直接源自波斯或者印度的叫作靈智(gnose)的一股悲觀思潮的影響,這股思潮聲稱所有存在皆為虛無,拒絕婚姻、吃肉喝酒。他對猶太教的影響尤其表現在主張徹底嚴守性戒規教派的增多上。1947年死海手卷的發現以及隨後的破譯,使得我們更多地知道這些團體對早期基督教的影響是決定性的。”(讓-克洛德·基爾伯:《愛欲的統治》,苜蓿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155頁)“但從另一方麵來看,又可以說:古卷不是基督教的先驅”,原罪等內容“在古卷內連一點影子都找不到”。(西奧多·H. 加斯特:《總導論》,西奧多·H. 加斯特英譯:《死海古卷》,王神蔭譯,曹興治、莫如喜校,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19頁)
 
[63]  赫西俄德:《神譜》,吳雅淩譯,第94頁。
 
[64]  戴震:《理》,《孟子字義疏證》卷上,何文光整理,第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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