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母教文化的傳承與價值回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9-04 18:48:35
標簽:
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母教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價(jia) 值回歸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24年9月5日


摘要:中國古代母教起源於(yu) 原始母係氏族公社時期,人類在認識母教之前,母教就已經存在了。母教文化的形成,經過漫長的曆史時期,她植根於(yu) 中華元典文化的基本精神之中,發展於(yu) 西周宗法製度建立之後。母教有廣義(yi) 與(yu) 狹義(yi) 之分,內(nei) 容及其豐(feng) 厚,是一個(ge) 龐大的教育體(ti) 係。目前,母教文化複興(xing) 的形勢是嚴(yan) 峻的。傳(chuan) 承母教文化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複古,更不是為(wei) 了迎合西方文化思潮,而是為(wei) 建立一個(ge) 適合於(yu) 中國現代女性安身立命的價(jia) 值體(ti) 係,為(wei) 她們(men) 提供一個(ge) 足以身份認同的精神家園,為(wei) 中華民族培育更多的君子與(yu) 賢才。這是我們(men) 探尋母教文化價(jia) 值複歸的意義(yi) 所在。


關(guan) 鍵詞:溯源;元典精神;現代女性;價(jia) 值複歸


一、母教文化溯源


母教文化的精髓來源於(yu) 母愛。母愛來源於(yu) 人性的本能。生物學家指出,十月懷胎,隨著母愛素在孕婦體(ti) 內(nei) 的增加,女性對腹中胎兒(er) 的感應和胎兒(er) 對母親(qin) 心律的適應,開始建立母親(qin) 與(yu) 孩子的親(qin) 密關(guan) 係。女性生理和心理的變化,體(ti) 現出初始的母愛和母親(qin) 的本能,這是人類生物屬性的體(ti) 現。從(cong) 哲學的角度看,人的這種自然屬性,是天道大化流行在人性中的展現,是母性的本源,也是母教的原始基礎。


原始社會(hui) ,在母係氏族公社時期,生產(chan) 資料歸氏族所有,氏族成員共同居住,實行族外群婚製(氏族內(nei) 部禁止通婚),人們(men) “隻知其母,不知其父”。世係按母係計算,氏族的族長一般由婦女擔任。母親(qin) 在采集經濟和照管孩子等方麵起到重要作用,女始祖在族內(nei) 受到高度尊敬。這一時期,既沒有女性對男性的壓迫,也沒有男性對女性的壓迫,男女地位完全對等,猶如現代家庭中孩子眼中的父母及兄弟姐妹一樣,都是平等的,不存在差異和分別。但是相對而言,母親(qin) 更有親(qin) 和力,子女對母親(qin) 更有情感上的依戀,因為(wei) 母親(qin) 能給子女帶來更多的安全感。在原始母係氏族公社時期,女巫是最早的教育工作者。女巫從(cong) 大量的實踐經驗中積累了占卜、治病和生育兒(er) 女方麵的常識,她們(men) 把這些常識告訴給孩子的母親(qin) ,再由母親(qin) 傳(chuan) 授給自己的子女,尤其是教導自己的女兒(er) 。例如:母親(qin) 會(hui) 告誡女子不能與(yu) 族內(nei) 的男子通婚,並教會(hui) 女兒(er) 一些簡單的生理常識。這也許是最早的母教,或者說是母教的萌芽。在家庭出現之後,母親(qin) 所起的作用逐步凸顯出來,在河南安陽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龜片上,象形文字中的“安”字,是一個(ge) 象征房子的寶蓋頭下麵安靜地跪坐著一個(ge) 女子(古時候的男子也是跪坐),其寓意象征“安居之所”必有女子,有女才有家。可以說,人類在認識母教之前,母教就已經存在了。


西周時期,宗法製度建立,對女子教育的內(nei) 容依禮製進行一係列規範,母教文化有了一定發展。周代晚期是中華文化生成的“軸心時代”,形成了影響中華民族基本精神的文化經典,母教文化在中華元典精神的影響下,得到長足發展。在《古今圖書(shu) 集成》中的宮闈典、家範典、閨媛典中,亦有記載。


