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經傳(chuan) 與(yu) 《搜神記》的文本聯係
作者:王勇(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六朝的《春秋》學與(yu) 文學研究”負責人、中央民族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初八日丁醜(chou)
耶穌2024年9月10日
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魯迅詳細探討了六朝的誌怪,當論及顏之推《冤魂誌》時,雲(yun) 其“引經史以證報應,已開混合儒釋之端矣”。這一論斷表明,魯迅已經意識到六朝誌怪與(yu) 儒家經典之間存在聯係。六朝時期,儒家經典是士人知識體(ti) 係的重要基礎,士人的創作受到經傳(chuan) 影響頗深。幹寶在編纂《搜神記》時即取法《春秋》經傳(chuan) ,從(cong) 內(nei) 容形式到思想旨歸,皆與(yu) 《春秋》經傳(chuan) 密不可分。
《春秋》“義(yi) 例”對《搜神記》的影響
漢唐間學術格局的轉型,實際上就是圍繞經史關(guan) 係展開的。在這一時期士人的觀念中,《春秋》及其三傳(chuan) 不僅(jin) 是儒家經典,更是史家著述的典範。所以自魏晉起,史家又開始重視編年體(ti) ,如習(xi) 鑿齒《漢晉春秋》、孫盛《魏氏春秋》及孔舒元《漢魏春秋》等,這些著述從(cong) 命名到體(ti) 例都取法《春秋》。
這成為(wei) 一時之風尚,而引領者正是幹寶。幹寶對曆代史家多有批評卻唯獨褒揚《左傳(chuan) 》,在討論《晉史》撰寫(xie) 時也力主以左丘明為(wei) 標準。他本人也為(wei) 《春秋》做過注疏,可知的有《春秋左氏義(yi) 外傳(chuan) 》《春秋左傳(chuan) 函傳(chuan) 義(yi) 》與(yu) 《春秋序論》。幹寶的《晉紀》有“良史”的美譽,這是他仿效《左傳(chuan) 》修撰的。他著述《搜神記》,實際上也受到了《春秋》經傳(chuan) 的影響。
幹寶《搜神記》被《隋書(shu) ·經籍誌》歸入“史部”,漢唐人皆視其為(wei) 史書(shu) 。據逯耀東(dong) 統計,有十五部史書(shu) 征引了《搜神記》的材料,可以說《搜神記》本為(wei) 史著的性質是毋庸置疑的。幹寶編修《搜神記》“非有意為(wei) 小說”,而是以史家身份搜輯舊聞,取法《春秋》經傳(chuan) ,旨在“明神道之不誣也”。
《春秋》經傳(chuan) 對《搜神記》的滲透是多方麵的,最顯著的就是《春秋》“義(yi) 例”之學的影響。所謂“義(yi) 例”,概略而言指的是“微言大義(yi) ”與(yu) “書(shu) 法”“條例”,《春秋》所蘊含的“義(yi) ”又是寓於(yu) “例”的。比如說“鄭伯克段於(yu) 鄢”,不稱“公”而書(shu) “伯”,不言“公子段”而書(shu) “段”,即貶義(yi) ,斥其有違人倫(lun) 。幹寶在撰《晉紀》時所立“史例”也是《春秋》“義(yi) 例”之學影響的結果。劉知幾《史通》對此有高度評價(jia) :“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chuan) ,顯其區域……唯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搜神記》實際上也受到了《春秋》“義(yi) 例”之學的影響,如果細致研讀《搜神記》的文本,可以在諸多細節之處尋繹到這種影響的痕跡。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詩》有美刺而《春秋》寓褒貶,二者都寄寓著價(jia) 值評判。《春秋》旨在“勸善懲惡”,這一“大義(yi) ”由司馬遷著史而鞏固,在幹寶的著作中得到發揚。幹寶著《晉紀》,激烈抨擊了西晉善惡不分、毀譽無當的現實,對道德禮法的傾(qing) 頹深感痛心,表現出強烈的儒家價(jia) 值立場。《搜神記》記述的許多事跡意在表彰儒家道德禮法,其敘事往往借助感應學說。比如,王祥侍奉繼母,繼母冬天欲食魚,又思黃雀炙,二物皆自投羅網,這是王祥孝感所致。郭巨欲埋兒(er) 存母,上天感其孝心賜金一釜。這些故事顯然反映了“人道”與(yu) “天道”間的感應關(guan) 係,指向了善惡有報的觀念,是《春秋》“善善惡惡”的大義(yi) 所在。
