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峰】我與中國文化書院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24-09-21 11: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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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yu) 中國文化書(shu) 院

作者:金春峰

來源:“董子與(yu) 儒學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十七日丙戌

          耶穌2024年9月19日

 

 

中國文化書(shu) 院於(yu) 1984年成立。教授辦院,學者雲(yun) 集,爆發出空前的生機活力和創造力。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任繼愈等老一輩學者來了。湯一介,孫長江、寧可、李澤厚、樂(le) 黛雲(yun) 等中年學者來了。李中華、王守常、魏常海等青年學者來了。杜維明、成中英、陳鼓應、冉雲(yun) 華、陳啟雲(yun) 、傅偉(wei) 勳、韋政通、李紹崑等海外學者也來了。書(shu) 院就這樣辦了起來。

 

清一色的書(shu) 生辦院,沒有官僚機構和官本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西方文化,儒釋道,文史哲,包容並舉(ju) ,自由論學。萬(wan) 馬齊喑的局麵被衝(chong) 破,學術的繁榮一下被創造出來,迅即帶動了全國。尚記得梁漱溟先生幾十年前在北大宣講時的樣子,高而嚴(yan) ,威而厲:“我是來為(wei) 儒家、為(wei) 孔夫子作宣傳(chuan) 的。”從(cong) 此,國學重新站立起來,走進了燕園,開辟了一個(ge) 文化的新紀元。我這裏還保存著當年書(shu) 院出版的“中西文化比較叢(cong) 書(shu) ”的幾本,表現出“讓外來文化走進來,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雄心壯誌。文化的生機勃勃和思想的活躍,印證了黨(dang) 的三中全會(hui) 方針的正確。中國知識分子天然熱愛著自己的民族文化,具有曆史使命的擔當精神。創痛過後,他們(men) 的文化創造熱情就湧現出來。

 

梁先生站在高高的講台上,環繞著記者的攝影機,我被他的人格氣象所震撼,至於(yu) 他究竟講了什麽(me) 倒記不清了。我當時的思想是完全馬克思主義(yi) 化的,有一篇為(wei) 董仲舒正名的文章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登出來(同時選登在該刊的英文版),是作為(wei)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一個(ge) 案例寫(xie) 的,並非要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當時,我還未領會(hui) 到湯先生創辦“文化書(shu) 院”和在深圳大學辦“國學研究所”以及複興(xing) 國學的高瞻遠矚,還遠遠跟不上他的步伐。

 

湯先生到深大辦國學研究所,首先是籌辦繼續出版老北大的《國學集刊》。我被任命為(wei) 常務副主編,將《集刊》在東(dong) 方出版社出版。

 

 

 

湯先生將第一期的稿件組好了交給我,在《光明日報》刊登了一條廣告,附上“文章目錄”,這對弘揚國學有重要意義(yi) 。但是,不曾料到由此引來大量打到出版總署的問責電話。其中牟宗三先生的《圓善論•序言》更是眾(zhong) 矢之的。其實,牟先生的文章曾征求社科院趙複三先生的意見,也是湯先生在香港當麵向牟先生約的稿,本是一件大好事,卻引發了反對的聲音。刊名也改為(wei) 《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為(wei) 此,我寫(xie) 了一個(ge) 簡短的出版說明。湯先生時在美國,回國後也隻好以此名出刊。

 

 

 

湯先生又重新寫(xie) 了《編者說明》:

 