西漢劉向編纂《列女傳(chuan) 》,記錄了一百多個(ge) 從(cong) 上古時期至漢代婦女的曆史故事。首卷是“母儀(yi) 傳(chuan) ”,讚頌婦女教子有方、母儀(yi) 天下的功績,尤其以“周室三母”和“鄒孟軻母”篇章為(wei) 典範,為(wei) 中華母教文化奠定了實踐基礎,初步形成母教文化的雛形,遂成為(wei) 中華母教文化薪火相傳(chuan) 的絜矩之道。


《古列女傳(chuan) 》頌揚了“周室三母”的懿德。周室三母,即太薑、太任、太姒。太薑是王季的母親(qin) ,是周文王的祖母。她生下了泰伯、仲雍、王季三個(ge) 兒(er) 子。她性情忠貞和順,廣施德教,堪稱表率。太任是文王的母親(qin) ,王季的正妃。她性情端莊專(zhuan) 一,誠摯莊重,言行遵循德行。她懷孕後,不看邪惡的事物,不聽淫邪的聲音,不說傲慢的話,非常注意胎教。後來她生下文王。文王生來明達聖哲,太任教他的東(dong) 西都能觸類旁通,文王後來成為(wei) 周朝的始祖。人們(men) 認為(wei) ,這是太任實施“胎教”的結果。此後,古代婦女以學習(xi) 太任的“胎教”為(wei) 榜樣,懷孕以後,睡不側(ce) 身,坐不偏斜,站不跛腳,食不吃怪味,眼不看邪惡的事物,耳不聽放蕩的聲音,晚上吟誦詩歌,說正道之事。古人認為(wei) ,由於(yu) 母親(qin) 與(yu) 外界美好事物的感應,這樣生下來的小孩,便能形貌端正,才能過人。因此可以認為(wei) ,中國的“胎教”是從(cong) 三千多年前就開始的,文王的母親(qin) 太任是中國“胎教”第一人。太姒是文王的妻子,武王的母親(qin) ,她生性仁德明理。她嫁到周室之後,仰慕太薑、太任的懿德美行,早晚勤於(yu) 勞作,料理家務,恪盡婦道,被後世稱作“文母”。《詩經·大雅·大明》就是歌頌太姒的。太姒生了十個(ge) 兒(er) 子,小時候都受到她的悉心教誨。兒(er) 子們(men) 長大後,又受到文王的教導,所以成就了武王和周公的德治功績。周朝之所以能夠傳(chuan) 30代37王,延續國運約800年時間,除了因為(wei) 建立健全禮樂(le) 製度之外,還與(yu) 這三位偉(wei) 大母親(qin) 建立的家教家風有關(guan) 。


周朝的貴族家庭還很重視對女子的“閨閣教育”:女孩從(cong) 出生到能夠獨立飲食時,母親(qin) 或教母就教她一些行為(wei) 規範,例如怎樣使用物品,聽見父母呼喚及時應答等;六歲開始學習(xi) 簡單的數字及東(dong) 西南北方位;七歲教她不與(yu) 男孩同席共食;八歲就教她出入門戶或即席飲食應後於(yu) 長者,養(yang) 成進退辭讓的品德;九歲教她一個(ge) 月的日數和朔望(即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等常識,隨年齡增大,內(nei) 容逐步加深。十歲以後便以不出閨門為(wei) 原則,以學習(xi) 家務為(wei) 主要內(nei) 容。除以上教育外,女子幼小還接受“男女有別”的教育,在舉(ju) 行“筓禮”(成丁禮)時,母親(qin) 或教姆對女子施以成年人應有的基本知識教育,“男女有別”、“內(nei) 外之分”是其中一項重要內(nei) 容,並教育女子將來怎樣處理叔嫂之間、翁媳之間的關(guan) 係等等,其目的是提高婦女的道德修養(yang) ,養(yang) 育血統純正的後代。女子出嫁之前,要施以三個(ge) 月的專(zhuan) 門教育。出嫁時,父母還要教她懂得在夫家如何服侍舅姑和料理家務的常識,以使嫁到夫家之後能夠與(yu) 家庭成員和睦相處。