《搜神記》與(yu) 其他誌怪存在一個(ge) 顯著的不同,是書(shu) 中許多故事的紀時十分明確。如“漢桓帝建和三年秋七月,北地廉雨肉,似羊肋,或大如手。是時梁太後攝政,梁冀專(zhuan) 權,擅殺誅太尉李固、杜喬(qiao) ,天下冤之。其後梁氏誅滅”。這裏的敘事既有年月又有時節,實際上是史家修史之法,其根源乃在《春秋》“書(shu) 法”。
《春秋》紀時遵循“日月時”例,古代學者相信《春秋》記事所書(shu) 時節、月與(yu) 日都有著嚴(yan) 格的原則。《穀梁傳(chuan) 集解》雲(yun) :“凡年首,月承於(yu) 時,時承於(yu) 年。”年居於(yu) 首,其次書(shu) 時節,再書(shu) 月,最末書(shu) 日。根據記載事件內(nei) 容、性質、程度等差異,有的記載到年,有的書(shu) 到時節,有的具體(ti) 到日。在古代的學者看來,《春秋》這樣的書(shu) 法寄寓了聖人的褒貶與(yu) “微言大義(yi) ”。《春秋》載:“夏,五月,莒人入向。”範寧認為(wei) ,入侵之事慣例是書(shu) 時節,事極惡書(shu) 日,次一等書(shu) 月,所以此處書(shu) 月隱含了聖人的貶義(yi) 。《搜神記》中數次言及王莽篡政時都是書(shu) 月,而說到曹魏代漢、晉室興(xing) 起也一律書(shu) 月,這些表明幹寶的書(shu) 寫(xie) 繼承了《春秋》書(shu) 事的體(ti) 例,暗寓了“微言大義(yi) ”。
《春秋》經傳(chuan) 與(yu) 《搜神記》的敘事
《搜神記》以《春秋》經傳(chuan) 為(wei) 範本,在敘事上表現得比較明顯。我們(men) 可以發現《搜神記》許多故事都脫胎於(yu) 《春秋》經傳(chuan) 。《左傳(chuan) 》中記載了莊公十四年鄭國兩(liang) 蛇相鬥之事,《搜神記》也迻錄此事,並引京房《易傳(chuan) 》之說將此事與(yu) 立嗣勾連起來加以解釋。幹寶又以兩(liang) 蛇相鬥這一敘事模型講述漢武帝巫蠱之禍:“漢武帝太始四年七月,趙有蛇從(cong) 郭外入,與(yu) 邑中蛇鬥孝文廟下,邑中蛇死。後二年秋,有衛太子事,自趙人江充起。”
《搜神記》中鬼魂複仇索命的故事也本於(yu) 《左傳(chuan) 》。《左傳(chuan) 》載晉侯夢厲鬼,言晉侯殺其孫乃是不義(yi) ,故上訴天帝為(wei) 其孫複仇,晉侯不久果然沒有逃脫死亡的命運。幹寶在《搜神記》中複製了這一故事情節,漢靈帝夢到桓帝,桓帝斥責他聽信邪佞害死了宋皇後與(yu) 渤海王,二人上訴天帝,後靈帝驚恐不已,不久便死去。《春秋》經傳(chuan) 的這類複仇故事,經《搜神記》的演繹,發展為(wei) 中國古代敘事文學的一個(ge) 重要母題。
《搜神記》以異象展開預言的敘事方式更是與(yu) 《春秋》經傳(chuan) 如出一轍。《左傳(chuan) 》僖公十四年:“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晉卜偃就認為(wei) 數年內(nei) 有大禍,幾乎到了亡國之境地。次年韓原之戰,晉惠公被秦軍(jun) 俘虜,是為(wei) 應驗。《搜神記》:“魏景初元年,有燕生巨鷇於(yu) 衛國李蓋家,形若鷹,吻似燕。”高堂隆於(yu) 是認為(wei) 這是事關(guan) 曹魏宮室的異象,應當防範權臣禍起蕭牆。這一敘事模式與(yu) 《左傳(chuan) 》相同,先書(shu) 時間,次述異象,再借他人之口加以解釋,道出預言。
幹寶敘事頗為(wei) 人詬病的是《搜神記》所記“怪力亂(luan) 神”之事,從(cong) 表麵看來這有違儒家的教訓,但是從(cong) 引入《春秋》經傳(chuan) 的角度來觀察,我們(men) 就會(hui) 有新的認識。事實上,幹寶屬意於(yu) 神異之事並非他嗜奇,而是要從(cong) 中尋找出治亂(luan) 之道,其基本的思維方式乃是沿著董仲舒、何休等《春秋》學家而來。董仲舒《春秋繁露》雲(yun) :“凡災異之本,盡生於(yu) 國家之失。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董仲舒認為(wei) ,所有災異之象,根本就在於(yu) 國家有失,上天通過異象來示警。何休的意見與(yu) 董仲舒頗為(wei) 相近,他們(men) 通過對《春秋》經傳(chuan) 的解讀,建立起天人感應學說。天道與(yu) 人事息息相關(guan) ,國家政治有失,上天即以災異示警,這就是天人配合的感應說。正是遵循這一思路,幹寶敘事重神異,旨在關(guan) 注現實,寄寓其態度。