本論集原為(wei) 《國學集刊》第一集,現改以論文集形式出版,取名為(wei) 《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當前,在海內(nei) 外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研究有著越來越重視的發展趨勢。從(cong) 國內(nei) 方麵看,由於(yu) 要實現四個(ge) 現代化必須有思想文化方麵的現代化相配合,因而要求我們(men) 對中國的傳(chuan) 統思想文化作曆史的反思。“現代化”是一個(ge) 很複雜的詞題,提出要實現“現代化”,就說明我們(men) 仍然處在“非現代化”的曆史階段。因此,首先就有一個(ge) “現代化”與(yu) “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問題,這個(ge) 問題不能不和傳(chuan) 統文化息息相關(guan) 。回顧百多年來的曆史,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提出“中體(ti) 西用”以來,就存在著一個(ge) 所謂“中外古今”之爭(zheng) 。“全盤西化”與(yu) “本位文化”的爭(zheng) 論,從(cong) “五四”前後一直延續到三、四十年代,問題沒有真正解決(jue) ,後來竟擱置起來了。這裏麵是否有一個(ge) 把“現代化”與(yu) “西方化”相混的問題。當今,我們(men) 的社會(hui) 雖然前進了許多,但這個(ge) 問題似乎仍未很好解決(jue) 。我們(men) 固然不能再提倡“全盤西化”,同樣也要反對“國粹主義(yi) ”。半個(ge) 多世紀以來,人們(men) 曾想找尋一條單純引進西方科學技術及其方法的現代化捷徑,然而中國現代化的道路是顯現出迂回曲折。正因為(wei) 現代化進程中一次又一次的停頓,迫使人們(men) 轉而對中國社會(hui) 的深層結構——傳(chuan) 統文化進行曆史的反思,考慮到在不同文化實體(ti) 中進行對比。東(dong) 西文化的比較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估價(jia) 以及中國文化如何發展等問題,正是在曆史發展的進程中被邏輯地提了出來。從(cong) 國外方麵看,由於(yu) 西方世界的某種精神危機,迫使他們(men) 從(cong) 東(dong) 方文化,特別是中國文化中找尋補救辦法;加之東(dong) 亞(ya) 地區工業(ye) 的發展,技術和經濟發展的速度有超過西方的趨勢,從(cong) 而也促進了西方對東(dong) 方文化研究的熱潮。本論集就是為(wei) 了適應海內(nei) 外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研究的這一發展趨勢而編輯出版的。

 

本論集邀請了海內(nei) 外專(zhuan) 家學者、研究人員二十餘(yu) 人擔任編委,他們(men) 是:主編湯一介,副主編:金春峰(常務),李學勤、嚴(yan) 紹璗。編委有丁偉(wei) 誌、王生平、寧可、葉顯良、孫長江、孫猛、張義(yi) 德、牟鍾鑒、李澤厚、龐樸、陳鼓應、陳金生,蒙培元、裴家麟,趙令揚(香港),杜維明(美),成中英(美),李紹昆(美),冉雲(yun) 華(加拿大),薑允明(澳)、高宣揚(法)、伊藤漱平(日).興(xing) 膳宏(日)等。

 

深圳大學國學研究所

1986年6月

 

《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是當時第一個(ge) 高舉(ju) 振興(xing) 國學大旗的輯刊,很有曆史意義(yi) 。今天國學已星火燎原,遍地開花了。回顧曆史,“先覺覺後覺”之功是我們(men) 不能忘記的。

 

 

 

 

 

《集刊》第一集匯聚了海內(nei) 外名家和老中青學者的傑作,展開了中西文化的交流,極一時之盛,令人驚歎!文化書(shu) 院未出“集刊”,湯先生一身而二任,兩(liang) 者相輔相成,這也可算是書(shu) 院的“集刊”了。

 

 

非常榮幸,1986年1月,文化書(shu) 院寄來了湯院長簽發的聘我為(wei) 導師(教授)的聘書(shu) (1985年,我在人民出版社已正式評為(wei) 編審(教授)),正式成了書(shu) 院大家庭的一員。王守常、李中華、魏常海等書(shu) 院青年創辦者歡迎我到書(shu) 院的情景,至今還記憶猶新。

 

我在書(shu) 院舉(ju) 辦了漢代思想的一次講座,也多次到南京等地向廣大學員麵授講課。十多年後,有次書(shu) 院製作視頻回放,當看到我講漢代思想的一個(ge) 鏡頭時,心情非常激動。一下子就把我帶回到書(shu) 院蓬勃發展、青春奮發、“自由即創造力”的令人神往的輝煌歲月。

 

那時在書(shu) 院函授學習(xi) 的學員數量龐大,導師到各地麵授講課,極受歡迎。我是到南京的導師團成員,場麵盛大,可謂萬(wan) 人空巷,猶如《老子》所謂“天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的情景。那種渴望解除文化饑荒的心情,今天的大學生已很難想象,恐怕也難再現了。

 

1987年,書(shu) 院在香山舉(ju) 辦“梁漱溟學術國際研討會(hui) ”,我參加了並提交了長篇論文,被湯先生收入《中國文化與(yu) 哲學》第二輯。梁先生的公子看了,非常高興(xing) 。

 

 

 

 

 

書(shu) 院給我的聘書(shu) 和工作證,久壓箱底,曆盡滄桑。為(wei) 寫(xie) 紀念文,把它翻了出來,猶如老友重逢,分外親(qin) 切。書(shu) 院當年辦事,有板有眼,一絲(si) 不苟,這一優(you) 良傳(chuan) 統,值得學習(xi) 發揚。