《古列女傳(chuan) 》中講述孟母教子的幾個(ge) 故事,成為(wei) 流芳百世的母教楷模。“孟母三遷”,體(ti) 現出作為(wei) 單親(qin) 媽媽的孟母,對孩子成長的環境十分重視,她深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多次遷居,最後選擇在學宮附近住下,使孟子從(cong) 小受到誦讀詩書(shu) 、演習(xi) 禮儀(yi) 的熏陶,為(wei) 孟子學成“六藝”打下良好基礎;“斷機教子”的故事,可見孟母為(wei) 培養(yang) 孩子學業(ye) 上持之以恒的毅力,用剪斷織機上布匹的特殊舉(ju) 動,告誡孟子做事必須有始有終。《列女傳(chuan) 》中還有兩(liang) 個(ge) 故事,說明孟母深諳禮法的高尚人格素養(yang) ,對當代母親(qin) 亦有啟迪意義(yi) 。一個(ge) 故事說,孟子成婚以後,有一次進入自己的臥室,見室內(nei) 的妻子衣冠不整,很不高興(xing) ,轉頭就走出門外。他的妻子見到此狀,感到委屈,便收拾自己的衣物,去向孟母辭行,表示要回娘家。孟母知道後,對孟子說:“按照禮法,人進門之前,首先要問誰在屋裏?以表示恭敬。快走進廳堂的時候,要發出聲響,以引起廳堂裏的人注意。如果進到別人家裏,眼睛要往下看,唯恐看到別人的隱私。今天是你沒有遵守禮法,卻責備別人失禮,這不是與(yu) 聖人的教誨相差很遠了嗎?”孟子聽了母親(qin) 的話,立即向妻子道歉,並挽留了妻子。另一個(ge) 故事說,孟子成人之後,想離開齊國到別處去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但考慮到母親(qin) 年事已高,不便遠行,為(wei) 此事感到發愁。對兒(er) 子的情緒,孟母有所覺察。了解緣由後,孟母說:“按照禮法,作為(wei) 婦女,隻需要操持家務,不可有所失職。古禮有“三從(cong) ”之德,年少從(cong) 父,出嫁從(cong) 夫,夫死從(cong) 子。現在你已成人,而我已年邁,就應該你行你的道義(yi) ,我行我的禮法。”由此可見,孟母深明大義(yi) ,身教與(yu) 言教並重,一以貫之,故為(wei) 中國培養(yang) 出一位偉(wei) 大的“亞(ya) 聖”。


孟母教子的這些故事給我們(men) 很多啟發:一是孟母自身深諳禮法,通過日常生活中的事件,教導兒(er) 子知禮、守禮;二是孟母以客觀的態度分析處理家庭成員之間的關(guan) 係,包括世人難以處理的婆媳關(guan) 係,促進了家庭和睦,令世人由衷敬佩;三是孟母教子的方式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根據孩子的成長階段施以不同的內(nei) 容,因勢利導,充滿理性與(yu) 智慧。所以,孟母不愧為(wei) 中國古代第一位名垂青史的偉(wei) 大母親(qin) 。孟母開創了中華母教文化的新篇章。


繼孟母之後,還有陶母、歐母、嶽母等偉(wei) 大母親(qin) 教子的動人故事,人所共知。這些偉(wei) 大的母親(qin) ,用她們(men) 純潔的母愛,堅守坤道懿德,以堅忍不拔的品格,為(wei) 中國社會(hui) 培養(yang) 出賢人、君子和社會(hui) 有用人才,為(wei) 推進中國曆史文化的發展,做出了間接貢獻。以此同時,她們(men) 善良慈愛、謙恭勤儉(jian) 、堅韌聰慧的品質,成為(wei) 中國婦女的集體(ti) 性格,成就了中國特色的“母教文化”。


二、植根於(yu) 中華元典中的母教文化


幾千年來,植根於(yu) 中華元典文化之中的母教文化,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例如“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大化流行”的宇宙觀、“陰陽交合”的生成觀,等等,都為(wei) 母教文化提供了豐(feng) 富的義(yi) 理資源。“乾坤有序、陰陽合和”、“男女有別,各正其位”的理念,成為(wei) 家庭倫(lun) 理教育的基本原則。