《搜神記》記載了漢元帝時期官吏伐斷大槐樹,而後槐樹又複生,幹寶援引今文經說以為(wei) 這是劉秀中興(xing) 的征兆。又一則講述了漢哀帝時汝南一地樹木長成人形,幹寶便征引京房《易傳(chuan) 》加以解釋,認為(wei) 這是“王德欲衰,下人將起”之故,並將此異事與(yu) 王莽篡政對應起來。在涉及兩(liang) 晉曆史之處,他仍舊將現實政治置於(yu) 天人感應的解釋框架中加以敘說。晉惠帝元康年間,天雷擊破宮中求嗣的高禖石,幹寶視其為(wei) 賈後之誅的先兆。晉元帝太興(xing) 元年地震山崩,幹寶便以此附會(hui) 現實,認為(wei) 這是王敦以下淩上的征兆。這些敘事暗含了作者的褒貶取向,借由天人感應學說,賦予了作者揭示、批評現實的敘事合法性。
有時候,幹寶將“天道”具體(ti) 化,他認為(wei) 天有五氣,萬(wan) 物化成,因而常以“氣”來解釋人事與(yu) 天道的關(guan) 係,“氣”變亂(luan) 無常而導致異象出現。例如,《搜神記》中記載的“蜮”,《春秋》亦有此物,《公羊傳(chuan) 》雲(yun) “將以大亂(luan) 而不能見也”,幹寶進一步提出,“先儒以為(wei) 南方男女同川而浴,亂(luan) 氣之所生也”,這一解釋仍舊屬漢代公羊學的看法。
《搜神記》取法《春秋》經傳(chuan) 的用意與(yu) 意義(yi)
那麽(me) ,幹寶為(wei) 何要“擬經”,取法《春秋》經傳(chuan) 的深層用意何在?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春秋》經傳(chuan) 既為(wei) 《搜神記》的創作提供了知識性的素材,又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其符合儒家思想的規範。
《搜神記》中相當一部分故事的來源就是《春秋》經傳(chuan) ,除了上文所提及的經書(shu) 與(yu) 傳(chuan) 注,漢代盛行的緯書(shu) 也是其寫(xie) 作的重要材料。所謂緯書(shu) ,是相對於(yu) 經書(shu) 而言,可以看作經書(shu) 的衍生品,漢人將其視為(wei) 經學的一部分。幹寶在其誌怪小說的寫(xie) 作中吸收了不少讖緯材料,如“慶都”條:“堯母曰慶都,觀河,遇赤龍,晻然陰風,感而有孕,十四月而生堯。”這條記述完全就是對緯書(shu) 《春秋合誠圖》內(nei) 容的簡化,《春秋》經傳(chuan) 為(wei) 其提供了創作的素材,成為(wei) 幹寶整個(ge) 知識係統的來源之一。
更為(wei) 重要的是,《春秋》經傳(chuan) 為(wei) 《搜神記》的書(shu) 寫(xie) 提供了合法性。魏晉時期,儒學對社會(hui) 的規製作用不如漢代那樣強大,但這並不意味著儒學失去了影響力。實際上,六朝士族與(yu) 儒學交織在一起,不可分割。幹寶的思想底色就是儒學,他在《搜神記》的序言中提及《春秋》與(yu) 《史記》:“衛朔失國,二傳(chuan) 互其所聞;呂望事周,子長存其兩(liang) 說。若此比類,往往有焉。”《春秋》二傳(chuan) 紀事尚且無法做到“無失實者”,他又繼續為(wei) 自己的著述辯解,在他看來,《搜神記》輯錄的一些故事雖然荒誕不經,卻是前代經典所載。至於(yu) 那些近世之事,如有虛妄,也是效法先賢前儒。從(cong) 幹寶自述中,我們(men) 不難看出他的意圖,通過依經,《搜神記》中看似荒誕虛妄的內(nei) 容便不再是離經叛道,那些神異敘事便有了存在的合法性。
兩(liang) 漢以降的經學地位尊崇,構成了古代士人知識體(ti) 係的基礎,是古代思想理論建構的重要資源。六朝敘事文體(ti) 或顯或隱地受到了經學的影響,無論是形式內(nei) 容還是思想宗旨,都不同程度呈現出“擬經”的麵目。從(cong) 《春秋》經傳(chuan) 與(yu) 《搜神記》的文本關(guan) 係來看,六朝敘事中諸多現象看似離經叛道,但細究之下可以訝異地發現二者之間存在著天然的深刻聯係。六朝敘事文學的發展演變確受儒家經典的沾溉,經傳(chuan) 作為(wei) 六朝敘事文學淵源之一的地位不言而喻。發掘《春秋》經傳(chuan) 與(yu) 幹寶《搜神記》之間深刻幽微的文本關(guan) 係,有助於(yu) 提示我們(men) 透過文本去體(ti) 察作品背後深邃的思想世界,更讓我們(men) 認識到儒家經典與(yu) 文學文本間存在的複雜關(guan) 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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