 

 

1988年,我應聘到新加坡東(dong) 亞(ya) 哲學所作高級研究員,1990年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dong) 亞(ya) 係作訪問硏究,隨後又到台灣研究講學。2005年離開佛光大學,寓居北京,不再外出。暫時沒有單位了,中國文化書(shu) 院便成了我的精神家園、安身立命之所。

 

 

 

每年歲末為(wei) 導師祝壽的文化雅聚,帶給我很大的精神欣慰。湯先生,樂(le) 先生以及北大教過我的老師——謝龍、張世英、楊辛、孫小禮以及師友孫長江、寧可、李澤厚、沈昌文等,都能在這裏相聚晤談,極為(wei) 難得。有如“蘭(lan) 亭聚會(hui) ”,“一觴一詠,暢敘幽情,遊目聘懷,極視聽之娛,信可樂(le) 也。”我撰寫(xie) 了祝賀張世英師九五大壽和楊辛師九十大壽的小詩,毛筆書(shu) 寫(xie) ,在雅聚上展示。後來我去回龍觀看望張師,他很高興(xing) ,回贈我很多他寫(xie) 的哲學條幅。

 

 

 

楊辛師贈我“寧靜致遠”的書(shu) 法。今年春節還特地打電話,高興(xing) 地告訴我,他的書(shu) 法己進入了新的境界,並打算籌辦更多的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活動,我深為(wei) 感動。

 

 

 

我很喜歡老師一首小詩:“人生七十已尋常,八十逢秋葉未黃,九十楓林紅如染,期頤迎春雪飄揚”。我說,希望老師精神好時,隨興(xing) 書(shu) 寫(xie) 相贈,以資鼓勵。不久先生就患病住院了。住院之前,先生已經寫(xie) 就,還說先寫(xie) 幅小的,以後再寫(xie) 幅大的。我將其裱好,掛在餐桌上方,時時瞻仰,自我鞭策。

 

書(shu) 院在東(dong) 方出版社為(wei) 導師出版的係列文集,我忝列其中,更受到很大的激勵。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書(shu) 院讓我真正體(ti) 會(hui) 到了孔夫子這一人生體(ti) 驗。不愁吃穿了,精神食糧就是人的生命。很感謝書(shu) 院給我的心靈慰籍,也很榮幸能為(wei) 湯先生和書(shu) 院做一點事情。“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書(shu) 院光大了中國文化的這一優(you) 良傳(chuan) 統。

 

書(shu) 院成立四十周年了,成就斐然,祝它的事業(ye) 更加繁榮興(xing) 旺!

 

2024.8.2

 

附錄:珍貴的史料

 

昨天(2024.8.3)翻看塵封已久的抽盒,發現了一封珍貴的書(shu) 信,是湯先生在美國寫(xie) 給我的,講《國學集刊》出刊的問題。我已完全不記得給他寫(xie) 信的事情。從(cong) 來信才知,我給他寫(xie) 過信匯報情況。這是複信。內(nei) 容如下:

 

春峰同誌:

 

來信收到。《國學集刊》是否有進展?

 

我曾給李澤厚寫(xie) 了一封信,寄給李中華,請他交給孫長江,看能否轉到李所家中。並讓李中華給你一複印件,不知他已否給你?還說明,請你把我們(men) 的出版說明之類,也給李澤厚一份。

 

我希望《國學集刊》(出版的問題)早已解決(jue) ,如果不能解決(jue) ,能否在香港三聯出版?樂(le) 黛雲(yun) 七月底由美國去香港,可以由她去聯係。但得待你和三聯說好。如果有可能性,我們(men) 將找人和你聯係,把稿紙帶出,轉交三聯。……如何?當然這是下策,因為(wei) 如此,以後就都隻能在香港出版了。

 

……

 

你打算去新加坡事,我準備在七月份和杜維明、餘(yu) 英時(他們(men) 兩(liang) 人都是新加坡東(dong) 亞(ya) 硏究所理事)商量一下,目前想去的人很多,有方立天、陳今生等,想法安排一下。國內(nei) 情況如何,望告一二。我五月底去紐約,來信請寄湯雙處。我大概在八月後回國,祝好。

 

收到孫長江信,他說他要幫助《國學集刊》出版。你找他聯係,請他快一點幫我們(men) 打通關(guan) 係。

 

湯一介

4月30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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