《周易》的乾坤兩(liang) 卦,是《易》學的核心,“自強不息”和“厚德載物”,體(ti) 現出中華民族的君子人格。《周易·係辭傳(chuan) 》中“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確立了乾道與(yu) 坤道的空間定位;“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為(wei) 天,為(wei) 陽;坤為(wei) 地,為(wei) 陰。乾道化生一切陽性事物(包括人道的男性),坤道化生一切陰性事物(包括人道的女性),是《易傳(chuan) 》從(cong) 哲學的高度說明男人和女人的性別特征。但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中國文化中陰陽交合、互生互補的觀念,形成了男性與(yu) 女性之間的二元互補,正是家庭和睦、男女和諧的關(guan) 鍵。這種觀念,與(yu) 西方文化對性別理念的認識有著明顯區別。美國學者羅莎莉在她的《儒學與(yu) 女性》一書(shu) 中寫(xie) 道:“李約瑟的陰陽、男女二分法與(yu) 與(yu) 西方女權主義(yi) 者對於(yu) 笛卡爾哲學框架中男女二元對立的闡釋相符合。”書(shu) 中又說:“在笛卡爾哲學框架中,男性和女性不僅(jin) 是有區別的、有等級的,關(guan) 鍵在於(yu) 它們(men) 是相互對立的概念,彼此否定而非團結。因而,將相互關(guan) 聯的陰陽隱喻等同於(yu) 女性氣質和男性氣質的舉(ju) 動不僅(jin) 預設了性別的本體(ti) 論狀態,更為(wei) 重要的是,它建構了性別的二元對立和彼此否定的本質。”是二元互補,還是二元對立?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觀念,成為(wei) 中西文化在認識男性與(yu) 女性關(guan) 係問題上的分界線。


《周易∙文言傳(chuan) 》對《坤卦》卦辭的解釋,為(wei) 女性的特有氣質奠定了理論基礎。卦辭中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wan) 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因為(wei) 《坤卦》六根爻皆為(wei) 陰爻,柔弱到了極點,但靜極而生動,動也最為(wei) 剛強;雖然安靜道了極點,但是始終保持著品德的方正。正如古語有言:“女本柔弱,為(wei) 母則剛”。 母儀(yi) 天下,坤道含弘, 正是因為(wei) 母愛內(nei) 在力量的展現。《文言傳(chuan) ∙ 坤卦》中還說:“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坤道涵蓋婦道,以厚德載物為(wei) 主要特征,體(ti) 現母教在家風中的重要作用。家風是家庭的靈魂,是培養(yang) 孩子良好品質的搖籃。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母教中施以“道德首出,仁為(wei) 根本”的宗旨,正是孟子“性善論”的彰顯與(yu) 在社會(hui) 實踐中的落實。


《周易∙家人卦》講的是齊家之道。 《家人卦》的“彖傳(chuan) ”說:“家人,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古代的家庭,由女人主管家庭內(nei) 務,陪伴和教育孩子,男子主管外部事務,掙錢養(yang) 家。這樣的分工,產(chan) 生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經濟環境,落後的生產(chan) 力限製了女性外出工作的機會(hui) ,家庭的經濟來源主要靠男人。“男主外,女主內(nei) ”的社會(hui) 分工,適應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環境,但是對女性而言,有利也有弊。一方麵,這樣的分工減輕了女性的身心壓力;另一方麵,也降低了女性的社會(hui) 地位。在《周易》中,還有《鹹卦》、《恒卦》、《漸卦》、《歸妹卦》、《睽卦》、《姤卦》、《革卦》等,其中都含有母教文化的元素,為(wei) 女性的身心安頓提供了豐(feng) 富的資源。《周易》從(cong) 宇宙觀、整體(ti) 觀等方麵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母教文化的義(yi) 理支撐。


曆史上,雖然女性在社會(hui) 生活中缺少話語權,但是流傳(chuan) 下來一些由女性自己撰寫(xie) 的女教課本,體(ti) 現出女性在華夏文明的進程中並不缺位,其中有民間所稱的《女四書(shu) 》,就是實例。在《女四書(shu) 》中,尤以班昭撰寫(xie) 的《女誡》流傳(chuan) 最為(wei) 廣泛。班昭是我國東(dong) 漢時期著名的女史學家,她胸懷家國,矢誌不渝,繼承父兄的遺誌,完成了《漢書(shu) 》的續寫(xie) 。她曾應皇帝延請到宮廷教導後宮嬪妃,做了皇後的老師。用今天的話說,班昭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女君子”。班昭的丈夫姓曹,所以人們(men) 尊稱她為(wei) “曹大家”。她丈夫去世較早,她獨自把兒(er) 子撫養(yang) 成人,兒(er) 子做了朝廷命官。晚年的班昭在身患重病期間,看到家族內(nei) 的女孩子無人教誨,不知禮數,擔心她們(men) 將來出嫁後不懂婦道,會(hui) 影響家庭生活的幸福。因此她帶病寫(xie) 下《女誡》七篇,讓女孩子們(men) 各自抄寫(xie) 保留,以便出嫁後可以遵照奉行,以利於(yu) 家庭和睦。這份手抄《女誡》之後流傳(chuan) 於(yu) 坊間,成為(wei) 社會(hui) 上重視女子教育的家庭的教女課本,直至民國時期。


在唐代,有女學士宋若華和她的妹妹宋若昭合著《女論語》。這部《女論語》是仿效《女誡》的體(ti) 例而寫(xie) 的,內(nei) 容多為(wei) 《女誡》內(nei) 容的具體(ti) 細化;明朝徐皇後為(wei) 教育宮中女子,將古聖先賢關(guan) 於(yu) 女子品德的教誨選編成書(shu) ,書(shu) 名為(wei) 《內(nei) 訓》; 明末清初,儒者王相的母親(qin) 劉氏收集整理出古代貞婦烈女與(yu) 賢妻良母的事跡,編寫(xie) 出《女範捷錄》。於(yu) 是,後世將《女誡》、《內(nei) 訓》、《女論語》、《女範捷錄》統稱為(wei) “女四書(shu) ”,遂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女子教育的基本教材。由於(yu) “女四書(shu) ”的作者都是女性,她們(men) 的教化理念保留了女性細膩溫和的特點,曾經對受教女子具有較強的親(qin) 和力和感染力。


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對女子教育尤為(wei) 重視。朱熹的女教觀是他推行理學思想的一個(ge) 組成部分,也是他維護人倫(lun) 秩序和社會(hui) 紀綱的一個(ge) 重要方麵。朱熹曾經刊印過《女誡》,晚年的他還擬訂了以“正靜、卑弱、孝愛、和睦、勤謹、儉(jian) 質、寬惠、講學”八個(ge) 篇目為(wei) 提綱的關(guan) 於(yu) 女子教育的構想。雖然朱熹生前未能完成這套女子教材的編寫(xie) ,但是它為(wei) 中國的女性教育留下了一個(ge) 較為(wei) 全麵的理論框架,可以作為(wei) 當今母教理論的參考。尤其是“講學”篇目的提出,是朱子對女性自覺承擔女教責任的意願。


三、探尋母教文化時代價(jia) 值的回歸


母教是一個(ge) 龐大的教育體(ti) 係,有廣義(yi) 與(yu) 狹義(yi) 之分。所謂廣義(yi) 母教,是一個(ge) 群體(ti) 與(yu) 另一個(ge) 群體(ti) 的互動,施教者是一代致力於(yu) 母教文化的知性群體(ti) ,以仁義(yi) 之心與(yu) 家國情懷致力於(yu) 對女子教育的關(guan) 懷與(yu) 觀照。這個(ge) 群體(ti) 必須形成合力,形成矢量,才能使母教文化成為(wei) 具有道德價(jia) 值影響力的文化現象,才能廣泛惠及社會(hui) 的各個(ge) 家庭及其後代。


所謂狹義(yi) 的母教,則是一個(ge) 家庭中施教者與(yu) 受教者個(ge) 體(ti) 生命之間的互動。母教是一門學問,受教者的個(ge) 性特點千差萬(wan) 別,成長的各個(ge) 階段有著各自不同的需求,應當因勢利導,應當像孟母教子那樣,在孩子成長的不同階段施以不同的教育方法和內(nei) 容,才能體(ti) 現出母教文化鮮活的生命力。


女性既是母教文化的施教者,也是母教文化的受教者。因此,傳(chuan) 承母教文化,亟需建立起一個(ge) 現代母教文化的價(jia) 值體(ti) 係,尋找一條既適合女性身心發展,又保持純正價(jia) 值理性的路徑。在《朱子語類∙卷七》中,有一段朱熹與(yu) 學生關(guan) 於(yu) 女子教育的對話,可供我們(men) 參考。有學生問:“女子亦當有教。自《孝經》之外,如《論語》,隻取其麵前明白者教之,如何?”朱熹答道:“亦可。曹大家《女誡》、溫公《家範》,亦好。”這些對話的內(nei) 容,雖然是針對當時女子教育的狀況而言,但對我們(men) 今天的女子教育亦有啟示。孔子倡導的“溫柔敦厚”和“詩教化”之教學方法,更適合於(yu) 母教文化推展。一般而言,女性不喜歡純理性的教條,更注重豐(feng) 富多彩的生活實踐;她們(men) 不喜歡空洞的理論,更注重靈動的感性發揮;在她們(men) 喜歡詩詞歌賦中,更傾(qing) 向於(yu) 婉約,而豪放次之;如此等等。因此,關(guan) 注女性獨特的文化視域和氣質特征,是當今推展母教文化不可忽略環節。


中國女性當下所麵臨(lin) 的是一個(ge) 各種文化交匯、各種文明衝(chong) 突的社會(hui) 環境,國際社會(hui) 女性的各種思潮也十分複雜。1995年9月,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hui) ”在中國北京召開,大會(hui) 主題是“以行動謀求平等、發展與(yu) 和平”。在國際社會(hui) ,許多國家已將“性別意識納入主流”,在公共管理領域,提出了“男女平等”在政治主張。在中國,“男女平等”成為(wei) 基本國策,中國的憲法和法律規定了婦女與(yu) 男性公民享有同等的基本權利和義(yi) 務,明確賦予婦女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hui) 和家庭生活五個(ge) 方麵享有與(yu) 男子平等的權利。不僅(jin) 如此,中國的法律還針對婦女的特殊問題規定了特殊的權益。中國婦女的生存權、受教育權及就業(ye) 權在不斷提高,並有一部分女性參與(yu) 了國家的管理層。這是人類社會(hui) 文明發展的結果,也是曆史的必然。但是,自1995年北京第四次“世婦會(hui) ”以後,第五次“世婦會(hui) ”至今沒能如期召開。究其原因,是在這二十多年中,世界局勢發生了激烈的變化,國際社會(hui) 麵臨(lin) 激烈的政治衝(chong) 突、經濟衝(chong) 突和文化衝(chong) 突。我們(men) 看到,中國社會(hui) 為(wei) 現代女性提供了一個(ge) 可以展示才華的社會(hui) 舞台,但是中國女性的傳(chuan) 統美德遭遇到了嚴(yan) 重的威脅和挑戰。


“男女平等”是社會(hui) 文明的標誌,是人類共同的理想。人類學家認為(wei) ,理想社會(hui) 的兩(liang) 性關(guan) 係應該是公正的、愉快的,男女之間應是相依、平等、互補的關(guan) 係。西方女權主義(yi) 在反對性別歧視的過程中,曾經為(wei) 婦女解放做出一定貢獻,但是後期出現了“矯枉過正”的現象。部分女權主義(yi) 者完全站在與(yu) 男性對立的立場上、甚至帶著性別仇視來討論女性的存在,其結果無疑會(hui) 引發社會(hui) 矛盾的產(chan) 生,影響家庭關(guan) 係與(yu) 社會(hui) 和諧,同時也傷(shang) 害到女性自身,損害到女性對自身的自然屬性的守護。婦女參與(yu) 社會(hui) 活動,經濟地位有了變化,社會(hui) 地位有所提高,女性不再局限於(yu) “麵包和玫瑰”的訴求,還有更高的精神需求。在這些精神需求中,還原她們(men) 的自然本性尤為(wei) 重要。如果經濟成了人們(men) 唯一追求的目標,如果女性的“自然角色”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消失殆盡,那麽(me) ,對女性來說,“婦女解放”又有什麽(me) 實際意義(yi) 呢?


目前,母教文化複興(xing) 的現狀是嚴(yan) 峻的。一是近百年來,西學東(dong) 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遭到衝(chong) 擊和破壞,母教文化出現斷層,由於(yu) 人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誤解和偏見,現代女性失去心靈內(nei) 在的文化依托,缺乏精神的歸宿感;二是拜金主義(yi) 的侵蝕,道德評判標準出現混亂(luan) ,一些女性在追求物質享受的同時,喪(sang) 失了女性的矜持與(yu) 自尊;三是有些母親(qin) 忽略了自身的天然職責,出於(yu) 各種原因,長期拋下幼小的孩子遠去他鄉(xiang) ,“留守兒(er) 童”心靈成長過程中由於(yu) 缺少母愛造成的隱患,將會(hui) 成為(wei) 社會(hui) 的“集體(ti) 之痛”;四是現代女性在職場的打拚和在家庭事務中的雙重壓力,使她們(men) 感到身心疲憊。由於(yu) 此類原因,使有的女性害怕結婚;有的結婚後不敢要孩子;有的懷了孩子又為(wei) 不知如何養(yang) 育孩子而感到焦慮;如此等等。因此,除了需要社會(hui) 綜合考慮安頓女性身心的製度建設外,也需要推進母教文化價(jia) 值體(ti) 係的研究與(yu) 重構,喚醒女性對母教文化的集體(ti) 認同與(yu) 社會(hui) 擔當,同時也需要推進母教文化的社會(hui) 實踐,總而言之,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偉(wei) 大事業(ye) ,亟待探尋母教文化的價(jia) 值回歸。


作為(wei) 母教文化主體(ti) 的女性,或者是現在的母親(qin) ,或者是未來的母親(qin) ,是母教文化的主要承擔者。有賢女則有賢母,有賢母才可能培養(yang) 賢才。正家之道,始於(yu) 夫婦;家正,則國興(xing) 。因此,母教文化的回歸,是社會(hui) 和諧的需要,是民族整體(ti) 素質提高的需要。女性在民族的文明傳(chuan) 承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母親(qin) 在家庭中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因為(wei) ,母親(qin) 是家庭和孩子的“守護神”。


近年來,不少文化學者對母教文化中的女性教育給予充分關(guan) 注。儒學研究專(zhuan) 家韓星先生在他的論文《三才之道構架下的坤道關(guan) 懷》中提出:“天地人三才之道淵源悠久,本質上是天地人一體(ti) ,認為(wei) 人類與(yu) 天地及萬(wan) 物是一個(ge) 生命共同體(ti) ,後來演化為(wei) ‘天人合一’,忽視了地道。地道在儒家的話語體(ti) 係中形成了更具有涵蓋性的‘坤道’觀念。坤道是在地道的基礎上演化並光大,延伸到自然界指陰性、雌性,延伸到人類社會(hui) 指母道、妻道、子道、臣道等,基本德性是順、柔、靜等。三才構架或者天地人一體(ti) 的傳(chuan) 統在今天仍然是構建新儒學的基本構架。”韓先生從(cong) 儒家“三才觀”的整體(ti) 高度提出了對母道、妻道的關(guan) 懷。韓先生認為(wei) :“當今迫切需要明人倫(lun) ,重建倫(lun) 理,在此基礎上重建家庭、社會(hui) 基本秩序。”明人倫(lun) 、重建倫(lun) 理,應是母教文化的首要之需。現代社會(hui) ,女子雖然在接受知識方麵與(yu) 男子享有同等權利,但由於(yu) 現代教育中缺乏針對女性特質的內(nei) 容,使女性在紛繁的社會(hui) 生活中常常感到迷茫和尷尬。因此,重新梳理母教文化的脈絡,重構母教文化的價(jia) 值體(ti) 係,是促進母教文化的回歸的當務之急。


傳(chuan) 承和發揚母教文化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複古,不是為(wei) 了迎合西方文化的潮流。傳(chuan) 承母教文化,是為(wei) 了在現代文明的土地上,更好地了解我中華民族的文化曆史,解析曆史上女性的生存狀況和精神價(jia) 值的源泉,發掘中華元典精神中為(wei) 我們(men) 女性留下的智慧瑰寶,為(wei) 現代女性提供一個(ge) 能夠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繼而為(wei) 民族培養(yang) 出更多的君子賢才。這是我們(men) 探尋母教文化複歸的意義(yi) 所在。

(2024年9月4日修改於(yu) 合肥靜心齋)